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六編 書評

論北美瑜伽派

靈華居士劉仁航,立言善巧,著作等身。茲又獲讀其北美瑜伽學說,蓋新大陸最近流行之學派,結集評論於日本禪學家忽滑谷快夫,劉君取而譯述之,固將道國明民,而非第擷新釆奇已矣!

考瑜伽一派,乃印度之古禪學,淵源甚遠,與佛教既不無關係;徵之聲論、數論、吠檀陀諸派,尤多出入。予當別作印度瑜伽哲學以明之,茲且就劉君所述北美之三種新學派一評焉。

一、新思想派之自由真理 以清靜高尚簡易為志行,以優閒美樂康壽為效果,以淡忘放捨乎身心世界諸所有事為方法,取徑直捷痛快,殆無其比!近老莊達生外物之道,亦沙門少欲知足之義。其一切放下之工夫,通乎禪宗最初方便之一法。然禪宗放下又放下,放下到無可放下處,尚有透天透地一段大光明在,頭頭圓顯,物物全彰,而彼未能逮知也。隨順世俗語言以解說之,蓋純乎消極之法門耳。法華經窮子喻品所謂,唯令除糞是已。

二、耶穌教理學派之權利真理 其說曰:神者,吾人生命之源泉也,意思之本根也,福智之淵海也。欲得長壽永康之真樂,唯在歸依乎神,求助乎神而已矣。人之心靈,即神賦人之慧命。神者,彌滿純善,故宇宙唯有精神而無物質。凡疾病死亡罪惡,皆由妄執有物質而起種種邪思,狃於俗見俗習之故耳。如灼然真知乎神,則且無物質,況有依物質而起之苦痛哉。其致力之道,即在乎時時提醒此正知而誠明夫真神。效神之彌滿純善而行博愛,以屏除俗見俗習妄執邪思耳。慧可禪師曰:本是菩提,元無煩惱。嘗有某禪者問某禪師曰:「如何是佛」?曰:「爾能信否」?曰:「師是大善知識,爭能不信」。曰:「信則汝即是佛」!禪者珍重而住。又問:「如何保任」?曰:「一翳在目,空華亂墜」。則所謂耶穌教理學派,亦禪錄中一重公案而已,此蓋純用積極之法門者。唯彼派之所謂神,不徒有名言而無實證,殆猶未免認境為心之倒想。

三、瑜伽學派之真自由觀 此派在反觀深究,揀粗入精,先外身外之物,次外其身,次外其感覺、欲情、智能、理想,而求得自在常存之神我者。然一推此神我,即為宇宙萬有本體之婆羅門大梵天神,而與之渾然融合也。瑜伽古譯相應,即天人合一之合一義。其修證之法,乃在宴坐靜慮,使身心妙入禪定與大梵合一,到達真自由平等、全福德全智能之域也。其觀念則在認清乎自在之神我,超絕宇宙萬有而無上最尊,能統攝調御乎身心物境而為之用,不令欲情思想及身心物境間寒燠饑渴疲勞等感覺所牽動也。此則同時兼用消極法門以降伏物情,積極法門以證會神我者。其證明神我,有至精之言曰:「離我則無能認身心物境之為我者,故能認身心物境之為非我者,即神我也」。蓋兼有前二派之義而又有加行之功,可進之乎實證者也。然按彼派所證之我,乃第六意識心王之自證量。其所謂婆羅門大梵天神,則末那識所執之阿賴耶識也。其跡似禪宗而實異禪宗者,非僅好眩神奇而已。

雖然、積極消極之說,就其功用之方便門,或側從放捨而入或側從持取而入以分言之耳,究之則非可劃定畛域而橫生執著者。新思想派之清靜高尚簡易與閒逸安樂康壽,非即其積極方面乎?耶穌教理學派之屏除俗見俗妄習執邪思,非即其消極方面乎?明乎此,則劉君以北美瑜伽學說為中國國民之清涼散者,又曷嘗不可即為中國國民之補養劑乎?夫人心之所求者,孰大乎使我與萬有本體合一,到達真自由真平等全福德全智能之域,而能統攝調御乎內外上下,得大自在,不為一物所牽動流轉乎!以是尊國民之人格,則國民之人格無上而自強不息;以是尊國家之主權,則國家之主權無上而物莫能競。烏乎!吾國民果能有得乎此,而後乃令可進悟佛乘之無我,而後乃令可妙運佛乘無我之大我,而後乃令可極證佛乘無我非無我不二之圓常真我。

(見覺社叢書第一期)

(附註)原題「北美瑜伽學略評」,今依文鈔改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