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佛學原論及佛學論著選集

西藏佛學原論

今世治佛學者頗有重視西藏佛學之趨勢,其甚者以為唯西藏乃有純正完美之學堪依修證,其次以為藏傳各說富有精粹挹取不窮,又其次亦以為藏譯典籍文義精嚴足稱準範。此數者之是非蓋未可以遽斷,然西藏佛學自有其流布因緣與獨造之點,吾人於信奉資取其說之先亦不容不詳為審辨也。今直接依據藏土資料,兼採時賢之言,就淵源、傳播、文獻、學說四端,推論西藏佛學之特質,俾其本真顯豁可睹,是亦能與研學之士以一二基本概念矣,因名其篇為原論云。

一 西藏佛學之淵源

西藏佛學之傳布為時甚晚,故與印度此學晚期諸說關涉尤深。此云晚期者,乃指世親以來至於佛教衰滅之一時期而言。世親年代假定在西曆第五世紀之初(東晉時),印度本土佛教之滅亡則在西曆第十二世紀之末(南宋時),歷時之久約八百年。其間學說嬗變,初後又頗不同。其初二百餘年派別紛紜,顯密異趣,大變昔來學說一貫之面目,可謂之分化時期。其後五百餘年大師零落,任運敷衍,絢爛之餘遂歸廢滅,可謂之衰頹時期。兩期師說學風種種不一,次當分節言之。

(一)印度佛學分化時期

印度大乘佛學自龍樹、提婆而興,遞至世親,博大精深,充其極量,爾後傳承者通稱四大家,俱各擅其一科而未備全體也。其一,傳毘曇之學者為安慧。生南印度檀陀迦侖耶長者家,七歲即依世親受學上座三藏,聞持極廣,尤擅對法,多所著述,於世親著書幾無不重疏(以上見多羅那他《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希弗那氏校刊本一〇一頁)。藏土傳其詳釋《俱舍》,漢土亦謂其合糅《雜集》,蓋其於毘曇學獨有所得已。安慧一傳弟子為月官,東印王族毘舍沙伽之子,幼從某闍黎受持五戒,後依安慧,纔聞即了,博覽逾師。舊傳其至那爛陀寺參訪月稱,月稱詢以何學,答謂僅知《波膩尼聲明》,《百五十讚》,及《真實名稱讚》而已。此似謙辭,實則舉三本論賅攝一切聲明、經、咒,意即無所不悉也。故其後住那爛陀寺中遍造五明諸論,復廣弘《十地》、《月燈》、《樹嚴》、《四十華嚴》、《楞伽》、《般若》五大經,撮義造釋,傳有千部;其中《二十頌律儀論》及《入三身論》等尤為後世所傳誦云。(以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五頁以下。)安慧再傳弟子有寶稱,又同出安慧之門廣釋《俱舍》者有滿增,再傳有勝友等,其說皆益趨於精審也。

其二,傳唯識因明之學者為陳那。生於南印婆羅門族,於犢子部出家,後侍世親講席,聞一切大小三藏,相傳持經達五百種無不融和云。繼在那爛陀寺屢伏外道,為諸僧眾主講經論,廣事著述,不下百部。退居以後,在歐提毘舍澄修靜慮,並從自著唯識因明諸籍編輯翦裁以為《集量論》,遂集此學之大成(以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二頁以下)。陳那一傳弟子為護法,亦南印度人,為優婆塞時即通曉內外宗義之概,後至摩竭陀從陳那學,又聽受三藏諸分,辨解自在,縱橫無礙。繼住金剛寶座三十餘年,講說註疏,尤以依唯識宗義解釋中觀《四百論》之作最為著稱(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二三頁以下)。陳那再傳弟子為法稱,生於南印鳩陀摩尼國,後至摩竭陀從護法出家,善解三藏,諳誦經咒凡五百部。又聽諸因明論意有未愜,乃改從陳那弟子自在軍受《集量論》,創聞即解,與師相埒,及乎覆按解等陳那,三復而後自在軍未審陳那原意而謬解者,一一瞭然如示諸掌。於是請於其師為《集量》作釋,詳略反復凡有七論(《量釋論》、《量決定論》、《正理一滴論》、《因論一滴論》、《觀相屬論》、《論議正理論》、《成他相續論》)。製作既竣而時人多所誤解,因使其弟子帝釋慧釋之,凡三易稿而後當意(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頁以下)。唯識因明之學蓋至此而達極峰矣。

