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九編 文叢(第1卷-第20卷)

太虛自傳

——二十八年初稿三十四年秋修正——

弁言

一 生長

二 出家與受戒讀經

三 學教參禪與閱藏

四 新學及革命思想的侵入

五 學生教員與法師方丈

六 我與辛亥革命時的佛教

七 民初間思想行動的不安定

八 普陀山的閉關

九 出關與遊台灣日本

一〇 覺社之佛教新運動

一一 先後依我剃度的幾個徒弟

一二 南通與北京的講經

一三 住彌勒院與講經武昌廣州

一四 住淨慈寺與講經北京

一五 歸元寺講經與佛學院的開辦

一六 佛學院第一期的經過

一七 廬山大林寺的復興

一八 光孝寺講經與佛學院第二期生

一九 北京天童等處講學與赴東亞佛教大會

二〇 佛化教育社與北京南洋講學

二一 法苑與南普陀寺閩南佛學院

二二 歐美遊化的經歷

弁言

五十歲的時候,嘗試寫過五十以前自傳,序云:『文友、學生、信徒要我寫自傳,早已是多年多人的事了。或因法務鮮暇,或有經書可看,而每一回顧生平,又覺千瘡百瘢,已強半模糊不能了了,所以、終鼓不起興致來寫。到得昆明後,移寓碧雞山栖雲寺匝月,徜徉山水而外,心境閑甚,偶然高興寫了幾天日記。事怕起頭,一起頭便想從己卯元旦一直寫將下去,有事寫幾筆,亦不定每日要寫。又因為五十歲起有了日記,聯想到把五十以前的,憑記憶追寫些出來,亦為消遣閑空日腳的好法子;於是乎我五十以前的自傳便從此開始。二八,三,十九,在碧雞大悲閣』。

去秋病廢以來,不能用腦看書,多說多動,已閱十個月。今手足雖漸輕便,猶須從事休息,晝長雨涼。乃發舊稿刪補重抄。但己卯的日記,寫到組織佛教訪問團,就從有了葦舫的訪問團日記那一天停寫。訪問團終了後,我的日記亦未續寫,而忽忽又度過六七個年頭了。所以、現在直截了當的稱做太虛自傳,不復限於五十以前。三四,七,五,在縉雲深處。

一 生長在農工到商讀的鄉鎮

——庚辰佛教訪問國於印度菩提場譚院長祝生日書示——

『我生不辰罹百憂,哀憤所激多愆尤,捨家已久親族絕,所難忘者恩未酬!每逢母難思我母,我母之母德罕儔!出家入僧緣更廣,師友徒屬麻竹稠。經歷教難圖救濟,欲整僧制途何修!況今國土遭殘破,戮辱民胞血淚流!舉世魔燄互煎迫,紛紛災禍增煩愁,曾宣佛法走全國,亦曾遊化寰地球;國難世難紛交錯,率諸佛子佛國遊,佛子心力俱勇銳,能輕富貴如雲浮。恂恂儒雅譚居士,中印文化融合謀;遇我生日祝我壽,我壽如海騰一漚,願令一漚攖眾苦,宗親國族咸遂求,世人亦皆止爭殺,慈眼相向凶器丟。漚滅海淨普安樂,佛光常照寰宇周』。

釋迦出身於印度剎帝利族的國王家,初生與幼年的時候,復多有神異的事跡著聞;因此歷代的僧家,每好敘及其出於世家貴胄,生時有何等的靈兆瑞徵之類。我生為鄉鎮貧子,幼時孤苦羞怯,身弱多病,毫無一點異稟可稱述——特先聲明於此,以免後來的人為我造謠——,殊不類佛徒,而反有些近似「少也賤多能鄙事」的孔仲尼。這也或者是我適宜於開刱反貴族的人民佛教,和反鬼神的人生佛教的一個因素。

我在五歲以前,完全混沌未鑿,不識不知。似乎僅有一點四五歲時猶立在母親膝前,捧著母乳,吮吸的模糊記憶,那時連母親的容貌形段也不甚清楚。我五歲以前的事,都是數年後零零碎碎聽外婆所告知的。

我到五歲那一年夏天,不能不離開母親而跟外婆在修道庵中住。後來聽外婆說;我的父親呂駿發,是石門縣——民國改崇德——鄉下土名范山墳村內的農家子。村內姓呂的同族雖不止一家,我父親卻無嫡親的兄弟伯叔,十幾歲時已孑然一身,乃將不多的房屋田地託一堂兄代為經管,自己來海寧州——民國後改海甯縣——的長安鎮,從我外公學習泥水工,外公張其仁,為長安鎮泥水作頭的巨擘,已以工起家,自置房屋桑地,頗有聲譽。我父親聰敏勤練,從學十餘年,於所有粗細工作,如繪畫牆壁技藝,色色能幹精巧。光緒十五年的春初,外公外婆乃將剛才十六歲的幼女納為贅婿,以期繼承其泥水工業。到年底,我母親生了我。但第二年父親——廿八歲——就遺下我纔生八個月的孤兒死去!我外公沒有了我父親,以年老多病,停歇工業,自去依靠其胞妹和外甥陳再興的麵館,過著安閑日子,但每日仍回到家住宿。我外婆專好修道念佛,不久也移住到離長安鎮的家中約三里遠的大隱庵裏。大娘舅張祖綱曾自設米行,不多幾年也虧折停閉,再做米店店夥。小娘舅張子綱讀書赴過童子試,但因吐血病染了鴉片煙癖,已頹廢而不求功名的進取,只在鄉下教一個蒙館餬口。處於這外公的家業中落氛圍裏,我母親又從來未去過父親的故鄉,我父親在的時候,雖每年去掃祖墳,並將田地上的收成取來,待到死後,族裏的堂兄弟把棺材抬去埋葬了,再也不問不聞,不相往來。我母子兩口,既不能回到父親的家鄉去生活,遂由外婆作主,憑媒妁將我母親改嫁於石門縣洲全鎮上開水果店的李某。外婆最鍾愛我,乃預先斷了我吃著母親的奶,領我到大隱庵內依著她住。

我母親去洲全鎮後,似乎只回過長安鎮一次。我雖去洲全鎮李家做過三四次客,那時候感覺依母親遠不如依外婆來得親熱,所以最多一兩個月,少則不過一二天,便回到外婆這邊來。記得在洲全鎮上過過一個年,直到正月間看完了燈才還。長安鎮上雖看過更多更好的燈,不過看一晚仍回到離市三里的大隱庵住,所以、不如這一年在洲全鎮過年的熱鬧。長安到洲全,先趁船航十二里到石門縣城,再趁航船十八里到洲全,總共三十里;但在我亦非有人陪伴不單獨往來。我母親後又生了二女一男,夫婦及小女男一家五口,家況也不甚舒服。但其時、我於母親已能夠認識得很清楚;她聰秀端美,嬌婉怯弱,裁剪縫紉描繡烹調等色色俱能,為鄰居婦女們不時求教而尊敬。口中雖每每吟唱些外婆所教熟的唐人詩句,但不識字義,所以不能看書寫信。性常鬱鬱,因幼時外婆管教甚嚴,初婚未二年夫死,轉嫁仍未能過著暢快的生活!到我十三歲那一年的夏天,便由多愁多病,也只廿八歲而夭逝了!我聞信,在死後第二日,從長安鎮趕到洲全鎮,捧著她的頭入殮,默默的落淚,竟不曾大聲嚎啕的哭。

我從五歲有知識起,惟一依戀的就是外婆,而又不在平常的家庭,而是住在一個修道的庵堂裏。我最早的意識和想像,是庵內觀音龕前的琉璃燈;有一次看著外婆把燈放下來,添了油,燃了火,又扯上去,注視得非常明晰深刻。同時、並想像屋梁下懸有一個什麼靈活的東西在牽動著,而各種知識記憶乃從此萌芽了。外婆真是一個值得我永遠敬仰的人:她本姓周,道名周理修,出身是江蘇吳江的富家。吳江女子大多是不曾纏腳的天足,從小讀過書,不但看得懂平常的書冊文件,且能寫能算,記得的經典、寶卷、小說、詩偈、傳奇、故事甚多,經驗豐富,識見廣博,處事又能剛斷明決,往往為人講解談論,鮮不樂聽敬服。早年出嫁過,後來似在洪楊的亂中遭了難,家屬零散,不知如何的只帶了一個四五歲的兒子,流離轉徙的逃命到浙江海甯的長安鎮。這是我從聽她講當年逃難的苦楚,略略推知的。其時、又不知如何經媒妁的說合,嫁給外公續了絃,只生了我的母親一人。所以、大娘舅是我外公前妻生的,小娘舅是我外婆前夫生的。但外婆很幫著外公興了家,外婆晚年修道,外公也相當尊敬。外婆信奉道教,到杭州玉皇山受過道戒。大隱庵有道士一師一徒,連一照料廚房園地的工人,住了一邊;小娘舅即在庵中又一邊設著蒙館,連外婆帶我同住。正殿上當中供著三清、玉皇、斗母、靈官等,左供觀音,右供雜神。道士靠著有些桑地菜園及募化齋糧度日,不常念經,而外婆則早晚做玄門日誦的功課甚虔。但日間定期或不定期來庵中,或到其他庵堂去念誦的,大抵為念阿彌陀佛的念佛會。外婆又每年輪流著到杭州天竺、玉皇,及到普陀山、九華山進香。道佛兼奉,不大分得清道與佛的信仰。

我知識初開的時候,記得外婆已五十多歲,外公將近七旬,外婆偶爾回家遇著外公,真個相敬如賓。大娘舅在店中甚少回家,偶來亦晚歸早出,我很少遇見。小娘舅還家的日子更加稀少,都只顧自身過活,難有錢拿回家裏。那時、我大舅母帶三個表兄弟,我小舅母帶了兩個表妹,都靠著家宅旁邊有些桑地,養養蠶,種種棉,常年紡紗織布,過著勤苦的生活。我有時也回去幫著表兄妹們採桑採棉,我的小朋友也只有這幾個表兄妹。蒙館中雖有小道士及十幾個村童,舅家鄰居也有些頑童,刁凶橫蠻,我生來體弱心怯,對之均畏縮不敢相狎。到我十幾歲的冬天,外公以七十餘歲的高齡逝世,喪期間外婆帶我在舅家住了二三月,外公靈柩停樓下堂屋中,樓上全給了大舅家住,小舅家搬下以前外公住的披屋中住。又二三年後,大娘舅以好嫖患了癱症,睡在家中,病了年把才死,兩個表兄都到硤石鎮去習工商,只留三表弟在家。小舅母也病故了,兩個表妹都被親戚家領去。這種情況,真夠悽涼!那時、外婆也更少帶著我回到舅家了。

外婆帶我與小娘舅住在大隱庵,外婆茹素多年,故伙食都是寄在庵中食的,庵中的素菜也每由外婆烹調;不過小娘舅時有學童送些魚肉他吃,我也隨著同吃。因為我住在館中,即從小娘舅讀書。那時讀的書,都是以百家姓、三字經、神童詩、千家詩、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詩經等為程序;也有讀過孟子後要去學生意的,讀讀幼學瓊林,外加學學算盤,不再讀詩經等。先生也為幾個十三四歲的學生,講講論語、孟子、詩經。我上學時,聽覺與記憶力便非常發達,每日聽外婆念玄門日誦等,漸已背誦得出。這時、若百家姓、神童詩、千家詩、三字經之類,或聽先生教讀兩三遍,或聽先生教別個同學,甚至只聽同學們讀著,便能強記了背誦出來。因此、先生以我五六歲就讀大學、中庸,嫌其過早,另外加讀些「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的唐詩選本。但我的強記力好,忘記亦容易。我五歲起,常患四日兩頭發的瘧疾,一年發起來往往纏綿數月,因此又時病夜遺;我又恃著外婆的愛憐,要跟著她走東走西,稍為有點病就不讀書,所以讀會了的書,每因停讀了數月半年,又忘得乾乾淨淨,要重新讀起。初兩三年,簡直等於不曾讀。但八歲的一年,小娘舅另外應了離長安鎮十多里的錢塘江邊一家的教館,除教其家的二三子弟外,尚有三五個村童附學。小娘舅帶我去隨讀,這一年我算整讀了一年的書。當小娘舅正月間帶我走上了海塘的時候,頭一次看見江水連天,我的心靈大為震盪。後來與諸小同學常看江潮漲落,潮退時又到海塘下去拾貝殼浮木等。飲食的營養亦佳,身心變化,瘧疾也很少發了。所以、這一年讀完四書,讀到詩經。最有趣的,晚間蹲在小娘舅鴉片榻前,一燈熒然,聽講三字經等,越聽越要聽,有時也聽講些論語、孟子,有懂有不懂。小娘舅高了興,另外添講些今古奇觀或聊齋誌異之類,理解思想亦漸漸萌發,有時也對得上二三個字四五個字的對子。鄉間人的口中,竟流出了神童的不虞之譽。我小娘舅真也算得絕頂聰明,多才多藝了!不但教書、教珠算,音樂、圖畫等也能玩弄,糊紮燈會用的獅燈、龍燈、亭台樓閣燈,亦多巧製。他也精習詞訟,只要有錢能多吸鴉片,即可應任何人的請求撰作,然亦因而惹人憎厭。第二年的教館被辭退了,落得仍回到大隱庵去設蒙館。煙癖越大,錢越不夠用,不惟不能夠養家孝親,甚至有時把外婆儲蓄著念佛晉香的錢,也騙索些去,越來越潦倒不堪了!我因此深知鴉片煙的害處,惡見吃鴉片煙的人,不敢相近。

九歲那年七月初,送上了外婆到九華山的香船,竟賴在船中要與外婆同去,死也不肯下船回家。外婆向來溺愛慣了,沒法可想,又因為香頭楊老太也帶著與我年齡相若的小孫女同去,遂只得允許帶了我去。初係小船,到嘉興後換乘大船,從運河而入長江,過平望小九華、鎮江金山寺等,皆停船入寺晉香。同船七八十人,有僧、有尼、有老阿爹,最多的為老阿太。船中每日作朝暮課誦及念佛三炷香,我在此時即隨同念熟了各種常誦的經咒。暇時、聽一二老僧與外婆講講一路的古蹟,及菩薩、羅漢、神仙的遺聞軼事,甚覺優遊快樂。船經月餘,始泊大通,過錢家渡上九華山,這為我登大山的頭一遭。到山上在各寺廟燒香,約七八天始下山,仍坐原船由原路抵長安,往返有兩三個月光景,這是我最初亦印像最深的一遊。所以民十八重登九華,有:「初登依外姥,曾憶卅年前」之句。次年正月,外婆以既經攜我去過較遠的九華,乃自動的更攜我去朝南海普陀山,香頭仍是楊老太。先用小船轉上錢塘江中的大海船,衝潮破浪而行。有十天半月不能到普陀的,這一回恰好風順,四五天便登了山。記得住的是天華堂,在梵音洞並看見過似天帝的幻現形像。下普陀山,順便到甯波的天童、育王及靈峰晉香,去回不過月餘。從此、我對於寺院僧眾更深歆慕

我乳名淦森,順口呼做阿淦。上學時,小娘舅為取學名呂沛林,均以五行缺金木水故名。九歲到十二歲,因病並隨外婆遊散,故讀書的日子殊少,往往到館中纔把舊書理熟,又停讀了。但隨著外婆的愛護恩覆,深受了她的熏習陶冶,後來的出家固種因於她,而對於蠶桑、農牧、烹調、縫紉、灑掃、應對等鄙事,都能習知其粗略,亦是受她的影響為多。並養成了不畏大山大海,而好冒險、好遠遊的性情,故云「我母之母德罕儔」也。

我十三歲,由外婆薦入長安鎮上沈震泰百貨商店做學徒。這一年的春天,大隱庵老道士死了,我外婆被念佛的同人另請到較遠一鄉村小庵去住,小娘舅亦隨著去設蒙館,故很少見到。過了年,我因瘧疾時發——這些病到出家後二年始全好——,店中辭退出時,由外婆來領到庵中養息,溫讀四書,學習作文。我前聽過講三字經等,亦聽外婆講香山、劉香等寶卷,及忠孝節烈若蘇武牧羊、昭君出塞、孟姜女、趙五娘等傳奇故事;在洲全鎮上茶肆,又聽過柳樹春、白蛇傳、雙珠鳳、文武香球等說書;於震泰店友們所看的粉粧樓、三門街、綠牲丹、萬年青、七劍十三俠、包公案、彭公案、施公案等小說,也看了不少;故十四歲時已有了一些文思。外婆早年想小娘舅讀書考取功名的念頭未能達到,她一生好高好勝的希望,這時又轉到我的身上,想我去走讀書赴考的路,計劃著將大表妹給我做妻子,傳宗接代,她母子倆也有了晚年的依靠。但為我讀書的膏火計,冬天領我到范家墳上了父親的墳,想從父親所遺的房屋田地變出些資金或每年收獲些租息,作我讀書的用途,那知會見我的堂伯叔兄弟們後,房子我可以回去住,不能出售、亦租不到錢;田地竟說安葬我父親並修理袓墳,已變賣乾淨。外婆慫恿我出與爭論,但我向來怕見生人,面紅耳熱,心甚羞怯,訥訥不能出一詞,外婆恨恨率歸。開春、外婆乃決計改送我到長安鎮朱萬裕百貨商店續作學徒。

朱萬裕店東三兄弟,大老板住在離鎮十餘里鄉下老家,管理田產,一年也來三老板店中住些時;二老板在三老板的百貨商店對街,開一南貨店,也名朱萬裕,兩店聯同一個灶頭開伙食;只有三老板的三師母住在店中。我在百貨店當學徒,夜間睡在南貨店裏,伙食歸三師母經辦。她有一個十來歲養女,一個二三歲小孩,學徒時被呼喚著到臥房、灶房及上街等。我不歡喜學習店中商務,尤怠於作繁瑣家事,竟連小九歸的算盤也無心練熟。但念及外婆的老境不佳,也不敢再回去增加她的憂愁,所以忍耐著混了一年多;而不時憧憬著普陀山出家人的清閑快樂,逍遙自在。乃私自儲蓄著盤纏錢,作為到普陀山去出家的準備。店中大老板好看小說,我也常常就他所亂堆著的平妖傳、七俠五義、水滸傳、今古奇觀、聊齋誌異、鏡花緣、儒林外史、綠野仙蹤、野叟曝言、紅樓夢等等,偷暇看著消遣愁悶。到次年,我十六歲的四月初,看的書越多,我的心越忍不住苦悶了,而錢也積得七八元了,乃決計去普陀山出家。在一個晴天的下午,把衣履穿整齊後,借故離開了長安鎮。但拋棄年逾六旬的外婆與衰慵的小娘舅母子倆,後來結果的可悲,至今想起來心有餘疚!

二 出家與受戒讀經

我單身一個人出長安鎮以外去飄流,那還是頭一遭。我步行到了石門縣城外,當晚趁了赴嘉興的夜航船,船中的乘客並不多,有兩三個人擠眉弄眼,似為流氓賭棍之類,我頗懷戒心。但次晨一早到達府城,亦竟沒有什麼事。當即走進戴生昌輪船公司,要買到上海的輪船票,再由上海到普陀。公司的經理見我為一個衣服楚楚的少年,孑然孤身買票往上海,頗生研問。我以逃亡,未實告姓名里居,但微露要轉到普陀山出家的意思。經理妻聽了深憐堅阻,告以她們住家上海,暫在嘉興留居數日,可帶我同他的女兒到上海同入學堂讀書。她的女兒那時也立在一旁,與我年紀不相上下,長的老練,容貌妍麗,亦笑容可掬的隨著她母親勸留。我的心裏一時躊躇莫決,惘惘然含糊在公司中住下。經理夫婦只此一女兒,甚樂我談笑相聚,並常常同出街上或城外遊覽。起初我猶偭倎忸怩,數日混熟了,不再羞怯,見者多嘖嘖稱羨,女亦忻然不忤,如此經過了二十幾天,經理妻突因要事率女回滬,我遂不再留連,仍實行我去普陀山的計劃。

翌早、我為避免局中人的留阻,匆亂中上錯了去蘇州的輪船。行到中途知道了,乃於平望登岸,仍圖次日改乘赴滬的輪船。在平望散步到了鶯豆湖邊的小九華寺,猛然想起九歲那年的秋天,隨外婆朝九華山,曾經入寺燒香,遂思何不就在此寺拜求一師父出家。入寺中把來意告知監院士達師,師當即允許收留剃度,乃在師房中暫為寄住。見有濟公傳、醉菩提、西遊記、封神榜、三國志等書可看,並見有萬寶全書一部,尤奉為可以學習神通的祕寶,遂益加安心一意的守著做小沙彌。小九華亦係十方叢林,當時由散兵遊勇出家的莽流僧,往來於寧波、紹興、杭州、嘉興、及小九華寺的甚多。看到他們與寺外的無賴們聯成一氣,酗酒、聚賭、犯姦、打架等等,向來所不曾見過的社會惡劣方面,覺得僧中也不都是良善的。師以十方叢林中不能剃度徒弟,住過十多天後,攜帶我到蘇州木瀆靈岩山明鏡和尚所兼管的滸墅鄉下一小庵中,由師為我剃度,把我全身換上了僧衣,將我寄託於明鏡和尚,師仍回小九華去。我往來靈岩山和滸墅鄉下,極優遊自適,常以練習萬寶全書中若隱身法等為事。練得沒有效驗,鬧出了不少笑話。直至九十月間,師來靈岩山,領我到甯波奘年師公所住持的鎮海團橋頭玉皇殿。我初剃髮時雖已從臨濟派下取名唯心,尚未立表字,在玉皇殿師及奘老連我自己,雜起了:太虛、玄沖等等好幾個名字,在韋天像前占籤,得籤語有:「此身已在太虛間」句,因決用太虛為表字。師住了幾日仍返平望,我乃依奘老住。奘老道心甚好,又極其忠厚謙和,待我尤極慈愛。見我有瘧疾等病,攜我至鎮海城就醫吃藥,醫了一二月,身漸健康,始陪我往天童寺求戒。

天童原是我十歲朝普陀山後晉香到過的;那時的印象宛然,到今猶記得一個很早的五更天進寺,佛殿上數百僧眾正在嚴肅地做朝課。我這一年去進堂受戒,是在十一月二十前,傳戒和尚就是諱敬安字寄禪的八指頭陀。初見他奇偉的形貌,聽他洪亮的言音,便起敬畏。接著有開堂的淨心大師傅,雍容和靄的指揮教導威儀進止,亦增真誠快感,而絲毫不感覺勞疲。本來比丘戒是要年滿二十方可受,那時我才十六個年頭,未滿十五歲。受戒前問年滿二十否?教令答云已滿,明明打誑語,心中雖不謂然,亦祗可隨教答應。所以我雖受過比丘戒,始終不敢自稱比丘。那一年首堂的同戒兄弟一百二十餘人,未滿二十歲的也不過四五個。記得排在東邊末尾上第二人,只有一人比我還小。坐桌正對面的東單頭上第二人,就是昱山,故我認識昱山最清楚,昱山已二十八歲。又有志圓時時走來就東單沙彌頭沖殼子,所以也認得,其餘大都模糊了。羯磨與許多尊證、引禮的印象,也不甚明白,唯教授了餘阿闍黎的態度從容,語音清晰,當時即對他感想頗佳,糾察師圓瑛亦留一糾糾的影像。頭上燒香疤的時候,道階尊證與奘老專來護持我。過後、奘老領我去拜謝道老,道老即溫語開導,意甚殷勤。因為我在戒堂中,對於課誦唱念早經聽熟,要背誦的毗尼日用及沙彌、四分、梵網戒本,以及各種問答,我以強記力特別高,都背誦應答如流。有一次演習問答,答得完全的,只有我一人,所以戒和尚及教授、開堂與道階尊證,都深切注意我為非常的法器。將出堂前去拜辭的時候,了餘教授極加誇獎,而八指頭陀尤以唐玄奘的資質許我,囑奘老加意維護,並作書介紹我到水月法師處讀經學習文字。人的有緣沒有緣,在人眾中或經意不經意,即可看出。我上述受戒時彼此注意到的幾個人,後來都與我頗有關係,亦可見都有夙緣而非偶然的了。

