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校釋

洛陽伽藍記為北魏時流傳至今的一部名著,雖然以記洛陽的佛寺為題,可是實際上所著重記述的是當時的政治、人物、風俗、地理、以及傳聞的故事等等。因此這部書不僅使我們了解到北魏洛陽都城的建制、佛寺的建築和歷史的古跡,同時使我們知道了許多的歷史事實。如所述宣武帝以後朝廷的變亂,諸王的廢立,權臣的專橫,閹宦的恣肆,以及文人學者的事蹟,四方人物的往來,佛教在民間的影響,外國沙門的活動等,其中有些可以與魏書、北史相證,有些可以補正史之闕略。尤其是卷五所載宋雲、惠生使西域一節,與晉法顯行傳及唐玄奘大唐西域記同為研究古代中亞地理歷史及中外文化交流史的極寶貴的史料。所以這部書的價值很高。作者楊衒之不但熟悉當時的掌故,而且長於著述,敘事簡括,文筆雋秀,足與酈道元水經注媲美。既是地理書,又是一部史書,並且是一部極好的文學著作。

楊衒之,史書無傳,其事蹟略見於唐釋道宣廣弘明集卷六王臣滯惑篇。道宣稱衒之為北平人,元魏末為秘書監,「見寺宇壯麗,損費金碧,王公相競侵漁百姓,乃撰洛陽伽藍記,言不恤眾庶也」。這幾句話已經把作者著書的要旨指出來了。例如書中譏刺胡太后立永寧寺之營建過度;諷刺王公窮奢極欲,貪斂無已;官吏曲理枉法,劫奪民財,以造僧寺;以及揭舉沙門之講經造像,欲得他人之財物等;都充分地表現出作者對當時統治者與僧徒之所為深切不滿。北魏是佛法極盛行的時期,而僧尼佛寺之猥濫亦為前所未有。魏書釋老志說:在正光以後,僧尼有二百萬之多,佛寺有三萬餘所。其蕪雜冗濫可知。單以洛陽城內外而論,就有寺一千三百六十七所,侵佔民居達三分之一以上,而營建之時所耗的人力物力更是難以計算了。北魏政治的腐敗已達到極點。到孝靜帝為高歡所迫遷都於鄴以後,洛陽這些寺宇大半為兵火所毀。衒之於武定五年(公元五四七)重經洛陽時,不禁有黍離麥秀之感,因此藉記伽藍以陳述史實。其中除了一部分近似小說以寓其諷刺者外,大部分都是真實的記錄。所以前代的歷史家(如司馬光、胡三省)對這部書都很重視。

這部書傳流至今已經有一千四百多年了,但始終缺乏一個善本。現在流行的幾種刻本都有錯字脫文,必須參校各本才能讀得下來。根據劉知幾史通所說,我們知道原書本有正文、子注之分,現在的刻本都連寫在一起,不貫通全書文例,很不容易分辨。前人在校勘和分析正文與子注方面已經做了不少的工作,可是除利用法苑珠林、太平御覽、太平廣記幾種資料以外,還有許多極重要的材料未能利用。如歷代三寶記、續高僧傳、大唐內典錄、酉陽雜爼、紺珠集、類說、元河南志以及永樂大典等皆是。在分析正文子注一方面,前人又把正文分得過於簡略,與唐韋述兩京新記相似,恐怕也與原書體例不盡相合。因此寫成這一本校釋,除校勘和分析正文與子注的工作之外,又做了必要的注釋,這樣讀起來就方便得多了。

此書草創於一九四四年五月,最初只着重於校勘,後來因為卷五宋雲行記的材料不易讀得懂,才着手作注。授課之暇,時作時輟,直到現在方寫成全書,前前後後,將近十二年了。十二年不為不長,然成就之微薄如此,令人慚愧。在進行校勘注釋當中,還得到許多位先生的幫助,永樂大典的資料就是趙萬里先生告訴我的。稿中涉及梵文處又曾經得到季羨林先生和印度教授師覺月先生(Prof. P. C. Bagchi)的指教,有些一時找不到的參考書和難得的照片又蒙朋友們惠借。使作者於艱辛的歲月中所草創的一本書,得以最後寫成,這是作者所深深感謝的。這本書原稿已經增訂刪改過三次,其中遺闕不備的地方還很多,希望得到讀者的指正。

著 者

敘例

一、洛陽伽藍記之刻本至多,有明刻本及清刻本。明刻本主要有三種:一、如隱堂本,二、吳琯所刻古今逸史本,三、毛氏汲古閣所刻津逮秘書本。如隱本不知何人所雕,板刻似出於嘉靖間;逸史本則為萬曆間所刻也。二者來源不同,文字有異。津逮本刊於崇禎間,據毛斧季言,原從如隱本出,而有改竄。蓋據逸史本校改者。至於清代刻本,則有四種:一、乾隆間王謨輯校之漢魏叢書本,二、嘉慶間張海鵬所刊學津討原本,三、嘉慶吳自忠真意堂叢書活字本,四、道光吳若準洛陽伽藍記集證本。考漢魏本乃出自逸史本,學津本即據津逮本翻雕,而小有更易。真意堂本,則又參取津逮漢魏兩本以成者。至於吳氏集證本,雖云出自如隱,然亦略有刪改。凡別本有異者,均於集證中詳之。綜是而言,伽藍記之傳本雖多,惟如隱堂本及古今逸史本為古。後此傳刻伽藍記者,皆不出此兩本。故二者殆為後日一切刻本之祖本也。校伽藍記,自當以此二者為主。如振裘挈領,餘皆怡然理順。苟侈陳眾本,而不得其要,則覽者瞀亂,勞而少功矣。

