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校注卷第二
魏撫軍司馬楊衒之撰
范祥雍校注
城東
明懸尼寺，彭城武宣王勰所立也。在建春門外石樓（橋）【校】南，穀水周圍，【校】遶城至建春門外，東入陽渠石橋。【校】橋【校】有四柱，【校】在道南，銘云：「漢陽嘉四年將作大匠馬憲造。」逮我孝昌三年，大雨頹橋，【校】柱始埋沒。【校】道北二柱，至今猶存。衒之案劉澄之山川古今記、戴延之西征記並云：「晉太康元年造。」此則失之遠矣。按澄之等並生在江表，未【校】遊中土，假【校】因征【校】役，暫來經過；至於舊事，多非親覽，聞諸道路，便為穿鑿，誤我後學，日月已甚！
有三層塔一所，未加莊嚴。
寺東有中朝時常滿倉，高祖令為租場，天下貢賦所聚蓄【校】也。
龍華寺，宿衛羽林虎賁等【校】所立也。在建春門外陽渠南。寺南有租場。【校】
陽渠北有建陽里，里【校】有土臺，高三丈，上作二精舍。趙逸云：「此臺是中朝旗亭也。」上有二層樓，懸鼓擊之以罷市。有鍾【校】一口，撞之聞五十里。太后以鍾聲遠聞，遂移在宮內，置凝【校】閒堂前，講內典，【校】沙門打為時節。初，【校】蕭衍子豫章王綜【校】來降，聞此鍾聲，以為奇異，造聽〈鐘〉【校】歌【校】三首行【校】傳於世。
綜字世□，【校】偽齊昏主寶卷遺腹子也。寶卷臨政淫亂，吳人苦之。雍州刺史蕭衍立南康王寶融為主，舉兵向秣陵，事既克捷，遂殺寶融而自立。寶卷有美人吳景暉，時孕綜經月，衍因幸【校】景暉，及綜生，認為己子，小名緣覺，封豫章王。綜形貌舉止，甚似昏主，其母告之，令自方便。綜遂歸我聖闕，更改名曰讚，【校】字世務，始為寶卷追服三年喪。明帝拜綜太尉公，封丹陽王。永安年中，尚莊帝姊【校】壽陽公主，【校】字莒犂。公主容色美麗，綜甚敬之，與公主語，常自稱下官。授【校】徐（齊）【校】州刺史，加開府。及京師傾覆，綜棄州北走。時爾朱世隆專權，遣【校】取公主【校】至洛陽，世隆逼之。公主罵曰：「胡狗，敢辱天王女乎？〈我寧受劍而死，不為逆胡所污。〉」【校】世隆怒之，遂縊殺之。【校】
瓔珞寺在建春門外御道北，所謂建陽里也，即中朝時白社【校】池（地），【校】董威輩（輦）所居處。里內有瓔珞、慈善、暉和、通覺、暉玄、宗聖、魏昌、熙平、崇真、因果等十寺。里內士庶二千餘戶，信崇三寶，眾僧剎【校】養，百姓所供也。
宗聖寺【校】有像一軀，舉【校】高三丈八尺，端嚴殊特，相好畢備，士庶瞻仰，目不暫瞬。此像一出，市井皆空，炎光騰【校】輝，赫赫【校】獨絕世表。妙伎雜樂，亞於劉騰，城東士女多來此寺觀看也。
崇真寺【校】比丘惠凝【校】死一【校】七日還活。經【校】閻羅王檢閱，【校】以錯名放免，【校】惠凝具說：「過去之時，有五比丘同閱。【校】一比丘云是【校】寶明寺【校】智聖，【校】坐【校】禪苦行，【校】得升天堂。有一比丘【校】是【校】般若寺【校】道品，以誦四〈十卷〉【校】涅槃，亦升天堂。有一比丘【校】云是【校】融覺寺【校】曇謨最，講涅槃、華嚴，【校】領【校】眾千人。