就在這一年的臘月,即由奘老備了一席齋,請八指頭陀同送我到寧波江東永豐禪院,我從此乃在永豐禪院依止水月法師讀經。次年十七歲,即將法華經讀誦得滾瓜爛熟,水月法師也特別器重我,讓我住在內庫房,給我極安閑的方便。院中經書以語錄等類為多,我隨便翻閱,指月錄、高僧傳、鳳洲綱鑑,尤所喜看。看不懂的也隨時問問,及將禪錄中話頭默自參究。到下半年,我常能每日默誦法華經二三部;我誦到極熟時,大約一點三刻鐘便能將七卷法華經誦完。次年、即開始受讀楞嚴經,並買了詩韻,習作詩文。其時甯波的佛教僧中,上等的文字自然是八指頭陀,一般應酬的若書箋、緣起、疏啟等文事,大都請求水月法師做。法師名岐昌,初以表唱水陸懺文名於時。其後以佐慈運長老興建七塔寺,品行端正,且善屬文,為全寧波僧界所尊敬;而圓瑛其時在甯波亦漸以擅長文字見稱,亦時訪岐昌法師。我於這個初學詩文的時候,遂與圓瑛由詩文發生友誼。我因經義而及禪錄,時有些領悟與懷疑交戰胸中,是夏聞天童講法華經,遂向水月法師請假入天童禪堂,並聽講經。秋初、仍回永豐院讀完楞嚴。這年冬天,奘老朝峨眉山回甬,買了好些滋補的參藥來給我吃,我多年的疾病全愈了,色身也更加發育長成,獲臻健康。由冬及春,仍練習詩文及閱覽四書、五經、歷史、古文學等,處僧眾中矯然有鶴立雞群之概。岐昌法師在年底集院眾茶話,評各人的性情,亦說我驕傲一點。親近水月法師,其所給予我的啟導,在知識方面不如其德性方面,兩年多從不見其有疾言遽色,怡怡談笑,常使人如感春風的溫煦,至今歎為不能及。

三 學教參禪與閱藏

那時的聽經也叫做學教,因為講的經大抵是法華、楞嚴與彌陀疏鈔,不是遵依天台四教儀講,便是遵依賢首五教儀講,學講經的必須先學會天台四教或賢首五教的架子。道階法師承南嶽默庵法師的傳,專天台而能兼通賢首與慈恩的相宗八要,且曾依蕅益的唯識心要講過成唯識論,亦於禪宗能達其要旨,在當時的法師中也已放一異彩。我十八歲的夏初,去聽道階法師講法華經。以學教的關係,進天童寺禪堂中住,並學習了住禪堂的禪和子團體生活,坐香、跑香以及吃放參、敲叫香、當值、出坡等等;也時常聽到和尚及班首講開示,而八指和尚所講的開示,每甚精警。偶然在狹路相遇,亦曾提示話頭以促令起疑參究。我本曾看過指月錄及許多語錄,有時也胡亂答幾轉語。有一天黑夜,我闖入方丈室中,問八指和尚:「什麼是露地白牛」?和尚下座來扭住我的鼻孔大聲斥問是誰?我擺脫了禮拜退出。又道階法師有一次於講小座前陞座次,在法座上云:「法華經本文沒有帶來,那一個把本文送上來看」!及有一人送上去時,便云:「你這是註解,不是本文」,下去。我空手走到座前拜了一拜,法師云:「你卻將本文來」,即下座歸寮。由此都以為我參禪有省,其實、不過是依通似解罷了。此年的冬季,天童圓瑛知客、明心維那等,以八指舉三關語勘驗學人,打禪七皆猛著精彩,屢函催赴天童禪七,但我卒因他事而未及前去參加

我初住在禪堂聽講,起頭因口音差異,沒有看得註解,聽時強半不懂。過了五六日,口音聽懂了,又借閱了幾種註解,使用我特別強盛的記聞力,把講的完全聽記下來。並知道法師是大概依據法華會義講的,將會義的釋文也完全記憶在肚中。有老聽經的在法師前交口譽之,法師遂選一座最難講的「十如是」句,抽我的籤講小座。經文沒多幾句,有些人兩三分鐘便沒得講了。我陞了座,把聽到、看到、記得的貫串起來,大講特講,講了差不多兩小時,聽者無不驚異!其實、我這不過是背講,等於鸚鵡學人語。然未幾,法師著人來要我到法師寮住,以司檢查經書的專職。我因得多閱覽法師所攜各種經書,尤以閱弘明集、廣弘明集及法琳傳、明教嵩文集等一類與儒道辨論的護教文字,感發並影響我後來弘護教法的心理為多。是期、遇到小座沒有人講,便由我來講,一期中總共講過七次;其他老聽經的,最多也不過講三四次。那年、會泉、圓瑛也住在書記寮聽經,圓瑛曾約我在御書樓上關聖像前訂盟換帖為兄弟,異常親熱,因此時有些詩句唱和,我詩集中呈八指頭陀詩,聽道階法師講經詩等,亦於是夏開始。並由法師於大小座外,另於晚飯後講講教觀綱宗、相宗八要,與圓瑛、會泉等也學立立因明的三支比量,但皆不過一知半解。

次夏、再到天童聽道階法師講楞嚴,圓瑛已升任頭單知客。我與能達等住在經單上聽,除聽經外,一切優遊自在。能達為老聽天台教者,攜有楞嚴經註解多種,我甚愛借看其蒙鈔及宗通。另外、更從法師聽聽相宗八要兼及賢首五教儀等,總算於聽經學教有了些基礎。那時、聞道階法師曾閱全藏及稱讚閱藏經利益,圓瑛尤力任介紹我到汶溪西方寺閱藏。經期畢了,到甯波拜辭水月法師,遂於永豐院攜出衣單,由圓瑛引見西方寺淨果和尚,乃安居在藏經樓閱藏寮中閱藏。圓瑛介紹我到西方寺閱藏,大有造於我的一生,故後來他與我雖不無牴牾,我想到西方寺的閱藏因緣,終不忘他的友誼。

西方寺閱藏寮總共只有八間,在藏經閣另開飯一桌,上殿、過堂、做經懺,盡皆不用去。住閱藏寮者皆稱法師,也的確都是法師:內中有一七十多歲者,咸呼以老法師;其他最少也三十歲以上,如淨寬——後金山方丈——、本一——後章華方丈——、昱山等,以剛剛十九歲的我羼在其間,遂多以小法師呼我。首先歡迎我及幫助我鋪設寮房的,就是同戒的昱山兄。昱山原籍常州,讀書出身,似曾辦些公務。到三十相近,偶然聽聞佛法,深感人世多罪多苦,非出家不能解脫,因到普陀剃度。與我同在天童受戒後,不久即來西方寺閱藏經。起初一兩個月中,我專在大藏中,找夢遊集;紫柏集、雲栖法彙以及各種經論等,沒系統的抽來亂看,且時與昱山以詩唱和,憶數日間曾和過西齋淨土詩各百零八首。一日、同住藏經閣的老法師,喟然謂曰:「你這東扯西拉的看,不是看藏經法,應從大般若經天字第一函,依次第每日規定幾多卷的看去,由經而律、而論、而雜部,如此方能把大藏全看一遍」。我聳然敬聽之,從此乃規定就目力所能及,端身攝心看去。依次日盡一二函,積月餘大般若經垂盡,身心漸漸凝定。一日、閱經次,忽然失卻身心世界,泯然空寂中靈光湛湛,無數塵剎煥然炳現如凌空影像,明照無邊。座經數小時如彈指頃,歷好多日身心猶在輕清安悅中。數日間、閱盡所餘般若部,旋取閱華嚴經,恍然皆自心中現量境界。伸紙飛筆,以似歌非歌、似偈非偈的詩句隨意抒發,日數十紙,累千萬字。昱山、淨寬等灑然驚異,恐同憨山所曾發禪病,我微笑相慰,示以平常態度,遂仍一般饑吃困眠的安靜下來。從此、我以前禪錄上的疑團一概冰釋,心智透脫無滯,曾學過的台、賢、相宗以及世間文字,亦隨心活用,悟解非凡。然以前的記憶力,卻銳減了。又前一月中,眼睛不知不覺的也變成近視了,此為我蛻脫塵俗而獲得佛法新生命的開始。

看經到了次年夏初,華山、淨寬等約去甯波七塔寺聽諦閑法師講天台四教儀。晚飯後、法師偃坐籐榻上,聽講的老宿,如楚泉、華山、淨寬、摩塵、靜修、持律等,每環繞申問,法師隨問隨答。一日、我亦在眾內,一人問:「七識八識如何區別」?法師答:「七識無體,八識有體為別」。問者不再問,我忽然忍俊不禁,插一問云:「七識無體,喚什麼做七識」?答云:「七識依八識為體」。進問「七識無體,誰依八識」?答云:「七識本皆無體,都依八識為體的」。進問:「然則不惟第七無體,前六亦應無體」。這卻有些觸惱法師了!斥云:「你說前六亦無體,是斷見」。我話到口邊更不相讓,即云:「然則第七亦應有體」!轉斥云:「這又是常見」。我捷聲大呼云:「一切法本來是常住的」。滿房的人無不震驚,法師亦為之𥈭眙半晌,乃微笑云「一切法本來常住,但恐你不會」!我亦一笑以罷。聽眾中有非議不應沖犯法師者,然法師初不以為忤。未幾、我為圓瑛被鄞縣知縣官因故拘押,致函八指頭陀,頗怪其不為解救。八指頭陀到七塔寺來呵責,我因此未獲將四教儀聽完,避到平望小九華;入秋仍返甬。至次年臘底,及辛亥年的秋間,又回西方寺閱經月餘,三入三出,總計不過一年有零,所以終不能按次第遍閱大藏一週。而昱山住藏經閣六七年不動,可見於我的詩存中與他贈答的詩篇。昱山並曾屢屢鞭辟向裏的督策我用本分上工夫,我卒隨逐境風以飄蕩,不能依其所教,辜負此良友實多。後時贈詩中有:「也知今日事,有負古人心」句,然亦根性與機緣各有差別使然,所謂同條生不同條死,古人已先有之。同看藏經的人,永留在記憶中的莫過昱山;但昱山與我的影響猶不止此,還有華山,亦須另為敘述。

四 新學和革命思想的侵入

循我出家修學的路線以前進,至於閱藏經而有契乎般若、華嚴,已造於超俗入真的階段,由是而精純不已,殆可通神徹妙,由長養聖胎以優遊聖域,而緣會所趨乃有大不然者。當我正在禪悅為食、法喜充溢的時候,乃有溫州僧華山別號雲泉者,與淨果、淨寬為故友,亦慕藏經閣閒適,翩然暫來栖息,日翻閱禪錄以資談柄。華山在少年時,已蜚名講肆,文字口辯俱所擅長。其詩、書、畫,亦頗堪酬應;而疏放瀟灑,敏感過人,在當時的僧眾中,開新學風氣的先導。已於杭州與僧松風等設辦僧學,交遊所及,多一時言維新辦學校人士。每向我力陳世界和中國大勢所趨,佛教亦非速改革流弊、振興僧學不為功。我乍聞其說,甚不以為然,且心精勇銳,目空一切,乃濡筆為文與辯;泛從天文、地理,雜及理化、政教等,積十餘日,累十數萬言。淨寬等見相爭莫決,出為調解。我亦覺其所言多為向來的中國學術思想不曾詳者,好奇心驟發,因表示願一借觀各種新學書籍。就其所攜者,有康有為大同書,梁啟超新民說,章炳麟告佛弟子書,嚴復譯天演論,譚嗣同仁學,及五洲各國地圖,中等學校各科教科書等。讀後,於譚嗣同仁學尤愛不忍釋手,陡然激發以佛學入世救世的弘願熱心,勢將不復能自遏,遂急轉直下的改趨迴真向俗的途徑,由此乃與華山深相契好。華山往來杭州、甯波、普陀,而時復出入西方寺者歷半年之久,相見往往深談累日。次年夏間,七塔寺請諦閑法師講四教儀,江浙的禪講名僧多來集聽。華山欲於中有所鼓吹宣導,因與淨寬力邀我亦去參加聽講。我其時在禪慧融徹中,俠情噴湧,不可一世,故因圓瑛被拘縣衙,竟不顧觸怒八指;但因此而暫避平望,乃又遇栖雲而深入一層的俗塵。

栖雲姓李,湖南人,似聞曾赴考中秀才。弱冠出家,嘗從八指頭陀等參學,歷五六年,又捨而去日本留學速成師範,加盟孫中山先生的同盟會,與徐錫麟、秋瑾等回國潛圖革命。曾充教員於秋瑾在紹興所設學校,時以僧裝隱僧寺,亦時短髮、西裝、革履、招致人猜忌。我初遇於平望小九華,而大受其革命思想的掀動。傳閱民報與新民叢報的辯論,及孫先生所講三民主義,鄒容革命軍等。但我初不稍移我以佛法救世的立場,只覺中國政治革命後,中國的佛教亦須經過革命而已。入秋後,我因圓瑛已得八指頭陀救釋,八指對我亦已諒解,即仍回甬上。而栖雲已於此時被捕吳江縣,轉解蘇撫,蘇撫湘人,與八指頭陀為詩友,我因力請八指向蘇撫保釋栖雲。先數年,以各地的佔寺產、興學校,日本僧伊籐賢道等,乘機來中國以保護佛教為名,誘三十餘僧寺歸投本願寺,興辦僧學。案發,清廷准各省縣設僧教育會,自辦學校,保護佛教,而解除與日僧所訂條款。甯波推八指頭陀為會長,圓瑛、栖雲及我,亦均在甯波有所襄贊。華山在普陀亦繼之以興,計劃甯波與普陀各設人民小學一所,僧徒小學一所。入冬,江蘇僧教育會邀八指頭陀去參加成立大會,我與栖雲等隨往,各有演說。遇昔同住天童詩友惠敏、開悟,時已在楊仁山居士所設祇洹精舍肄業,亦同來赴會,彌增愛好新學的熱烈情感。

次年——宣統元年,在南京祇洹精舍做學生半年,又在普陀化雨小學做教員半年,年底方退回西方寺續閱藏經。乃未及一月,栖雲忽來力邀往遊廣州。因去夏栖雲曾至香港、廣東,值廣州白雲山雙溪寺請其友僧月賓開十方叢林,栖雲以祝八指五十九壽期返寧波,月賓託由寧波約僧人同去,栖雲以我長文字宣傳,欲邀去辦廣東僧教育會,我乃偕同過上海,訪狄楚卿、陳鶴柴等於時報館,投詩晤談,乘舟南行,有「幻海飄蓬餘結習,亂雲籠月見精神」句,意興甚豪。過香港,旅居數日。栖雲與革命黨人往還,談革命殊為激烈。旋赴廣州,在白雲山安住下來,時我一方面住居僧寺,以宣揚佛學及發表詩文,與官紳學界士大夫交遊;復以栖雲移寓省城浮印寺,所交黨人粗豪放浪、橫蠻詭怪者無所不有,我既與之往返甚密,亦時與俱化。而各種祕密集會已時參預。令我煆煉成敢以入魔、敢以涉險的勇氣豪膽者,皆由於此;使我變為𧿇不羈、失去原來的純潔循謹者,亦由於此。栖雲短小精悍,膽大辯捷,光復後、隸陳炯明部下為團長,又曾任清鄉司令及兵站司令等。

粵友中交有潘達微、莫紀彭、梁尚同等,大抵皆新聞記者,但其思想以社會主義或無政府主義為近,以是紛紛以托爾斯泰、巴枮甯、蒲魯東、克魯泡特金、馬克斯、幸德、秋水等譯著投閱;張繼等數人在巴黎編出的新世紀,亦時送來寓目。我的政治社會思想,乃由君憲而國民革命、而社會主義、而無政府主義。並得讀章太炎建立宗教論、五無論、俱分進化論等,意將以無政府主義與佛教為鄰近,而可由民主社會主義以漸階進。次年、廣州黃花岡一役後,官廳與革命黨的相爭益迫。栖雲等有由越南輸入槍枝的密函,為官方查獲。從三四處逮捕得李栖雲等多人,又於李栖雲處檢得我弔黃花岡七古一首;此詩被認為有革命黨嫌疑,曾揭載粵、港、滬各新聞紙,有以「阿彌陀佛的革命」標題者。我已從白雲山雙溪寺退居城內江西會館,粵吏猶以我為雙溪寺住持,發兵兩營上山圍捕,我在城得友人通報,匿居潘達微平民報館中。在山寺既人證都無所獲,我又祗有一首詩的嫌疑,別無其他物證。清鄉督辦江孔殷曾與我以詩相契,力為我向粵督張鳴岐開脫,其他汪萃伯、盛季瑩等官紳為疏解者甚多,遂令速即自離廣州,可以不究問;並得詩友、文友的資助,我乃從容的安然返滬。時滬上報紙已載江亢虎所講社會主義,迨上海入革命軍手,江亢虎即以中國社會黨黨綱宣布報端,我即與響應,民國二年後,師復等反對江亢虎,專鼓吹無政府主義,亦時與我通消息。民十八,在舊金山猶有師復友人彼岸,招待甚殷;其後始不復聞無政府黨的聲氣。但我的思想終不離佛教本位,其系統的說明,可見於我十七年出版的自由史觀。

五 學生教員與法師方丈

我的師友關係,性情興趣,並不是單純的,往往有多方面牽扯著;所以我的演變進展,也不是直線的,每每是曲線複線的。二十歲那年的冬天,我赴江蘇僧教育會,回甬過年。次春、奘老與圓瑛主張我去金山住禪堂,但我那時的思想已傾向新學,加以栖雲的慫恿,遂暗約同赴南京入楊仁山先生所主辦的祇洹精舍,與我同進去的,有栖雲、了悟、善亮,共四人。上年開辦時,已先有仁山、惠敏、開悟、邱虛明、智光、觀同等,先後約十餘學生。栖雲、了悟不久即他去。其時的佛教學堂,除水野梅曉在長沙,文希在揚州所設者不及詳知以外,據我所知,當時佛教或僧徒的辦學,全係借辦學以保持寺產,並無教育佛教人才以昌明佛法的意圖,所以辦的學校亦是模仿普通的學校。但楊老居士的設祗洹精舍,則與摩訶菩提會達摩波羅相約以復興印度佛教及傳佛典於西洋為宗旨,內容的學科是佛學、漢文、英文,我一生做半新式學堂的學生只是這半年。佛學,楊居士自講楞嚴,後來也去毗盧寺聽諦閑法師講梵網經;英文教員換過蘇曼殊等三個;教漢文及文法的李、陳兩教員,也頗認真。但我那時記憶力已衰,學英文全沒有成績;後來為到日本及南洋到歐洲的關係,曾幾次試再讀日、英、法、德等文,也不曾一次學起興趣、學出成績來,這可見我於外國文的沒緣了。那半年進益的,在讀作古文,我好讀管、老、莊、列諸子,及左傳、楚騷、文選、李杜詩等。惜下半年精舍即因費絀停辦。同學中的仁山,在家曾進過學堂,出家後又曾進過文希的揚州僧學堂,但皆不長久,其在祗洹精舍亦比我先學半年。精舍雖寥寥數人,與三十年來的佛教,頗有不少的關係。

下半年,普陀山小學因華山他去,薦我自代,我遂充當了化雨小學中半年的佛學教員。教的都是山中的小沙彌,無多興趣,同事的有教國文及普通科學的兩個教員。那半年,在普陀山于了餘和尚及印光法師,略有親近的機會。年假後,我從普陀到天童祝八指頭陀的五十九壽期畢,仍回西方寺閱藏過年。

二十二歲春初,到了廣州後,廣東的僧教育會並不曾運動組織成立。但粵僧誌光及羅少皞、鄒魯、潘達微等發起在華林寺迎月賓、栖雲及我講佛學。旋就誌光的獅子禪林組設佛學精舍,我每星期從白雲山到城內講二三次,並編佛教史略、教觀詮要等,所講大約為天台宗、禪宗的學理。鄧爾雅、林君復等,都因研究佛學相往還。時梅光羲為司法研究館監督,全省候補知縣等皆為學生——記得龍積之那時亦梅之學生——;梅與歐陽漸同係楊仁老佛學學生,在廣州甚提倡佛學。又有夏同和為法政學堂監督,教員向君曾著書談論佛學,鄒海濱、葉夏聲皆其中教員。所以都與佛學精舍相呼應,我遂為廣州知名的講佛學法師。次春、並在白雲山上講維摩經等。

二十歲那年的夏天,在七塔寺聽講,八指詩友易實甫來遊,同席作詩,激賞我的詩意清超。我到廣州那年,易任肇慶兵備道,仲秋偕張通典、盛季瑩、汪莘伯、金明軒等詩人名宦同遊白雲山,遇我雙溪寺,集安期巖,留連作詩竟日。我有:「白雲迎客掩,丹桂傍巖開,鑄此靈奇境,應窮造化才」;及「太虛如太虛,那怕白雲掩」句。盛、汪等大為稱許,每向人吟誦,我因得與廣州大詩紳梁節庵、江霞公等游。時月賓要卸寺事回湘,寺中監院僧磻溪等,以我得粵中貴官大紳的推重,乃商請我擔任方丈。我接任後,並邀開悟、善亮同學等來山,冬月、與粵中詩僧秋澄偕至肇慶訪易道台,過羚羊峽,有「兩岸芙蓉青綽約,一江緗綺碧參差,看山要有看山眼,徹骨還須不損皮」等句。又遍遊七星巖、鼎湖山諸勝。至次年,我因栖雲往來的人太雜,招磻溪等疑忌,開悟、善亮等亦不樂在粵,陸續離去,作「翩翩散去憐飛烏,落落相看惜曉星」之句,意緒蕭索。值三月廿九日廣州事變後,急推磻溪繼任方丈,盛季瑩太守以江西會館迎我,乃退居城內,頗有泉石花木之勝,曾諷詠「數級石通仙館閣,一泓泉擬小蓬瀛」等句。這是我作白雲山住持的經過。

六 我與辛亥革命時的佛教

辛亥年夏天,我從粵回滬,在哈同花園住了幾天。烏目山僧宗仰,別號小隱,在園經印頻伽藏。又遇溫州僧白慧亦寓園,頗作詩唱和。至甯波,得詩友馮君木、章巨摩、穆穆齋等。轉赴普陀山度夏,印光法師閱我的詩文,深為讚許,和我的掩字韻以勗勉,每深談數小時不肯分手。從此、印光法師也與我有了較深的感情。時各省以辦地方自治的新政,佔奪寺宇寺產益急。江浙等省僧徒在上海會商,擬請八指頭陀赴北京向清廷請願。我為八指邀至天童,擬具請願保護及改革振興佛教計畫書稿,並請上海神州報主筆汪德淵以為裁定。我贈八指頭陀,有「攜將太白山頭月,要續元黃佛性燈」句。旋因入秋後,川漢鐵路風潮日緊,八指頭陀未果行。我以昱山招,又回汶溪閱藏經,遇楚詩僧豁宣,以詩文雅相愛重,後亦成為與我友誼深厚的一人。不久、辛亥的大革命,便從武昌爆發,蔓延到上海、甯波。相繼光復後,我即出甬,漫遊滬、杭以至江淮各處。以思想言論的相近,最先聲應氣求者,為各地中國社會黨人。

