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七編 酬對(第249卷-第320卷)

談東西學術及政治

昨日湖南仇亦山先生及其同鄉張君慎盦,來佛學院訪太虛法師。以鄉誼故,亦請化聲居士及大圓在座相陪。座間談及東西學術政治者,頗多精義,足發吾國人之深省,因吮筆記之,以詒同好。

仇張兩先生云:當於陰曆四月出遊英國,張君將往研究哲學、文學,仇先生殆為政治上之考察。

太虛法師語張君曰:『維今時勢,吾國人往西洋求學,猶不若將本國國學盡力發揮,傳布西洋,最為緊要。至往西洋求哲學,猶不如求其科學。蓋彼等之哲學,至今盡被科學所侵佔;現近所云哲學者,不過就各人所習之專科,加以哲學形式之粉飾,即名曰某某哲學,如伯格森以生物學為哲學,羅素以數學為哲學。若去所依據之根本科學,則彼所謂哲學者,即空洞無物。由是以談,到不如往彼國老實學些數學、生理學、心理學、生物學等。迨此等學科研究已好,自會變化運用到哲學上去』。

張君首肯曰:『法師之言甚是,鄙人亦有此意。但中國國學固有精到處,以其舊式不適於用,今欲往學西洋,得其研究學術之方法,歸國後用以整理吾國之舊學,方能傳布於西洋』。法師曰:『若專論研究之方法,則西洋人猶不及日本人;設觀西洋人所著各書,經日本編輯一次,則更為好看,足見日本人研究學術之方法,較西洋更為進步』。張君亦欣然曰:『果然有之』!

仇亦山先生曰:『中國學術,實有長處,若加以新式之整理,固可期傳播於西洋。至若政治,則西洋之精粹,中國罕有,以今日之時勢,恐非取之西洋不可』。法師曰:『然細考之,中國未嘗無精美之政治。此如專制政權,亦是一種政治,在中國可謂發達到於極點,不過晚近百弊叢生,又與時齟齬,不合於用。今細究中國自堯、舜、禹以允執厥中相傳,孟子又稱湯執中,立賢無方;孔子亦為政治家,因稱時中之聖。大概為治之根本,皆在隨順人情之所好惡而調劑之,使之無過不及,合乎中道。如是人民各遂其欲,則爭鬥自息,即為善政美治。所以中國能以專制政體致治幾千年,往往見隆平之世者,皆由善為調劑民情,令契中道之特長。西洋政治之根本即不然,彼不欲察人情之如何,恆取種種強制人民不許為惡之善法,宣布實行。凡人在受治之下者,不問賢愚,必須一一遵依所立之法,不許有絲毫之自由。彼所云自由於法律之中者,即以法律限制自由。譬如一木頭,由匠人之斲削規繩,使其欲方則方,欲圓則圓,欲曲則曲,欲直則直,方圓曲直固可如意,無奈其人民皆如木頭何?且如此強制甚者?則其決裂也亦不可收拾。例如德國政治,可算世界上最優美者,在歐戰未發生以前,人民之守法亦達極點,凡立何種禁條,幾乎數十年無人敢犯。近經歐戰以後,百政廢弛,聞一日或至犯者百十,其勢危急已不得了。昨又聞某君談漢口東方旅館,多有西洋人胡鬧,較中國下流無賴更過數倍。蓋彼等在本國為法律所制,其俯首奉法,皆出於不得已。及出其國,或國政廢惰時,其積久發洩之狀,自應有沛然莫禦之勢』。

仇先生又云:『西洋制度,能打破家庭一層階級,人民得直接國家。中國人因有家庭一層關係隔閡,致令人民對於國家不能直接負責任,所以無論如何皆弄不好』。法師答曰:『中國古來政治,惟善調劑民情:如契就人情之所宜以敷五教,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等。又如大學所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等。即為欲盡調劑之能事,使全國皆變成一家,古語所謂「天下一家」者是也,其希望未嘗不大。若佛法則從人人身心陶鍊,直欲使世界變成一身,則更為高遠。然精細討論,國與家皆不過一種空名,本無實物可以執取,即今世談政法者,亦皆說國家者人民之積,除人民外無國與家。但能調劑人情,則國與家之空名,自不得起隔礙也。至中國此種調和之政治,就西洋歷史上考察,從未曾有;今若竭力發揮,傳播到西去洋,必受彼方歡迎,且將於彼大有利益。且調劑之治,本意亦在補偏救弊,實非久安長治之計,勢必更進而上求佛法。佛法有人乘正法,皆為隨順世間而說,不獨遠勝西洋強制之政治,即以比中國調和之政治,亦將盡有其利而無其弊。若由漸推行,更宏揚大乘之法,則世出世間法融通無礙,必能離一切苦得究竟樂,可以達人生最完滿之目的矣。此在予意,希望兩位將出英國,無論對於學術政法,皆可作兩方面辦法:一面研究西洋文化以擴見識,一面傳布本國學術政治以資交換。佛學亦算是吾國國學,傳布西洋之責,亦甚不可忽』!

仇張兩先生,皆歡喜應諾。

(大圓記)(見海刊五卷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