【校】閻羅王云：【校】『講經者【校】心懷彼我，以驕凌物，【校】比丘中【校】第一【校】麄行。今唯試坐禪誦經，不問講經。』【校】其【校】曇謨最曰：『貧道立身【校】已來，唯好講經，實不闇【校】誦。』【校】閻羅王勑【校】付司，【校】即有青衣十人，【校】送曇謨最向西北門，【校】屋舍皆黑，【校】似非好處。有【校】一比邱云【校】是禪林寺【校】道弘，自云：『教化四輩檀越，造一切經，人中【校】象十軀。』閻羅王曰：【校】『沙門之體，必須攝心守道，【校】志在【校】禪誦，不干世事，【校】不作有為。雖造作經象，正欲得它人財物；既得它物，【校】貪心即【校】起，既懷貪心，【校】便是三毒不除，【校】具足煩惱。』【校】亦付司，【校】仍與曇謨最同入黑門。【校】有一比邱【校】云是靈覺寺【校】寶明，【校】自云：『出【校】家之前，嘗【校】作隴西太守，【校】造靈覺寺【校】成，即棄【校】官入道。雖不禪誦，禮拜不缺。』閻羅【校】王曰：『卿作太守之日，曲理【校】枉法，劫奪民【校】財，【校】假作此寺，非卿之力，何勞說此。』亦付司，【校】青衣送入黑門。」【校】太后聞之，【校】遣黃門侍郎徐紇依惠凝所說，【校】即訪寶明【校】寺。【校】城東有寶明寺，城內【校】有般若寺，城西有融覺《寺》、【校】禪林、靈覺等三寺問【校】智聖、道品、曇謨最、道弘、寶明等，皆實有之。【校】議曰：「人死有罪福。【校】即請坐禪僧一百人，常在殿內【校】供養之。」詔「不聽持經象沿路【校】乞索，若私有【校】財物造經象者任意。」凝【校】亦入白鹿山居【校】隱脩道。自此以後，京邑【校】比丘，悉皆【校】禪誦，不復以講經為意。
出建春《南》【校】門外一里餘至東石橋南【校】北而行，晉太康元年造。橋南有魏朝時馬市，【校】刑嵇康【校】之所也。
橋北大道西有建陽里，大道東有綏民里，里內有河間劉宣明宅。神龜年中，以直諫忤旨，【校】斬於都市訖，【校】目不瞑，尸行百步，時人談以枉死。宣明少有名譽，精通經史，危行及於誅死。【校】
魏昌尼寺，閹官瀛州刺史李次壽所立也。在里東南角，即中朝牛馬市處也，刑嵇康【校】之所。東臨石橋，【校】此【校】橋南北行，晉太康元年中朝時市南橋也。澄之等蓋見北【校】橋銘，因而以橋為太康初造也。
石橋南道有景興尼寺，亦閹官等所共立也。有金像輦，去地三尺，施寶蓋，四面垂金鈴七寶珠，飛天伎樂，望之雲表。作工甚精，難可揚推（搉）。【校】像出之日，常詔羽林一百人舉此像。絲竹雜伎，皆由旨給。
建陽里東【校】有綏民里，里內有洛陽縣，臨渠水。縣門外有洛陽令楊機清德碑。
綏民里東崇【校】義里，里內有京兆人杜子休宅。地形顯敞，門臨御道。【校】時有隱士趙逸，【校】云是晉武時人，晉朝舊事，多所記錄。正光初，來至京師，見子休宅，歎息曰：「此宅【校】中【校】朝時太康寺也。」時【校】人未【校】信，遂問寺之由緒。【校】逸云：【校】「龍驤將軍王濬平吳之【校】後，始【校】立此【校】寺。本有三層浮圖，用塼為之。」指子休園中【校】曰：「此是故處。」子休掘而驗之，果得塼數十【校】萬，兼【校】有石銘云：「晉太康六年，歲次乙巳，九月甲戌朔，八日辛巳，儀同三司襄陽侯王濬敬造。」