那時、各地僧眾亦有組織僧軍參加革命軍的。上海的一支,且曾實際參加攻南京的聯軍,率領者即為現在靈隱的玉皇方丈。紹興亦編成數百人,以諦閑法師為統領,開元寺僧鐵巖副之。而我則從佛教本身改革以建立新佛教為事,乃在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後,即赴南京發起佛教協進會,就毗盧寺設籌備處。時毗盧寺方丈溥常開澡堂暫維生活,中國社會黨支部等社團林立其中。我擬會章宣言等,具呈臨時政府立案。有社會黨員粵人某,係孫總理鄉親,時出入總統府會孫大總統,逕偕我造總統辦公室謁孫,孫總統令在同座的馬君武與我談話,我與談佛教協進會的內容,頗荷贊許,回毗盧寺正進行間,遇仁山亦到京。仁山出祗洹精舍後,值江蘇僧教育會就南京三藏殿開辦江蘇僧師範學堂,由月霞、諦閑先後充監督,學僧戒定慧三班約百人,以仁山為翹楚。但仁山剃度於金山寺房頭觀音閣,房頭僧時受寺僧凌壓,仁山在學堂時亦因以受其排擠。革命軍攻南京,僧師範停辦,至是仁山因擬上書教育部以金山寺改辦僧學堂。我因告以佛教協會的方針,及此時非辦一學堂的事,須謀新中國的新佛教建設,若能照協進會的會章進行,則辦僧學亦自為其中的一事。仁山大喜,謂有同學數十人在鎮江,亟邀我同往就金山寺開成立會。我以會址在南京為宜,但成立會可就金山寺召開,遂同到鎮江住觀音閣,與寺中方丈青權、監院蔭屏、知客霜亭等,籌設開會會場,印發會章宣言,通告鎮江、揚州、南京、上海的各處僧眾,及鎮江軍、政、商、學各界。青權等對仁山深抱疑忌,約揚州僧寂山等來寺陰為戒備。我的會章雖含有以佛教財產辦佛教公共事業的社會革命意味,但係取和平步驟,故坦然未以為慮。

開會時、到二三百僧眾,而各界來賓亦到三四百人,以鎮江社會黨員占多數。發起人推我為主席,講明設會宗旨,宣讀會章,尚稱順利。但仁山演說後,即有揚州僧寂山登台演說批駁。激動仁山怒氣,再登台歷述青權、寂山等向來的專制,提議即以金山寺辦學堂,全部寺產充為學費,來賓大為鼓掌。寂山向僧眾高聲呼打,群眾騷動動。來賓即有以手杖擊寂山頭者,寂山、青權等懾伏,遂通過仁山的提議,並推舉我與仁山負責接收金山寺為會所,籌備開辦僧學。我以當日的會場秩序已亂,乃依會章推定職員而散會。當晚、仁山率二十餘同學入寺劃定會所房屋,次晨即開始辦公,入庫房查點賬簿及向禪堂宣布開學。但青權、蔭屏、霜亭、寂山等已避居寺外,登報及分呈官廳以圖反對推倒。我以仁山等只埋頭在金山或鎮江進行,我非再回南京去不足以穩定基礎,開展全局,遂以鎮江事概付仁山主持,自去南京。始知各報輿論及官廳態度,對本會已有不利。方計辨正挽回,而霜亭等已於某夜率工役數十人,打入會所,仁山等數人受刀棍傷,遂起訴法院,經月餘判青權、霜亭等首從五六人數年或數月的徒刑,而會務及金山寺務均因以停頓,紛不可理。時八指頭陀在上海集商發起中華佛教總會,金山乃推為方丈,並邀我同到金山。八指因商我停止佛教協進會進的行,共同一致的去辦中華佛教總會。我與之偕回上海,在留雲寺開會,到諦閑、靜波、鐵巖、圓瑛、應乾、及陸軍部代表王虛亭——後出家名大嚴——等百餘人,但以籌助陸軍部軍餉,請臨時政府保護佛教為題,我遂暫置不問。未幾、南北統一,議和成立,政府頒大赦令,青權等釋出,仍回金山原職,佛教協進會亦告結束。

南京臨時政府的時代,除我領導的佛教協進會及八指頭陀領導的中華佛教總會外,另有謝无量發起的佛教大同會,及李政綱、桂伯華、黎端甫等七人所發起的佛教會。大同會曾來與我洽商,未幾即滅。佛教會初起,布告、會章、及孫大總統復函,聲勢張甚。逮發第二布告,以斥罵僧尼四眾,有一舉摧滅之而另建李政綱等新佛教企圖,大受全國佛教徒的抨擊。反之、其時中華佛教總會,則依各省縣原有的僧教育會改組為分支部,已有成為全國佛教團體的趨勢,李政綱等乃自動將其佛教會宣布取銷。然各省佔寺奪產之風仍熾,而中華佛教總會尚未得北京政府批准,認為法團。時道階為北京法源寺主,文希亦在北京,乃邀八指赴北京以奠總會基礎。值內政部禮俗司杜某,方分別寺產以議提撥,八指力與爭論後,歸法源寺而歿。詩友熊希齡等以其事聞袁大總統,遂用教令公布中華佛教總會章程,會章始生效力,然趨重保守而無多改進的希望。上海開八指頭陀追悼會於靜安寺,我撮佛教協進會的要旨,演說佛教的學理革命、財產革命、組織革命以抒所悲憤。佛學叢報為文抨擊,我作「敢問佛學叢報」以駁難,亦為辛亥革命中佛教波瀾的尾聲。

七 民初間思想行動的不安定

民國初年,我二十四歲,以所辦佛教協進會的失敗,繼以八指頭陀的逝世,對於佛教的前途頗抱悲觀。加以種種世緣的牽扯,於佛教大有離心的趨勢。遂又汎濫於各種新舊譯著的小說文學書以自消遣;所以民國元、二、三間各書坊所出或優、或劣、或古文、或白話——如林紓、李涵秋等——的文學作品,鮮有不披覽者。每悲歌慷慨的藉詩文以抒其抑鬱,化名在一般報紙雜誌上投稿,習為文人名士的落拓疏放,對於佛教已若即若離;然終不與佛教絕緣者,則道誼上有八指頭陀曾喚我入其丈室,誦孟子「天將降大任」一章以勗,及豁宣、昱山的時相慰勉,而奘老的待我始終溫和護惜,亦為一種深厚的關係。然有兩件事可言者:則為諦閑法師的接任寧波觀堂——後改觀宗寺——,及中華佛教總會的請我主編佛教月報。

清末民初間,寧波的延慶觀堂,是僧眾中最惡劣的馬流僧巢穴。民元冬,觀堂以寺僧的腐敗不良,被地方官廳封閉,所有的僧眾盡皆驅逐離寺,令中華佛教總會鄞縣分部另選妥僧住持。時主持鄞縣分部的是七塔寺岐昌和尚——即水月法師——,被推舉為住持的,有心愷、諦閑等四人,心愷等皆辭絕不來,而諦閑法師亦逡巡未敢接任。時式海法師在平湖報恩寺,領導著佛教弘誓會的桂明、志恆、英修、靜安等一班人,聞觀堂事,深以可據為弘誓會會眾道場;靜安等走叩諦閑於上海,極力慫恿他去擔任方丈的名義,關於實際、則不論財力上、人力上,概由會眾負責,以免諦閑法師的顧慮。諦閑因此乃於民二的正月接任觀堂住持,式海、靜安等以從前被逐的馬流僧常來騷擾,乃請曾率僧軍的玉皇坐鎮客堂,又邀我為計劃弘誓會的一切進行事宜,我因與諦閑法師及式海、靜安、玉皇等在觀堂同住了一個多月,為撰定佛教弘誓會的緣起及章程,而我與玉皇的友誼亦從此深締。不久、觀堂改稱觀宗寺,基礎穩固,諦閑法師的法徒等,不願有弘誓會全權獨攬的支配其中,與式海、靜安、桂明等勢不相容。旋式海等相讓退出,我則已先離去,而玉皇未幾亦因與諦閑法師大起衝突,脫離觀宗寺來依我住,我時住在奘老所住持的甯波西河沿觀音寺。

民國二年三月間,中華佛教總會以會章經大總統教令頒布,於上海靜安寺開正式成立會,到各省代表有江西大樁、雲南虛雲等,舉冶開、熊希齡為會長,靜波為副會長,道階為駐北京辦事處長,水希為總務主任,我為佛教月報總編輯,仁山、宣天磐等皆住會辦事,而應乾、圓瑛、陳醇伯等不常駐會,並邀玉皇亦來會任庶務之職。我因此住在辦事處的清涼寺,主編月報。起初的一期,正值道階法師在北京法源寺開佛誕二千九百四十年的大會,盛況空前,是佛教月報上可紀念的一大事。我除編輯以外,也在第一期上特撰了佛誕紀念的文字。第三期起,以在黃中央——即宗仰——所開的印刷局去印的緣故,我又改在他那印刷局住了兩三個月。第三四期似已延期了;第五期稿編好了,因欠了印刷費而沒有印出,我亦即離職他去。我在佛教月報上,大概撰了無神論、致私篇、宇宙真相等理論的文章,文希、天磐、仁山也為報上撰文的要角。起初的兩三期頗有些精彩,在當時的佛教團體中有此也算不容易了!暇時、我與文希、仁山、玉皇、宣天磐等優遊雅敘,以縱橫其上下古今的談論,亦頗得朋友之樂。不久、因與靜波等齟齬,仁山與善亮、少青等先赴江西,他們三人後來在二次革命間受了一番牢獄之災。文希、天磐等亦次第離去,我與玉皇遂亦各自奔前程了。當時的佛教總會,確為中國空前所未有的全國統一團體。除了北京一隅另有一北京本地和尚所組的中央佛教會對抗著,其省支部有了二十餘省,縣分部有了四百餘起,也可算中國當時一龐大的人民團體了。本來大可以有為,乃冶開、熊希齡的挂名會長既全然不問,實權及經濟全操持和仰賴於靜波——即清海、應乾二人。中樞沒有領導計劃的人才,加以民三後袁政府以摧殘解散各種民眾團體為能事,故入民三由靜波改為「中華佛教會」後,僅留存得清涼寺門口一銅招牌了。

除在觀宗寺月餘,及在佛教總會四五個月之外,從民國元年的春天到民國三年的夏天,這兩個半年頭中,我似不曾做過關於佛教的其他事業。但為僧俗的友人所邀,閑遊於上海、寧波、杭州、紹興間的時候較多。鐵岩——即民五反袁時在杭州被殺的許鐵岩——在民初邀我在紹興開元寺住了兩三個月,所以在紹興結交了不少的朋友,如楊一放、王子餘、王芝如、楊小樓、金大白——即劉大白、陳誦洛等。在上海曾有呂重遠等辦良心印刷所、邀編良心雜誌。民三、楊一放、王子餘等邀住紹興徐社,專為紹興的禹域新聞撰作論文,也混了四五個月,曾遊紹興的蘭亭、禹陵、南鎮、石屋諸勝。但我內心中善根佛種的時時喚醒我,終不能安處於一般的塵俗生活。到了民三的五六月間,再不耐和光混俗的下去了,乃於秋間入普陀閉關,以「大陸龍蛇莽飛動,故山猿鶴滿清怨,三年化碧書生血。千里成虹俠士魂,一渡蓮洋渾不憶,爐香鐘梵自晨昏」;結束了這一期的夢痕。

八 普陀山的閉關

我於六月間先到普陀一次,向了餘老商定閉關的辦法及看定閉關的房子,住了十餘天。時昱山已閉關在山上般若精舍,志圓則在山中的悅嶺庵閉關,豁宣亦寓般若精舍中度夏。我或訪昱山與志圓外,或階豁宣訪印光法師於後寺藏經閣,每每清談竟日,身意泰然。聞了老談昔年在當時於我將閉關的屋中修念佛三昧的一段親證心境,為紀以詩,乃益決定了在普陀山閉關的心願。回抵寧波,以奘老的關係,有信心居士贈了我一部頻伽藏,並至滬購買了當時所有嚴又陵所譯各書,及心理學、論理學、倫理學、哲學等譯著,新出的民國經世文編、章氏叢書、飲冰室全集、辭源等,二十八子及韓愈、柳宗元、蘇軾、王安石、王陽明、顧亭林、黃黎洲、龔定盦、曾國藩等全集,又定了東方雜誌、教育雜誌等定期刊物,馮汲蒙居士並贈與十三經註解及二十四史、宋元明儒學案等木板書,加以原有的陶潛、李太白、杜甫、陳白沙等各種詩文集及佛書。我八月間到普陀的時候,箱籠攜帶了十餘件,不知者以閉關為何要用這許多東西,其實、我只是預備要看的經書而已。

我到普陀,帶了一個專服侍我的工役,我用專人服侍亦從此時起。這侍役的工資,與我在閉關期中零星的需用,皆由奘老關係的信心居士供給;房屋、書架的裝置,及器用什物與日常茶飯,則概由了老布施。了老從我二十歲在普陀化雨學校當教員後,十餘年間亦常常資助我,我有所需求時亦鮮不如願,也要算我了生平受惠較多的一人。我後來僅在他作前寺方丈的時候,稍稍幫助了他一些力。到了山,又預備了旬日,大約在八月下旬進關。關房在錫麟禪院樓上,房屋軒敞新潔,一大間供佛座蒲團及經書的陳閱,另一間為臥室,一間為會客室,起居飲食尚稱安適。我規定早起坐禪、禮佛,午閱佛典,下午寫作看書報,並觀各種新舊學書,夜禮佛畢,坐禪寂息,大致亦不甚紊此秩序,故住了兩年多也不曾有何大病及深感不快處。除了民四夏夜的狂風吹倒樓旁大樹幾壓關房外,可算平安極了!進關那一天,了老請印光法師來封關。豁宣時從揚州來送我,厚意可感!我成了七律四首,以述閉關的意趣,豁宣、志圓等傳布賡和者甚多。

在閉關時期,外間的佛教關係有堪紀者;才過兩三個月,仁山即專到普陀來訪,以文希時已接任揚州天寧寺方丈,要辦僧學及編發月刊,使仁山專來邀請。我以決心要自修數年,力辭不出。後文希在揚州未及一年,又被人驅走,卒致還俗失蹤。而上海哈同花園請月霞法師主辦華嚴大學,是秋亦已開學,要算得佛教的一件盛事,後來的持松、常惺、戒塵、慈舟、了塵、慧西等皆出其中。然未及三月,因哈同夫人要全體學僧向其頂禮,鬧得學僧全體離去,改遷於杭州海潮寺繼續開辦;有學僧散來普陀就我求學者,因告以詳情。我在關中,印光法師、了餘和尚時過談,後志圓、玉皇亦時至,尤以民五道階法師來,劇談數日為酣暢,見所作道階法師略傳。

民四春,了老接任普陀前寺方丈,遂時有關於普陀山的文件來託我辦。記得內中最重要者,為普陀山的田地向免糧稅,此時政府要令登記繳地價完稅,否則充公,招人民購領。以浙省長屈映光到普陀曾與了餘相識,乃由我主辦文稿,一方面以了餘個人函託屈映光;一方面由普陀全山公呈省署轉呈中央國務院:山以外所管已開墾、未開墾的田地,准予登記完稅,不另納價;普陀山以內的全島,則完全劃歸僧有,不與人民雜居,仍照向例免徵地稅。此事在當時幸達完全目的,但後來有無變化,迄今未有所知。這一年,日本向中國提出二十一條,內有日僧來中國布教條款,有人作「中國的阿彌陀佛」一書為駁斥,辭義精闢——獲讀後,於密宗始發心探討——。因此、孫毓筠、楊度、嚴復等,請諦閑、月霞、道階就北京講經,表示中國亦信崇佛教,無待日僧的傳入,但籌安會帝制議興,孫毓筠等名列六君子,故道階雖在北京而未允其請;月霞到京講數日稱病南歸;獨諦閑興高采烈的留講於宣武門外江西會館,且傳袁克定亦來皈依聽講。未幾、有明令取銷佛道會教,公布內政部製定的管理寺廟條例三十一條,其條例付地方官以限制僧徒及侵害教產的偉大權力。北京僧覺先,首即揭謂係出諦閑請求,列舉要害,呼籲全國僧眾咸起反對;我響應覺先,曾有論文發表。次年、袁皇帝雖死,但此條例直至民國九年,由程德全面請徐總統,始撤銷或修改,已記不清楚。民五夏,孫中山先生蒞遊普陀,時道階法師適在山,了餘方丈等招待極為周到。我在關房中,曾託了老請孫題昧盦詩錄的封面。晚間孫去後,了老來告我:孫登佛頂山時,忽睹一奇境,回至前寺記寫一文甚詳。送孫登舟返寺,此文已失去為惜。但此文係為當時一侍者所竊藏,後二十年始發現公布於佛教日報。民六七間,又發生陸軍部要將德國俘虜收容在普陀山之事,了老商我呈部懇免,幸未成事實。

我未閉關前,歐戰已發生,閉關後,日趨擴大,各報章雜誌的文友,仍有函徵撰論評的,初時亦尚間一應酬。但我民元以來在各報章雜誌上撰述底文字,大抵臨時化用筆名,早已鮮有保存的了。其他、應文藝刊物徵求的,則如潘達微所編的天荒集,及藝文函授部倪壯青所編的翼社等,而詩詞的贈答則時出不斷。民四、志圓出關,豁宣閉關揚州。民五、昱山出關,皆嘗有贈答之什。民四、南嶽山樵來訪,亦有唱和。入秋後,卻非——即玉皇——自福建來普陀山任前寺糾察,更時時袖詩訪談。而民五間,方稼孫偕其姑母方瘦梅女士等到山晉香,稼孫以舊識時時訪我關外,瘦梅間一偕至,亦有所唱和,堅要我以所留詩稿鈔付去刊印,我乃略加刪節,自題曰昧盦詩錄,有江五民等作序。至秋間,遂有昧盦詩錄的刊布。我的詩詞,民五前大約收存於昧盦詩錄;民五至民七間的遺失最多,連馮君木、劉驤逵等的詩序也遺失了,最為可惜!民七後的,大致可見於覺社叢書及海潮音上。我並從漢、晉到明、清間,為佛教文醇、佛教詩醇之選輯,惜其稿後皆遺佚。

我雖閉關,亦仍不絕俗離世,所詠「幽居原與困磚磨,呼吸常通萬里波」,可想見其風度。所以申報是每日不斷看的,新聞報等亦時或借看。關於有誣謗佛教的言論,即不稍假借的報以批駁。友人多知我喜作此種文字,每見書報上有妨礙佛教的文件,即轉相寄閱。閉關前,粵友寄來香港某日報,載有以「一神教」徒抨擊佛教並駁我佛教月報上的「無神論」一長篇,我因作破神執論,自為刊布。又曾記有一次,志圓以新聞報上一篇毀詆佛僧的論文攜閱,當即引紙伸筆,草了六七千字的一文,半日間志圓等二人分抄也來不及,仍投到新聞報去,倒也登了出來。這天、我本有點寒熱不舒服,但竟因作這一篇文,把病作好了。我那時常常能一口氣作數千字或萬餘字的辯論文,每每因作文把小病驅除掉,那時的作文精力,真不知那裏來的?迨出關後,便覺不如了。我在此類的文字中,不但對付近人的言論,且上及胡致堂等史論,韓、歐等古文,宋明儒等理學,凡有涉及毀損佛法僧的,無不據理嚴斥;並曾為續弘明集、新弘明集選輯。然以或不曾保留或疊經遺失,現在祇「破神執論」及「非韓愈的斷篇」尚存。

我午前專看的佛書,以頻伽版藏經字小行長不便看,僅備參考之用。除自有的木版經論外,以前寺有明版、清版二部大藏經,故隨時借閱,我初、於台、賢、禪、淨的撰集亦頗溫習,如法華玄義、文句、摩訶止觀、十不二門指要鈔、佛祖統紀、靈峰宗論、及華嚴玄談、疏鈔、五燈會元、碧巖集、從容錄、中峰廣錄、淨土十要、十六觀經妙宗鈔、彌陀疏鈔等,尤於會合台、賢、禪的起信、楞嚴著述,加以融通決擇。是冬、每夜坐禪,專提昔在西方寺閱藏時悟境作體空觀,漸能成片。一夜、在聞前寺開大靜的一聲鐘下,忽然心斷。心再覺,則音光明圓無際,從泯無內外能所中,漸現能所、內外、遠近、久暫,回復根身座舍的原狀,則心斷後已坐過一長夜,心再覺係再聞前寺之晨鐘矣。心空際斷,心再覺而漸現身器,符起信、楞嚴所說。乃從楞嚴提唐以後的中國佛學綱要,而楞嚴攝論即成於此時。從茲有一淨裸明覺的重心為本,逈不同以前但是空明幻影矣。民四春,致力於嘉祥關於三論的各種玄疏,尤於百論疏契其妙辯的神用,故遇破斥、竟有無不可縱橫如意之勢。擬作「一切可破論」,曾刱端緒。民四夏間起,則聚精會神於楞伽、深密、瑜伽、攝大乘、成唯識,尤以慈恩的法苑義林章與唯識述記用功最多,於此將及二年之久。民五、曾於閱述記至釋「假智詮不得自相」一章,朗然玄悟,宴會諸法雖言自相,真覺無量情器、一一塵根識法,皆別別徹見始終條理,精微嚴密,森然秩然,有萬非昔悟的空靈幻化,及從不覺而覺心漸現身器堪及者。從此後,真不離俗,俗皆徹真,就我所表現於理論的風格,為之一變,亦可按察。此期中的幽思風發,妙義泉湧,我的言辯文筆雖甚捷,而萬非逞辯縱筆之所可追捉,因此遂有許多肇端而不克終緒的論片,曾發表過的如成大乘論、法界論、三明論、王陽明格竹衍論等,不過其一微份。嘗有關於鎔冶印度因明、西洋邏輯、中國名辯於一爐的論理學,以及心理學、文理學等刱作,皆曾寫出構思的系統綱領。此諸稿件,大約皆在從杭州淨慈寺搬運我的書物到武昌時遺逸了。民四的夏間,我又分出時間以涉覽諸部廣律、律論及唐、宋、明人關於戒律的疏述,整理僧伽制度論亦由此開始。我於民四秋間,已有探究各密部經疏的企圖。至民六冬,始就頻伽藏為一度之披閱,以伽頻藏於密部本係另編成一聚,容易繙檢,然不曾有所深究。

我既分配有時間閱覽各新舊學書,先閱的、憶是民國經世文編,對於當時各種教育思潮的論說,頗生興趣;繼於嚴譯的各書,重閱天演論、群學肄言及原富、法意、穆勒名學、耶芳思論理學等,泛及其他哲學綱要、倫理學、心理學諸譯著;因閱飲冰室文集而及墨子,閱章氏叢書而及荀子、韓非子,閱宋明儒學案而及陽明全集,其他於易經、日知錄、黃黎洲集、龔定盦集,亦深多興趣;所餘經、史、子、集等則不過略游心目。最為饜心的,在章太炎的各文,除其文始以外,殆莫不經過重讀、精讀。故我的文章,在民三以前,多受譚、梁的影響;而民三以後,則受章、嚴的影響較深;此後、則說不上更受甚麼的影響。但章等亦僅為增上緣,其本因仍在從佛學的心樞,自運機杼,隨時變化,不拘故常以適應所宜,巧用文字而不為文字粘縛,原不著腳在文字中討生活。

我預定的述作時間,除應付點臨時發生的詩文以外,其完成的,憶係先作佛學導言,而繼以教育新見及哲學正觀,次辨嚴譯各書及訂天演宗等,繼即至冬初作成整理僧伽制度論。我此論,內根中國佛教教宗、教制、教史的推演,外適當時民主國民的機宜,為一精心經意的結撰。惜其後國內因帝制變成軍閥分爭,國際因俄國革命勝利成共產與法西斯的對峙;此論致失經濟、政治的基礎。後作墨子平議、周易蠡測、荀子論、百法明門論的宇宙觀等。辨嚴譯各書,在民四夏初,以許良弼來訪,欲取以印送,集題曰嚴譯小辨,夏間出版流布,引生不少人的震驚,來書表示稱歎。佛學導言、在民四秋間亦曾由了老印成小冊以送人閱覽。昱山在普陀閉關後,日惟端坐,以前閱過的經書及抄錄等盡束高閣,專從宗門心地工夫以上上昇進。印光法師對其時號稱禪師如冶開等,每加訾議,對楊仁老、諦閑法師亦不無間言,唯以折服人歸崇淨土為事,獨昱山曾與大交論鋒數次,卒心折而反嘆昱山為當世僅見的宗通。昱山對我,亦時時以這一著子提撕,屢施毒語逼拶,不曾輕許。後閱及這一小冊,他不禁曰:「還是老兄較些子」!