其三,傳律學者為德光。生於摩偷羅婆羅門族,幼通吠陀及諸論,出家後從世親學,復淹貫三藏,於各部律論尤有心得,時稱諳習十萬律藏。後住摩偷羅之阿伽囉弗利伽藍,共住比丘達於千數,莫不律儀清淨,彷彿昔時羅漢守護教法之規模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〇頁)。德光宏律,著有《律經》,以通釋《毘奈耶》要義,復註說一切有部《戒本》,解其條文,後起諸家莫不稟承於此也。

其四,傳般若學者為解脫軍。生於中印南印接壤之日婆羅國附近,初於雞胤部出家,後改宗大乘,來世親側聽習《般若》。於諸本經圓滿攝受,然猶未通論議,因乞其義於僧護而後暢達(一說自得其義,無所師承)。又此師嘗修般若觀行,於經本文與《現觀莊嚴釋論》不盡合符,頗滋疑惑,旋得夢慈氏囑往婆羅奈斯,翌晨果往,則值優婆塞寂鎧齋僧,遂獲見其從南方請來之《般若》,二萬頌而分八品,全與《現觀》論釋相應。於是雜糅經論,暢演無自性義而為註釋,蓋自《現觀莊嚴》流傳以來此為創舉,故後世學者無不以為遵依也(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七頁以下)。

(附註)解脫軍釋《般若經》取無自性之說,故中觀家亦以其為僧護之嫡傳,然所闡揚之《現觀莊嚴論》,則瑜伽祖師慈氏之作也。漢土舊傳慈氏五論,有《金剛般若論頌》而不說《現觀莊嚴》藏土傳說與此相反。蓋《莊嚴論》所釋經文原非北印流傳之本,或即與經本先存諸南方而後宏傳各地,漢土傳慈氏之學較早,故不及知之矣。晚代師子賢重宏《現觀莊嚴》,敘其傳承,以為無著親從慈氏得聞造此論釋,爰及世親亦申註解,解脫軍稟承於後復隨意疏文,猶病未備云云。是則以解脫軍傳世親般若之學,較當理矣。

世親門下學系繁多,大抵如上。然在當時復有學者直承龍樹而別樹一幟者,則以提婆為初傳,龍友再傳,僧護三傳,至此又分兩家。其一為佛護,生於南印呾婆羅國內,出家博學,從僧護受龍樹宗義,修習專精遂得勝智。後住南印呾特弗利伽藍,廣說諸法,並於龍樹提婆著書多所註釋;其最著稱之作為依據《無畏論》而成之《中觀論釋》。其弟子為蓮華覺,再傳而為月稱,乃大宏其說。(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五頁以下。)其二為清辨,亦生於南印摩賴耶囉王族,出家後至中印從僧護學,後仍宏法而南。佛護既沒,清辨覽其遺製以為未當,輒事破斥別製新疏,即著名之《般若燈論》也。其道既行,徒眾繁盛,常有比丘千數相隨,傳播聲氣遙非佛護之徒所及。故在月稱之先,嘗為中觀一時之宗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五頁以下。)

是外又有兼涉龍樹無著兩家之學而不入其系統中者,厥為寂天。其人原屬蘇羅悉陀王子,避位出亡,輾轉至中印,從那爛陀上座勝天出家。勝天者,繼護法之後而主持那爛陀寺,學系無可攷。寂天從學,復自得三昧,問法文殊,著《集菩薩學論》、《集經義論》等,後復為誦習之便作《入菩薩行論》,流傳尤廣。(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七頁以下。)夷攷其實,乃主中觀之說而決擇瑜伽者也。

上述諸家時代相去皆不甚懸遠,依其學系可為一表如次。

自世親以來學系傳承既愈益繁歧,而當時學風亦見丕變。在昔大乘教法皆以經文為主,義疏註釋特為附庸,迨至後來除般若一門而外幾全恃釋論而為宏揚。(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頁。)諸家立說既各異其趣,從之學者亦不期而有乖諍,故無著世親之學數傳至於月官,又龍樹提婆之學數傳至於佛護、清辨,門戶顯然,遂成對峙之局。蓋佛護、清辨二家註釋龍樹《中觀論》,皆立無自性中道之說,以為獨得本旨,而於世親之徒染指中觀有所謂唯識中道者,痛加抨擊。及於二師