時園中果菜豐蔚，林木扶疎，乃服逸言，號為聖人。子休遂捨宅【校】為靈應寺，所得之塼，還為【校】三層浮圖。好事者尋逐之，【校】問：「晉朝京師，【校】何如今日？」逸曰：「晉時【校】民少於今日。王侯第宅【校】與今日相似。」又云：「自永嘉以來，二【校】百餘年，建國稱王者十有六君，皆【校】遊其都邑，【校】目見【校】其事。國滅【校】之後，觀其史書，皆非實錄。莫不推過於人，引善自向。符（苻）【校】生雖好勇嗜酒，亦仁而不煞。【校】觀其治典，未為凶暴，及詳其史，天下之惡皆歸焉。符（苻）【校】堅自是賢主，賊君取位，妄書生【校】惡。凡諸史官，皆是【校】類也。人皆貴遠賤近，以為信然。當今之人，亦生愚死智，惑已甚矣！」人【校】問其故。逸曰：「生時中庸之人耳。【校】及其【校】死也，碑文墓志，【校】莫不【校】窮天地之大德，盡【校】生民之能事，為君共堯舜連衡，為臣與伊皐【校】等跡。牧民之官，【校】浮虎慕其清塵；執法之吏，埋輪謝其梗【校】直。所謂生為盜跖，死【校】為夷齊，妄【校】言傷正，華辭損實。」當時構【校】文之士，慚逸此言。步兵校尉李澄【校】問曰：「太尉府前塼浮圖，形製甚古，猶未崩毀，【校】未知早晚造？」【校】逸云：【校】「晉義熙十二年，劉裕伐姚泓；軍人所作。」汝南王聞【校】而異之，拜為義父。【校】因而【校】問：「何所服餌，以致長【校】年？」逸云：「吾不閑【校】養生，自然長壽。郭璞嘗為吾筮云，壽年五百歲。今始餘【校】半。」帝【校】給步挽車一乘，遊於市里。所經之處，多記【校】舊跡。三年以後遁去，莫知所在。
崇儀（義）【校】里東有七里橋，以石為之，中朝杜預之荊州出頓之所也。七里橋東一里，郭門開三道，時人【校】號為三門。離別者多云：「相送三門外。」京師士子，送去迎歸，常在此處。【校】
莊嚴寺在東陽門外一里御道北，所謂東安里也。北為租場。里內有駙馬都尉司馬恍、【校】濟州刺史分【校】宣、幽州刺史李真奴、【校】豫州刺史公孫驤【校】等【校】四宅。
秦太上君寺，胡太后【校】所立也。在東陽門〈外〉【校】二里【校】御道北，所謂暉文里。里內有太保崔光、太傅李延實、冀州刺史李詔（韶）、【校】祕書監【校】鄭道昭等四宅。並豐堂崛起，高門洞開。趙逸云：「暉文里是晉馬道里。【校】延實宅是蜀主劉禪宅。延實宅東有脩和宅，是吳王【校】孫皓宅。李韶【校】宅是晉司空張華宅。」
當時太后正號崇訓，【校】母〈儀〉【校】天下，號父為秦太上公，【校】母為秦太上君。【校】為母追福，因以名焉。
中有五層浮圖一所，修【校】剎入雲，高門向街。佛事莊飾，等於永寧。誦室禪堂，周流重叠，花林芳草，【校】徧滿階墀。常有大德名僧，講一切經。受業沙門，亦有千數。【校】
