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編 學行

儉勤誠公

一 雪竇寺訓

──二十四年春在雪竇寺講──

今夜召集諸位職事茶話,特拈四字勉各位身體力行。學校有校訓,寺亦有寺訓,今以四字作為寺訓:

第一、儉字,即節儉。去除奢靡的浪費,作為恰當的用度,即是節儉;出家人必須能節儉,乃能安其淡泊之生活。雪竇山簡稱雪山,雪山是世尊修苦行之處,若能在此住一年半載的,必是能節省用度,儉樸知足之人。溈山大師警策文云:『少求儉用,免逼迫於心田;知足除貪,播馨香於異地』。省儉乃能除貪;希望由諸位實行節儉,影響到本寺大眾,再遠應諸方,實行儉德。能如此,則可挽救現時奢侈之風,而濟民困國窮之難矣!

第二、勤字,對懶惰、懈怠而言。無論作何事,行何業,都要勤勞力作,不稍懶惰。世人的勤勞不休,大抵是被貪心所驅使,一但貪念稍輕,便覺世事一無所求,流於怠惰。今特別提出勤字,以救中國人苟安之病。此勤字在六度中、即精進度,在善十一心所中、即勤心所,三十七品中、即四正勤。故必勤勇精進以對治懶惰,無論求學、做事、禮佛、誦經、應人、接物,都得精勤不懶,才能稱之為勤。出家人主要是上求佛道,下化有情,廣行菩薩濟世之道,尤須實行六波羅蜜內之精進波羅蜜。今不講精研五明,親證六通,即世間普通的事業、學術,亦豈不勤行能做到耶?儒者日夜強學以待問之精神,在替佛揚化之吾人,須時刻匪懈於導世利物之行;當職事尤應以盡職為原則。

第三、誠字、即誠實。為人作事,要虛心以處事,誠實以待人,不帶一點詐巧欺偽之心,易得他人同情;既有人表示同情,乃顯精誠團結的力量,凡有作為,就易成功。諺曰:「二人同一心,黃土變成金」。近人說精誠團結,即是純粹無雜的至誠團結力。古書說:『紂有億萬人,億萬心;周有三千人,唯一心』。有百里之土而能王天下者,協力同心之效也。此無他,全在一誠字上用功。現在、中國各地寺院住持,無法把佛教振興起來,其原因亦在缺少一誠字;若能開誠相見,和合團結,亦未嘗無辦法把佛教興起來。即於經懺佛事而論,本是從自己誠實懇切之心,念經拜懺;有人請薦靈祈福,乃將一片誠心以回向施主。如今念經拜懺者,只知一天可得一二角錢了事!各地寺院遂成善價而賈之工場,把原來誠心修行之美德喪失。故此時之佛教,須是實行誠字,乃可復興,而中國民族之復興亦在乎誠。

第四、公字。表現大乘佛法之真精神,即是無我大公之特別功用。前三字大小乘共行,此公字乃不共之大乘行也。大乘行之為人作事,處處要以為公眾作前提,一無偏曲;若落偏曲,弊竇叢生。叢林中職事,於此公字尤應注意!領眾行道,有成人之美,代眾之勞,一切無礙,則德業增進。雪竇為諸方之所瞻望,如能將事務辦理得如法次第,他寺亦效法辦理,未有自不能作、而教他人去行之事。故今後要少說空話而注重實行,由僧眾能有為常住、為佛教的公心,而影響及全國人民,能為社會、為國家,乃至天下為公;皆須由實行而昭示於人也。今舉此四字,淺略說明身體力行之法,希望各位努力實行,以期見諸成效

(性定記)(見海刊十六卷四期)

二、大雄中學校訓

此「儉勤誠公」四字,可分作三重的解釋。

第一重、經濟政治的解釋:比方一個人自己有工作的能力,依之而得到生活的享受,但必須工作纔可生活。若要想有點進步,不致於碌碌終身長此困頓下去,那末、必須要從經濟政治開始。經濟的發展要有資本;政治是兩人以上所不能沒有的社會關係。而資本的來源則又從儉省儲蓄而得。若不能節儉蓄積,縱有多的收入,來多少用多少,就會浪費無餘,而永久沒有可供生產用的資本。故資本是生產的因素,而節儲是資本的來源。其次要勤:既有了資本,就要勤勞來利用,以求發展。假若認為已往有了一點儲蓄即坐食享用,懶惰偷安,則以儉而懶,懶到連原有生活都不能維持,前途就不堪設想了!所以,必須繼之以勤,利用資本來擴大生產,發展事業。一切經濟政治的建設,皆從儉勤得來,故儉必須繼之以勤。不但消極的節流,還要積極的開源,才能有大的成就與收獲。第三說到誠字:如果不誠實,就不能得到二人以上的幫助。大的事業不是一個人能做成的,在二人以上必須有言語文字互通誠款;若無真誠,雖家人父子間也不能互助合作,不能精誠團結。沒有互助的關係,社會立刻解體,任何事業不能成功,經濟自然失敗。故誠字是建立社會關係的根本。第四要公:公有公平公正之義。既有誠必有二人以上的關係,有了二人以上的眾人,就要公平公正。政者正也,在政治上為眾人辦事叫作辦公;辦公事的人稱公務人員。要有公平才可安居樂業,否者必致於互相侵害,互相傾軋。這樣的政治必辦不好,而經濟也必致虧損。用經濟政治的立場來解釋此四字,每個字都與經濟政治有關。若分開說,用儉勤來建設經濟,用誠公來建設政治,意義尤為明顯。