      ┌─慈氏──無著──世親─┬─安慧─┬─月官──寶稱      │            │    └─滿增──勝友      │            ├─陳那─┬─護法─┐法稱      │            │    └─自在軍┘      │            ├─德光      │            ├─解脫軍   龍樹─┼─提婆──龍友──僧護─┼─佛護───遵華覺──月稱      │            └─清辨      └───────────────────勝天──寂天沒後,大乘學徒依違於無自性及唯識之間,爭端不絕,而瑜伽中觀飲水分河矣。(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一頁以下。)

此種爭端始發自清辨之徒。初安慧探究《中論》密意為之作釋,其書流傳南印,清辨諸弟子頗不謂然,競生非難。說者嘗謂清辨弟子至那爛陀與安慧門下抗爭,卒勝之云,其詳不可攷。(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一〇七頁。)但稍後而有月官與月稱之爭,則極著稱之事也。月官初在東印行化,聞月稱主持那爛陀寺,乃造寺論辨。月稱據佛護無自性之宗,月官則傳世親唯識之說,七年之間,往復辨難,民眾時亦參與,遂至牧牛童女亦解正宗。群致讚頌曰:噫龍樹本論,有藥亦有毒,難勝無著論,是群生甘露。(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八頁以下。)蓋其始清辨、佛護之宗猶不及安慧矣。

兩家之爭猶不止此。有德慧者,安慧及德光之弟子也,善一切明處,作《俱舍釋》,又隨順安慧疏釋《中論》以破清辨。相傳其時清辨弟子三缽羅睹陀於東印波羅弗利之地與德慧爭論甚久,卒不得直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三頁。)此時護法弟子復有提婆濕羅摩者,亦註《中論》而破月稱,(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三頁。)與德慧遙相呼應焉。

由是觀之,中觀瑜伽兩家最大之爭端即在對於龍樹《中論》之解釋,因無自性與唯識之立義不同,而推衍及於一切,爭執滋生,亘久不絕。其後三缽羅睹陀弟子有室利崛多,再傳而有智藏、寂護、月官、法稱之說亦傳於律天、無性,門戶水火乃益甚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二頁。)

然在瑜伽中觀兩家之內亦嘗自相爭執。有如陳那以後唯識立說即與世親有異,故有真實派、虛妄派之稱;而律天傳安慧法稱之學,亦於護法時有微詞,(見所著《觀所緣釋論疏》)復成異派。又如清辨佛護同出僧護之門,而自相破。及月稱宗佛護而抑清辨,門徒相競,亦成兩派。是則印度之大乘佛學其始有瑜伽、中觀之分,其次又有新舊左右之別,以故日趨紛歧,而終不可復合也。

於此顯密二乘之說亦日見其異趣,又為一重之分化。蓋自龍樹以來,大乘經典流行,即漸雜有密乘之成分,但獨立而成所謂呾特羅乘者,則遠在其後。晚世學者欲推尊密乘之淵源,以為與大乘並行,故大乘宏於龍樹者,密乘亦謂大宏於龍樹;又大乘經典自龍樹以前已見流行者,密乘咒本亦謂昔已流行;乃至大乘傳承自龍樹提婆而降,遞及無著世親陳那法稱者,亦無不屬之密乘大師,傳說紊亂,不可紀極。言其較可信者,則密乘於世親以後始見組織與顯乘分流,而推其傳承,則自僧護之時始有可指也。

(附註)密乘學系,通途皆歸之龍樹。按龍樹之學又出於娑羅訶,(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十三頁。)其人即婆羅門羅睺羅跋陀羅,疑為提婆弟子之訛傳也。(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四章,刊本五五頁。)又傳龍樹密乘學者有龍智。(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十七章,刊本六八頁。)後世勝天弟子毘流波即嘗從龍智學,(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五頁,)又月稱弟子護足亦嘗從龍智學。(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九章,刊本一六五頁。)綜合各事觀之,彼傳密乘之龍樹者,其師羅睺羅似出提婆之後,其弟龍智又在勝天月稱之前;或即提婆月稱之間有此一家,而與創宏大乘之龍樹別為一人也。義淨著《南海寄歸傳》於西方學法章敘大德龍象云,斯乃遠則龍猛提婆馬鳴之類;又云,談空則巧符龍猛;皆以龍猛為據。及著《求法高僧傳》敘明咒藏源流又云,龍樹菩薩特精斯要,時彼弟子厥號難陀云云;此復以龍樹為稱。(其《寄歸傳》讚詠之禮章云,龍樹作《密友書》;此書亦晚出之籍也。)兩名不同,或亦有區別之意存於其間歟。