太傅李延實者，莊帝舅也。永安年中，除青州刺史。臨去【校】奉辭，【校】帝謂實曰：「懷甎之俗，世號難治。舅宜好用心，【校】副朝廷所委。」實答曰：「臣年迫桑榆，氣同朝露，人間稍遠，日近松邱，臣已久乞閒退。陛下渭陽興念，寵及老臣，使夜行罪【校】人，裁錦萬里，敬奉明敕，不敢失墜。」【校】時黃門侍郎楊寬在帝側，不曉懷甎之義，私問舍人溫子昇。〈子昇〉【校】曰：「聞【校】至【校】尊兄彭城王【校】作青州刺史，問【校】其〈俗〉，賓客從至青州〈者〉云：「齊土之民，風俗淺薄，虛論高談，專在榮利。太守初欲入境，皆【校】懷甎叩首【校】以美其意。【校】及其代下還家，以甎擊之。」言其向背速於反掌。是以京師謠語云：「獄中無繫囚，舍內【校】無青州，假令家道惡，【校】腹【校】中不懷愁。」懷甎之義起在於此也。」
潁川荀濟，風流名士，高鑒妙識，獨出當世。清河崔叔【校】仁稱齊士大夫。曰：【校】「齊人外矯仁義，【校】內懷鄙吝，輕同羽毛，利等錐刀。好馳虛譽，阿附【校】成名。威勢所在，側肩競入，【校】求其榮利，甜然濃【校】於四方，慕勢最甚。」號齊士子為慕勢諸郎。臨淄官徒有【校】在京邑，聞懷甎慕勢，咸【校】共恥之。唯崔孝忠一人不以為意。問其故，孝忠曰：「營丘風俗，太公餘化；稷下儒【校】林，禮義所出。今雖凌遲，足為天下模楷。荀濟人非許、郭，不識東家，雖復莠言【校】自口，未宜榮辱也。」
正始寺，百官等所立也。正始中立，因以為名。在東陽門外御道西，【校】所謂敬義里也。里內有典虞曹。【校】簷宇精【校】淨，美於叢（景）林。【校】眾僧房前，高林對牗（牖），【校】青松綠【校】檉，連枝交映。多有枳樹而不中食。有石碑一枚，背上【校】有侍中崔光施錢四【校】十萬，陳留侯【校】李崇施錢二十萬，自餘百官各有差，少者不減五千已下，後人刊之。
敬義里南有昭【校】德里。里內有尚書僕射游肇、御史尉李彪、〈七〉兵《部》尚書崔林（休）、【校】幽州刺史常景、司農張倫等五宅。彪景出自儒生，居室儉素。惟倫最為豪侈，齋宇光麗，【校】服翫精奇，車馬出入，逾於邦君。園林山池之美，諸王莫及。倫造景陽山，有若自然。其中重巖複嶺，嶔崟相屬；深蹊洞壑，邐遞【校】連接。高林巨樹，足使日月蔽虧；懸葛垂蘿，能令風煙出入。崎嶇石路，似壅而通；崢嶸澗道，盤紆復直。是以山情野興之士，遊以忘歸。天水人姜質，志性疎誕，麻衣葛巾，有逸民之操，見偏愛之，如不能已，遂造亭【校】山賦行傳於世。其辭曰：「今【校】偏重【校】者愛【校】昔先民之重【校】由樸由純。然則純樸之體，與造化而〈梁〉津《勉》。【校】濠上之客，□【校】柱下之吏，【校】臥（悟）【校】無為以明心，託自然以圖志，【校】輒以山水為富，不以章甫為貴。任性浮沈，若淡兮無味。今司農張氏，實鍾【校】其人。巨量接【校】於物表，夭矯洞達其真。青松未勝其潔，白玉不比其珍。【校】心托空而拪（栖）【校】有，情入古以如新。【校】既不專流蕩，【校】又不偏華上，【校】卜居動靜之間，不以山水為忘。庭起半丘半壑，聽以目達心想。進不入聲【校】榮，退不為隱放。爾乃決石通泉，拔嶺巖【校】前。斜【校】與危雲等曲，【校】危與曲棟相連。下天津之高霧，納滄海之遠煙。纖列之狀一如（如一）【校】古，崩剝之勢似千年。若乃絕嶺懸坡，【校】蹭蹬蹉跎。〈泉〉水【校】紓（紆）【校】徐如浪峭，山□〈石〉【校】高下【校】復危多。五尋百拔，【校】十步千過，則知巫山弗及，□□〈未審〉蓬萊如何。