九 出關與游台灣日本

我於民國三年的秋天閉關,滿足三年、應該要到民六的秋季。但我到了民國六年的立春早晨,忽然動念要出關了,即著人請了老來開關。了老原希望我早點出關好幫他的忙,故當下極欣喜的就為我舉行開關儀式,我坐了籐轎、就前後寺、佛頂山以及志圓、昱山等處走了一轉,初見莫不愕然,旋即歡然有到錫麟院來敘談的。我剃了髮,但從此便留了唇上的鬚。我仍住在開了關的房子內,了老要我入寺任職,我因動遊興,在普陀山遊息了十餘日,去寧波看奘老,就住在觀音寺。奘老在數年前,已把觀音寺交妙和住持,那時妙和死了,如惠接手,與妙和徒弟鬧了幾個月的官司,我因此也被留在寧波過了數月。至觀宗寺訪諦閑法師,談葉譽虎等任經費,請就觀宗寺主辦觀宗學舍,請仁山當副講,來學者有常惺等。並去天童訪淨心和尚及育王訪宗亮、源巃等。又去上海錫麟分院住了一回,有王一亭居士相往還。一亭民四夏進香普陀,訪我關中,曾以詩投贈,因相契重。玉皇去秋至慈谿普濟寺閉關,曾往相訪,至是破關來甬。時奘老已接住鄞西寶岩寺,遂共往過夏。秋間、曾偕劉驤逵道尹、汪旭初祕書、王(原稿不明)縣長,過圓瑛接待寺,訪梁山伯廟。又在寧波觀音寺與陸鎮亭太史、圓瑛、王吟雪等,結木犀香詩社,頗有唱和。

時台灣基隆月眉山靈泉寺寺主善慧,請圓瑛去講演佛學,並托代請水陸正表及頭單香燈。水月法師及他的法徒靈意,已應擔任水陸之事;圓瑛以寧波接待寺、福建會館等事忙,轉請我去。我久圖往游日本,遂要圓瑛先與善慧函約,若能台灣事畢陪我去日本一遊,方允前去;善慧函復,意甚殷懇,願陪遊台灣、日本諸處。以從滬直往台灣的人,須護照等手續較繁,故宜由滬乘日本郵船到門司,由門司再轉基隆。附來上海、門司的日本旅館介紹信兩函,託一路照料。我乃與水月法師及靈意赴滬候船,慈谿保國寺主一齋等餞行於禪悅齋,由上海某日本旅館照料上船。經兩晝夜抵門司時,善慧預託之旅館已有人來迎接,雖言語相隔膜而寫字可通,尚未甚感不便。下女招呼入浴,水月法師等頗詫異風殊俗。經一宿,次日下午即上船,開抵基隆,則月眉山已有人來接,善慧門迎至客室安居。寺參用福建、日本形式,疏豁清曠,因新造落成,柬邀全台灣僧俗佛徒及當地檀越護法官商來山作法會一星期,設講演台,我及日本布教師三人輪流講演佛學。日僧由善慧剃徒德融翻譯;我的言語也非台灣人能懂,由善慧親自翻譯。先印「人生」及「佛教兩大要素」等講義傳布。而水陸內壇因會泉未到,臨時請我兼水月法師助表。靈泉法會畢,遊息基隆數日,應許梓桑等紳商宴會,寫字多幀。遊台北,寓曹洞宗中學林,則係日僧、台僧合辦。基隆為商埠,而台北為都會。乃台灣精華所萃的現代都市,有公園、游泳池等。基隆的水族館及台北的溫泉浴,深留美感。善慧回送水月法師師徒到基隆,上船歸滬。

我住中學林,由德融陪遊數日。善慧再來台北,籌劃台灣的旅行,告以台中將開全台展覽會,當地佛徒來請我與善慧主佛教講台。然以尚有旬日餘暇,先應彰化曇華堂請,講演一次。台灣的齋堂,大抵龍華教徒,即兩湖等地所謂大乘門或清淨門是。在台灣已從日僧或台僧的指導,改稱佛教龍華派。彰化是台灣舊時的府城,尚多漢文學者。一日、彰化廳長日本人勢山,及台人新聞記者施省庵等宴集,我與唱和極盛。繼應台灣著名巨族林家的邀請,與善慧偕訪林獻堂等於阿罩霧,園宅閎麗,具舊家雍容氣度。盤桓二日,至台中,則展覽會已經開幕,巡遊一周,見士番來參觀者頗多。以距阿罩霧百餘里的台灣中部山林地帶,有生番區域,猶未同化,日人時進伐,亦時出殺日人,此來參觀者則為已同化之熟番。我寓台中十餘日,凡講演六七回,仍善慧翻譯;並有日僧輪講。曾接鹿港某遺老來信,不勝淪亡感慨,思慕祖國之心甚切,約遊鹿港,未果行,我曾以詩贈答。然台南為鄭成功治台灣舊都,鹿港亦昔日盛地,為憑弔古蹟名勝者所當至;善慧與我皆擬早了遊日本之願,遂未前往。台中會畢,已十月下旬,乃返基隆待船赴日。

此次由基隆赴日,首先到達者為神戶,寓台灣商人莊櫻癡家。莊君係神戶鉅商,廣交遊,信佛而喜吟詩,所友多文士騷客,係善慧故友,招待我甚殷勤,集諸詩友唱和談讌,導遊神戶密宗的東大寺及名勝風景,留連數日。談曾捐資助修到高野山道路,擬同往高野山未果。我以西京——即京都——為日本舊都,佛剎多在其地,遂由善慧導向此目的地而前進。聞廣島風景極佳,順遊一宿,風物頗為妍麗。又經福岡一宿,有公園亦名後樂園,一路皆紀以詩。抵京都,寓善慧相識一佛衣商店,約一星期,訪淨土宗的圓山,天台宗的三十三間及金閣寺、銀閣寺,臨濟宗的天龍寺,真宗的東本願寺、西本願寺,又遊各處市場。至某大舊書莊,購古本佛書如唯識樞要、唯識了義燈、唯識演祕、觀心覺夢鈔等,就佛衣商店購九蓮袈裟一襲為紀念。善慧因受寒及以事須早日回台,乃於奈良、名古屋、東京等均未及遊。歸抵神戶,仍寓莊宅。善慧待船返台,先送我上直回上海船而別。船上遇吳希真,傾談甚樂。船泊長崎,同登岸略遊,風浪雖大,幸未嘔吐,即平安返滬。抵甬後,編集詩文遊記等成一冊,題曰東瀛采真錄。以徒弟乘戒赴台灣中學林留學之便,攜去由靈泉寺印行,記載頗詳,現在已但憶大概。此遊的成果,即證明了我所作的整理僧伽制度論,如分宗組織等確與維新以來之日本佛教堪相印合。而本原佛義、聯成一體,則猶較勝日本一籌。使中國能成為歐戰前的近代民主國家者,應可見之實施。

一〇 覺社之佛教新運動

從日本歸,暫留上海錫麟分院,有陳完及王與楫來訪。陳完四川人,清候補道,時作滬上寓公,好談禪而喜扶乩,習近三教混同之說;訪我投詩,有「獅王踞頂笑如雷」句,甚推崇沈子培。又約王聘三、劉洙源等敘禪悅齋。劉洙源治華嚴、唯識,後開講成都佛學社,曾有功佛學、今能海比丘等亦從劉起信。王與楫曾引沈惺叔等相見,談將發起佛教居士林,而十年後上海的世界佛教居士林,此即為其濫觴。我由滬歸甬過年,因了老邀請,遂至普陀前寺任知眾,辦理全山對外交涉及管束全山僧俗事宜。玉皇再至前寺任糾察,頗資臂助。但維持舊狀,香會外無多事,夏初並遊杭州等處,與華山、善亮相晤敘。甯波的佛教孤兒院亦於那年改組成立,我與圓瑛等皆任院董。

六月初,陳元白——裕時——來寓前寺。元白係辛亥會攻南京的桂軍司令,民二與趙恆惕同為第八師旅長。二次革命失敗,亡命日本數年,曾研哲學。歸國後,入同善社,方習靜坐,奉為至道。我與談佛學並略破同善社所執非究竟,意大感動。因昔日曾引蔣雨巖——作賓、黃葆蒼——元愷入同善社,乃回上海邀以同至普陀,請我為講佛學綱要,取圭峰原人論及八識規矩頌等為解說,任問難辯答。相依一月,俱捨前所奉道而一意歸佛。我出關中所著書與閱,生大歡喜,謂今全世界爭殺紛鬥,佛法中有如此至寶,豈可不宣揚出去救世救人?適中華書局總經理陸費逵亦來普陀,即商量刊布我所著書,我乃編纂哲學正觀、教育新見、訂天演宗、破神執論、譯著略辨、佛學導言六種,曰道學論衡,為以佛法對一般學說思想的評論集;另大佛頂首楞嚴經攝論,則專明佛學,先付印行。

三人以元白為謀主;雨岩曾任陸軍次長,聲望可資號召;而葆蒼之兄梅生,在滬、漢、沙、渝經商甚盛,財用亦有所從出,因擬於上海組織一宣揚佛學的團體,由我住滬主持。一、出版專著,二、編發叢刊,三、講演佛學,四、實習修行。我以甚契佛法救世的素願,乃決定名為覺社;楞嚴攝論等出版,亦用覺社名義。秋初、偕昱山、玉皇及元白等三人出普陀,遊甯波天童,至阿育王拜觀舍利,葆蒼見白,元白見黃,雨岩見紅,當時有人賀雨岩可做大官。果然後來葆蒼出家,元白以居士名,而雨岩入廣東後,官位轉隆,亦稱奇驗。並同至寶岩寺訪奘老,玉皇留寶岩,昱山回普陀,我與元白等同到上海。

我寓長濱路聖仙寺,距葆蒼家甚近,元白借住葆蒼家,因即計劃每季出一期覺社叢刊。我即訂立覺社的章程宣言,著手編輯。華山自五台、北平歸,談近年興復樂清白鶴寺事,勞倦後思返歸自然,已無復昔日前進朝氣。時葆蒼以須去經理重慶商號,元白亦同回漢口,我為作「念阿彌陀佛往生安樂土法門略說」贈之。行前約晤梅生任支付經費,託中華書局俞仲還印刷並代為發行,雨岩負對外接洽名義。雨岩時住神洲女學隔壁,其夫人即為神洲女學校長張默君之妹,我至雨岩家,因識默君校長。一日、偕雨岩過哈同花園,雨岩欲入訪姬覺彌,我亦素識,乃偕以同入。姬覺彌藉哈同夫人勢,陽崇佛而陰破壞,宗仰的翻印頻伽藏,月霞的開辦華嚴大學,皆遭迫辱。姬與雨岩談次,又大言謗僧,謂某僧某僧如何污濁,我忽成怒目金剛,斥云「汝全身日在污濁,何不自知污濁,竟敢來說僧污濁!大概因僧如白紙,染了一點墨,即觸人人注目,大叫污濁污濁!而汝輩如揩桌布,雖穢汁淋漓,視為固然,乃不復自覺」!姬侷促辯云:「我說此也意在敬僧,不是罵僧」。我大笑曰:「所以我現在不是在罵你,是在讚仰你」。姬氣折。後為其倉聖、明智學校請出佛學題等,遂備至禮敬。我遇此類毀謗,立致辯斥,不惟在筆端,而在舌底亦每每如此。雄辯所及,敵鋒鮮有不摧!時劉靈華——仁航——在滬提倡法華的本師淨土,與曾入華嚴大學的黃覕子等人亦時時過訪。道學論衡訂成兩冊,楞嚴攝論為一厚冊,八月間印成出版,線裝形式,甚為精雅!取贈數百冊外,即交中華書局代發行,賡即以叢刊的第一期付印。

元白到漢口之後,約有李隱塵——開侁、王誠齋、全敬存、王韻香、陳性白等六七人,請我到漢口講大乘起信論。現在長江的大通以上,尚屬初游,溯江西上,一路頗快心目。抵漢口,與元白同寓性白家,講座設在誠齋家,常聽者七人。有時王香蓀、陳自聞、豁宣、——豁宣時已回武昌住武郡公所——榮妙等來參聽,最多達二十餘人。我隨講隨編成起信論略釋,誠齋手自精抄,隱塵、性白、敬存、韻香皆發生篤信。元白以所印之論衡、攝論分贈,隱塵歎為「縱遇六祖未必能度我,非得如是文字三昧,不能令我輩降伏」。講畢,陪遊武漢三鎮的洪山、龍華、歸元、圓照諸大剎,覽黃鶴樓、晴川閣等名勝。時有疑元白等假借講佛學為名,陰結革命團體的,傳我係民黨某要人的化裝,亦因當時的武漢尚未開講佛學的風氣之故。九月底,陳自聞陪同回滬,隱塵上船有詩贈別。我次晨舟過九江,霧中望廬山,遂和其韻。

回滬後,十月初、覺社叢刊第一期出版。更由雨岩借尚賢堂,請我並邀章太炎、王與楫、陳完等公開講演佛學,集聽者甚眾。後聞李子寬言亦在那一次聽講初生信心。章太炎在民二曾晤於哈同花園,此時亦居長濱路,因時走訪。記得次年五四運動初起的時候,我曾去訪他,有張溥泉、宗仰等在同座。時沈惺叔、王與楫等的佛教居士林,亦借錫金公所開始籌備。論衡、攝論、叢刊的發行甚暢。我那年復因鄞、慈、鎮、奉、象佛教會,舉為甯波南門外歸源庵住持,返甬接任。但因此庵,後來與諦閑法師發生了許多糾葛。此冬、華山已於樂清逝世,享年四十九,其法徒成圓等寄像來請我為題讚。次年正月、四月、七月,仍如期出版了覺社叢刊第二、三、四期,我因往返於甬、滬間。先是歐戰初罷,雨岩由陸軍部派往歐洲參觀戰蹟,而覺社在二三月間得劉笠青、史裕如等多人發心維護,租屋設社址於愷自邇路,我為講唯識二十頌等,二人——合名靖如——為紀錄。此上海的覺社,直支持到十一月間乃收束。

一一 先後依我剃度的幾個徒弟

民八的三月底,我在甯波歸源庵,黃葆蒼偕四川的董慕舒、李錦章三人,忽然來要求我為他剃度。因去秋黃葆蒼至重慶,值佛源法師在重慶講佛學,董慕舒、李錦章、孫道修等先後皈依,葆蒼亦從聽講,遂成法友。後慕舒、錦章閱我的論衡、攝論及覺社叢刊,傾仰日深,與葆蒼商量非出家專修數年,不足以擔荷佛法救世的大責任。葆蒼又得王耕心——或魏默深——所著念佛專修法、及敘揚州某師持大悲咒得開智慧一書,決意出家依法專修,出家又非求我為剃度師不可。而葆蒼的出家,又萬萬非其兄梅生及家庭妻兒所能通過,遂嚴守祕密而至。各人自作出家發願文,意極懇切,為我萬萬所不能拒絕。乃只從其所求,攜至鄞西天王寺,由玉皇陪同禮懺數日,先授菩薩戒,舉行剃度。令與玉皇偕住在天王寺,潛修度夏。夏間、獨大勇曾住上海代主持覺社三四月,以俟秋間赴金山受戒。葆蒼年最長,慕舒次之,錦章又次之,從臨濟宗派,依次名以傳心、傳佛、傳眾,字以大慈、大覺、大勇。

在先、已有幾個從我出家的徒弟:在普陀閉關時期中的民國四年,曾剃度兩個安徽人,其時我本不願收徒,以奘老介紹來而勉為剃度。所取的派名已不憶了,外名乘悲、乘智。剃度後,仍遣回甯波依奘老住。乘智較年輕,似於次年即還俗,在上海幹點小差使,後再不聞其蹤跡。乘悲歷在寶岩寺、歸源庵派管事務。葆蒼等三人來歸源後,我與玉皇率同到天王寺去,攜帶來的皮箱等存歸源庵。乃乘悲竟打開了箱子,把數百元鈔票及值錢的衣物,偷竊逃走。臨行還留了似乎驚喜失常的一張字條。後二年,據大覺謂曾遇於天目山的路上,從此再不聞消息,想早已死了。

民國六年,又有一曾受過中等以上教育的江西學生,到甯波觀音寺懇求剃度。派名也不憶了,外字乘戒,相貌、品格、作文、寫字均不錯,似為一殷實家庭子弟。剃度後送在觀宗寺受戒;受戒畢,曾引住在觀宗寺的象賢——即芝峰——來拜我。那時、象賢纔十六歲。我時正從台灣日本遊歸,乃資送乘戒往台北曹洞宗中學林留學。乃次年夏間,即從台灣逃回到普陀,我斥不收留,在外流浪了數月,冬間曾再到甯波觀音寺來見一次,即去不復返。十多年後,憶曾接到他從江西寄來的一封信,大約報告係由他的家長把他找回去了,他在報館當新聞記者,對於佛教仍舊信仰。此人除懶惰外,無其他劣點。

還有一個紹興姓王的,出家時已中年,曾任小中學教員,信佛多年。未出家數年前,已來普陀訪過我,約係民國七年在普陀求我剃度,就在普陀受戒,派名亦不憶了,外字大安。從他起,我徒弟的外名用大字,係嫌乘字太會乘走了的緣故。他以身弱多病,只在故鄉或浙江地方的小庵自修。民國十年間,似到杭州拜見,聞在常山縣住了些時,頗得人信仰。全縣只二三僧人,寺廟多歸荒廢,要想多找些人去住,卒無人肯去,不久,聞病故了。民國九年的夏天,又有沙市鄧家的一人——湖北民政廳長鄧振璣堂弟,似因老大無成,在家中沒趣,由隱塵等介紹來杭州兜率寺出家。察其說話多而於事理不清,字以大默,派名也已忘卻。受戒後至次年,亦即病亡。

民國十一年秋間,王虛亭自北京來武昌佛學院求為剃度。他是個很能幹的人,係保定軍官學校段芝泉的學生。辛亥南京初下時,充安徽代表,舉孫中山先生為大總統,後在陸軍部供職,直至出家前始辭職。把家庭處理清妥,先度他的丈人與妻子都在北京出了家,把錢與丈人,就北京大佛寺辦一佛經流通處流通佛書,他自己遂到武昌來——法舫、或法尊、或天然,似係他介紹來的學生——。在院住了十餘日,為舉行剃度,派名傳慧,外字大嚴。他即轉往寶華受戒。到寶華後,他的人緣太好了,從浩淨和尚至德寬以下、兩三代的人都以他為寶貝,立刻把他做了浩淨以下第四代,管理寺務,他的確也為寶華山效了不少的勞。但後來只民國十三年在鎮江重見過我一面,似為親信寶華山不能不避開我,與我去遠了,我也不復置問。可惜民十五也病亡了,不然、寶華山也許還要有聲色些。

民國十二年,為湖北測量局一湖南籍職員唐畏三剃度,未出家前已與李慧空常到佛學院旁聽,剃度的派名傳忠,外字大敬。後來、他的兒子也依大勇出了家,外名密吽。十三年後,他從大勇學密宗,仍在佛學院任職多年。民十六、七、八間,佛學院多虧他守住。十九年後,便到長沙專傳密宗去了,二十四年死在長沙。

十二年冬初突生的變故,即為大愚的出家。他真也算得佛門中的怪傑,本名李宗唐,號時諳,是湖北省議員。似乎競選過議長,與韓達哉——大載——等為極富活動力的政客。民八、聽我在北京講維摩、起信而信佛。民九、在武昌皈依我。那時、他的夫人——後即能空比丘尼——力阻他,終被他說服也來皈依我。漢口佛教正信會的前身初名武漢佛教會,即由他先借滋善堂籌辦起;民國十年,造成了前棟殿宇;十二年,又造成了後棟殿宇,都是他一手經辦;十二年四月開佛誕會,真也算轟轟烈烈了!到冬初,他祕密的換了僧裝,到寶華山稱係我的徒弟,以大愚為名求受出家戒。但他不知出家是有派名的,寶華山問到他的派名,還報不出,知道不曾經我剃度,未許進堂,並來函通知弄穿了。他去的時候,嚴少孚、鄧天明二人略知去向。至是、他的妻兒及佛教會眾,都責成嚴、鄧二人去把他找回,他的夫人也同去。那知到了寶華山,不但沒有把他找回,嚴鄧二人連他的夫人都被他勸出家了,就在山上鄧拜了一鎮江和尚作剃度師,他的夫人拜了一泰州比丘尼作剃度師,嚴遙依原皈依的漢口古德寺昌弘和尚為剃度師,另約同安徽人浮光,外名便取了大愚、大智、大悲、大願,同來信懇求我賜大愚的派名。我也不得不勉從所請,名以傳信,乃同在寶華山受戒。所以、大智等皆是另有剃度師的,不過大悲在家時原係我的皈依徒弟。大愚受了戒,即到泰州光孝寺閉關念佛。十三年下半年,轉到廬山海會寺閉關念佛。他原是專修念佛法門的,但他的悲心願力極充盛,常誦普賢行願品,並深信念佛得三昧即可成就神通濟世。到十五年上半年,他來信報告得念佛的定心淨界,我教他多看經論勘驗。但據他後來告訴我,至十五年冬天,以共軍在贛、鄂大混亂間,悲極求速得神通救人救世,定中見普賢菩薩現身,授以心中心咒,檢藏經得咒,依照修習,至十七年已皆明驗,乃到滬宏傳。也由陳元白首先信奉,力為鼓吹。我十八年從美洲回滬時,他已哄動全國,不可一世。由滬去北平,鬧到二十年始歸寂隱,後即不再知他的蹤跡。但由他傳布的影響,至今猶未盡泯沒。

民十三的春天,又有隱塵的外甥王又農出家,他也在軍政界多年,那時仍是督署祕書。但從佛學院初開,即住在院中兼管董事會文書,聽講佛學,至是出家,派名傳震,外字大剛。受戒後,一向從大勇學密,辦藏文學院,以至入西康。十八年,大勇死後,仍繼續在西康,今在康定為大勇活佛的保傅,已算西康著名的大喇嘛,而實從我剃度的徒弟,現在亦只大剛碩果僅存了!因為、大慈十一年於杭州,大覺十四年於重慶,大勇十八年於西康,先後都過世了。諸徒弟中最殊勝的,要算大慈、大勇,大勇修學及功業已有成就;尤可惜的為大慈,受戒未滿三年即逝,他的病根種於未聞佛法前的同善社靜坐。起初他不說,及至病深,已無從挽救,迄今思之歎息不置!幸有他的第二個兒子出家為他的徒弟,外名恆演,現在拉薩學法,尚能繼他的遺志。