第二重、文化道德的解釋:上面就社會生活講,屬於物質的建設。現在就社會精神的建設講,比較超象。精神方面,譬如禮樂,孔子說:「禮與其奢也寧儉」?樂要「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都節制過甚,要有儉約限度的意思。老子說:「吾有三寶:一曰儉,二曰慈,三曰不敢為天下先」。第一就是以儉德為寶。中國儒、道家的人文主義,其精神都首先注重於儉。其次要勤,凡事要達到精微美妙,必須用勤來推動達成。若有儉無勤,在文化亦必孤陋,不能發揚光大。如文學、哲學、藝術、各種科學及文物制度,都要精勤,才能達到深妙的進步。古人如孔子,好學不倦,發憤亡食,不知老之將至。大禹惜寸陰,陶侃惜分陰;都是勤的精神。第三要誠:誠字在文化道德上的意義,更豐富。如云:「不誠無物」!各種物都是和合體,若無誠則不能和合;既不和合則物不成。文化道德更是和合體,人類社會是要用誠去和合的。社會和合,才有文化道德發展進步,生生不息。所謂「至誠不息,不息則久」。如點燈要有油炷和合方能發光。中庸云:「自明誠人之道,自誠明者天之道」;「至誠可以參天地之化育」。有了誠,上天下地一切萬物,都可以相資相長。乃至云:「至誠之道,可以前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此誠字在文化道德的關係上之重要可知。第四說到公字:平常說要大公無私,人類文化道德,要賴公正以達最高境界。公正無私則與天地同春,日月同明!此必須從心理上養成無私的公德。假若心裏有私欲存在,對人對事就有所偏,有所偏不免與人抵觸,則私忿隨起。私能損害公平的精神,也就能破壞人類道德文化。社會上沒有公平公正,就是沒有文化道德。故要保持文化道德,亹亹不已,要先能夠養成公平公正。

第三重、佛法修證的解釋:先從儉字說,在佛法中最明顯的就是戒。戒者、有所不為而後能有所為,即止其所不當為而行其所當為。將不須有的不應有的動作行為戒除,以節省其精神疲勞而作應作之事,這是戒,也就是儉。同時、還要以布施、忍辱來幫助。施者捨也,要將不須有之事捨除,如貪欲等。要能捨除,就能避免精神的虛耗浪費。在精神上能蓄積儉省,一旦用之於事功上,效力必大。其次、忍也能助成儉德,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一切無謂之鬥爭,皆可從忍而息,以免精神時間無謂的浪費。由貪心起者捨之,由瞋心起者忍之。在佛法上說:以戒為主,以施、忍為助,乃成儉德。其次、勤字,在六度中就是精進,在三十七道品有四正勤。勤要建築在儉德之上,才是正勤。正勤是純善的,方可名精進。如已生惡令斷,未生惡令不生,這是消極的止惡。再進一步要積極的行善,就是已生善令增長,未生善令速生。不但保持現有的美善,還要令功德法財增長。勤以精進為主,也要以施、忍為助。勤於利人者,要捨己之所有、濟人之所求。又要隨時反省自己,捨除無謂的嗜好,以集中精力,作積極的善事。忍者,要忍辱負重,安忍堅強,才能擔當大事。所謂「持其志,毋暴其氣」,才能負荷重擔。經論上,對斷除煩惱名棄捨重擔;而利益眾生昌明佛法,亦名負荷重擔。這都需要堅忍不拔的精神。菩薩要擔荷一切眾生的擔子,見眾生有困苦艱難,須代為忍受,代為解決,不能捨而逃避。故須忍辱負重。乃至忍饑寒,忍惡名毀罵,行利益眾生的事,往往引起愚癡的反感。如父母為小兒治病,服藥或施針灸,小兒哭罵跳打,父母必須忍受不與計較,而仍為治療,故忍能助成勤之功德。第三、誠者,即言行一致之謂。誠字的會意,即言成也。就是言行合一的成就。由言行一致,進於心行一致,心境一致。到了心境一致,就是禪定,所謂心一境性。心專於一境,心境如如相應,即是瑜伽。故定學又名瑜伽,又名增上心學。心境的安寧清明,是定之相。儒亦云:「誠則明」,故誠之至,達於定慧。前面曾說:「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是定慧、神通,皆可由誠而得。能志誠懇切,心境專一,則志趣堅定,心無分歧。專於一事即能專於一境,心境融洽,理事無礙,定慧雙彰,此誠之深義也。第四、公者,無私之謂也。要反問何以會有私?由有人我相對,先於為我故也。要成大公德,必去盡其私;要去盡其私,必破我執。依佛法,遍觀一切和合緣成,本無有我,澈底遍觀一切法畢竟空,無人我自他之相可得,則為我之私心可除。宇宙萬有緣起性空,完成大公,證得法界無礙。佛法教人修證,須觀身空法空無我相,乃至觀我與眾生同體平等而發大菩提心,這是大公之極則。

以上所說,要在日常身心上,處世接人上,省察警覺去實行,方能獲益。不僅在書本上、語言上有此文句而已!

(塵空記)(見海刊二十五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