其中煙花露【校】草，或傾或倒。【校】霜幹風枝，半聳半垂。玉葉【校】金莖，散滿階墀。【校】燃目之綺，【校】裂【校】鼻之馨，既共陽【校】春等茂，復與白雪齊清。或言神明之骨，陰陽之精，天地未覺【校】生此，異人【校】焉識【校】其中（名）。【校】羽徒紛【校】泊，色雜蒼黃。綠頭紫頰，好翠連芳。白𪈝（鶴）生於異縣，丹足出自【校】他鄉。皆遠來以臻此，藉水木以翱翔。不憶【校】春於沙漠，遂忘秋於高陽。非斯人之感至，伺候鳥之迷方。豈下俗之所務，入【校】神怪之異□〈趣〉。【校】能造者其必詩，敢往者無不賦。或就饒風【校】之地，或入多雲【校】之處。氣【校】嶺與梅岑，隨春【校】之所悟。【校】遠為神僊所賞，近為朝士所知。求解脫於服佩，預【校】參次於山垂。【校】子英遊魚於玉質，王喬繫鵠於松枝。方丈不足以妙詠歌【校】此處態【校】多奇。嗣宗聞之動魄，叔夜聽此驚魂。恨不能鑽地一出，【校】醉此山門。別有王孫公子，遜遁容儀；思山念水，命駕相隨。逢【校】岑愛曲，值石陵欹。□〈庭〉為仁智之田，故能種此石山。森羅【校】兮草木，長育兮風煙。孤松既能却老，半石亦可留年。若不坐臥兮於其側，春夏兮其【校】遊陟。白骨兮徒自朽，方寸心兮【校】何所憶？」
平等寺，廣平武穆王懷【校】捨宅所立也。【校】在青陽門外二里御道北，所謂孝敬里也。堂宇宏美，林木蕭森，平臺複道，獨顯當世。
寺門外【校】金像一軀，高二丈八尺，相好端嚴，常有神驗。國之吉凶，先炳祥異。孝昌三年十二月中，【校】此像面有悲容，兩目【校】垂淚，遍體皆濕，時人號曰佛汗。京師士女空市里往【校】而【校】觀之。有【校】比丘以淨綿拭其淚，須臾之間，綿濕都盡，更換【校】以它綿，【校】俄然復濕，如此三日乃止。【校】明年四月，爾朱榮入洛陽，誅戮百官，死亡塗地。【校】永安二年三月，此像復汗，士庶復往觀之。【校】五月，北海王【校】入洛，莊帝北巡。七月，北海大敗，所將【校】江、淮子弟五千【校】盡被俘虜，無一得還。永安三年七月，此像悲泣如初。【校】每經神驗，朝夕（野）【校】惶懼，禁人不聽觀之。【校】至十二月，爾朱兆入洛陽【校】擒莊帝，【校】崩【校】於晉陽。在京【校】宮殿空虛，百日無主。唯尚書令司州牧樂平王爾朱世隆鎮京師，商旅四通，盜賊不作。建明二年，長廣王從晉陽赴京師，至郭外。世隆以長廣本枝疎【校】遠，政【校】行無聞。【校】逼禪與【校】廣陵王恭。〈恭〉【校】是莊帝從父兄也。正光中，為黃門侍郎，見元义【校】秉權，政【校】歸近習，遂佯啞不語，【校】不預世事。永安中，遁於上洛山中，【校】州刺史泉企執而送之。莊帝疑恭姦詐，夜遣人盜掠衣物，復【校】拔刀劍欲煞【校】之，恭張口以手指【校】舌，竟乃【校】不言。莊帝信其真患，放令歸第。恭常住【校】龍華寺，至時【校】世隆等廢長廣而立焉。禪文曰：「皇帝咨廣陵王恭。自我皇魏之有天下也，累聖開輔，重基衍業；奄有萬邦，光宅四海。故道溢百王，德漸無外。而孝明晏駕，人神□〈乏〉王（主）。【校】故柱國大將軍、大丞相、太原王榮地實封陝，任惟外相，乃心王室，大懼崩淪，故推立長樂王子攸以續絕業。庶九鼎之命日隆，七百之祚惟永。