二、如隱堂本,今日易見者,為董康及四部叢刊三編影印本。至於原刊本,殊不易覯。北京大學圖書館所藏李木齋書中有之,無清人藏書印記。余所據者為董本。昔毛斧季云:「如隱堂本內多缺字。第二卷中脫三紙,好事者傳寫補入,人各不同。」案董本卷二闕四、九、十八三板,與毛氏所言一致。董云:「從吳氏真意堂本補此三葉。」案真意堂本,第九葉「受業沙門亦有千數」下,有「趙逸云暉文里是晉馬道里」十一字,董本此語乃在前「高門洞開」下,津逮本同,由是可知董本所補者,亦非盡據真意堂本也。而四部叢刊及李氏舊藏之原刻本亦闕此三葉,其所鈔補,又均與董本無異,如出一轍,殊不可解。

三、明永樂大典中有引及伽藍記者,見於卷七三二八陽韻郎字下者一條,卷一三八二二至一三八二四寘韻寺字下者三十三條,合之約當楊書五分之三。可謂富矣!案大典雖為明人所修,而所取之書,殆皆宋元相傳之舊本。然則其中所引,不啻為明以前之一古本也。又繆荃孫所刻之元河南志,其卷三所記後魏城闕市里之文,一望而知出於伽藍記。繆謂原書蓋襲宋敏求之舊志。果爾,則所錄者又為北宋本矣。此二者前人均未道及,故特表而出之,使覽者知校勘伽藍記,除採取諸刻本外,尚有此重要之資據在焉。觀其內容,河南志之文最古,大典所引多與逸史本相同。由是益可知逸史本與如隱本不同,自有其來源。

四、伽藍記之有校本,自吳氏集證始。然簡略且有譌謬,未為精善。近乃有二校本:一為大正藏卷五十一所收之校本,原書據如隱本排印,而參校眾本,列其異同於下。惟不及古今逸史本及真意堂本。一為張宗祥先生之合校本。此書不以一本為主,但合校各本,擇其長者而取之。凡有異同,皆備記其下,而不加斷語,足以見其審慎。然撮錄之時頗有譌奪。今之校本,以如隱堂本為主,而參用古今逸史本,校其同異,定其是非。凡義可兩通者,注曰「逸史本作某」。逸史本誤,槩從如隱本。如隱本誤字較多,皆取逸史本校正。原書俱在,可覆案也。至於津逮漢魏以下各本,亦均在校讎之列。如有可採,必擇善而從。若津逮同於如隱本,漢魏同於逸史本,正其淵源所自,不復言之,以免殽亂。斯所謂振裘挈領也。若津逮不同於如隱,學津又不同於津逮,蓋據逸史本或漢魏本而改,故亦不備舉。或出一二,以見其源流而已。夫校書之事,最忌臆斷;苟有真知灼見,又不可全無是非。今所校改,皆舉其證。間有依文例或上下文意而確知有脫誤者,則以意訂正,並陳明其故,惟學者斟酌之。凡依文例增加之字,字外均以〔〕為識。

五、唐劉知幾史通補註篇云:「亦有躬為史臣,手自刊補,雖志存賅博,而才闕倫敘,除煩則意有所恡,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為子注。若蕭大圜淮海亂離志,羊衒之洛陽伽藍記、宋孝王關東風俗傳、王邵齊志之類是也。」由是可知衒之原書本有正文子注之分,今本一槩連寫,是混注文入於正文,與原書體制不合。此意自顧千里發之。爾後吳若準為集證,乃本顧氏之說,畫分段落,子注皆分行書之。然所定正文太簡,注文過繁,恐非楊書之舊。吳氏之後,唐晏為洛陽伽藍記鉤沉,復重為分畫。以視吳本,眉目稍清;然猶有界域不明者。以予考之,此書凡記伽藍者為正文,涉及官署者為注文。其所載時人之事蹟與民間故事,及有衒之案語者,亦為注文。如卷一永寧寺條,開元釋教錄引之,而不錄常景之傳記及「衒之嘗與河南尹胡孝世」云云數語,是其明證。循此以求,條理不紊。其卷五記宋雲西行求法一節所載道榮傳云云,亦均為子注。考法苑珠林卷三十八引雀離浮圖一節,全不引道榮傳語,即其證也。陳寅恪先生謂此即本於魏晉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例,誠不可易。今就以上所舉例證,重為畫分,雖未必能還楊書之舊觀,但藉此以明楊書之體例,並使上下文句條貫統序,亦未始無用也。今書中子注皆分行低格書寫,校注則作小字。原書一條之內,所記非一事者,則又為之畫分段落,以便觀覽。

六、伽藍記一書內容包括至廣,唐晏鉤沉雖有注釋,但僅援據魏書北史略記書中人物之大概,其他則不復措意。今之所注,牽涉較廣。關於歷史事實及人物事蹟,則取證史書,陳其同異。史傳所不詳,則參照碑誌,發其幽隱。關於地理,則參校水經注及前代地理載記,凡能與本書相發者,悉載於篇,以資參證。宋雲西行所經之處,則據正史之西域傳及法顯行傳、玄奘西域記等書說明古代中亞各國之地理山川、物產風習。關於佛書故事,則採諸經論,述其原委。至於翻譯之名稱,則兼注梵音,陳其義訓。其他若文藻典故、名物制度之類,亦隨文釋之,不以其瑣屑而失之也。