僧護以前,祕密真言之法不無流傳,如烏仗那國民眾多有得持明位者,而其修習祕密藏護,未得成就之先鮮有知其行徑者。以故在修持者固互不相知,而師弟傳習亦極為稀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二頁。)是其實際影響極為微弱,與未曾發生亦無以異也。迨至僧護之時,作修二類呾特羅乘顯然流行,約二百載。但瑜伽及無上瑜伽二類猶付隱密,直至後來波羅王朝始見宏傳也。(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刊本八二頁;又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四頁。)

於此一時期中,大乘佛學異說競興,似甚開展,實則印土流傳未嘗能臻於極盛。蓋自大乘教法勃興漸遍各地,而小乘相俱流行終不稍讓。(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頁。)且較論大小勢力之優劣,則當六莊嚴(龍樹、提婆、無著、世親、陳那、法稱)住世之際,大乘諸師固屬勝者,隨從僧眾亦極善良,但論其數量則遠遜於聲聞之眾。降至無性、律天,猶復爾爾。(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頁。)至於小乘勢力較昔亦見衰退,十八部中以爭論因緣及外力逼迫而致滅跡者,大眾系有東山、西山、雪山,一切有系有迦葉、分別說,上座系有大寺,正量系有守護,僅餘少數部派傳通而已。(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四頁。)是則此期佛學之大勢,小乘已減色於昔時,而大乘復遠遜於小乘矣。且此大乘重心,自世親以來漸專趨於中印摩竭陀,而以那爛陀寺為之樞紐。曾有一時間諸師宏化遍涉四方,如東則安慧、陳那,西則德光、佛使(無著弟子),南則佛護、清辨及解脫軍,北方迦濕彌羅則僧使(世親弟子),而大德法使(無著及世親之弟子)則遍歷各地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三章,刊本九九頁。)然此盛極一時曾未能久,至於法稱即已大遜於陳那住世之時,東印南印皆以外道跋扈,佛學遽衰。(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二頁。)至月稱時,外道勢力日見凌逼,那爛陀寺講學之制至因以變通,凡不堪折伏外論者皆使講說於堂內,不復公開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四章,刊本一一七頁。)又法稱時達多達羅伊及商羯羅等外道嘗至藩伽羅與佛徒爭論,厥時大師云亡,竟莫之敵,而至於屈伏,道場二十五處,悉被焚掠,比丘五百亦被迫改宗;東方至歐提毘舍亦然。又南方因鳩摩羅梨羅外道勢盛,佛護、清辨之徒皆不能勝,以至俗間多改信外法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三二頁以下。)由此言之,當時佛學內則派別紛歧勢力分散,外則異宗逼迫區域日窮,甚至於終就衰頹者亦自然之勢矣。

(二)印度佛學衰頹時期

法稱而後印土佛學僅流行於東西兩隅,勢力大削。(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五頁。)但以當時政治之特殊情形,偏安之局卻為時極久,而別開一番情景焉。蓋印度國勢常在割據狀態之中,東印夙為旃陀羅王族及栗吒毘王族所統治,自世親時代以來兩族實力迭為消長。迨法稱後,西曆第七世紀中(唐高宗時),瞿波羅王崛起,踵旃陀羅族之後統一藩伽羅國,漸侵摩竭陀等地,於是建立波羅王朝,崇信佛法,歷世不替。(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八章,刊本一五六頁。)而王朝十八世之間,其尤竭誠護法創建寺院新興事業者,凡有七世,通稱之「波羅七代」。此七代中尤以達磨波羅王時(唐德宗時)為盛,王於那爛陀寺附近重建歐丹富多梨寺,又於其北建毘玖羅摩尸羅即超岩寺,道場百八,上座之數如之,規模宏遠,遂奪那爛陀之席,蔚為最高學府;而教法遷移,主宏密乘,顯宗各派降為附庸焉。