然羣飛未寧，橫流且及，皆狼顧鴟張，岳立基趾。【校】丞相一麾，【校】大定海內。而子攸不顧宗社，讎忌勳德，招聚【校】輕俠，左右壬【校】人。【校】遂虐甚剖【校】心，痛齊鉗齒，【校】豈直金板【校】告怨大鳥感德而已！於是天下之望，俄然已移。竊以宸極不可以【校】曠，神器豈容無主，故權從眾議，暫馭兆民。今六軍南邁，已次河浦，瞻望帝京，赧然興愧。自惟薄寡，【校】本枝疎遠，豈宜仰異【校】天情，俯乖民望。惟王德表生民，聲高萬古。往以運屬殷憂，時〈遭〉多□難，【校】卷懷積載，括囊有年。今天眷明德，民懷奧主，曆數允集，歌訟【校】同臻。乃徐發樞機，副茲竚屬，便敬奉璽綬，歸於別邸。王其寅踐成業，允執其【校】中，雖休勿休，日慎一日，敬之哉！」【校】恭讓曰：「天命至重，曆數匪輕，自非德協三才，功濟【校】四海，無以入選帝圖，允當師錫。臣既寡昧，識無光【校】遠，景命雖降，不敢仰承。【校】乞收成旨，以允愚衷。」又曰：「王既德膺圖籙，僉屬攸歸；便可允執其中，入光大麓。不勞揮遜，致爽人神。」【校】凡恭【校】讓者二（三），【校】於是即皇帝位，改號曰普泰。黃門侍郎邢子才為赦文，敘述莊帝枉煞太原王之狀。廣陵王曰：「永安手翦強臣，非為失德。直以天未厭亂，逢【校】成濟之禍。」謂左右「將詔【校】來，朕自作之」，直言：「門下，朕以寡德，運屬樂推，思與億兆，同茲大慶。肆【校】眚之科，一依恒式。」廣陵杜口八載，至是始言，海內庶士，咸稱聖君。於是封長廣為東海王，世隆加儀同三司尚書令樂平王，餘官如故；贈太原王相國晉王，加九錫，立廟於芒嶺首陽上。舊有周公廟，世隆欲以太原王功比周公，故立此廟。廟成，為火所災。有一柱焚之不盡，後三日，雷雨，震電霹靂，擊為數叚（段）。【校】柱下石及廟瓦皆碎於山下。復命百官議【校】太原王配饗。司直劉季明議云：「不合。」世隆問其故。季明曰：「若配世宗，於宣武無功；若配孝明，親害其母；若配莊帝，為臣不終，【校】為莊帝所戮。以此論之，無所配也。」世隆怒曰：「卿亦合死。」季明曰：「下官既為議臣，依禮而言。不合聖心，俘翦【校】惟命。」議者咸歎季明不避強禦，莫不歎伏焉。世隆既有忿言，【校】季明終得無患。初，世隆北叛，莊帝遣安東將軍史仵【校】龍、平北將軍楊【校】文義，各領兵三千守太行領，【校】侍中源子恭【校】鎮河內。及爾朱兆馬首南向，仵龍、文義等率眾先降。子恭見仵龍、文義等降，亦望風潰散。兆遂乘勝逐北，直入京師，兵及闕下，矢流王室。【校】至是論功，仵龍、文義各封一千戶。廣陵王曰：「仵龍、文義，於王有勳，於國無功。」竟不許。時人稱帝剛直。彭城王爾朱仲遠，世隆之兄也，鎮滑臺，表用其下都督□瑗【校】為西兗州刺史，先用後表。廣陵答曰：「已能近補，何勞遠聞？」世隆侍宴，〈帝〉【校】每言「太原王貪天之功，以為己力，罪有【校】合死。」世隆等愕然。自是已後，不敢復【校】入朝。輙專擅國權，兇慝滋甚。坐持【校】臺省，【校】家總萬機。事無大小，先至隆第，然後施行。天子拱己南面，無所干預。
