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七編 酬對(第249卷-第320卷)

太虛法師語集

吾人所得之異熟報體,由前世善惡業所引,其富貴貧賤賢愚等亦由彼業所命定之,故中庸云:「天命之謂性」。性、即人報所得之人同分。率由之即為人道,故曰:「率性之謂道」。就人道而設教,使人修之而全人道,故曰:「修道之謂教」。

古德說無質獨影,僅指龜毛、兔角等無法,吾今為擴充之,以就無法而言:則過去是已滅無,未來是未生無,皆可為無質獨影;如吾人以意識緣阿彌陀佛,親緣不到,是為獨影;而阿彌陀佛現在說法,現有可托之質,是為有質。若緣過去法藏比丘,無質可托,則為無質獨影矣。如是例推,如法華經為迦葉授記,於未來世成佛,名光明如來,今雖未成,尚可以意識緣光明如來,亦為無質獨影矣。

大圓問曰:『雖是過未,但托彼名言為質而起影像,似亦可為有質獨影』。

法師曰:『凡名言等以聲為體,或以文等色為體,皆可云有質所托。故擴充托質之義,則凡影像皆有所托之質,即可云一切皆有質獨影而無無質獨影。今為學術分析方便,故必以所詮事物之實質有無為辨,而彼聲色等質,則為能詮之名言等所展轉依托之質耳。諸心心所等法,皆可為本質及影像,惟種子僅為第八識見分所緣,他識皆不能緣,故獨為影像而非本質。然若細分之,則第八識相應之心所,亦同緣種子,是第八識之相分種子,其心所亦可托之為本質,惟此分之愈微細,則不易言矣』。

化聲居士問曰:『龜是有,毛亦是有,雖未合處,而本質非無』。

法師曰:『此義在小乘薩婆多已有設難者,大乘破之。蓋此云龜毛、兔角,但指龜之毛、兔之角,雖龜與毛兔與角皆有,而龜身上之毛,兔頭上之角,則非有;亦如五蘊法是有,而五蘊和合之實我則非有,故不可言像龜毛、兔角之有質也』。

起信論言:由真如心——或如來藏——不覺念起而有無明,最易混淆。禪宗由參一念未生以前,有時妄念頓歇,忽若大地平沉,一物俱無;或現一種極清空之境界,使行者見之,歡喜無量,以為大悟。其實、不過一種未到定境,非有真慧;及後忽然心起,依然昏擾如故,似起信論所云:不覺念起而有無明。吾昔在普陀閉關,有一時忽覺妄想俱歇,身心若亡,聞寺中鐘聲,即自心不一不異,俱無方所,少頃念起,復現塵境,聞鐘聲仍自外來。

昔在普陀,聞人傳冶開和尚語,人問:悟後尚須提話頭否?開曰:「仍須常提」。印光法師每斥其非,且曰:「看話頭如尋爺不見,四處叫喊,既已見爺,何更喊叫,豈非狂惑耶」?以此、當知禪宗參話頭有兩途:其一、則以參話頭為堵絕妄想,妄想頓歇時以為開悟,其實是一種定境,出定之後煩惱仍起,如開所言,不得不再提話頭以續定力。其一、則以參話頭引發正慧,照達實相,正慧既引生,則但由正慧而常惺惺,煩惱不起,是名大徹大悟,不再重提話頭。如古人所云:話頭如敲門瓦子,門開即棄;亦即印光法師所談之意

禪宗參話頭,本以思、慧心所及疑心所為方便以引發正慧,及正慧既顯發,同時亦得正定,斯之謂禪,亦即六祖所云:定慧均等。其方便最為直切了當,為出世之上上法。惟定慧之辨最難,非通教理者容易誤認,致令未得謂得,未證謂證,起貢高我慢,空過一生!是故禪宗雖不研教,而不可以一刻離明眼知識,正為此也。

言緣起者,共有五種:一、賴耶緣起,如唯識。二、法界緣起,如華嚴。三、真如緣起,如起信論。四、業感緣起,如小乘。五、地水火風空識之六大緣起,如密宗。此五緣起,以教理論,則以賴耶緣起、法界緣起為最深玄,法界緣起明佛自證境界,惟佛能盡;賴耶緣起乃佛證知眾生境界,亦惟佛能知,十地菩薩皆不能盡知故。此二緣起,若以所證之境地言,則眾生為最低,佛為最高。若以能證之智體言,則二者平等。若以證入之次第言,則證窮佛境,猶是自覺行圓滿,證窮眾生境,則為覺他行圓滿,故證盡眾生境者必須佛智,故尤以賴耶緣起為最深最極第一。真如緣起義,初地證二空即能通達,上未窮佛境,下未窮眾生境,乃菩薩分證之境界,故次於前二緣起。業感緣起,以眾生行業感果,又次之。至地水火風空識之六大緣起,若實言之,不過色心二法,亦即心物二元等,世間凡外皆知,斯為最淺。然若以行果論,則又以業感緣起、六大緣起為最有力。業感緣起雖多分屬小乘,而實通大乘密、淨、律三宗,密宗三密加持,用即在此。密宗、所以獨自翹於諸宗之上者,亦自有理由;以前法界緣起為自證最高位,惟密宗則依佛果回佛向生,回自向他,回真向俗,得殊勝之利他方便。如彼云四曼荼羅,其大曼荼羅,則無論一木一草,皆曼荼羅,即攝法界緣起,而以地、水、火、風、空、識、最淺之六大緣起上證之,其法誠為捷妙殊勝矣!然以回佛向生之利他言,則淨土但以業縛眾生一念即成佛果,為法之簡,攝機之普,則又在其上矣!