佛學中密乘之興,本以對待婆羅門教,而圖挽回世俗之信仰,至後獨立發展,頗趨支蔓。如在先有作修二類呾特羅之別,次復有瑜伽呾特羅,次復有無上瑜伽呾特羅;又次於無上瑜伽中區分部類,層出不窮;終至專務瑜伽無上瑜伽而作修觀行日見衰減,於是真言乘闍黎成就悉地者亦於波羅七代間先後輩出。(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七章,刊本一五四頁。)計至茶那迦王之時,大悉地者傳有八十四人。(見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同頁。)其一類無上瑜伽蘊義深妙者,人界初未嘗傳,乃由此諸悉地者各別傳宏。有如薩羅訶之於《佛頂》,盧伊波之於《遍行瑜伽母》,婆婆缽之於《喜金剛》等,皆是也。(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四十三章,刊本二〇九頁。)

此時期之初,密乘闍黎傳承之可攷者,始於毘流波。毘流波與寂天同出於那爛陀座主勝天之門,後往南印度吉祥山從龍智學,祈禱夜魔,勤加修行而得悉地。(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五章,刊本一二四頁。)自後曇毘弊流迦、婆日羅犍陀等,相繼得道,(見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刊本一三一頁。)又有婆婆波、婆羅波、俱俱囉羅闍、嬉金剛等,一時俱出,皆宏瑜伽及無上瑜伽五部,如《密集輪》、《喜金剛輪》、《明點》、《幻化母》、《夜摩對治》等,皆先後流布。及嬉金剛弟子檀毘醯盧迦又傳來《佛頂輪》、《阿羅梨呾特羅》、《救度母輪》、《俱盧俱梨現證呾特羅》等,蓋無上瑜伽之學至此已稍稍備矣。(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六章,刊本一四四頁以下。)

此時傳佈之密乘有最可注意之一點,即其與中觀各家特相關涉也。諸大闍黎中有摩檀祇者,相傳從提婆修學而得悉地,故盡傳龍樹、提婆之呾特羅本論,廣事宣揚。(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九章,刊本一六四頁。)又有護足者,亦謂親承月稱,受《密集輪明燈》等本典,又云嘗見龍智而傳其宗。(見多氏《印度佛教史》同章,刊本一六五頁。)自此而後,龍樹、提婆、月稱等密典註書乃大出,而密乘之學,亦與中觀相涉不可解矣。溯自密乘盛行,顯教各學流傳即有畛域,如律學瑜伽學等,皆盛於西北,其作家有釋迦光、施戒、智鎧、釋迦友、妙友、(皆傳律學,)戒賢、稱友、(皆傳俱舍)釋迦慧(傳因明)等。中觀之說特盛東方,清辨三傳弟子智藏、寂護等,先後廣弘其宗。(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二十八章,刊本一五七頁,又一六二頁。)密乘大師既會萃於東方,故與中觀相關合,不為無因也。

及至波羅王朝第四世達磨波羅王時,密乘益見發達,則又與般若學說貫通。時王新建道場約五十處,其三十五皆宏般若,又建超岩寺,八百講座亦半屬顯宗。蓋王特尊信師子賢及智足二師,故即以其所宏般若及密乘之學遍傳各地,於是通兩部者不可勝計。(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五頁。)師子賢者,王朝二世提婆波羅王時由王族出家,依寂護受《中觀》本論及諸論議,又於遍照賢處,聽《現觀莊嚴論》。其時註《般若》者極多,而互異其說,師子賢乃攝集應理之義為《八千頌般若廣釋》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六頁以下。)所著《現觀莊嚴論釋》,會通經文,糾正舊解,尤為特出,蓋其學宗直承慈氏卓為一家矣。王於其說特所欽崇,遍令學徒與密乘諸典同習,故其涉入密乘特深也。

又此王時既建超岩,成為密乘教學中樞,寺主大師歷世相承,多有傳紀可攷。最初十二人通稱「調伏法呾特羅阿闍黎」。(見多氏《印度佛教史》序言,刊本第三頁。)初為智足,即師子賢之弟子,後復得金剛阿闍黎之傳而宏密乘,遍及作修瑜伽三部本典,及五種內道呾特羅,(《密集》、《幻網》、《佛平等行》、《月明點》及《忿怒文殊》,)而於《密集》解釋尤工,廣事流布云。(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七頁以下。)