七、北魏之建都洛陽,即因漢魏洛陽故城之舊而興建,宮闕坊里或有改變,而城之大小仍舊。據晉人書籍所稱,南北長約九里,東西長約六里。吳若準集證所附洛陽圖,南北窄而東西長,與載記及舊城基址不合。今據閻文儒先生實測故城城基之大小比例重繪一圖,其城闕、宮殿、坊里、溝渠、橋梁以及伽藍之所在,則以本書所述及水經注、魏書所載為依據,並參照元河南志之漢魏晉洛陽城圖、汪士鐸水經注圖之洛陽城圖定其方位,惟覽者詳其闕焉。

目錄

敘例

原序〔一〕

卷一(城內)

永寧寺〔一七〕

建中寺〔四八〕

長秋寺〔五一〕

瑤光寺〔五四〕

景樂寺〔五七〕

昭儀尼寺〔五九〕

胡統寺〔六二〕

修梵寺〔六三〕

景林寺〔六四〕

卷二(城東)

明懸尼寺〔七一〕

龍華寺〔七二〕

瓔珞寺〔七四〕

宗聖寺〔七四〕

崇真寺〔七五〕

魏昌尼寺〔七九〕

景興尼寺〔七九〕

莊嚴寺〔八三〕

秦太上君寺〔八四〕

正始寺〔八八〕

平等寺〔九五〕

景寧寺〔一〇三〕

卷三(城南)

景明寺〔一一三〕

大統寺〔一一八〕

秦太上公寺〔一一九〕

報德寺〔一二一〕

正覺寺〔一二四〕

龍華寺〔一二八〕

菩提寺〔一三五〕

高陽王寺〔一三七〕

崇虛寺〔一四一〕

卷四(城西)

沖覺寺〔一四三〕

宣忠寺〔一四五〕

王典御寺〔一四九〕

白馬寺〔一五〇〕

寶光寺〔一五二〕

法雲寺〔一五四〕

開善寺〔一六一〕

追先寺〔一六八〕

融覺寺〔一七〇〕

大覺寺〔一七二〕

永明寺〔一七三〕

卷五(城北)

禪虛寺〔一七九〕

凝玄寺〔一八〇〕

宋雲惠生使西域〔一八二〕

京師建制及郭外諸寺〔二二七〕

附錄

年表〔二三一〕

引用書目〔二三五〕

人名索引〔二四一〕

地圖

一 北魏洛陽伽藍圖

二 宋雲使西域行程圖

圖版

一 明永樂大典

二 明如隱堂刻本洛陽伽藍記

三 明吳琯刻古今逸史本洛陽伽藍記

四 明毛晉刻津逮秘書本洛陽伽藍記

五 清吳自忠刻真意堂叢書本洛陽伽藍記

六 北魏元天穆墓誌

七 北魏正光六年造彌勒下生石像台座浮雕

八 雲崗石窟造像

九 北魏彭城王元勰墓誌

一〇 北魏廣平王元懷墓誌

一一 漢熹平石經(詩經)

一二 漢熹平石經(公羊春秋經)

一三 六朝寫本左傳服虔注

一四 白馬寺塔

一五 白馬寺元代塑像

一六 釋迦佛在鹿野苑說法造像

一七 濕婆仙像

一八 龍門賓陽洞北魏造像

圖版一(上) 明永樂大典(卷7328)

圖版一(下) 明永樂大典(卷7328)

圖版二 明如隱堂刻本洛陽伽藍記

圖版三 明吳琯刻古今逸史本洛陽伽藍記

圖版四 明毛晉刻津逮秘書本洛陽伽藍記

圖版五 清吳自忠刻真意堂叢書本

洛陽伽藍記序

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撰

三墳五典之說,九流百氏之言,並理在人區,而義兼天外。至於一乘二諦之原,三明六通之旨,西域備詳,東土靡記。自項日感夢,滿月流光,陽門飾豪眉之象,夜臺圖紺髮之形,邇來奔競,其風遂廣。至於晉室永嘉,唯有寺四十二所。逮皇魏受圖,光宅嵩洛,篤信彌繁,法教愈盛。王侯貴臣,棄象馬如脫屣;庶士豪家,捨資財若遺跡。於是招提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競摹山中之影;金剎與靈臺比高,講殿共阿房等壯。豈直木衣綈繡,土被朱紫而已哉!暨永熙多難,皇輿遷鄴,諸寺僧尼,亦與時徙。至武定五年,歲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遊兒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老,藝黍於雙闕。始知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裏,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寥廓,鐘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然寺數最多,不可遍寫;今之所錄,止大伽藍,其中小者,取其祥異,世諦俗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內為始,次及城外。表列門名,以記遠近。凡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遺漏,後之君子,詳其闕焉。

太和十七年,高祖遷都洛陽,詔司空公穆亮營造宮室,洛陽城門依魏晉舊名。

東面有三門:

北頭第一門,曰建春門。

漢曰上東門。阮籍詩曰「步出上東門」,是也。魏晉曰建春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南曰東陽門。

漢曰中東門。魏晉曰東陽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南曰青陽門。

漢曰望京門。魏晉曰清明門,高祖改為青陽門。

南面有四門:

東頭第一門,曰開陽門。

初,漢光武遷都洛陽,作此門始成,而未有名,忽夜中有柱自來在樓上。後瑯琊郡開陽縣上言南門一柱飛去,使來視之,則是也。遂以開陽為名。自魏及晉因而不改,高祖亦然。

次西曰平昌門。

漢曰平門。魏晉曰平昌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西曰宣陽門。

漢曰小苑門。魏晉曰宣陽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西曰津陽門。

漢曰津門。魏晉曰津陽門高祖因而不改。

西面有四門:

南頭第一門,曰西明門。

漢曰廣陽門,魏晉因而不改,高祖改為西明門。

次北曰西陽門。

漢曰雍門,魏晉曰西明門,高祖改為西陽門。

次北曰閶闔門。

漢曰上西門。上有銅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魏晉曰閶闔門,高祖因而不改。

次北曰承明門。

承明者,高祖所立,當金墉城前東西大道。遷京之始,宮闕未就,高祖住在金墉城,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數詣寺〔與〕沙門論義,故通此門,而未有名,世人謂之新門。時王公卿士常迎駕於新門,高祖謂御史中尉李彪曰:「曹植詩云:謁帝承明廬, 此門宜以承明為稱。」遂名之。

北面有二門:

西頭曰大夏門。

漢曰夏門。魏晉曰大夏門,〔高祖因而不改。〕宣武帝造三層樓,去地二十丈。洛陽城門樓皆兩重,去地百尺,惟大夏門甍棟干雲。

東頭曰廣莫門。

漢曰穀門。魏晉曰廣莫門,高祖因而不改。自廣莫門以西,至於大夏門,宮觀相連,被諸城上也。

一門有三道,所謂九軌。

圖版六 北魏元天穆墓誌

(上)圖版七 北魏正光六年(公元五二五)造彌勒下生石像台座上帝王供養浮雕(帝王著王冠,侍臣頭上總髮作雙髻)

(下)圖版八 雲岡石窟造像(一佛二菩薩)

洛陽伽藍記卷第一

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撰

周祖謨校釋

城內

○永寧寺,熙平元年靈太后胡氏所立也,在宮前閶闔門南一里御道西。

其寺東有太尉府,西對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鄰御史臺。閶闔門前御道東有左衛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南有國子學,堂內有孔丘像。顏淵問仁、子路問政在側。國子學南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廟,廟南有護軍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有右衛府,府南有太尉府,府南有將作曹,曹南有九級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陰里,即四朝時藏冰處也。

中有九層浮圖一所,架木為之,舉高九十丈。上有金剎,復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師百里,已遙見之。初掘基至黃泉下,得金像三十軀,太后以為信法之徵,是以營建過度也。剎上有金寶瓶,容二十五斛。寶瓶下有承露金盤一十一重,周匝皆垂金鐸。復有鐵鏁四道,引剎向浮圖四角,鏁上亦有金鐸。鐸大小如一石甕子。浮圖有九級,角角皆懸金鐸,合上下有一百三十鐸。浮圖有四面,面有三戶六牎,戶皆朱漆。扉上各有五行金鈴,合有五千四百枚。復有金環鋪首,殫土木之功,窮造形之巧,佛事精妙,不可思議。繡柱金鋪,駭人心目。至於高風永夜,寶鐸和鳴,鏗鏘之聲,聞及十餘里。

浮圖北有佛殿一所,形如太極殿。中有丈八金像一軀,中長金像十軀繡珠像三軀金織成像五軀,玉像二軀。作工奇巧,冠於當世。僧房樓觀,一千餘間,雕梁粉壁,青璅綺疏,難得而言。栝栢椿松,扶疎簷霤,藂竹香草,布護堦墀。

是以常景碑云:「須彌寶殿,兜率淨宮,莫尚於斯」也。

外國所獻經像,皆在此寺。寺院墻皆施短椽,以瓦覆之,若今宮墻也。四面各開一門。南門樓三重,通三閣道,去地二十丈,形製似今端門。圖以雲氣,畫彩仙靈,列錢青璅,赫奕華麗。拱門有四力士,四師子,飾以金銀,加之珠玉,莊嚴煥炳,世所未聞。東西兩門亦皆如之,所可異者,唯樓兩重。北門一道,上不施屋,似烏頭門。其四門外,皆樹以青槐,亘以綠水,京邑行人,多庇其下。路斷飛塵,不由渰雲之潤;清風送涼。豈藉合歡之發?

詔中書舍人常景為寺碑文。

景字永昌,河內人也。敏學博通,知名海內。太和十九年,為高祖所器,拔為律博士,刑法疑獄,多訪於景。正始初,詔刊律令,永作通式,敕景共治書侍御史高僧裕、羽林監王元龜、尚書郎祖瑩、員外散騎侍郎李琰之等,撰集其事。又詔太師彭城王勰、青州刺史劉芳、入預其議。景討正科條,商榷古今,甚有倫序,見行於世,今律二十篇是也。又共芳造洛陽宮殿門閣之名,經途里邑之號。出除長安令,時人比之潘岳。其後歷位中書舍人,黃門侍郎,祕書監,幽州刺史,儀同三司。學徒以為榮焉。景入參近侍,出為侯牧,居室貧儉,事等農家,唯有經史,盈車滿架。所著文集,數百餘篇,給事中封暐伯作序行於世。

裝飾畢功,明帝與太后共登之。視宮中如掌內,臨京師若家庭,以其目見宮中,禁人不聽升之。

衒之嘗與河南尹胡孝世共登之,下臨雲雨,信哉不虛!