永熙元年，平陽王入纂大業，始造五層塔一所。平陽王，武穆王少子。詔中書侍郎魏收等為寺碑文。至二（三）【校】年二月五日，土木畢工，【校】帝率百僚作萬僧【校】會。其日，寺門外有石象【校】無故自動，低頭復舉，竟日乃止。帝躬來禮拜，怪其詭異。中書舍人盧景宣【校】曰：「石立社移，上古有此，陛下何怪也？」帝乃還宮。七月中，帝為侍中斛斯椿所使，【校】奔於【校】長安。至十月終，而京師遷鄴焉。
景寧寺，太保司徒公楊【校】椿所立也。在青【校】陽門外三里御道南，所謂景寧里也。高祖遷都洛邑，椿創居【校】此里，遂分宅為寺，因以名之。制飾甚美，綺柱朱【校】簾。椿弟慎，【校】冀州刺史；慎弟津，司空；並立性寬雅，貴義輕財。四世同居，一門三從，朝貴義居，未之有也。普泰中，為爾朱世隆所誅。後捨宅為建中寺。出青陽門外三里御道北，有孝義里。里西北角有蘇秦冢。冢旁有寶明寺。眾僧常見秦出入此冢，車馬羽儀，若今宰相也。【校】
孝義里東即是洛陽小寺（市）【校】北有車騎將軍張景仁宅。景仁，會稽山陰人也。正光（景明）【校】年初，從蕭寶夤【校】歸化，拜羽林監，賜宅城南歸正里，民間號為吳人坊，南來投化者多居其內。近伊洛二水，任其習御。里三千【校】餘家，自立巷《寺》【校】市，所賣口味，多是水族，時人謂為魚鱉寺（市）【校】也。景仁住此以為恥，遂徙居孝義里【校】焉。時朝廷方欲招懷荒服，待吳兒【校】甚厚，蹇（褰）【校】裳【校】渡於江者，皆居不次之位。景仁無汗馬之勞，高官通顯。永安二年，蕭衍遣主書陳慶之送北海入洛陽，僭帝位。慶之為侍中。景仁在南之日，與慶之有舊，遂設酒引邀慶之過宅，司農卿蕭彪、尚書右丞張嵩並在其坐。彪亦是南人，唯有中大夫楊元慎、【校】給事中大夫王㫬是中原士族。慶之因醉謂蕭、張等曰：「魏朝甚盛，猶曰五胡。正朔相承，【校】當在江左，秦皇玉璽，今在梁朝。」元慎正色曰：「江左假息，僻居一隅。地多濕蟄，【校】攢育蟲蟻，壃土瘴癘，蛙黽【校】共穴，人鳥同羣。短髮之君，無杼【校】首之貌；文身之民，稟叢（蕞）陋之質。浮於三江，棹於五湖。禮樂所不沽（沾），【校】憲章弗能革。雖復秦餘漢罪，雜以華音，【校】復閩、楚難言，不可改變。【校】雖立君臣，上慢下暴。是以劉劭殺父於前，休【校】龍淫母於後，見【校】逆人倫，禽獸不異。加以山陰請壻賣夫，朋淫於家，不顧譏笑。卿沐其遺風，未【校】沽（沾）【校】禮化，所謂陽翟之民，不知癭之為醜。我魏膺籙受圖，定鼎嵩洛，五山為鎮，四海為家。移風易俗之典，與五常（帝）【校】而並跡；禮樂憲章之盛，淩【校】百王而獨高。豈（宜）【校】卿魚鱉之徒，慕義來朝，飲我池水，啄我稻粱；何為不遜，以《以》【校】至於此？」慶之等見元慎清詞雅句，縱橫奔發，杜口流汗，合【校】聲不言。於後數日，慶之遇病，心上急痛，訪人解治。元慎自云「能解」，【校】慶之遂憑元慎。【校】元慎即口含水噀慶之曰：「吳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短製衣裳。自呼阿儂，語則阿傍。菰稗為，茗飲作漿，呷啜蓴【校】羹，唼嗍蠏黃，手把荳蔻，口嚼梹【校】榔。乍至中土，思憶本鄉。