其後繼為上座者為燃燈賢、楞伽勝賢、(宏《上樂輪》)吉祥持、(宏《夜摩》)現賢、(宏《明點》等)善稱、遊戲金剛、難勝月、本誓金剛、(宏《喜金剛》,)如來護、覺賢、(宏《夜摩》、《上樂》)蓮華護(宏《密集》、《夜摩》),是皆維持智足之傳統而專宏無上瑜伽者。其在超岩上座以外而同宏此宗者,猶復甚多。如寂友則通《般若》、《俱舍》及作修瑜伽三部呾特羅,又如覺密、覺寂則通三部而特精瑜伽,著作《金剛界儀軌瑜伽入門》及《大日經集釋》等,又如喜藏亦宏瑜伽密典,又如甚深金剛、甘露蜜等,始傳《甘露金剛》之法,而宏無上瑜伽。(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九頁以下。)密乘之勢可云極盛。其外如海雲之宏瑜伽作《十七地註》,法勝之宏因明為七論疏,皆不過繼述緒餘,不能比也。(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章,刊本一六七頁;又第三十一章,刊本一七二頁。)至王朝第七世摩醯波羅王時,毘睹波阿闍黎傳來無上瑜伽最勝之《時輪呾特羅》,其徒時輪足俱宏此宗,(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二章,刊本一七五頁,)於是密乘之學乃全備矣。

及後王朝第十一世茶那迦王時,超岩講學稱為最勝,時賢巨德多受座主之聘,一時護寺要職有六大師,稱為「六賢門」(謂其典掌寺門也)。云六門者,東則寶作寂,南則智生慧,西則自在語稱,北則那露波,其次為覺賢,中則寶金剛及智吉祥友,皆博曉五明,專宏密乘,於無上瑜伽《上樂輪》之說尤所致意,但諸顯籍因明七部,慈氏五部,及寂天《入菩薩行》,亦時時涉及焉。(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二章,刊本一七八頁。)蓋此時學風無上瑜伽既已發達絢爛之極,故復有顯密瑜伽融洽之趨勢,此實大乘佛學掉尾之一大變化矣。自後超岩寺之法統維持餘勢綿延不絕,但亦無新發展。座主之佼佼者有燃燈智(即阿提沙)、梅呾梨波、那露波師弟及阿提沙五大弟子等。其在王朝第十七世羅摩波羅王時之無畏現護,則為此學大師之殿軍。其後不久波羅王朝遞嬗於斯那王朝,四代之間約八十載,先後有二十四大自在者,皆隨從無畏現護之學,因循舊範,顯密貫通,餘勢奄奄殆欲息矣。(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七章,刊本一九一頁以下。)

當波羅王朝時,佛學保其一隅殘局殆五百年,然其間受異道之迫害實無時或已,其最甚者則回教徒之侵入也。回教之害與波羅王朝相終始,西紀七百年代摩訶末將軍始佔信度,即在王朝之初期,迨乎十世紀後半王朝中世,回教徒佔領高附奠都其間,漸蝕五河,遂侵內地。相傳先後侵入有十七次,而每一侵及,必舉異教寺院付之一炬,信徒受害更不待言。於是藩伽羅,又恒河北岸之阿踰陀、閻摩河兩岸各地,又自波羅奈至摩臘婆各地,缽羅耶伽、摩偷羅、拘留等地,改信回教者日見增加;又迦摩盧提、羅訶提、歐提毘舍等地,亦復外道日盛;其僅存之乾淨土惟摩竭陀迤東耳。(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六章,刊本一九〇頁。)至十一世紀王朝末期,及斯那王朝,回教侵入益深,漸達東印各地,大師星散,多歷尼泊爾、迦濕彌羅諸地入於西藏。既而王室亦正式改宗,歐丹富多梨寺及超岩寺先後被毀,碩果僅存那爛陀寺,亦祇餘七十人。(上見多氏《印度佛教史》第三十七章,刊本一九一頁。)於是佛學殘餘不久滅跡於印度本土,時為十二世紀末葉也。

印度佛學之傳入西藏即在此一時期,以其邦土接壤,僧俗往來,故在印度晚起諸說均次第北輸。入後回教逼迫益甚,大師徙地者亦益多,傳述構組儼然典範,西藏佛學之源泉蓋均在是矣。波羅王朝一期學說關係藏土尤切,試為表列年代大事,粗見其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