時有西域沙門菩提達摩者,波斯國胡人也。起自荒裔,來遊中土。見金盤炫日,光照雲表,寶鐸含風,響出天外;歌詠讚歎,實是神功。自云:年一百五十歲,歷涉諸國,靡不周遍,而此寺精麗,閻浮所無也。極佛境界,亦未有此!口唱南無,合掌連日。

至孝昌二年中,大風發屋拔樹,剎上寶瓶,隨風而落,入地丈餘。復命工匠更鑄新瓶。

建義元年,太原王尒朱榮總士馬於此寺。

榮字天寶,北地秀容人也。世為第一領民酋長,博陵郡公。部落八千餘,家有馬數萬匹,富等天府。武泰元年二月中帝崩無子,立臨洮王世子釗以紹大業,年三歲,太后貪秉朝政,故以立之。榮謂并州刺史元天穆曰:「皇帝晏駕,春秋十九,海內士庶,猶曰幼君。況今奉未言之兒,以臨天下,而望昇平,其可得乎?吾世荷國恩,不能坐看成敗,今欲以鐵馬五千,赴哀山陵,兼問侍臣帝崩之由,君竟謂何如?」穆曰:「明公世跨并肆,雄才傑出,部落之民,控弦一萬。若能行廢立之事,伊霍復見於今日。」榮即共穆結異姓兄弟。穆年大,榮兄事之。榮為盟主,穆亦拜榮。於是密議長君諸王之中不知誰應當璧。遂於晉陽,人各鑄像不成,唯長樂王子攸像光相具足,端嚴特妙。是以榮意在長樂。遣蒼頭王豐入洛,約以為主。長樂即許之,共剋期契。榮三軍皓素,揚旌南出。太后聞榮舉兵,召王公議之。時胡氏專寵,皇宗怨望,入議者莫肯致言。唯黃門侍郎徐紇曰:「尒朱榮馬邑小胡,人才凡鄙,不度德量力,長戟指闕,所謂窮轍拒輪,積薪候燎!今宿衛文武足得一戰,但守河橋,觀其意趣;榮懸軍千里,兵老師弊,以逸待勞,破之必矣。」后然紇言。即遣都督李神軌、鄭季明等,領眾五千,鎮河橋。四月十一日榮過河內,至高頭驛。長樂王從雷陂北渡,赴榮軍所。神軌季明等見長樂王往,遂開門降。十二日榮軍於芒山之北,河陰之野。十三日召百官赴駕,至者盡誅之。王公卿士及諸朝臣死者二千餘人。十四日車駕入城,大赦天下,改號為建義元年,是為莊帝。于時新經大兵,人物殲盡,流迸之徒,驚駭未出。莊帝肇升太極,解網垂仁,唯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恩南闕。加榮使持節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開府北道大行臺、都督十州諸軍事大將軍、領左右、太原王。其天穆為侍中、太尉公、世襲并州刺史、上黨王。起家為公卿牧守者,不可勝數。二十日洛中草草,猶自不安。死生相怨,人懷異慮。貴室豪家,棄宅競竄;貧夫賤士,襁負爭逃。於是出詔,濫死者,普加褒贈。三品以上,贈三公。五品以上,贈令僕。七品以上,贈州牧。白民贈郡鎮。於是稍安。帝納榮女為皇后。進榮為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餘官如故。進天穆為大將軍,餘官皆如故。

永安二年五月,北海王元顥復入洛,在此寺聚兵。

顥,莊帝從兄也。孝昌末鎮汲郡。聞尒朱榮入洛陽,遂南奔蕭衍。是年入洛,莊帝北巡。顥登皇帝位,改年曰建武元年。顥與莊帝書曰:「大道既隱,天下匪公。禍福不追,與能義絕。朕猶庶幾五帝,無取六軍。正以糠粃萬乘,錙銖大寶,非貪皇帝之尊,豈圖六合之富?直以尒朱榮往歲入洛,順而勤王,終為魏賊。逆刃加於君親,鋒鏑肆於卿宰。元氏少長,殆欲無遺。已有陳恆盜齊之心,非無六卿分晉之計。但以四海橫流,欲篡未可;暫樹君臣,假相拜置。害卿兄弟,獨夫介立。遵養待時,臣節詎久?朕覩此心寒,遠投江表,泣請梁朝,誓在復恥。風行建業,電赴三川,正欲問罪於尒朱,出卿於桎梏;恤深怨於骨肉,解蒼生於倒懸。謂卿明眸擊節,躬來見我,共敘哀辛,同討兇羯。不意駕入成皐,便爾北渡。雖迫於兇手,勢不自由;或貳生素懷,棄劍猜我。聞之永歎,撫衿而失。何者?朕之於卿,兄弟非遠。連枝分葉,興滅相依。假有內鬩,外猶禦侮;況我與卿,睦厚偏篤,其於急難,凡今莫如。棄親即讐,義將焉據也?且尒朱榮不臣之跡,暴於旁午,謀魏社稷,愚智同見。卿乃明白疑於必然,託命豺狼,委身虎口,棄親助賊,兄弟尋戈。假獲民地,本是榮物;若克城邑,絕非卿有。徒危宗國,以廣寇仇。快賊莽之心,假卞莊之利。有識之士,咸為慚之。今家國隆替,在卿與我。若天道助順,誓茲義舉,則皇魏宗社,與運無窮。儻天不厭亂,胡羯未殄,鴟鳴狼噬,荐食河北,在榮為福,於卿為禍。豈伊異人?尺書道意,卿宜三復。義利是圖,富貴可保,狥人非慮。終不食言,自相魚肉。善擇元吉,勿貽後悔。」此黃門郎祖瑩之詞也。時帝在長子城,太原王上黨王來赴急難。六月帝圍河內,太守元桃湯車騎將軍宗正珍孫等為顥守,攻之弗克。時暑炎赫,將士疲勞,太原王欲使帝幸晉陽,至秋更舉大義,未決,召劉助筮之,助曰:「必克。」於是至明盡力攻之,如其言。桃湯珍孫並斬首,以殉三軍。顥聞河內不守,親率百僚出鎮河橋,特遷侍中安豐王延明往守硤石。七月帝至河陽,與顥隔河相望。太原王命車騎將軍爾朱兆潛師渡河,破延明於硤石。顥聞延明敗,亦散走。所將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別。顥與數十騎欲奔蕭衍,至長社,為社民斬其首,傳送京師。二十日帝還洛陽,進太原王天柱大將軍,餘官亦如故;進上黨王太宰,餘官亦如故。