還有不少要從我剃度出家的,或未達剃度,或剃度未受戒,已死已退,今皆不用提了。但有一人應一提的,便是朱謙之。民國十年的夏初,京滬報紙傳朱謙之到杭州從我出家了。但事是有的,剃度卻未。朱到杭州,住在我的兜率寺中十餘日,特與他談了一回話。我問他出家底目的是什麼,他說要將所有的佛書批評一過,從新整理建設起來。我告訴他:若為此便不須出家,且以不出家為較宜,我可介紹你到歐陽竟無那邊去;若真要出家,最少要連書報也不看,去持戒、坐禪四五年。兩條路你走那一條?你可細想想再回報我。過了兩天,他說願到歐陽那邊去,我寫信與他去了。過半年後,我在到天津的船遇到他,那時他已把學佛的心打斷,另做別的學問去了。

一二 南通與北京的講經

劉靈華以靜坐法為人醫病,揭櫫曰樂天修養館。前南通中學校長安徽江謙,時寓滬上,亦因劉信佛。江曾請我至其家相談甚愜,乃函告南通張季直殿撰。此時、南通的教育和建設稱全國模範。按張先生與武進蔣維喬等,在清季毀寺提產興學校甚多,至是漸信佛教,對南通古剎稍有修復。值重修觀音院落成,因請我前往講普門品,由費範九迎侯。安榻設座於觀音院,雖只講三日,以張殿撰率當地緇素數百人日來聽講,影響頗大。院供唐以來觀音大士的名繪名繡百餘幀,華妙絢爛,可稱洋洋大觀!費君陪遊狼山諸剎,參觀學校、公園、劇場、工廠等新事業;應張先生約至其家中宴敘,贈詩有「安排丈室講維摩」句,竟為我赴北京講維摩經的先兆。

北京覺先、因寺廟條例反對諦閑法師,而鄞、慈五邑佛教會等亦與諦閑齟齬日深,我以鄞佛教會舉住歸源庵,致諦閑法師亦存芥蒂。寧波各縣佛教會推天封寺住持竹溪為代表,赴北京呈請政府,撤銷三十一條,抵滬約我同行。我自南通返滬,乃於六月底與竹溪抵北京,寓道階法師所住持法源寺。竹溪以覺先、現明等援助,奔走月餘,無結果回甬。我因覺社叢刊及論衡、攝論等發行到北京,如林宰平、梁漱溟、畢惠康、殷人庵、梁家義、范任卿、黎錦熙等,都來法源寺相訪,胡適之亦曾約談。他購華嚴經閱,認為是一種想像文學;談及宋明儒語錄亦白話文,我告以宋明儒語錄文體刱自唐朝禪宗語錄,胡因此遂及六祖壇經並搜覽各種禪錄。有湖北留日生陳君,因有西藏喇嘛被日僧攜去日本為號召,回國邀覺先、道階及我等發起中國五族佛教聯合會,請張思緘、湯鑄新、張仲仁、張仲膺、胡瑞霖等出面提倡,在象坊橋觀音寺開會多次,並約我赴京同謁黎前總統。時穆穆齋為浙江旅津中學校長,偕我訪嚴範孫及黃膺白兩先生,我與膺白的友誼從此而起。然佛教會因格于三十一條,卒未成立,改為已未講經會,請我於觀音寺講維摩所說經。以觀音寺住持範成及范任卿、畢惠康、殷人庵等辦講經會事,講經緣起出殷人庵手筆,我並編講義臨時印發——即維摩經釋——,文義新穎,言辭暢達,每座講一時,休息十分再講一時。休息時、許人書面提出問題,待開講即為解答。北京各界人士因以發心學佛者盛極一時,王虛亭、楊犖哉、馬冀平、陶冶公、倪譜香、胡子笏等,皆從此生信;舊時諸學佛者,如陳正有、鄧伯誠等,翕然從聽。然亦有因受冶開、諦閑等先入之言為成見,謂我為反對諦閑等者;或謂我在上海與章太炎稱為二太,實係革命黨者。所謂佛教的新派舊派,亦隱然從此而起。

維摩經講約月餘,至八月初,元白、隱塵、韻香等,亦自湖北來京聽講。元白去秋回宜昌自宅,曾發起請祖印法師在宜昌藥王殿講法華經,並受三皈;至是聞我在北京講經甚盛,乃相約而至。維摩經講畢,由李隱塵、吳璧華、劉崧生、蒲伯英、夏壽康、熊希齡等,續發起講大乘起信論。去年在漢口編的起信論略釋,已於覺社叢刊印出,即作講義發售;而聽眾有加無已,始終在二三百人以上,較以前任何講經法會之成績為高。

北京雍和宮、嵩祝寺各喇嘛廟,拈花寺、柏林寺、龍泉寺、廣濟寺、大佛寺、大鐘寺等各名剎,中央公園、城南公園、萬牲園、頤和園等各園苑,初到北京時已遍遊覽,尤以中央公園、十剎海、農壇為數數常到。那時、三海、三大殿、景山等尚未開放,在維摩經講畢、起信論未開講間,隱塵、元白等陪遊西山戒壇山寺、檀柘寺、碧雲寺諸勝。那年中秋節,似憶在戒壇寺白皮松間賞月。又高桐崗一日蔬宴,請徐大總統令弟徐世章及陳元白等相陪。世章貴倨,以和尚不得食肉資嬉笑。我笑謂:「如以遍食一切肉為食肉,你也不曾能食肉,你亦必尚有未食的肉故;如以能食一分肉即為食肉,則我現在也在食肉,席上現列有荳肉花生肉故」。以滑稽的詭辯相應付,世章為歛容而不復敢驕肆。

起信論講完的時候,漸入冬寒天氣,遂于九、十月間乘車南返。此時似尚無通車,抵津換車,穆齋上車送一站方別。車達浦口,渡江至下關,停了一天,曾入延齡菴禮楊仁老塔,訪歐陽竟無居士,遇呂秋逸等,隨即上車回滬。我在北京時,曾編第五期覺社叢刊稿,郵寄上海中華書局付印。十月初、亦即如期出版。時奘老已將歸源庵代為交卸,而大慈等赴金山受戒出堂,大覺、大勇暫留金山禪堂參學,大慈其時已宣布通過家族,妻兒等皆返宜昌家中去住,大慈仍由家中供給資用,以玉皇介紹接杭州西湖南山石屋洞相近之淨梵院,籌備閉關,由玉皇管理院務。其第二子恭佐——即恆演——隨侍護關,議定我亦去淨梵院住,結束上海覺社,每季的叢刊,自庚申年改海潮音月刊。我於杭州編輯,每期編成,郵上海仍託中華書局印刷發行。十一月間,我遂收拾所有書物等,皆運杭州定住下來,在阿彌陀佛誕辰為大慈封了關。此時接得了歐陽漸等刱辦支那內學院的章程緣起,內有「非養成出家自利為宗旨」語,代表出家人在第一期海潮音上興起了爭論。石屋洞住持定慧與玉皇為故友,有其徒體空及體空同學朗禪時來問學,並因鄰近藉資照應。次年的正月,海潮音即如期出版,是為海潮音的開始。

一三 住彌勒院與講經武昌廣州

先有溫州僧心融,為靈隱寺住持兼管彌勒院,藉同鄉軍官勢力,甚是驕橫,且劣跡累累,遂為僧俗群起列舉其罪惡,控告於地方官署。王吉檀為杭縣縣長,先撤去其靈隱住持。寺僧在八年臘月底、改請慧明法師接任住持。心融此時尚想一方面保持彌勒院,一方面仍可以慧明法師為傀儡,再把持靈隱事。寺中知客慧果、隆修等,怕他再回靈隱,聯合紳僧多人同呈請嚴懲心融,把他兼管的彌勒院亦另舉住持。結果、心融立腳不住了,逃往他處,杭縣王縣長並予通緝。而彌勒院或因畏心融餘勢,或因有人欲圖佔住,遂由慧果等呈縣署推舉我為住持。我大約在庚申——民國九年——正月間接收,初進去多仗靈隱寺派人代為照料,至二三月間漸有頭緒。我與玉皇等仍住淨梵院時多,奘老與士老、玄義、大默、大覺等,次第曾為管理。我時泛一葉扁舟往來於湖南淨梵院與湖北彌勒院間。彌勒院與大佛寺原一氣相連。考西湖志、即為宋時兜率寺。康有為先生方卜居西湖丁家山,時一來遊,因請書兜率寺匾,懸大佛寺山門,窒彌勒院門以一出入。先後來院寓居者,有佛乘、空也、開悟、善亮、羅傑、鄧繼佺等,而淨梵院以大慈關係,章陶嚴——章士釗弟、王永宮、胡子笏等,亦曾至居住。我的海潮音編輯室,亦仍在淨梵院中。

民九三四月間,武昌與廣州都來請我前往講經。武昌已由隱塵、元白邀李馥庭等百餘人發起為擴大的公開講演,為我設榻龍華寺,即借龍華寺佛殿為講堂,可容聽眾三四百人,派陳性白到杭迎接。而廣州則由去秋在北平聽講維摩經時發心信佛的國會議員陝人李觀初,南去廣州加入為非常國會議員,在東堤有一議員俱樂部,係百餘議員組成,李觀初隸屬其中,與諸議員及財政廳龔廳長等百餘人,發起庚申講經會,亦函電來請。我乃轉推開悟同學往廣州為講大乘起信論,我則與性白同赴武昌,亦在龍華寺講起信論。我另編起信論別說,臨時印布,聽眾甚盛。講座兩旁設黑板,我在當中或坐或立以講演式宣講,故人皆易解。據後來羅奉僧所說,彼亦因當時藉看黑板幫助而生解信。因此、民十八後我在武漢講經,他必來演黑板,而此種演黑板的講經式,亦即由我開始;後來、常惺、持松等亦皆仿學。因漢口人覺得過江來聽不大方便,堅求在漢口講數天,憶由隱塵等借他們黃岡會館的帝主宮,曾講演了三日,王民僕等亦由此聽講發心。

在武昌時,因接廣州函電,除已請開悟講起信論外,仍必須請我往講以慰渴望,並由李觀初親至上海迎候偕往。武漢人眾本再欲續講楞嚴經,至是咸認為非先一去廣州不可,乃將楞嚴約於秋間到武昌再講。我至上海,觀初已先到相迓,蔬宴邀康寄遙等陪席,康寄遙之信佛從此始。旋即乘船同往廣州,即往東堤俱樂部,法會辦事員係覺一、龍積之、式如等。我於六月講二十餘日,依佛學導言為大綱,分析為針對時代思潮的講論,但列舉每天要講的章節科目及各要點與名辭,先油印分布,由胡任支擔任翻譯,任支與其弟賡支同任紀錄。講錄成後、即當年出版的佛乘宗要論是。講的時候,正值北方皖直戰爭的段、徐——樹錚——倒、而曹、吳上的時後。講後、龍積之等有陸續皈依者。聞盛季瑩已死;訪了江孔殷,而江叔穎亦在此時初遇。待到七月初,南方的陳炯明軍亦自漳州攻近廣州來了,乃由覺一等送我與開悟同赴香港,香港陸蓬山居士等發起在名園講演三日,開啟了香港未有的講佛學風氣,優遊了十餘日。以蓬山係中美輪船公司董事長,請我與開悟同乘他們公司的中國號郵船返滬,同船的有梁士詒等。抵滬後,開悟回長沙,我回杭州。

回杭州休息和編輯海潮音的時候,有一日、曾子唯由滬到杭,問到了淨梵院,送來羊肚菌等幾包禮物,及滇督唐蓂賡——繼堯信。信中說派人專誠請我到滇省講演佛經,我以一、因先已答應了秋間到武昌講楞嚴;二、因肩負著每月編輯一期海潮音的責任,滇省路途修遠,非廣州、武昌可比;三、因問知唐督同時並請的尚有諦閑、冶開、印光、歐陽漸四位,有一兩位去亦便足講演了,乃委婉告以不克去。以後、因恰有一位佛乘法師在杭州廣化寺閑住,擬約曾君同往一商,看能夠去否。曾君遂偕訪佛乘,而佛乘以病辭,曾君只可返滬函復。後聞諦閑法師等均辭未去,只歐陽居士至滇講了唯識。我去冬到滇,昆明人士猶多引述昔年的期望。

我於九月初,應約到了武昌,住皮劍農新在武昌涵三宮購置的公館,而講座則設在湖北省教育會的會議廳。武昌所印行的楞嚴研究,就是那一次編的講義。暇時、另與少數人在皮公館討論研究,孫堯卿等亦時至討論。聽眾中有一奇蹟,為一識字不多的女居士,聽我讀了楞嚴咒文一遍,即完全能背誦了。此必因前生有持誦過此咒的夙根,現在聞讀而引發,所以頓時能憶誦,講完的時候,已冬月底,隱塵等發起求受三皈,恰滿三十二人,如李隱塵及王森甫、李時諳、滿心如、陳性白、趙南山、皮劍農、蕭覺天、楊顯卿、孫文樓、劉東青等,皆武漢軍政商學界一時名士,學佛風氣之盛,為空前所未有。又由王森甫等請在漢口安徽會館講了三天經,由上海來聽講的史一如紀錄,即已翻印多版的心經述記。當下發起武漢佛教會,推李隱塵為會長,李時諳擔任於漢口負責籌備,另於武昌陳性白家設佛乘修學會,注重修持研究。湖南周振寰、仇亦山及趙炎午省長等,聞風興起,派人以專車來接我及元白、隱塵同往說法,在長沙講演三四次,隱塵、元白等亦曾講演,當即發起了長沙佛教正信會,是為正信會的開始。並遊了長沙的嶽麓山等名勝,晤湘中吳嘉(?)、蕭榮爵諸名宿。再經漢口返杭,時已十二月初十以外了。

這一年,本擬在淨梵院安住下來,專事編輯海潮音,乃初以接收彌勒院,繼以往返武漢、廣東、鄂湘,海潮音的編輯往往在車軾舟舷以工作。並寫作了新的唯識論,及批評了胡適之中國史大綱,與新青年上陳獨秀論自殺等,甚感困難。先作的整理僧伽制度論及王宏願曼陀羅解,皆在這一年的海潮音發表。並介紹流通王弘願所譯密宗綱要,我對密宗的興趣,及國人對密宗的注意,亦因此而引起。但覺得海潮音急須另有一人負專責編輯的需要,先在覺社叢刊的時候,已有釋善因時投以同調的文字;講楞嚴時,又由湘至鄂。介紹陳、李等,亦與殷勤款洽,乃商請擔任編輯,並決定次年起移漢口編發。

一四 住淨慈寺與講經北京

辛酉——民國十年——正月,海潮音第二卷第一期出版,社董王韻香等來函不滿,善因亦覺得有藉我指導的需要。乃商量從第二期或第三期起,善因來杭州兜率寺編輯,仍由滬中華書局印刷發行。至二月初,淨慈寺住持鴻定因負債及他種關係,無法維持,由寺中閉關的因原——華山徒姪、及副寺如惺——華山徒孫,提醒鴻定請我接任淨慈寺住持,與鴻定、因原、如惺幾經磋商以後,決定於二月間進院,繼承已故住持雪舟老和尚法統,與鴻定為法兄弟。進院時,由慧明法師代宣法卷,邑紳汪曼鋒及諸山住持等到寺證明,擔負移交債務一萬五千數百元。在進院時付還者四五千元,係由奘老及大慈等代為挪借而來,其餘轉改存據由常住陸續清還。庫房請如惺為監院,智信為副寺,組織各屬職辦理,所有常住收支悉歸庫房,我但督察監查;客堂請玉皇為知眾。因原等為知客、糾察、書紀,一切皆稱順利。

進院前、先有杭州測量局職員如如居士等,與各界信佛人士,發起請我在幽冀會館講演唯識三十頌。所定開講期,即在進院之第二日。我初到則忙于接收支配寺中事務,旋又勞勞講演,遂對於俗習所重的回拜諸山不無疏略。白衣寺的慧安等,傳聞有因此挑眼者,為後發生糾紛的遠因。唯識三十頌本為佛學中最專深艱奧的,我儘量以通用明顯的言語為解釋,收得初聽底人也能達義的成效,引生杭州各界多數人信仰。如如居士所錄的唯識三十論講記,後來亦有單行本流通。

我如此費事的接主淨慈寺,原抱有先從此處整理成一模範僧寺的奢望,故與一般人以做方丈為達到收穫名利目的者大異其趣。所以我安排稍定,即著手為內部僧規的嚴肅及寺弊等的清除,寺中吸鴉片的有五個人,皆使搬永明塔院或寺外他處住,限期戒除;如不能戒除的,遺單出寺。先各處寮口多有私造葷腥的小灶,盡皆拆除,只留齋堂後的大廚房及庫房邊的小廚房,禁止寺僧私營飲食。積極方面,則修理運木井的濟公殿,陳列普通佛學書報作通俗宣化,專派人司理其事。各處招待齋主、香客、來賓的房屋,亦加整飾,以清潔衛生為主。並將大殿佛像裝金莊嚴,改安住僧眾的禪堂為角虎堂,坐香三枝及朝暮課誦二時,以標提淨慈寺開祖永明壽師的禪淨雙修宗旨。道風初振,法譽漸隆,是年春、夏間的香火經懺,幾將追蹤靈隱而並駕齊驅。鹽商周湘舲來寺作水陸後,發起修建鐘樓,常住的收入已能償去舊債十分的三四。我乃定期於夏間在齋堂公開宣講華嚴淨行品,辦永明學舍,置黑板桌几等,籌備秋季開學。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開講淨行品才二日,即發生杭州某小報破壞名譽的誣衊文字,並有慧安等一部份所謂諸山住持的,摭為呈控官署的根據。我一方面鎮定的繼續講淨行品,一方面遂不得不分勞身心以應付此種魔障。

白衣寺的慧安,以清季就在浙江僧教育會鬼混的緣故,有杭州僧界地頭惡霸的身分。我鄙他的為人,不稍假顏色,他因妒生忌,早有伺隙而動的陰謀。加以有一溫州僧又度,從民國六年即來來去去跟了我四五年;我因其無聊不上進,使去靈隱寺等處參學。幾次來要求我入淨慈寺充一職司,我拒斥未許,竟銜恨肆為刁唆。適鴻定亦由鴉片未能如期戒除;雖有淨慈寺退居寮小洋房三間,亦不便回寺安享。又度挑撥以偕向同鄉的浙江第一師長潘國綱哭訴,而第二師長張載陽,為同善社奉為首領,以我批評同善社的關係,亦甚嫉忌;由此種種背景,以又度的牽線慫恿,因有慧安的出頭控告。慧安劣跡昭彰,雖不為正信佛教緇素及地方正直官紳所齒,但警察廳長夏超的部下,有與他親密的人,可仗為有恃無恐的護符,魔勢張甚。我因非摧折魔勢不足建樹法幢,所以亦不稍示退讓以求妥協和息,乃堂堂正正的與若輩周旋。從杭州的報紙辯論到上海的報紙,從杭縣的公署上訴到省長公署。而立在我一方面為有力援助的,則為杭縣王藹南——吉檀縣長及杭紳汪曼鋒等,在上海新聞界則康寄遙等,在北京則為汪大燮、夏仲膺等,在內則玉皇、智信、大覺,亦皆忠心耿耿的維護。言論是戰勝了,官署則擱滯于省長公署,相持不下。到秋初、北京政軍商學發起盛大的辛酉講經會,安置講座於廣濟寺,請我前去講法華經,我乃乘機將永明學舍暫停開辦,赴京講經。過上海時,史一如曾引關絅之來拜見,關已皈依楚泉,初發心信佛。

講經會的辦事人,即為現明、胡瑞霖、馬冀平、王虛亭、周少如等。我從上海偕史一如趁天津輪船前往,過煙台曾登岸遊覽,到天津換車入京。車上有包承志——壽引——投刺晤談,謂去年圓瑛進京講經,從者如雲,以我只偕史一如帶些少的行李,大出意外。到京有排列車站的四眾佛徒數百人迎接,即乘預備的汽車抵廣濟寺休息。隱塵、元白等亦仍由湖北來聽講,大勇去春由金山到五台住,此時也來聽講,常聽的為釋遠參、莊思緘、夏仲膺、蔣維喬、胡瑞霖、馬冀平、林宰平、龔輯熙——即能海、朱芾煌等,熊秉三、張仲仁、葉恭綽等,亦同來聽。周少如記錄成的法華講演錄,亦當年就在北京出版。那年、有的時候我每日講七八小時:蔣竹莊等一小團體,請講因明;元白領導的一個女眾團體,為講大彌陀經;遠參、另為講梵網經;又為大勇、王虛亭等一小團體,講金剛經,有大勇記錄的金剛義線。平政院長夏壽康等數百人,亦就在那一年求授三皈。

有一在北京傳密宗的日本覺隨阿闍黎,已得梅斐漪等的信崇,亦時來筆談。他的意思,是來中國訪一可以傳密宗的,要把中國唐時傳入日本的密宗,再完全傳回中國,他尋得只有我堪膺此選,所以再三勸請我到日本去學密宗。元白等以他是日本人,深抱疑怪,我亦未有去意。而大勇發心一試,遂決由大勇從覺隨東渡。中秋節、隱塵等陪在圓明園賞月。王虛亭曾約我率大勇訪段芝泉,大勇屢去與深談佛理,段芝老亦從此始決心信佛。民九來,北五省旱災甚劇,冶開代表上海的佛徒到過天津放賑,莊思緘、馬冀平等,乘講經會發起佛教金卍字會,以我領銜,列全國著名佛教緇素百餘人組織成立,由馬冀平主辦數年,道階法師及慶圓亦殊努力,教養災童至三四千人,甚著成效。十月初講畢,並由講經會呈徐大總統贈南屏正覺一匾,公推倪譜香陪送回杭。車上遇張仲仁先生以梁漱溟新出版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借閱,後來作了一篇評論登在海潮音上。

趁我離開杭州的時候,浙江省長沈金鑑,以潘國綱等面子關係,竟推翻杭縣的原判,撤退我淨慈寺的住持。我在北京聞及,即聲明不服,上訴於平政院。平政院亦即行文浙江省長公署,要將全案提京審理,乃仍歸擱滯。我回杭時,倪譜香邀集康南海等名流及杭地信徒,大吹大擂的抬徐總統匾額送我回淨慈寺,并發起在西湖省教育會公開講演心經三日,曾另有倪譜香的心經講錄在海潮音發表。杭州的魔眾,竟亦無如之何!但此時淨慈寺感困難的,則寺中如惺,因原等受同鄉恐嚇,已懷首鼠兩端。而影響所及,經濟來源大為枯竭。隱塵等聞悉,借二千元,推性白攜杭以便維持,並邀我同去武漢度年。我乃決將如惺、因原的職務解除,以庫房交智信、客堂交玉皇共同保守。與陳性白在輪船上過了年,正月初一泊漢皋。直至次年夏初,我決于武昌辦佛學院,乃將淨慈寺交還鴻定,兜率寺亦同交卸。以得陳性白、陳鯨量、倪譜香、普照、大勇、奘老、瑤峰、玉皇、智信辦理交代,並段芝老的遙電聲援,幸未吃虧!這一年的海潮音變故亦多,善因在杭州,至五六月又遷上海租屋編輯,以便校對;于十月間、病劇,力求返湘,幾致停頓,遂定于十一期起,遷北京由史一如編輯,大佛寺流通處發行。但投稿方面有新的開展者,在春間已有唐大圓的文章,入冬後張化聲亦有新穎的論文投寄,更有張希聲以俱舍論著述、劉洙源以唯識論著述長期續載。並因張希聲、朱芾煌,悉有韓德清——即清淨居士——從道德學社回心信佛,研究俱舍、唯識,已有專精的成就。