法華經所談佛法,本不限在其七卷文中,乃遍指三藏十二部,一經開顯,皆為妙法而已。如言:為實施權,開權顯實。其所施之權,即在阿含、般若諸部;其所顯之實,亦在華嚴等部。而七卷之文,則握為施開顯之樞紐耳。世之刻舟求劍者,疑法華本經已亡,或謂法華後應更說楞嚴等經以實之者,豈不愚甚矣哉!法華所談顯者,為諸佛自證實智法界,屬自利究竟邊;法華所講明者,為佛自證後所起利他權智作用。故法華稱諸經之王,以其體用周圓,權實融具,能攝華嚴等在中也。

神通之事,尚易說明。一切眾生皆異熟報體,在自己異熟範圍內,各有其通:如眼能見色,耳能聞聲,在自己範圍內,與天眼、天耳等,但出自己應見應聞之範圍內,則礙而不能通。超現業果得定果時,超有漏果得聖果時,異熟識空證佛果時,則見聞等能超現報範圍之礙,乃至一切無礙,斯名神通。

出塵和尚問曰:『世言羅漢皆神通無礙,有諸』?

法師曰:『羅漢所重之通,在漏盡;若前五通,外道皆有,不足為重。但其通隨各人修證境界不同,俱有限量。故就分證神通言,則自二乘外道乃至一切凡夫,各有其一分;就圓滿神通言,除佛以外,餘皆有礙,何況羅漢耶』!

出塵和尚問曰:『有人見牧牛圖的心比牛,性比牧童,因來問予心在先、抑性在先者,予未及答,請問法師如何』?

答曰:『此應反問他孰為心、孰為性,彼若不知心性,雖說亦不能解;要他自去尋得心性時再來問。若確知心性何等,則又不必說,彼自能知,正好相喻無言。其實、牧牛圖中能比之牛與童,與所比之心性,皆自無始而有,本無先後之分。不過、未牧之先,牛是野牛,任意蹂躪苗稼,不得名牧牛;人亦是無業游民,無所事事,不得言牧童。及已牧之後,人與牛發生關係,斯時牛為人所牧,可稱牧牛;人為牧牛者,亦可稱牧童。故古之完全牧牛圖,其前尚有尋牛得牛二段,以必先由尋得牛,後方成牧事』。

出塵和尚又曰:『禪宗最先以持戒為本,由戒生慧,方得開悟』?

答曰:『禪宗本意:未破本參者,無修證之可能,比於其人未曾尋牛,或尋而未得時,無論持戒、修定等,皆是盲修瞎煉,不惟無益,反增其障!故禪宗開首,即教人死參話頭,求破本參;未破本參之先,尚不知心是何物,性在何處?不得有修證事。禪宗有三關之說:尋牛者、是由參話頭引出無漏慧;得牛者、是由無漏慧明自本心,見自本性,名為初關。既見性已,乃以無漏慧對治煩惱,即是牧牛之事,亦名悟後之修證,到煩惱伏而不起現行,如牧牛至牛性馴伏,方名重關。然煩惱之伏,猶賴對治功用,必至煩惱淨盡,任運無功用時,方名人牛雙亡,亦名無事道人,斯透末後一關矣』。

出塵和尚又曰:『古德言先悟後修,或先修後悟者,有諸』?

法師曰:『禪宗本意:在接引全不懂佛法或全不信佛法的人,以種種方便逼他拚死捨命去參,參到極處,忽然親見本來面目,即於彼時發起無上信心,或一切具足無容再修,雖修亦自知修法,無容再說。惟後世根機漸劣,宗旨亦變,或不得已而教人先持戒、修定,較為穩便,恐其參不能悟,永無修行之分矣。依隨順根機言,禪宗修法,可言三種:一、先悟後修者,即普通參禪者,皆須於悟後更起持戒、看教等修行。二、悟修同時者,此必由夙根成熟,只待此生證果,在未悟時被現業所障,未能顯露,及一時觸悟即一切具足者,古今頗少,如六祖等殆其機也。三、先修後悟者,本非禪宗之正意,不過隨順劣機,使他先持戒、修定等行而熏習之,或亦有開悟之分。故曹洞宗以此等先修後悟者名為外生王子,示不在禪宗內者也』。

(大圓記)(見海刊五卷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