永安三年,逆賊尒朱兆囚莊帝於寺。

時太原王位極心驕,功高意侈,與奪任情,臧否肆意。帝怒謂左右曰:「朕寧作高貴鄉公死,不作漢獻帝生!」九月二十五日,詐言產太子,榮穆並入朝,莊帝手刃榮於明光殿,穆為伏兵魯暹所殺。榮世子部落大人亦死焉。榮部下車騎將軍尒朱陽都等二十人,隨入東華門,亦為伏兵所殺。唯右僕射尒朱世隆素在家,聞榮死,總榮部曲,燒西陽門,奔河橋。至十月一日,隆與榮妻北鄉郡長公主至芒山馮王寺為榮追福薦齋。即遣尒朱侯討伐、尒朱那律歸等,領胡騎一千,皆白服來至郭下,索太原王尸喪。帝升大夏門望之,遣主書牛法尚謂歸等曰:「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釁逆,王法無親,已依正刑,罪止榮身,餘皆不問。卿等何為不降?官爵如故。」歸曰:「臣從太原王來朝陛下,何忽今日枉致無理?臣欲還晉陽,不忍空去,願得太原王尸喪,生死無恨。」發言雨淚,哀不自勝。羣胡慟哭,聲振京師。帝聞之,亦為傷懷。遣侍中朱元龍齎鐵券與世隆待之不死,官位如故。世隆謂元龍曰:「太原王功格天地,道濟生民,赤心奉國,神明所知。長樂不顧信誓,枉害忠良,今日兩行鐵字,何足可信?吾為太原王報仇,終不歸降!」元龍見世隆呼帝為長樂,知其不款,且以言帝。帝即出庫物置城西門外,募敢死之士,以討世隆,一日即得萬人。與歸等戰於郭外,兇勢不摧。歸等屢涉戎場,便利擊刺;京師士眾未習軍旅,雖皆義勇,力不從心。三日頻戰,而游魂不息。帝更募人斷河橋。有漢中人李苗為水軍,從上流放火燒橋,世隆見橋被焚,遂大剽生民,北上太行。帝遣侍中源子恭、黃門郎楊寬,領步騎三萬,鎮河內。世隆至高都,立太原太守長廣王曄為主,改號曰建明元年。尒朱氏自封王者八人。長廣王都晉陽,遣潁川王尒朱兆舉兵向京師,子恭軍失利,兆自雷陂涉渡,擒莊帝於式乾殿。帝初以黃河奔急,謂兆未得猝濟,不意兆不由舟楫,憑流而渡。是日水淺,不沒馬腹,故及此難。書契所記,未之有也。衒之曰:昔光武受命,冰橋凝於滹水;昭烈中起,的盧踊於泥溝;皆理合於天,神祇所福,故能功濟宇宙,大庇生民。若兆者,蜂目豺聲,行窮梟獍,阻兵安忍,賊害君親,皇靈有知,鑒其凶德!反使孟津由膝,贊其逆心,易稱天道禍淫,鬼神福謙,以此驗之,信為虛說。時兆營軍尚書省,建天子金鼓,庭設漏刻,嬪御妃主,皆擁之於幕。鏁帝於寺門樓上。時十二月,帝患寒,隨兆乞頭巾,兆不與,遂囚帝送晉陽,縊於三級寺。帝臨崩禮佛,願不為國王。又作五言曰:「權去生道促,憂來死路長。懷恨出國門,含悲入鬼鄉。隧門一時閉,幽庭豈復光?思鳥吟青松,哀風吹白楊。昔來聞死苦,何言身自當!」至太昌元年冬,始迎梓宮赴京師,葬帝靖陵。所作五言詩即為挽歌詞。朝野聞之,莫不悲慟,百姓觀者,悉皆掩涕而已。

永熙三年二月,浮圖為火所燒。帝登凌雲臺望火,遣南陽王寶炬、錄尚書〔事〕長孫稚、將羽林一千救赴火所,莫不悲惜,垂淚而去。火初從第八級中平旦大發,當時雷雨晦冥,雜下霰雪,百姓道俗,咸來觀火。悲哀之聲,振動京邑。時有三比丘,赴火而死。火經三月不滅。有火入地尋柱,周年猶有煙氣。

其年五月中,有人從東萊郡來云:「見浮圖於海中,光明照耀,儼然如新,海上之民,咸皆見之。俄然霧起,浮圖遂隱。」至七月中,平陽王為侍中斛斯椿所挾,奔於長安。十月而京師遷鄴。