一五 歸元寺講經與佛學院的開辦

民國九年,鄂督已易蕭耀南。到冬天,隱塵接任湖北堤工督辦。十一年又兼任陝鄂禁煙督辦,與蕭督有黃岡同邑之雅,故十一年在武昌有佛學院的成立,由元白的奔走聯絡,隱塵的提倡號召,亦得蕭督的間接維護。辛酉年底,我由杭至鄂時,武漢佛教會前棟已經造成,樓下中為大門甬道,左為職員辦公室,右為接引佛殿附設通俗講演堂。樓上左為一講經堂,右為會客室及寮舍。我即住於會客室後的寮房,時諳主會務,侍奉昕夕,隱塵等時過聚談。鑒于我接管淨慈寺的疊生故障,主張純憑理想,于武漢新刱立一養成佛教基本人才的學校,我乃提出佛學院的辦法及學科綱領,並於漢口及武昌分別傳了數次三皈,如李馥庭的全家皈依等,又增加了不少男女信徒。隱塵、元白與武漢信徒楊顯卿、王森甫等,集議數次,雖院址未能覓得,已決定照我的佛學院計劃,積極籌備開辦,故對于淨慈寺亦即為交卸的預謀。

壬戌正月,我接受了漢陽歸元寺講圓覺經之請,大約是於二月初進寺開講,講到三月初圓滿,編印了一本圓覺隨順釋科目,並在海潮音上發表了對大乘空宗應以唯識圓覺為一系的論文。集聽的除寺僧及湘、鄂各地來聽的僧眾三四百人外,陳元白等男居士數十人,李德本等女居士百餘人,亦皆住寺隨聽。而隱塵、劍農、時諳、森甫、蕭覺天、陳仲喈等,暇即到歸元聽講,仍不斷為籌辦佛學院的談議。此一期的講經,博得川、鄂、湘、贛各省寺院僧眾的翕然讚仰,消除了向來不少的隔膜。講經將畢時,並推定了陳性白律師專赴杭州去辦理淨慈寺的交代。

講經完畢了,我移居武昌皮公館以暫休息。因漢口過于煩囂,所以專在漢陽、武昌兩處探尋適宜的院址;亦曾到過現在建築武漢大學的東湖等處,擬置地建屋。然以秋季即須開學,為時不及,卒乃於武昌通湘門內、覓得堪用的空宅。此宅係清季川漢鐵路總辦黎大鈞所建,黎總辦是黎大總統的族叔,黎總統在那個時候是湖北的陸軍協統,駐軍的地點與這個屋地鄰近,所以建造的時候,亦曾經黎總統監督工程,造後即由黎劭平繼為宅主。但因民國後,劭平於漢口租界另置房屋居住,所以此屋一向空著。劭平與佛學院發起人李隱塵、王薌蓀等原為至好,且贊成辦佛學院的宗旨,乃願將此宅出讓為院址。隱塵等約我看後,我觀此宅四圍空曠,門前甚堂皇壯麗,宅中兼有林沼花圃,加以添造修理後,足可適用,遂議繳價一萬五千元以取得斯屋。就在皮公館開了發起人會,成立了籌備處,隱塵為處長,劍農經辦院屋的修造及器物的置辦,限於六月初完竣。根據了我的佛學院大綱,推胡瑞霖、皮劍農等起草章程,王又農擬具呈文,呈請湖北省長公署及教育廳批准,並轉教育部備案。議定院董每年須擔任四百元經費,時已徵得院董三十人以上;託黃季剛撰了禮請院長疏,由湯薌銘院董率院董二十餘人,在四月八日浴佛節,于武漢佛教會舉行隆重的禮請儀式,禮請我出任院長,並由我撰了佛學院緣起置章程前印發。預定于陰曆七月二十開學,七月初一起到院投考,刊布了招生通告。

我以開辦佛學院的事已經決定,陳性白回武昌,知道杭州淨慈寺與兜率寺的交替,至四月亦次第辦妥,我乃函囑玉皇、智信、大覺攜帶了我存放杭州的書籍物件及各人行李,即到武昌佛學院來照顧工程及從事設備。我趁此時的閑空,乃重到寧波訪奘老及陳屺懷、金夢麟等許多故友,並邀聘竹林去武昌任佛學院中會計。轉回上海,于一齋設在愛而近路的古靈山分院,住了一晌。那時、大勇亦正在滬再籌備東渡。大勇去冬抵東京後,元白之子陳濟博適在留學,因與大勇同從了覺隨要去高野山學密宗。乃覺隨在到高野山途中變了態度,對二人竟施出種種欺凌手段,抵高野山後不能安住。濟博仍回學校,而大勇訪得有金山穆韶阿闍黎堪從學習,須籌學密二年應備的經費,乃于春間回抵杭州。此時各種皆預備停當,遂來滬候船,住三五日即行東渡。

志圓以得關炯之作檀越,在古靈山又閉了關,乃時一與他敘談。他有一次談及滬上佛徒,大抵以諦閑、印光和我為中國現在三大派,冶開等已說不上,而圓瑛等皆聲望未著。然此就信徒眾多各成派別以言,若就新舊分派,則我為新派,而舊派以諦閑為首,附從以印光、冶開等。但我直心而行,對諦閑法師仍尊以前輩,初未嘗意識及此種的分派。唯從民國八年起,我與歐陽漸突起為佛學界的雙峰,則於九年唐繼堯的邀請赴滇亦可見之,此難免為向來追蹤諦閑、印光、冶開等僧徒居士們生大驚異。因此、如隱塵聞冶開信徒狄楚卿,元白聞諦閑學徒可端等種種風說,隱塵、元白等答以:「我們親近了太虛法師數年,從不聞談及諦閑法師等是非長短」,每令彼輩爽然若失!但世人于此種分派觀念一直持續著。十七年後,似乎諦閑隱退了,由印光與我來對峙;二十年後,似乎印光隱退了,由圓瑛與我來對峙。到二十年後,我的學徒們皆意識著此種的對峙,因此漸漸的尖銳了。此時、我相近的人,如善因、常惺、大愚、元白等已多合離轉化;而老的如淨心、岐昌、慧明、佛源、道階、朗月等,卻始終與我甚為相洽,都是公平的道誼投契。其實、全不成派,只是世人模模糊糊的猜測著、傳說著罷了。

那時、大有「無事一身輕」的風趣。于上海赴漢口的途次,聞觀同已作了南京毘盧寺方丈,到南京毘盧寺訪他,盤桓數天。他的法弟古曇,陪我暢遊了燕子磯沿山十二洞等各種名勝。曼殊揭諦亦寓毘盧寺,談話間初聞歐陽等反對起信論的傳說。並訪問了教育廳長蔣維喬等。我又久聞安慶迎江寺,遂乘溯江而上之便,又登岸往遊。則馬冀平已長安徽財政廳與竹安監院請常惺來主辦佛教學校,常惺引蕙庭、覺三等相見,並略為改訂了學校的學科。地藏庵的慧命法師,也設齋邀見,似憶曾為安慶的居士們講演一次。與竹安談及擬一覽匡廬勝景,他力任導遊。安慶盤桓數日,乃偕赴九江,暢遊廬山約一星期;游蹤所至,皆見于詩集的題詠。更有須另篇追記者,則為大林寺的復興,即從此而起。此游曾訪德安,宿白石寺,見老虎行五老峰下。又宿東林寺,曉起禮遠公塔,皆有較深的印象。回九江,竹安返安慶,我乃進抵漢口。

到漢口已六月底了,佛學院修理完竣,購置設備亦大致就緒,故我即進佛學院住。並已聘定了空也與史一如來任佛學教員,杜漢三任國文教員,而海潮音亦即由史一如來武昌編輯。其時、印刷發行已由隱塵等合資辦了一正信印書館,以孫文樓為經理,預備大規模印刷流通經典和佛學院的講義。七月初,各省學生已有陸續投考來院的,以大覺任學監,管理率領。中華大學陳叔澄校長亦為院董之一,舉辦中華大學暑期講學會,請梁任公、高一涵、傅銅等各名流學者分任講演,我擔任講因明學,已刊行的因明大綱,即是那時的講義。我與梁任公亦在那個時候才晤面。另由隱塵等以武漢佛教會名義,在中華大學大禮堂,請我及梁任公、傅銅作了一次佛學公開講演,聽的大學師生與各界人士、佛教緇素、在千人以上,有嚴黻蕙的記錄,登載于海潮音。時佛學院學生已到四五十人,並招待任公等到院中為學僧講了一次,任公亦擔任為院董。於七月初十外、由籌備處在漢口一江春設素西餐,宴集院董及本院新聘職教員,成立佛學院院董會,舉任公為院董長,孫文樓為會計,王又農為文牘,並推舉隱塵為院護——副院長——,作院董會與院長間的聯絡。又與任公、隱塵等同遊黃岡赤壁,訪湯化龍墓。迨任公分別後,籌備處于七月十六日結束,交代于院職——智信監院,竹林會計,玉皇庶務。至七月二十,正取備取的學生已足六十名,遂如期舉行開學禮,地方長官及院董濟濟一堂。蕭督亦蒞院致詞。那時、武漢的佛化,真堪稱盛極一時!

一六 佛學院第一期的經過

佛學院成立之第一期,我所定的學制,在依禪林規範施學校功課,故每日於上六點鐘或五點鐘講堂、及三點鐘或四點鐘自習之外,有早誦坐禪一時與晚誦一時,晚誦係彌勒上生經及念彌勒菩薩,回向兜率;三餐亦用叢林齋堂制。講的功課,本訂三年畢業,旨在養成佛教的師範人才,等於高等師範學校。第一二學期悉照原訂課程講授。第一學期係令起佛法基本信心及授佛學常識:空也講楞嚴經;我講世親發菩提心論與瑜伽真實義品——此二代起信論——;史一如講小乘佛學——譯日文小乘佛學概論及俱舍頌講話;歷史則我講佛教各宗派源流——此書即此時隨編隨講以成,史一如譯講印度佛教史;另授以研究佛學的基礎知識,則我講八囀聲義、六離合釋等,史一如譯講因明入正理論講義;另外關於哲學,則史一如譯講印度六派哲學;國文教員輪換了杜漢三等好幾個人,且因程度不齊,另分低淺一班,以學生程聖功加授國文;日文、英文亦分班教學,但英文全無成績,而日文雖由史一如、陳濟博等繼續了兩年,亦才六七人稍能學上。此期僧學生,如漱芳、能守、默庵、會覺、觀空、嚴定、法尊、法舫、量源等,居士學生如程聖功、淨嚴——那時尚未出家,俗名陳善勝——、張宗載、甯達蘊等,王又農、陳維東等亦住院旁聽;學生最多時達百餘人。教學方面精神尚好,其稍有煩惱者,則為事務處辦理未臻健全,與學監、教員、學生、時有摩擦。冬天、智信因病亡故,竹林、玉皇亦辭職。玉皇就在那一冬去靈隱寺,由知客而監院、而方丈、以到現今。大慈亦在這年的冬初,以病重出關,入醫院已醫治不及而死,噩耗到鄂,大為哀悼!

那一學期院外有堪記憶者,則為中華大學曾請我授印度哲學,每星期去講一時。且李時諳主持的漢口佛教會——此時武昌佛教會與漢口佛教會已分設,亦時請過江講演、授三皈等。冬初、湘省緇素推劉某來武院,公請去擔任復興大溈山的主持。武昌佛教會推劉東青陪往,我攜嚴定為侍者,到長沙講學三天,與仇亦山、趙炎午等,商定了恢復溈仰宗及溈山產業等進行計劃。到寧鄉佛學會,補蕉會長及罘月理事,同到迴龍山,會了惠敏同學,相偕入溈山共住三日,將各事宣布安定,返抵長沙,與曉觀等刱辦佛教孤兒院,即回武昌——次年,以性修回湘任溈山監院,性修一直到死乃交與岫雲,歷十五年寶生始接住持——。迨年假後,元白、劍農等邀赴宜昌。那一冬,長江上遊水淺,輪船擱淺,行甚遲緩,在舟中過陰曆年。經沙市等,覺得一路都無風景,但到宜都後山水漸佳。抵宜昌恰正月初一,說了幾天法,授了幾次三皈,有王容子、鍾宜民、黃恭任等皈依;後來的宜昌居士林,即由此而輾轉緣起。暇時、遊了藥王宮等僧寺及三游洞等名勝。至初七八,枝江院董皮劍農,沙市院董蕭止因等來接,共游元白與全敬存等合置的那惹坪維摩精舍。乃連敬存、韻香等十餘人,同赴枝江。在劍農的故鄉說法授三皈,皈依的有縣佐陳石琴及某連長所率的全連官兵。那時、劍農等已請我昔年同看藏經的本一,在三江口彌陀寺充住持,亦曾來晤敘。在枝江住了三日,即由沙市水警局長徐國瑞派專輪來接至沙市,說法三天,授了一次皈依,皈依的如鄧振璣、徐國瑞、陳妄清、王理丞等數百人。章華寺朗月和尚等邀往齋敘。又渡江去荊州游訪名蹟,在荊州亦說法一天,對於一片瓦礫場的承天寺等,頗多感慨。尚擬游當陽玉泉寺、關壯繆、智者大師遺跡,訪祖印法師,乃以開學期迫,遄返武昌。這一游,使佛化彌漫了漢口到宜昌的一段長江流域;杜漢三有「我們也要改行做和尚」的歎語。

我回到武昌,於原定的癸亥——民國十二年——正月二十日開了學。但我沿途勞累,病了傷風十餘日,病愈時已二月初了。原訂這一學期以三論為中心,添聘了張化聲來講中論,我自授三論玄要及十二門論、百論,百論有陳維東的記錄載海潮音。史一如續授前課,空也講大般若曼殊室利分,張化聲兼授國文,能守亦助講佛學兼辦附屬小學,以默庵、程聖功、陳維東授課。夏間、唐大圓也來了,加授中國哲學。芝峰、超一等,於那年夏初始來學——超一不久改充庶務——。開學前,改任大覺為監院,由元白介紹祖印法師一個學人松林來任學監。這一學期不幸的,則為夏初有一部學生對空也鬧了些風波,把他鬧走了。暑假前,史一如亦因病離職去滬醫治,就在這年下半年病故了!海潮音遂交張化聲續編。又這一學期,對支那內學院歐陽竟無等,起了不少的論辯。對梁任公、王恩洋所提出的起信論真偽問題,對景昌極的相分同種別種問題,對呂秋逸的佛誕紀元問題,對歐陽漸的唯識抉擇談,似乎都在這年的上半年或下半年。院中執筆的,則為我與史一如、唐大圓、陳維東等,卓然表現了佛學院的特殊學風。

這上半年的院外活動有可言者:張宗載、甯達蘊等,曾在北京發起新佛教青年會,我為改稱佛化新青年會。在武、漢增多了陳維東、周浩雲等分子,令張、甯專在漢口佛教會內作青年運動。又漢口九蓮寺了塵、戒塵、慈舟、妙闊等辦了華嚴學校,曾邀我去講了數回。夏初、西安康寄遙等請往講經,轉推了妙闊前去。春間、黃陂縣知事謝鑄陳初發心信佛,聯合邑紳趙南山、陳叔澄等邀我及隱塵等去宣揚佛教。入縣境時,謝知事率衛隊洋鼓吹打相迎,一路入縣署,鬨動了空村、空鎮、空巷、空城的數萬民眾來聚觀,為我所經集群動眾的第一次奇景。寓在前川中學,講了數天,傳了一次三皈,皈依的官紳男女數百人,與陳叔澄以詩唱和,並為謝知事收集戰時白骨所造的白骨塔作了塔銘。後來、謝知事邀了張宗載、甯達蘊去宣講青年佛化,辦過一個佛化小學。那年的夏天,印度詩哲太戈爾也來到武昌,陳維東等以佛化新青年去參加武昌的太戈爾歡迎會,我與太戈爾、徐志摩等作了一席談話。漢口佛教會已改選了胡瑞霖為會長,其媳湯佩琳以全部粧奩捐贈,完成了後棟的佛殿及兩廂樓房。又為舉行盛大的佛誕二千九百五十年——依中國舊傳佛生於周昭甲寅四月八計算——大會,孫厚在等並打通了西壁栖隱寺遺址,——為後漢口尼眾林的前身——添蓋了齋堂等。武院師生全體出動去參加講演,三日間、武漢來參加大會的十餘萬人。那時、曾授一次三皈,亦千人以上。於暑假後,與隱塵、森甫去廬山大林寺開始了暑期講演。秋初、因曾在武漢皈依的黃梅縣紳黃季蘅等到牯嶺邀接,去黃梅講演三天,傳了一次皈依。時在大水災後,遊五祖山、老祖山等,一一詳紀以詩。

從黃梅返武昌,即舉行秋季開學禮。我那時,一、因感覺禪林的管理訓練難達預期的成效。學監尤不易得適當的人。二、因學生的程度不一,淘汰了些,自動的退學了些,那一學期連轉學新來的現月等也才近六十名。乃決將這一期學生提前畢業,另定改善的辦法;開學時,宣布把第二三年的學程縮短入第二學年,改三年畢業為兩年畢業。原訂的課程是:第二學年以法相唯識學為中心,第三學年的課程以法華、華嚴等台、賢、禪、淨、密、律為中心的。這時、遂從第三學期起,把台、賢、禪、淨、密、律的學課大為減少,配合在唯識學年中講授。這一學年以我所講的成唯識論為主課,全院員生及院外的人來聽的,常百人以外。此外、關於天台宗者,僅講了教觀綱宗;關於禪宗的,編講了一本古潭空月。妙闊由陝回鄂,加聘以講賢首五教儀;張化聲授西洋哲學及未完的中論;唐大圓續授中國哲學,並代我續講解深密經;國文則已由張化聲介紹來了某君專教;陳濟博教日文,並譯講未了的印度六派哲學與中國佛教史。第四學期,我續講成唯識論外,並講了關於淨土的彌勒上生經及彌陀經,慈宗三要即是這甲子年——民國十三年——元旦所編的。關於戒律的,只講瑜伽菩薩戒;妙闊專講楞伽經;我參合陳濟博所譯,編了各地佛教史;張化聲、唐大圓及國文仍續前課;並由大勇來院傳密及講密宗綱要。這一年任能守為學監,第四學期任大勇為監院,但實屬大敬代理。到暑假前舉行畢業,畢業者凡六十餘名,先與院董會商定了改制續招的辦法,留二十名在院繼續研究,其餘皆各自回去了。

這一年院外的事,除武漢兩佛教會的法會不時參加而外,洪山寶通寺住持因故被撤,商隱塵等以歸元寺某副寺繼承,恢復並增加田產,大加整理。十月間,曾在武昌涵三宮的佛教會講了一部金剛經,由國文教員某記錄,即是單行本發行的金剛述記。傳授三皈時,陳元白襲用李時諳——時諳出家名大愚——慧融一名,亦受皈依。因為這一年,祖印法師已西逝,並曾請我為作塔銘。逮冬天,大勇於高野山學成回國,本擬閉關專修數年,乃才抵上海,即有滬、杭佛徒江味農、吳璧華等邀在滬、杭傳法。上海略傳結緣灌頂,到杭州則傳了十八道一尊修法,潘國綱、王吉檀——已升實業廳長——等皈依甚盛。武、漢佛徒多盼即來武、漢傳修,初去一函,以杭州挽留未允即來,我亦盼其即來武漢,遂重寄限期來鄂的嚴切手書。大勇於臘月間到武昌,即住武院,值放年假,為院生講密宗大意。武、漢佛徒多請傳修十八道一尊法,我於武院本不許女眾來住宿,此時以李德本等十餘女居士的要求,借西偏小學部屋,專闢女眾修密壇,而隱塵、元白等十餘男居士及院生觀空、法尊、嚴定等十餘人,則設壇院中議事廳樓上,同住在院中修法,過舊歷年。我曾向男女各壇巡視一周,極為莊肅嚴淨!至正月初十外圓滿,曾攝影登海潮音上。開學後,大勇即留在院講授密宗綱要。時寶通寺的新住持忽然死了,武、漢諸居士已引動學密之興趣,有的要大勇去繼任,有的聞持松亦已從高野山學密回常熟興福寺,乃去接持松來任住持,到夏初,大勇因要去從白喇嘛進究藏密,遂赴北京。是年李德本等又發起佛學女眾院,在鼓架坡租正覺寺地修造院屋及勝鬘精舍。

這時、我在海潮音發表的言論,亦每能發生或正或反的很多影響。例如說了「志在整理僧伽制度,行在瑜伽菩薩戒本」;後來常被人引稱著。又作過一篇「職業與志業」,竟有一些職業少年,因此組設了佛教利濟會。借「新僧」兩個字為題,以說明從社會到萬有都是和合眾,後來竟有以「新僧運動」作口號的。這一年四月八,上海的中華新報要出一張佛誕專刊,託康寄遙來信請我作過一篇關於佛誕的文字;而趙南公的泰東圖書局要出版王陽明全集,也捐資海潮音,以函求我作序文。這都是我的學說已影響到一般的思想界、言論界,而不限於佛教信徒的明證。

一七 廬山大林寺的復興

廬阜從東晉惠遠法師以來,久為佛教著名道場。唐、宋盛時,曾有過大小三百餘寺庵;清代山南歸宗、秀峰、萬杉、棲賢、海會五大剎、規模尚存,而山北從黃龍、天池以至東西二林,則已衰𡉏不堪。自牯牛嶺開闢避暑區之後,周圍十里間只有耶穌教堂林立,退處偏遠的僧侶佛徒,久已無立足的餘地。民國十一年夏,我與竹安登牯嶺,寓大觀樓,先一漫遊附近諸勝,臨春、有天池寺客僧坦山等數人來訪,歎息匡廬佛地,乃今只盛傳耶教,不聞佛聲!我詢以就近有無佛剎遺址?則告大林寺近在一二里間,即偕以策仗尋覓,經大林衝至劃界橋,夕陽垂盡,新月已升,荒煙蔓草中牧童叱牛群歸去,見有碑矗立橋旁,捫石辨字而讀,知橋北菜傭澣婦茅屋草坪錯落間,即為上大林寺原扯。廬山十八高賢內有遠公的弟子曇說,從廬山北麓的東林,越拜經臺大林峰抵此約二十餘里,雜蒔花木,蔚成大林,創建了下大林、中大林、上大林三寺。唐白樂天曾遊上大林題詠,明人亦有游記,茲已淪為牧地,可勝浩歎!遂擬依寺基修建一講堂,作暑期講演佛學的場所。歸漢口,於佛學院院董會席上乘機提議,得梁啟超、李開侁等的贊同,擔任籌畫進行,是為大林寺復興的起因。

到得秋天,隱塵、時諳等籌款,推嚴少孚往牯嶺調查,則大林寺基地已都由廬山清丈局出售於人民了。遂一面由隱塵等函託江西軍政長官,要清丈局撥地恢復名勝;一面由嚴少孚與清丈局長面商。結果、遂於寺殿原基劃領了四十方地,前面臨大路,而左右後三方的地界並未劃清。第一步建築計劃,前面留了一塊空地,靠後填高階石,起了木板屋的講堂,兩旁用板隔作寮房及會客室、辦事室。在板屋右旁,為我另造了兩小間石室。他若木板的小廚房及廁所,都極簡陋。到次年——民國十二年——五月都完成了,連置器具總計用不到三千元,錢是武漢籌去的,在山上監修的只是嚴少孚。暑假時,隱塵在大林衝己另租住宅,我與王森甫及學生陳維東、程聖功六七人同到大林寺,遂為暑期講演的籌備,並電約梁任公、張仲如——純一、章太炎、黃季剛——侃、來山講學;結果,章、梁雖不來而黃、張來了。

講演開始,自然我講的次數最多,湯用彤講了一次,黃季剛講了一次,張仲如亦講多次。山中向來潛散不見的佛徒,及遊山或避暑的遊人,也常有數十人或百餘人集聽。華洋的基督徒,尤大生驚異,講時每結群來伺察,平時多有提問難的。頭一二年,講堂上也沒裝塑佛像,完全是黑板講臺的一個新式講堂。但有一天,講桌上供了一尊數寸高的佛像,有一洋人見了,便說「你們是偶像,不是真神」!我說:「你們的真神照自己樣子造你們這些人,所以你們這些人的自身,便是你們的真神偶像!若不把你們的自身滅掉,便滅不了偶像」。一些洋教徒為瞪目不能答!如此一類的問答,不時發生。一天、我與森甫等游山去了,留張仲如一人講演,講到基督教為天神教,不及佛教究竟,竟有青年會的基督徒十數人,群起鬨堂質難。然也有虛衷研求的,漸漸改變態度。