○建中寺,普泰元年尚書令樂平王尒朱世隆所立也。本是閹官司空劉騰宅。

屋宇奢侈,梁棟踰制,一里之間,廊廡充溢。堂比宣光殿,門匹乾明門,博敞弘麗,諸王莫及也。

在西陽門內御道北所謂延年里。

劉騰宅東有太僕寺,寺東有乘黃署,署東有武庫署,即魏相國司馬文王府庫,東至閶闔宮門是也

西陽門內御道南,有永康里。里內復有領軍將軍元乂宅。

掘故井得石銘云是漢太尉荀彧宅。

正光年中,元乂專權,太后幽隔永巷,騰為謀主。

乂是江陽王繼之子,太后妹婿。熙平初,明帝幼沖,諸王權上,太后拜乂為侍中、領軍左右,令總禁兵;委以腹心,反得幽隔永巷六年,太后哭曰:「養虎自齧,長虺成蛇!」

至孝昌二年太后反政,遂誅乂等,沒騰田宅。元乂誅日,騰已物故,太后追思騰罪,發墓殘尸,使其神靈無所歸趣。以宅賜高陽王雍。建義元年尚書令樂平王尒朱世隆為榮追福,題以為寺。朱門黃閣,所謂僊居也。以前廳為佛殿,後堂為講室。金花寶蓋,遍滿其中。有一涼風堂,本騰避暑之處,淒涼常冷,經夏無蠅,有萬年千歲之樹也。

○長秋寺,劉騰所立也。

騰初為長秋令卿,因以為名。

在西陽門內御道北一里。

亦在延年里,即是晉中朝時金市處。寺北有濛汜池,夏則有水,冬則竭矣。

中有三層浮圖一所,金盤靈剎,曜諸城內。作六牙白象負釋迦在虛空中。莊嚴佛事,悉用金玉,作工之異,難可具陳。四月四日此像常出,辟邪師子導引其前。吞刀吐火,騰驤一面。綵幢上索,詭譎不常。奇伎異服,冠於都市。像停之處,觀者如堵。迭相踐躍,常有死人。

○瑤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立。在閶闔城門御道北,東去千秋門二里。

千秋門內道北有西游園,園中有凌雲臺,即是魏文帝所築者。臺上有八角井,高祖於井北造涼風觀,登之遠望,目極洛川。臺下有碧海曲池。臺東有宣慈觀,去地十丈。觀東有靈芝釣臺,累木為之,出於海中,去地二十丈。風生戶牖,雲起梁棟,丹楹刻桷,圖寫列僊。刻石為鯨魚,背負釣臺;既如從地踊出,又似空中飛下。釣臺南有宣光殿,北有嘉福殿,西有九龍殿。殿前九龍吐水成一海。凡四殿,皆有飛閣向靈芝往來。三伏之月,皇帝在靈芝臺以避暑。

有五層浮圖一所,去地五十丈。僊掌淩虛,鐸垂雲表,作工之妙,埒美永寧。講殿尼房,五百餘間。綺疏連亘,戶牖相通,珍木香草,不可勝言。牛筋狗骨之木,雞頭鴨脚之草,亦悉備焉。椒房嬪御,學道之所,掖庭美人,並在其中。亦有名族處女,性愛道塲,落髮辭親,來儀此寺。屏珍麗之飾,服修道之衣,投心八正,歸誠一乘。永安三年中尒朱兆入洛陽,縱兵大掠,時有秀容胡騎數十人,入寺婬穢,自此後頗獲譏訕。京師語曰:洛陽男兒急作髻,瑤光寺尼奪作壻。

瑤光寺北有承明門,有金墉城,即魏氏所築。

晉永康中惠帝幽於金墉城。東有洛陽小城,永嘉中所築。

城東北角有魏文帝百尺樓,年雖久遠,形製如初。高祖在城內作光極殿,因名金墉城門為光極門。又作重樓飛閣,遍城上下,從地望之,有如雲也。

○景樂寺,太傅清河文獻王懌所立也。

懌是孝文皇帝之子,宣武皇帝之弟。

〔在〕閶闔南,御道東。西望永寧寺正相當。

寺西有司徒府,東有大將軍高肇宅。北連義井里。〔義〕井里北門外有叢樹數株,枝條繁茂。下有甘井一所,石槽鐵罐,供給行人,飲水庇廕,多有憩者。

有佛殿一所,像輦在焉。雕刻巧妙,冠絕一時。堂廡周環,曲房連接,輕條拂戶,花蘂被庭。至於六齋,常設女樂,歌聲繞梁,舞袖徐轉,絲管寥亮,諧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觀者,以為至天堂。及文獻王薨,寺禁稍寬,百姓出入,無復限礙。

後汝南王悅復修之。

悅是文獻之弟。

召諸音樂,逞伎寺內。奇禽怪獸,舞抃殿庭。飛空幻惑,世所未覩。異端奇術,總萃其中。剝驢投井,植棗種瓜,須臾之間,皆得食之。士女觀者,目亂精迷。自建義已後,京師頻有大兵,此戲遂隱也。

○昭儀尼寺,閹官等所立也。在東陽門內一里御道南。

東陽門內道北〔有〕太倉導官二署。東南治粟里,倉司官屬住其內。

太后臨朝,閽寺專寵,宦者之家,積金滿堂。是以蕭忻云:「高軒斗升者,盡是閹官之嫠婦;胡馬鳴珂者,莫非黃門之養息也。」

忻,陽平人也,愛尚文籍,少有名譽,見閽寺寵盛,遂發此言,因即知名,為治書侍御史。

寺有一佛二菩薩,塑工精絕,京師所無也。四月七日常出詣景明,景明三像恆出迎之。伎樂之盛,與劉騰相比。堂前有酒樹麵木。昭儀寺有池,京師學徒謂之翟泉也。

衒之按杜預注春秋云翟泉在晉太倉西南,按晉太倉在建春門內,今太倉在東陽門內,此地今在太倉西南,明非翟泉也。後隱士趙逸云:此地是晉侍中石崇家池,池南有綠珠樓。於是學徒始寤,經過者,想見綠珠之容也。