我原意不想把古式寺院恢復,只須作一講演堂及造些辦事人房子,臨路造一古大林寺門坊便可。但我未上山時,嚴少孚已在講堂前作了一塊「世界佛教聯合會」的大招牌。我上山後,也未便撤除以掃他們的豪興。那知弄假成真,竟因這塊招牌引起斜對面的日本旅館及九江日本領事、銀行等避暑人員的注意,尤其那領事江戶是個日本的佛教徒,竟來以日本的佛教名義,加入世界佛教聯合會,並電日本以次年推派佛教代表來講演,並參加世界佛教聯合會。這樣一來,便不得不著手為明夏召開第一次「世界佛教聯合會」的籌備。遂將世界佛教聯合會呈地方長官轉呈中央備案,又由孫厚在等集資加造了石樓十間為宿舍,並函邀暹羅、緬甸、錫蘭等都派代表來,以符世界佛教聯合會的名實。到十三年暑假,我偕武漢僧俗佛徒數十人上山,籌備六月十一到十七開聯合會七天,大引起洋教徒妒忌。一天、有一地位很高的洋教師率教徒數人到寺,自云到中國已二十八年,確見中國的佛、儒、道教都是死的,只有基督是活的,所以你們應改信基督,不可信佛。寺中職員雖據理種種辯論,但他一概不聽,只將中國都是死的一句來抹煞。我見他蠻不講理,乃出眾突問道:「你怎樣知道中國都是死的」?他仍說:「我在中國已二十八年,所以知道都是死的」。我大笑道:「你只二十八年,那裏能夠知道!我在中國三萬年了,尚不知道哩」。他跳起來道:「怎麼?你在中國三萬年了」!我笑道:「不錯,你們的上帝沒有造世界,我就在中國了!但你們的耶穌早釘死在十字架,我仍在中國,你看是誰死誰活」?他驚愕得起身出門,一路說你們不講理而去。我笑應著,請你自己想想到底誰先不講理。但從此,便沒有洋教徒敢來嚕囌了。廬山的佛化,就這樣披荊斬棘的開闢出來。

在未開聯合會前,日本佛徒熱心來講演的,已有稻葉圓成等兩三起。在暹羅等國並沒代表來,而到山避暑游歷的,有曾在錫蘭、印度的英國人,曾在安南的法國人,及一德國人、一芬蘭人,來會自稱是信佛的人,乃皆邀請講演,並出席聯合會。到開會期近,日本佛教聯合會派來正式代表:為法相宗長佐伯定胤,及帝國大學梵文學博士木村泰賢,專請來翻譯的是現充立法委員的史維煥。好在外國人都自有他們的招待處,而我國各省如湖北了塵、湖南性修、江蘇常惺、安徽竺庵、江西李政綱、四川王肅方等,也來十餘代表,皆招待在會中住。開了五天公開講演,日本人講兩天,西洋人講一天,中國人講兩天,常惺、黃季剛、木村泰賢、李政綱等各有頗為精彩的演詞,聽眾中外各國人極為踴躍。另開了二天會議,出席的日、德、英、法、芬九人,中國代表十餘人,討論了些中日如何交換教授學生,及如何對暹羅等喚起聯合,並向歐、美宣傳佛教等議題。議決的,則為第二年在日本開會,定名「東亞佛教大會」。這個弄假成真的世界佛教聯合會,總算開得已有了一個雛形。

這一年添造的新屋,以侵用了一個蔣姓回教徒曾從清丈局買定的地基,幾乎引起了大交涉。後來、經了鍾益亭以鄉誼、陳經畬以教誼的多年情商,到民國廿二年始讓歸了大林寺。迨民國十四年的夏天,我因為預備游歷歐、美宣傳佛教,以湯鑄新、胡子笏等的援助,在大林寺設廬山學宭——宭字有人在外間寫誤作窘字,因有益學益窮的嘲笑——,有燕京大學畢業生熊東明從研佛學,教讀英文,我自授佛學,從武院招來了會覺、滿智、大醒、迦林四個學生,搬來了我的頻伽藏——這部經現在尚留在大林寺——及一部分經書,以克全辦理事務。海潮音曾由張化聲改唐大圓編輯,此時亦移到廬山,由會覺編輯成、交我審查後付稿,克全經理發行,而託上海泰東圖書局印刷代發。以我是年夏秋間所講、和前二年在廬山所講的,合編成一本廬山學,亦付上海泰東圖書局出版。並由王森甫把右邊張姓的地基三百餘方亦買了過來,地址始漸漸擴充了。但到九月間,蘇州報恩寺昭三與張仲仁、李印泉等發起請我講仁王護國經,而中國出席日本東亞佛教大會代表三十人,亦推定我和道階為團長,可各帶一個侍者。時熊東明、大醒以病而離去,我乃攜滿智為侍者,先去蘇州講經,而大林寺由會覺、克全留守以編發海潮音。到十二月,我上山只留一宿,將應用書物攜往上海去,克全不久亦去松江超果寺繼任住持,留在大林寺看守的只會覺一人。十五年夏天,李隱塵、孫厚在等請多傑格西、白喇嘛上廬山大林寺作了幾天法會。我直至十八年的冬天始再上山一宿;那三四年的大林寺又頓現衰落!所以黃季剛十六年重遊大林,有「一自名僧去」、「大林餘板屋」的詩句。

一八 光孝寺講經與佛學院第二期生

十三年暑期,在廬山開畢了世界佛教聯合會的時候,距武昌佛學院的開學,猶有一個多月的空閑,已久允江蘇泰縣光孝寺預先邀請前往為講維摩經。此時、常惺已嗣光孝寺住持培安的法,來廬山順便出席聯合會,實係迎接我去泰縣的專使。故聯合會畢,即偕之從九江趁輪船赴鎮江,在輪船上有一滑稽的事。即次晨過安慶後,在我們住的頭等艙新添了兩個乘客。見我同在廳上坐,即竊竊私議我為日本人,引起多人以目光注我,我因自白確係浙江的某人。但這位乘客堅不信我的自白,定要說我必係日本人,我因亦與開頑笑道:「你先生的貴國是否匈牙利呢」?他急說:「我們都係安徽人」。但我仍堅說:「他必定是匈牙利人」,急得他力辨非是,始將眾人的目光移注他的身上,弄成一場的鬨堂大笑。船到鎮江,起住超岸寺。民國元年後久別的鎮江,雖車船常常經過,迄未停留一宿。當晚超岸住持晴峰,請了當地的信佛居士盧潤洲等,與退居守培、焦山監院智光、觀音閣仁山來宴敘。此時仁山亦已為鎮、揚間僧界尊為長老,守培以宗說俱通自負。次日、同抵揚州,寓萬壽寺,住持寂山招待殷摯,與民元敵視仁山大異,陪游揚州瘦西湖、平山堂諸勝,我曾有詩紀之。遂偕寂山、仁山、讓之——天甯寺監院,即大醒剃度師,大醒這年才出家,也同到光孝寺聽經,後始去武昌佛學院——、守培、智光、晴峰、常惺、芝峰、大醒等十餘人,同乘光孝寺自備的木船而抵泰州。

光孝寺之請講經,以寺產甚富,歷年常為訟累,同縣紳學界人亦多與為難。住持培安因智光介紹,延常惺為法嗣,常惺建議辦覺海學院,並請我講經以先開通風氣。其時託我名下出家的大愚與其同戒浮光、大願,亦先閉關在寺。我到光孝,培安率寺眾禮敬甚隆,請邑中各界英耆、諸山長老一堂宴敘。寺中已先印行昔年在北京的維摩經講義。開講那一天,除僧尼女信徒三四百人外,紳學界凝神靜聽者亦百人以上。既看講義,並聽口說,遂由了解而起信。二三日後,皆展轉歡喜稱歎,全城頓改向來鄙視僧眾輕蔑佛教的空氣。我除講經外,逐日應各寺庵宴請及遊覽風景,時有題詠。中間小病,請常惺、智光各為代講一座。講十餘日將畢,紳學界二三十人,請受三皈。為首的盧敬侯等嚴選資格,對於未足「與紳士之列」的,皆擯不令同受皈依。我為他們結一念佛社,並禮培安為領導師,領導念佛,即為後來泰縣佛教居士林的前身。對於為光孝寺挽回風氣的希望,可算已達到了。但培安認為已可苟安,後對覺海學院竟不復辦。時普通請受皈依的男女信徒甚多,要求不已,乃於講畢普授百餘人。此時泰縣既將我傳同神佛,又來環求皈依者幾近千人,但為集佛殿方便開示,各各歡喜,散播四鄉,我於翌晨即行,而四鄉入城求皈依者數千人,已追慕無及,大生「所過者化、所存者神」的感歎!

離泰縣,由範成、默庵等迎至姜堰西方寺停講一日。再應如皋定慧寺紹三等請,轉往如皋。此時如皋已有一群紳學商少年,因讀我「職業與志業」一文而組成的佛教利濟會,更為熱烈歡迎。在如皋留講二三日,從南通趁輪船再到鎮江。盧潤洲陪往金山等處游了一日,重晤青權退居等。智光等又陪遊了焦山,大嚴自寶華山來拜。擬赴華山、南京一遊,但江、浙間風鶴頻驚,旅行不便,且武昌的開學期已近,遂由鎮江逕回漢口。

武昌佛學院的第二期學生,我的改革計劃,除留第一期畢業優材生二十人設研究部外,只招受過比丘戒的大學部學僧四十名,連寄宿舍亦改為仿禪堂的廣單制,先注重律儀訓練,嚴格施以生活管理,以為實行整理僧制的基本。但此時院董會已改舉湯薌銘為董事長,隱塵對我亦漸持異議,僉要仍照第一期的課程,兼收在家學生,未能通過我的革新辦法。故所招的第二期四十名,仍有少數在家學生,今所憶的、只有大醒、寄塵、亦幻、墨禪、虞佛心、迦林、恆慚、枕山、蘇秋濤等數人。課程三年,略同第一期所訂。因此、我請了善因來任都講——等於教務主任。秋季開學後,把第二期生的功課交與善因、化聲、大圓等教,我唯擔任指導研究生的研究,二個月間的研究,亦尚有成績。鼓架坡的佛學女眾院,亦在這個秋季開學,李德本為董事長,李隱塵為院長,李德瑛為學監,尼及女學生約二十餘名,功課大抵由男院教師及研究生兼授。十三年春起,我已得了胃病,入夏漸劇,食飯嘔吐,改食麵包,將三四個月,擬作短期完全休息。又因第二期係隨他意辦,亦減少了熱心及鬆懈了責任。我實為此兩因離去,不知者曾別作與某人有何意見衝突的推測,完全誤解!到秋杪,乃將院務分別布置停當,留一致院董會函,把要隨身帶的一兩件行李收拾好。臨行前半小時,突然召集院中教職——學生仍在上課——,宣布院長職務暫交由善因代行,其餘各教職一切照常。在院董、院生不及知道挽回的瞬間,即租車上了立時開行下水的輪船。這個行動,使院董、院生有點驚訝不安,所以萌生了些不相干的揣想;但我只因不如此不易得數月的休息而已。

舟到南京下關有半日停泊,登岸洗了澡,欲上獅子山一遊。那時、齊盧之戰將作,乃因守兵的攔阻,退歸船上。有一詩人來同艙住,談論得頗忘寂寞。抵上海,暫休息數日。以奘老適來滬,訪了士老。又因朗清邀過雪竇分院——後來過滬多在雪竇分院住——,與朗清的交誼亦從此始。我因欲休息,故都未使上海一般佛教徒知悉,只訪了趙南公,取了些「人生觀的論戰」、「科學與哲學」等新出版書籍,即偕奘老去寧波鄞江橋一個荒僻的巖洞隱居,過寧波亦不曾停留訪問。奘老仍住寧波觀音寺的時候多。巖洞中原只一燒飯媼、一種菜翁看管,我專僱了一小使以供服侍差役。住了一個半月,住得非常安逸,飲食調和得宜;遇天晴的日子,便在山林中席地而坐,枕石而臥,俯仰天地,放浪形骸,十分的鬆爽舒適,胃病也便好了十之七八,差不多恢復了健康。但後來每一疲勞過甚,胃病即發,所以知道只好了七八成,並未斷根;而從此亦自覺不復能過勞,對於事業,不敢無限制的創興荷擔了。

病愈、無復久住巖洞的需要。往歲曾聞方粹年盛譽奉化雪竇寺的山水,勝甲四明,乃邀奘老同往一遊。第一天趁小火輪到了江口,由白雀寺悟淨留宿,略覘塔山形勝。次晨僱竹輿以登雪竇,久旱不雨,山田現枯狀。入山亭以上,一路風景漸佳,而雲黑風緊,已有山雨欲來之勢。才入寺至天王殿,雨已驟下,朗雲方丈——此時尚是朗雲,次年始由朗清接任——即迎居法堂的西廂房內。然一雨三日,竟不及出門縱觀。翻閱山志,哦詩遣悶,所題八景詩,皆臥遊所成。三宿未晴,乃於晨餐後雨霧濛濛中喚輿下山。過入山亭,天氣放晴,但興闌不再返登。或係山靈故為阻尼,留不盡餘興以待日後來游,亦未可知。還抵寧波小住,慈谿保國寺住持一齋邀往遊憩。寺係漢驃騎張將軍捨宅開建,我亦久慕勝概,乃偕至該寺,居以新落成靜室,供設甚備。策杖探覽就近的寺庵古蹟而外,住月餘殊喜閑靜。先在巖洞,曾因評判當時關於人生觀論戰的思潮,撰就人生觀的科學一書;此時於保國寺日居無事,又作成大乘與人間兩般文化,及起信論唯識釋二書。大抵皆針對時論而發,但都在沒有參考書的山居中所作,故徵引的文句不無差脫。

迨臘月間,似由「齊盧之戰」引生「奉直之戰」的戰事已經收束,由粵孫、津段、奉張的三角同盟成立,擁段入京為執政,粵孫傳將北上。那時、武院院董會派孫文樓,至甯波觀音寺奘老處,詢知我的居處,即尋到了保國寺來,持院董會函、院職、院生函,暨隱塵、森甫等武漢眾弟子函,催我回鄂;我送孫文樓到甯波,又接得大勇與湯鑄新、胡子笏等來函,云與許靜仁、馬冀平等發起護國仁王法會,請赴北京講經。我回信准於正月底、二月初到京,並囑孫文樓先歸武昌報告,我決於年底回武漢,但只住一月,即由漢口轉赴北平。我在甯波稍事勾留後,赴滬將所著人生觀的科學和大乘與人間兩般文化兩書,贈泰東圖書局出版;另大乘起信論唯識釋,亦由人捐資印送。我於臘盡至武漢應酬了多日,歸住武院,將院事逐加處理。隱塵等聞於武院春季開學後即赴北京,為佔北京的先聲,約蕭衡珊巡使、何韻珊省長、陳叔澄校長等,發起就武昌中華大學大禮堂,先於正月初十外開講仁王護國經。開講日、蕭使等亦親至。那年、以仁護二字取男女皈依者的法名,鍾益亭的仁益,汪奉持的仁宏,是這個時候皈依的。但我只講了四五座,即由善因代講。於武昌的佛學院及女眾院舉行開學禮,對學生訓話之後,即由王森甫、董憲章等乘京漢車隨行赴京。直至十五年夏初,在漢口佛教會講無量壽經,始又返武院住了數日,對於第二期生略有開示。但此時研究部生已離盡,只存第二期學生約三十人,無復我在院時的興隆氣象,逮秋初,國民革命軍圍攻武昌,頓告散歇。故第二期生除大醒、亦幻、寄塵、墨禪、虞愚、後來隨我學習而外,其餘大抵少曾受我的親教。

一九 北京天童等處講學與赴東亞佛教大會

十三年夏初,大勇赴北京從白普仁喇嘛習藏密,發起入藏研求密法的決心,計劃召集一班學僧先學習藏文,待藏文稍有根柢,再進西藏研習。遂得湯鑄新、胡子笏、但怒剛、劉亞休、陶初白等的皈依贊助,在北京慈因寺創設佛教藏文學院,在是年冬間開始成立。武院的職員大剛——出家後的王又農——、超一、及研究員法尊、觀空、嚴定、會中、法舫等,皆隨以去。師資雖不滿二十人,精神甚好,湯、胡、劉等護持亦殷切。及段執政,有許靜仁、馬冀平等與政府甚通聲氣,因發起護國仁王法會,公請我入京講演此經。我於正月底到京,大勇、子笏等率眾由車站迎住慈因寺。大約是於二月初間開講。講壇向內政部借設於中央公園社稷壇,地點的適中,殿宇的弘敞,迥非向來講經的講壇可比。開講頭幾天,聽眾達二三千人,後亦常有六七百人。我的言語以猶有多數人不能全懂,乃由法尊、法舫二人輪流譯語並記錄,即當年在北京印行的仁王護國經講錄。在此講期中特有可紀者,為講經不多日,即值孫中山先生逝世,治喪處亦向政府指定要社稷壇為公眾祭弔場。政府函復已借與講經會,可由治喪處自向講經會洽商。講經會幹事劉亞休等亦為治喪處職員,乃商定治喪處捐資講經會,在中央公園空地上另搭一棚作講堂,讓社稷壇為開弔場七日,開弔後講堂仍遷回社稷壇。開弔時,來的人眾更多,皆自講經堂前走過,因此來聽講的人也更多了。我也曾到孫先生的靈堂內瞻弔,故後於弔時哲詩中,有「補陀山上題詩錄,社稷壇中謁哲魂」之句。講經圓滿日,如英國佛徒克蘭佩,美國教育家衛西琴,雍和宮堪布貢覺仲尼,西藏格西多傑覺拔等,皆參預聽講並攝影;多傑格西在陞座前,出眾中頂禮,並登臺獻哈達請為摩頂,尤屬藏僧對漢僧未有的尊敬。

在這年的講經期內應特記的:一、曾與白普仁、莊思緘、馬冀平等發起中華佛教聯合會,設籌備處於廣濟寺,為後來東亞佛教大會代表團的產生機關,亦為江浙佛教聯合會、湖南佛教聯合會等的策源。二、胡妙觀——子笏——把我作的一篇談教育的文字,登在晨報上,徵求有人來討論。在太原辦大同學校以試驗理想教育的衛中——西琴——博士見了,特地到北京來訪我。我與談佛的教育方法,他似乎最注意怎樣能測知學生的心理,深以他心通的未易獲得為憾事。三、燕京大學的邀為講演,因有熊明等發心學佛。四、多傑覺拔係拉薩考得格西後,又曾專修密法,在西藏有瘋子喇嘛的名聞,又游化蒙古多年。此時為禮班禪大師到北京,大勇聞白普仁言其德學,訪問未值。有一天,他忽然自到藏文學院來了,大勇引以見我,意甚殷勤,即留院同住。我贈以黃布海青及黃風兜,他亦隨喜穿戴。我的眼睛被風沙所吹致病,他為我誦咒吹口沫兩次而愈。他又為大勇請護法神保護進藏,但所請的西藏護法神未降,卻把在廣濟寺護法的狐仙請來了,降在天然及超一等身上,當下即有能知他心及發人陰私等靈驗。力阻大勇赴藏,勸留在北京,願為護法。他現在願捨去廣濟寺來護持大勇,但他過不了黃河,所以如大勇要去西藏,他不但不能護法,且當力作阻撓;後來多傑誦驅遣咒,始將他遣走。這是我於五台山回京時,聞大勇等傳說的。多傑在內地的弘傳藏密,及藏密的弘傳內地,亦由此而起。

我講經後,與妙觀居士等朝五台山,從北京到定州,坐火車一天,當晚僱好上山的騾轎,走了四天始到山。到山的那一天,章嘉喇嘛的大隊人馬亦正進山,大雪紛飛——我為於四月初四文殊誕前趕到,這時大約是在四月初頭——。我們住宿在碧山寺的廣濟茅蓬。那時、廣濟茅蓬的住持名恆修,請性蓮和尚在蓬率眾修持;性蓮與我談甚投契。我們在山住了七八天,因風雪的關係,我於五個台頂只到了最高的北台頂,訪了菩薩頂及達賴廟的喇嘛,又到過顯通寺及塔院寺、五郎溝等。另從五台縣一路出山;第二天在五台縣午餐,縣長某君招待甚殷。當晚、宿閻督百川的河邊村,與村長等詢談山西模範省的村政之類,稍知梗概。次日、乘長途汽車到太原;入城時,守城門的軍警要了名片。我們進旅館休息,未及兩個鐘頭,已有閻督派來招待員,招待去文廟居住。時趙戴文不在太原,由徐一清、力弘等讌談,陪游晉祠等名勝,閻約期相晤,我同妙觀與縱談兩小時,意趣不盡愜洽。邀在洗心社之自省堂講演一次,全城各界首領都來集聽,由佛化新青年會會員劉仁宣為記錄。在太原約住了三四日,乘火車而石家莊,游覽一宿,次日換車抵北京。這個時候,大勇已決定收束藏文學院,率學僧從川、康入藏。我亦因天童寺講楞伽經的預請,購了通濟公司由北京到上海的頭等通車票,離北京南下。

通車票是可以沿途分站下車的,我的行李交火車直攜上海,我只提一隻手提皮夾。先在濟南下車一宿,略窺山東省會的風物。常州、無錫亦是我向來火車屢經而未停留過的,此次晨過常州,游訪了天寧寺、清涼寺,就清涼寺午餐後,上車至無錫飯店留宿。次晨游惠泉山、梅園諸勝,一路皆紀以詩。又停訪了久別的蘇州,於北塔報恩寺受昭三的招待,遂緣起下半年的蘇州講經,晚車抵上海,居留數日,曾由居士林歡迎講演,與禪定訪程雪樓談發起江蘇佛教聯合會事。又因杭州佛教會吳璧華等的迎接,重到自民十冬闊別了四個年頭的西湖,游訪了靈隱、昭慶、彌陀各寺庵,在功德林講學三天,收了百餘男女的皈依弟子。再回滬而赴甬,先到育王寺禮拜舍利三天。就於這個時間,上海發生五卅慘案,亦就於這五卅慘案發展中,到天童開講楞伽,由隨聽的陳秉良居士為記錄,淨心老和尚作序印行,即是流通的楞伽義記。是時、天童已重新羅漢寮及添闢玲瓏巖以上觀音亭諸景,放羊山淨老的塔院亦已落成,所至皆有題詠。這一年,天童文質方丈期滿,已改推圓瑛繼任,乃圓瑛因接泉州開元寺辦佛教孤兒院之請,派人來函辭退。寺眾咸欲推我為繼任方丈,我力辭,乃改舉了恰恰來寺的禪定。這個講期中,雲巖亦於座下聽講,並代講大座一次;他就在這一年回到重慶,刱立了獅子山慈雲寺。會泉率領許多香客,從普陀進香來天童寺,亦聽講數日。

天童的經講完,大約是在六月半了,我到上海,由當差的先把行李上了輪船,我乘火車到南京參觀歐陽竟無等新開辦的法相大學。我有好多學生也都在聽講,竟無恰赴講堂,就請我即席講演,並與王恩洋、呂秋逸等晤談。我於下關上了輪船,到九江至大林寺,開辦廬山學宭。那年的秋杪,蘇州北塔寺昭三與張仲仁、李根源、陳哲民等,發起講經會,邀至蘇州講仁王護國經;又為少數研究的人,作楞伽經的研究;並因蘇州的基督教青年會及東吳大學等,邀請往作臨時講演。那時、我已有世界佛學苑的提議,昭三願將北塔寺供獻作苑址。我那時要去出席日本的東亞佛教大會,乃約回國後再來接收。