池西南有願會寺,中書侍郎王翊捨宅所立也。佛堂前生桑樹一株,直上五尺,枝條橫遶,柯葉傍布,形如羽蓋。復高五尺,又然。凡為五重,每重葉椹各異。京師道俗謂之神桑。觀者成市,布施者甚眾。帝聞而惡之,以為惑眾。命給事黃門侍郎元紀伐殺之。其日雲霧晦冥,下斧之處,血流至地,見者莫不悲泣。

寺南有宜壽里。內有苞信縣令段暉宅。

地下常聞有鐘聲,時見五色光明,照於堂宇。暉甚異之。遂掘光所,得金像一軀,可高三尺,并有二菩薩。趺坐上銘云:晉泰始二年五月十五日侍中中書監荀勗造。暉遂捨宅為光明寺。時人咸云此是荀勗故宅。其後盜者欲竊此像,像與菩薩合聲喝賊,盜者驚怖,應即殞倒。眾僧聞像叫聲,遂來捉得賊。

○胡統寺,太后從姑所立也。

入道為尼,遂居此寺。

在永寧南一里許。寶塔五重,金剎高聳。洞房周匝,對戶交疏。朱柱素壁,甚為佳麗。其寺諸尼,帝城名德,善於開導,工談義理。常入宮與太后說法,其資養緇流,從無比也。

○修梵寺,在青陽門內御道北。嵩明寺,復在修梵寺西。並雕墻峻宇,比屋連甍,亦是名寺也。修梵寺有金剛,鳩鴿不入,鳥雀不棲。菩提達摩云得其真相也。

寺北有永和里,漢太師董卓之宅也。

里南北皆有池,卓之所造。今猶有水,冬夏不竭。

里中〔有〕太傅錄尚書〔事〕長孫稚、尚書右僕射郭祚、吏部尚書邢巒、廷尉卿元洪超、衛尉卿許伯桃、涼州刺史尉成興等六宅。

皆高門華屋,齋館敞麗。楸槐蔭途,桐楊夾植。當世名為貴里。掘此地者,輒得金玉寶玩之物。時邢巒家常掘得丹砂,及錢數十萬,銘云董太師之物。後卓夜中隨巒索此物,巒不與之。經年巒遂卒矣。

○景林寺,在開陽門內御道東。講殿疊起,房廡連屬。丹楹炫日,繡桷迎風,實為勝地。寺西有園,多饒奇果。春鳥秋蟬,鳴聲相續。中有禪房一所,內置祗洹精舍,形製雖小,巧構難比。加以禪閣虛靜,隱室凝邃,嘉樹夾牖,芳杜匝階,雖云朝市,想同巖谷。淨行之僧,繩坐其內,飱風服道,結跏數息。

有石銘一所,國子博士盧白頭為其文。

白頭,一字景裕,范陽人也。性愛恬靜,丘園放敖。學極六經,說通百氏。普泰初,起家為國子博士。雖在朱門,以注述為事,注周易行之於世也。

建春門內御道南有句盾、典農、籍田、三署。籍田南有司農寺。御道北有空地,擬作東宮,晉中朝時太倉處也。太倉西南有翟泉,周迴三里,即春秋所謂王子虎晉狐偃盟於翟泉也。

水猶澄清,洞底明淨。鱗甲潛藏,辨其魚鼈。

高祖於泉北置河南尹。

中朝時步廣里也。

泉西有華林園。高祖以泉在園東,因名為蒼龍海。華林園中有大海,即漢天淵池。

池中猶有〔魏〕文帝九華臺。高祖於臺上造清涼殿,世宗在海內作蓬萊山。山上有僊人館。〔臺〕上有釣臺殿。並作虹蜺閣,乘虛來往。至於三月禊日,季秋巳辰,皇帝駕龍舟鷁首,遊於其上。

海西有藏冰室。六月出冰,以給百官。海西南有景山殿。山東有羲和嶺,嶺上有溫風室。山西有姮娥峰,峰上有露寒館。並飛閣相通,凌山跨谷。山北有玄武池。山南有清暑殿。殿東有臨澗亭,殿西有臨危臺。

景陽山南,有百果園。果別作林,林各有堂。

有僊人棗,長五寸,把之兩頭俱出,核細如鍼,霜降乃熟,食之甚美。俗傳云出崑崙山,一曰西王母棗。又有僊人桃,其色赤,表裏照徹,得霜乃熟。亦出崑崙山,一曰王母桃也。柰林南有石碑一所,魏明帝所立也。題云「苗茨之碑」。高祖於碑北作苗茨堂。

永安中,莊帝馬射於華林園,百官皆來讀碑,疑苗字誤。國子博士李同軌曰:「魏明英才,世稱三祖。公幹仲宣,為其羽翼。但未知本意如何,不得言誤也。」衒之時為奉朝請,因即釋曰:「以蒿覆之,故言苗茨。何誤之有?」眾咸稱善,以為得其旨歸。

柰林西有都堂,有流觴池。堂東有扶桑海。

凡此諸海,皆有石竇流於地下,西通穀水,東連陽渠,亦與翟泉相連。若旱魃為害,穀水注之不竭;離畢滂潤,陽穀泄之不盈。至於鱗甲異品,羽毛殊類,濯波浮浪,如似自然也。

圖版九 北魏彭城王元勰墓誌

圖版一〇 北魏廣平王元懷墓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