東亞佛教大會的開會期,大約是十月底吧。我們是在十月中旬齊集在上海動身,我與道階法師為團長,團員為持松、弘傘、曼殊、覺初、王一亭、胡瑞霖、韓清淨,徐森玉、楊鶴慶、張宗載、寧達蘊、劉仁宣等二十六人,侍者二人,翻譯二人,共三十個人。係由中華佛教聯合會,呈請政府,領了六千元的經費,推定人選,代表中國前去出席。來回的船費及零星雜費,都在六千元內,每人分取二百元支用。到神戶,一登岸後,所有一切的車旅膳宿,概歸日本佛教招待。我們抵神戶,即有日本的總招待水野梅曉、大西良慶,及我的在日本留學的學生恆慚等多人上船迎接。在神戶,至預設招待處停留一宿,次晨即乘車赴東京。抵東京車站,日本佛教聯合會主事窪川,法相宗管長佐伯定胤、帝大教授木村泰賢,各宗僧正僧侶,佛教青年會,佛教男女學校學生,列隊歡迎者在萬人以上,我代表中國佛教致答謝詞,即率全團到芝公園增上寺會所招待處住。招待處有暹羅佛徒一人,又朝鮮、台灣佛徒十數人。寺中雖設有「日本佛教聯合會」,但日本之佛教只有各宗自成一系統的全國組織,而此整個佛教的各宗聯合組織,由淨土宗發起而設在淨土宗的增上寺內,然甚鬆懈而無多效用。最強大的真宗——本願寺各派——,且落落羞與各宗聯合。故於此東亞佛教大會,乃獨無真宗領袖的參加。

東亞佛教大會開會的議程七日。第一日、舉行開會式,日本的文部省、中國的公使館均派來代表,英國、德國、美國的歐美來賓亦有多人。日本各宗派的代表,多為宗派領袖,約三四十人;朝鮮七八人,台灣四五人,暹羅一人,中國二十六人,而緬甸仍無人出席。先佛前設供上香作禱誦,次推定佐伯定胤為正會長,中國方面的道階法師為副會長,攝影休息。第二日、開全體會,分為法義、教育、慈善、文化四組。第三至第六日,開分組會議。第七日開全體會,宣佈通過以陽曆四月八日為佛教紀念日而閉會。會舉,由梅曉等陪赴日本全國各處參訪游觀,歷時二十餘日。總往還日期,一月有餘,返上海時已十一月中旬,詳載日本所印的東亞佛教大會記,及海潮音第六卷的東亞佛教大會專號。日本並製有東亞佛教大會及中國代表團游歷參觀的影片,可以演考。

但開會及游訪中特堪回憶的,第二天的大會幾乎未開成!因為以中國代表排列在日本之下,朝鮮之上。胡子笏、韓清淨等,均以朝鮮、台灣應附於日本,而中國、暹羅則為其他國家代表。爭持數刻鐘,始變更序次以開會。又舉為東亞佛教大會副會長的雖是道階,然我以擔任中國代表團團長的緣故,從神戶登岸起至神戶送行止,我於歡迎會致答詞三十餘次,及受少年少女的獻花等亦十餘次。特約的講演,則為帝國大學、佛教青年會、高野山大學等。盛宴、如文部大臣的邀請。第一流中俄通後籐子爵等,皆來晤敘。名教授的訪談,如南條文雄、井上圓了、村上專精、大內青巒、高楠順次郎、鈴木大拙、渡邊海旭、常盤大定、木村泰賢、金山穆韶等。於大會之法義研究組,我因力主日本應注重持律,引生律宗管長專來敘話。因悉日本律宗本末只三寺數十僧,所餘皆不受沙彌、比丘戒的。又於西京有一次集數十佛學專家開研究會,我曾力主以釋迦內證為教源。後有臨濟宗等禪師特來訪談,深致欽敬。他若德國大使索爾夫與參事熙爾——後為駐中國公使——,德教授俾友沙之約晤,為我遊化歐美一助緣。而我國駐神戶領事周玨,招集神戶華僑的殷勤接待,亦殊可感!最奇者,則為大本教的教主派曾充吳子玉顧問的田中,專車來西京迎邀,以胡子笏堅持必須彼教主親自來晤,遂未往見。

二〇 佛化教育社與北京南洋講學

十四年冬杪日本游畢,張宗載、寧達蘊等游台灣、歸廈門,韓德清、胡瑞霖等游朝鮮、歸北京,余與劉仁宣等由日回滬。旋赴蘇州,擬接收北寺,但因債務繁重,而武漢之佛教會、佛學院又派嚴少孚——大智——至蘇專迓;劉仁宣等多人,則求在滬組設佛化教育社,作佛化教育的運動。遂決定放棄北寺,先作武漢之行,再回滬主持佛化教育之新運動。抵漢口已是臘月。返武院住了數日,於漢口佛教會講經授皈,籌集了維持海潮音出版的經費,約於臘月二十邊離漢口過潯,又上廬山大林寺收拾餘物,將海潮音全遷上海編發。回上海已將年底,息居一靜室中,修彌勒七過年。丙寅元旦——十五年——作的「居家士女學佛之程序」,即是十餘年來已翻印數十版而流行最廣的一個小冊。

十五年春間,租屋於虹口設佛化教育社,由陳秉良、劉仁宣住社,海潮音委陳編輯,仍由泰東圖書局代印發行。劉另編心燈旬刊發行,專作佛化教育宣傳。我則寓居雪竇分院或育王分院的息廬,就近指導。息廬有園林之勝,雖在上海而饒靜趣。四月間,漢口佛教會迎講無量壽經,多傑格西亦同時在武昌傳密法。講畢,皈依者甚多;以光壽分名男女居士。至武昌,略處理院務仍回上海。迨夏天,則北京與南洋新加坡均迎請講學,北京亦欲利用暑期便學生聽講,遂決先赴北京,並回信新加坡,准予秋初前往。

其時、蔣竹莊任東南大學校長,唐大圓亦任東南教授,過南京之因,一則訪東大正在作暑期講學,遇王隆中,邀以偕謁五省聯帥孫馨遠,傾談頗洽。唐大圓願隨我以行,遂偕去北京。是年、在北京取學術講演方式,寓某某家,就其家設講座,講演佛學概論。聽者張怡蓀、羅膺中、羅培常等大學教授及各大學男女學生為多,由羅膺中筆記成書,即十餘年來再版多次流傳甚廣的佛學概論是。並曾請唐大圓在某大學舉行佛學公開演講。我以即須前往南洋,因積極為赴歐、美宣傳佛法籌畫。英國女佛徒克蘭佩,曾在舊金山宣傳佛教的林肯——後即照空——,皆願為我函介歐、美的佛學友人;我並接收北京萬壽寺以為世界佛教聯合會籌備處,作宏化世界的後方根據。並由胡子笏約其親戚楊明塵、楊性塵兄弟,捐助出洋旅費,我遂於六月底回抵淞濱,作赴星洲之準備。

星洲講經會,係由蔣劍一、黃天行、蘇鶴松——即慧純——等少壯商人與轉道諸僧長共同發起。天行乃中南銀行董事長黃奕柱之子,故皆託上海中南銀行為我預備護照及郵船艙位等。講經會規模頗大,希望甚遠,要我攜帶侍役並邀一英文繙譯同去。但英文譯人殊不易得,轉展由人介紹一東北留法學生楊雪庵願從以去,後始知其不過要從至南洋自謀生活,不惟不能為佛學之英語翻譯,且普通應酬英語亦說不多。於是益見留學生的往往虛有其名,毫無實學!抵新嘉坡後,遇寧達蘊亦在,宴游數日,即在星洲的英國皇家新落成大禮堂演講三日,聽者多為閩僑,英國人只有少數參加,故祗繙譯閩南語;所帶英語譯人,因其無能,故未敢試譯。此外則應各寺庵、各社團、各學校、各佛侶的設齋請法,煮茗談禪,不一而足,曾別印行有星洲講集。星洲華商以陳嘉庚、胡文虎為巨擘,各有一日報以自鼓吹,兩家對我皆曾殷勤招待。陳嘉庚親引參觀橡園、工廠、商店,而胡文虎則接至其涼屋居留數日。又有陳文烈、楊雲溪兩居士亦各接往其涼屋游息。蔣、蘇等又陪往柔佛國等游覽。原擬在星洲稍久,與陳、胡等商議往歐美傳教及刱建世界佛學苑之事,並至英屬南洋各島及荷屬爪哇等地,游歷宣化,乃因不慣熱帶的起居,忽得熱病,纏綿多日,轉加沉重,醫言回至溫寒地帶,不藥自愈,否則殊無速痊之把握。我不得已,乃決定即日返國。

楊雪庵自行他去謀生,攜去的侍役江貴生——後來出家名善歸——得仰光一居士的扶助,願去緬甸剃度,從緬僧學巴利文佛教,我亦隨喜贊成,故只一人獨回。所乘係由印度航日本經十三個碼頭的英國郵船。同船的有一曾任廈門大學校長的閩人黃琬,博聞健談,一路頗不寂寞。抵香港時,我的病已全愈,偕黃琬登島游覽。至青山寺,適值開戒,寺僧多有熟人,新戒頂禮求法,大眾尊重興供,黃琬亦不禁對我肅然生敬。抵廈門,則因南普陀先得轉道師電告,已組成盛大的歡迎會,常惺、會泉、轉道、王拯邦等數十人一湧上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的行李什物收檢搬取,勸我即刻偕同上岸,在廈門最少居留三五日。我的船票本是買到上海登岸的,至是亦祗可犧牲了,曲從眾意,隨到鼓浪嶼日光巖暫息。日光巖為昔日鄭成功操練軍隊的將臺,憑巔俯視,全嶼與隔海廈市胥入望中。次晨、渡鼓浪嶼從廈市登岸起至南普陀寺止,集全廈緇素佛徒,沿途以洋鼓鞭砲歡迎以行,尤以少年信佛學生居多數。有二少年學生,一路散花不絕,掀動全廈男女,隨行入南普陀者以數千人計,則出常惺、王拯邦之設計,藉以聳群眾之視聽也。

抵南普陀寺後,先赴閩南佛學院的歡迎會。院生仿武昌,亦僧俗兼收,更有一附設小學。由一最小的小學僧厚道,代表全體的學生致歡迎詞,口齒伶俐,亦殊別饒風趣。我於演說後,赴寺中邀集紳學商僧領袖之盛宴。我同席的,都為廈大教授,如林文慶、周樹人——魯迅、孫貴定、張頤——真如、沈士遠、莊澤宣、顧頡剛、陳定謨、羅培常、繆子才等。林校長當商定次日由廈門大學歡迎參觀講演,翌日、偕常惺蕙庭等同至廈門大學,先共進茶點,參觀生物院等各學院,遂於大禮堂開始講演,講「緣起性空的宇宙觀」,歷一小時餘,有常惺紀錄;而廈門學界對於佛教及僧眾輕視的風氣,始為之一變。復因廈門虎溪岩、白鹿洞、太平岩、妙釋寺等的邀請,又周旋盤桓了兩日,所經間有題詠。南普陀題石的「南海普陀崇佛剎,虎溪白鹿擬匡廬」詩,即作於此時。但因日本佛教團的到上海,王一亭、劉仁宣等疊電催歸,遂乘船赴滬。

抵滬時,則日本佛教團已赴杭州及天台、天目、天童等處去參拜。劉仁宣等報告了上海佛教團體對於日本佛教團的招待經過,並由佛化教育社名義,招集上海新聞界戈公振等,請我發表南洋游化的談話。此時、國民革命軍圍攻武昌未下,已在湘、鄂、贛間展開大爭鬥,滬上的人心預覺時有大變動的時代到臨,不安定中頗多活潑的生氣。上海尚賢堂的李佳白,向有各宗教聯合的組織,延請各教名人講演。此時聞我回滬,親到佛化教育社邀我到尚賢堂居住,每星期開各宗教聯合會,歡迎講演,我因在尚賢堂住了三五日,作了一次講演。其時日本佛教團因我國戰事不便旅行,還集滬上準備回國,我向梅曉、梅谷等送別後,亦因事轉往寧波。

當日的尚賢堂講演,有二事可特紀:一、因尚賢堂各宗教聯合會的講演,原是耶、回、道、孔教徒都有的,不過那一回請我講演曾先期登報,故來聽的以佛教徒占多數。我講時略辨佛教高出於耶教等之特點,亦稍連帶及回教。聽眾中不少的耶教徒,卻休休有容;而內中有二三回教徒,當時以人少敢怒而不敢言!李佳白宣布下星期仍請我續為講演,他們卻存了心,在下星期日竟約了百餘個回教徒同來,預備即向我質問動武。但幸而那一星期日我因事到寧波去了,他們遂撲了一個空。這是過了數年後鍾益亭聽到一個回教朋友告訴他的。類似這些的危險事,例仁山在金山受險而我則已在南京等,我生平殆不下二三十次,皆在無意中化凶為吉。殆因我向來和平樂易,而信徒們則謂有佛菩薩及諸天善神的陰為護佑。二、因這一日看見報載我講演,來聽講的也不少,內中即有原籍昆明、生長朝鮮、時在上海為藥商的玉觀彬,觀彬對耶、回、佛教都有相當研究,聽我講後大感動,決心皈依佛教。次日專誠叩謁,即請我為授三皈,作佛弟子,法名慧觀,對我的信心非常忠實,後來幫助我作了許多佛事。

二一 法苑與南普陀寺閩南佛學院

民國十五年冬,我仍住在上海的息廬。國民革命已席捲湘、鄂,侵人贛、閩。樊鍾秀焚毀少林寺,馮玉祥沒收相國寺,在河南既有不少的關於佛教驚人消息。而湖南有顧淨緣者,以唐生智老師的資格,如鎗斃武昌佛學院學僧素禪,捕鞫新去長沙的張宗載等,亦多非常舉動。江浙佛徒處此政潮教難的狂濤駭浪中,不勝周慞惶佈!青年的顯教、大醒、悅安等,集詢應付方法,我因有僧制今論的宣布。

就在這時候,玉慧觀表示:如我在上海作何佛教新運動,願為經濟上的援助。我因思宜從適應上海商市情況,先立一經濟基礎,以作新僧運動,乃根據昔年的整理僧制論,辦一法苑,從改良各種佛教法事,以應時俗所需;改制簡潔的冠服,仿用日本方便袈裟為常禮服,一新世人對於僧徒的觀感。所誦的經及所修的懺,並注重有一時講解;又擴充法事範圍,應用到小兒滿月、周歲,成人結婚、祝壽各種人生喜慶方面。在臘月間,租定了大華飯店對面之一大廈,招集默庵、悅安、幻生等從事籌備,遂於十六年舊曆元旦舉行正式開幕禮。是日、章太炎、王一亭、謝鑄陳、王森甫、陳維東等咸臨講演。日常在苑中布施醫藥,設備蔬食,流通經書,並隨時舉行講經會、演說會、念佛七會、祈禱和平會等,哄傳全市,影響甚弘。特殊者、為張歆海借大華飯店舉行結婚,由蔣維喬介紹請我為主婚;而王森甫之續娶,則來院完全依照苑定佛式婚儀舉行,申、新各報皆爭載其事。延至二月初,革命軍已由杭趨滬。湖北之陳元白、湯薌銘、李開侁,湖南之歐陽起華、劉滇生等,亦均集滬,時來苑興修法事。但施省之等所設覺園、佛教淨業社,亦於此時成立,與上海之玉佛寺等,對於法苑同深嫉忌,謠為共產黨機關,隱圖加害於我。

適其時,常惺、轉逢等以廈門、福州入國民革命軍後,寺產甚危,專請我赴閩南普陀寺住持兼閩南佛學院院長;並約先赴福州晤方聲濤等,以定護持福建僧寺之基本。我遂商玉慧觀結束上海之法苑,離滬赴閩。轉逢等先回廈門布置,我偕常惺初到福州。然我到福州亦始終只這一回,福州的大剎鼓山、怡山等分別招待,信佛居士頗多,且有青年的佛學團體,開會歡迎我與常惺講演。訪了陳石遺及方韻松等,請方致函廈門林司令,維護南普陀寺及閩南佛學院。時鼓山等僧產亦岌岌驚恐,巧遇胡任支在財政特派員李基鴻處充祕書。李昔年曾在上海尚賢堂聽講佛學,後被拘誦金剛經獲釋,作金剛經白話解,深信佛教;因託進言福建駐軍譚總指揮、張師長出示保護,全省僧寺遂獲稍安。余與常惺在省垣事畢,乃同赴廈門。

去秋我曾經廈門一次,各界對我之印象甚佳,故由南普陀寺前住持會泉法師交我接任,各界宴賀甚盛。關於閩南佛學院,改由轉逢、會泉為院董,我與常惺為正副院長,繼續辦理;並分辦小學於漳州南山寺,由覺三、達如等主辦。我因事須回上海,遂商定事務由轉逢、會泉、轉岸、覺斌代為主持,學院由常惺代理;但夏間,常惺法師應滇省之招而往昆明,由蕙庭教務主任與會覺、滿智等維持。我回滬將法苑結束完畢,赴杭州靈隱休夏。因慧明方丈及玉皇監院等深留久住,秋初再赴廈門,將寺務、院務安置後,遂歸靈隱潛心著述。

這一年的海潮音,由悅安就在玉慧觀三德洋行編發。我因要出洋遠遊,並感維持困難,宣言如沒有人接辦即停版,因有泰縣居士林王誠普、錢誠善發心繼承編發。我遂撰成足敷二年之現實主義,寄交陸續登載。次春、蕙庭法師抵靈隱迓赴閩院,擬勉為一行。乃春杪,忽發生半身不遂神經痛症,寓滬醫治。閩院以蕙庭返江蘇,僅由會覺、滿智等維持。夏初遂發生學潮,學僧中有慈航、談玄、慧雲、傳戒、伊陀等。以一部分之過激行動,南寺閩院均陷危亂,乃派芝峰、大醒前往收拾。一方面調走為首滋鬧的二人,一方面或遣或聽離散,留院者已寥寥無幾,遂重新招考新生續辦。這學期僧中,有心道、寶忍、默如、戒德、岫廬、又信、智嚴、竺摩、智藏、曼陀、燈霞、德超、等慈、普欽等。後來、由芝峰主教務,大醒主事務,把閩院穩定下來,亦幻、寄塵、陳定謨、虞愚等,亦曾任教學。院中並編發現代僧伽、現代佛教、人海燈等月刊。余十八年至二十一年,冬間皆到南普陀度歲,對閩院加以整理充實,蔚成一時學風。鼓山佛學院、嶺東佛學院,亦望風興起。但余留閩時少,學院與代主寺務之轉逢、轉岸、覺斌等,不時發生摩擦,會泉、蔡吉堂、蘇慧純頗調停其間。余返廈時,即為一度和洽。至二十年夏,由圓瑛、轉岸、性願聯成一氣,挑唆爭鬥,裂痕遂深。二十一年冬,余以將滿六年連任期,芝峰、大醒亦不願再留閩院,遂推定次春請常惺法師繼任。詳見余住持南普陀六年之紀載。

在閩南有須附記者:一、與會泉法師、陳定謨教授偕遊漳州及名勝,頗有吟詠。二、十八年冬到泉州小雪峰度歲,同行者:弘一、轉逢、芝峰、蘇慧純等。正初在泉州寓開元寺,參觀轉道和尚與葉青眼居士主辦之開元孤兒院;遊承天寺及鐵羅漢的某寺;在泉州民眾歡迎會說法,泉州佛徒迎送殊盛。三、十九年冬由閩院之潮州學僧澄弘,與汕頭根寬和尚等,發起迎往潮汕說法,與會泉法師攜竺摩為侍錄,歷時雖僅一星期有餘,法化甚盛,詳見竺摩所記;而嶺東佛學院由此而起。四、某年,會泉法師陪遊廈島最高峰,曾記以七律一詩。他若大士閣十七年火焚重修,二十年落成;轉逢和尚在後山開阿耨達池,建兜率陀院、須摩提國,了空居士李子寬造太虛臺,皆其大端之可記者。

二二 歐美游化的經歷

歐美之游化,十四年的集團出游籌備停頓後,十五年個人抵星洲,亦因病折回。雖刱辦上海之法苑,又接管南普陀寺佛學院,但十六年仍為個人出洋之預備。夏間、已收得楊性塵居士捐助五千元,南普陀寺誦經移助二千元。中秋前,蔣總司令暫回故里,以聞黃膺白先生稱述,電杭州公安局長某,邀我赴奉化晤談。我抵溪口公館,由何君翼龍之招待,登雪竇山與蔣公初次相會見。翌日、長談,蔣公擬邀我同去日本住一些時,把陽明學和佛學作一番研究。偕我及吳禮卿、張文白兩君同游千丈崖下,與寺僧規劃建橋築路和修理飛雪亭、妙高台等工程,興致甚高。當晚、有一美國人來謁;談後,蔣公趣向上似有了遷變。中秋的早晨,美國人辭去後,我亦辭行;但蔣公約我同到溪口過節,下午乃偕吳張二君等下山,路經蔣母墓菴暫停,轉至溪口文昌閣。閣上蔣公藏書頗富,山水尤占形勝。晚餐畢,團坐賞月。蔣公集親友,請我為講心經大意。我次日返甬,致函申謝,並告以欲赴歐美考察游歷。蔣公旋過滬、東渡扶桑。過滬時,囑陳君果夫以三千元贈余,作歐、美游費。其時、德國福朗福特大學衛禮賢教授組設中國學院,亦來函聘余為院董,請往講學。余遂著自由史觀並撰其他講稿,請人翻譯成英文。十七年春間,蔣公蒞杭訪余於靈隱寺,同攝影多幀,蔣公訂出洋前再一晤談。但余所約隨行的譯人,屢有改變。夏初、住滬醫病時,始決定鄭太朴,並有趙君壽人及鄭君之女學生鄧名芳,附伴同行。遂籌辦護照簽字,購定農曆六月二十外之法郵安特雷明艙位。時余風痛雖未全愈,已可行動如常。六月初,蔣公暫由北伐前線返京,余電告行期。承函託周枕琹先生親至余所寓普陀山報本堂下院,邀去南京晤敘。報本堂瑩照和尚陪余抵京,寓毗盧寺,蔣公派張希騫副官長來寺招待,遂謁於總司令部,蔣夫人宋美齡女士亦出相見。蔣公數日後,又招游湯山。旋再出發前線,派張副官長送余旅京費三百元,余移捐作中國佛學會籌備處的經費。將國內的後援,布置妥當,回滬招鄭太朴等同寓滄洲飯站,籌備上船。

十四年冬,在東京晤德國大使李爾夫與德國教授俾支沙,已向德方宣達我將游歐洲消息。十五年夏,在北京,英國女佛徒克蘭柔等,奧國佛徒林肯——後出家即照空,分別為作書介紹歐美佛徒或佛學研究者。蔡孑民先生為介紹英法時哲羅素、柏格森,張君勱先生為介紹德國杜里舒及倭鏗學會,胡適之先生亦為邀上對東方文化有興趣的英德友人,蔬食談學,有所介紹;而程演生先生方自巴黎返,曾在巴黎組東方學會,並擬發起亞細亞大學,約余為會員及大學籌備委員,函巴黎各會員對余力任招待。又因鄭君太朴晤同濟大學德國某教授,介紹柏林民族文化館萊辛博士等。動程前,張君勱、王一亭、黃警頑諸先生在滄洲飯店邀宴滬上中西士女數百人,開盛大歡送會,並在時報出特刊宣揚其事。凡是、皆深可感銘者!出國後之經過,略見寰游計所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