急手【校】速去，還爾丹陽。若其寒門之鬼，□頭【校】猶脩，網魚漉【校】鼈，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鷄頭，蛙羹蚌臛，以為膳羞。布袍芒履，倒騎水牛，洗（沅）、【校】湘、江、漢，鼓棹遨遊。隨波遡浪，噞喁沈浮，白苧【校】起舞，揚波發謳。急手【校】速去，還爾揚州。」慶之伏枕曰：「楊君見辱深矣。」自此後，吳兒更不敢解語。【校】北海尋伏誅。其慶之還奔蕭衍，【校】用【校】為司州刺史，欽重北人，特異於常。朱异【校】怪復【校】問之。曰：「自晉、宋以來，號洛陽為荒土，【校】此中【校】謂長江以北，盡是夷狄。昨至洛陽，始知衣冠士族，並在中原。禮儀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識，【校】口不能傳。所謂帝京翼翼，四方之則。始（如）【校】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慶之因此羽儀服式，悉如魏法。江表士庶，競相模楷，襃衣博帶，被及秣陵。
元慎，弘農人，晉冀州刺史嶠六世孫。曾祖泰，從宋武入關，為上洛太守。七年背偽【校】來朝，明【校】帝賜爵臨晉侯，廣武郡陳郡太守，贈涼州刺史，諡烈【校】侯。祖撫，明經，為中博士。父辭，【校】自得丘壑，不事王侯。叔父許，河南令、蜀郡太守。世以學行著聞，名高州里。元慎情【校】尚卓逸，少有高操，仁（任）【校】心自放，不為時羈。樂水愛山，好游林澤。博識文淵，清言入神，造次應對，莫有稱者。讀老、莊，善言玄理。性嗜酒，飲至一石，神不亂。常慷慨歎不得與阮籍【校】同時生。不願仕宦，為中散，常辭疾退閑。未常【校】修敬諸貴，亦不慶弔親知，【校】貴為交友，故時人弗識也。或有人慕其高義，【校】投刺在門，元慎稱疾高臥。加以意思深長，善於解夢。孝昌【校】年，廣陵（陽）王元淵【校】初除儀同三司，總眾十萬討葛榮，夜夢著袞衣【校】倚槐樹而【校】立，以為吉徵，問於元慎。【校】曰：「三公之祥。」淵甚悅之。元慎退還，告人曰：「廣陵（陽）死矣！槐字是木傍鬼，死後當得三公。」廣陵（陽）果為葛榮【校】所煞，【校】追贈司空（徒）公，【校】終如其言。建義〈初〉，【校】陽城太守薛令伯，聞太原王誅百官，立莊帝，棄郡東走。忽夢射得雁，以問元慎。元慎曰：「卿執羔，大夫執雁，君當得大夫之職。」俄然令伯除為諫議大夫。京兆許超【校】夢盜羊入獄，問於元慎。元慎曰：「君當得陽城令。」【校】其后，有功封城陽侯。【校】元慎解夢，義出方途，【校】隨意會情，皆有神驗。雖令與后小乖，按令今百里，即是古諸侯。以此論之，亦為妙著，時人譬之周宣。及爾朱兆入洛陽，即棄官與華陰隱士王騰周遊上洛山。
孝義里東市北殖【校】貨里，里【校】有太常民劉胡，兄弟四人，以屠為業。永安年中，胡煞【校】猪，猪忽唱乞命，聲及四鄰。鄰【校】人謂胡兄弟相毆【校】鬬而【校】來觀之，乃猪也。【校】即捨宅為歸覺寺，合家人【校】入道焉。普泰元年，此寺金像生毛，眉【校】髮悉皆具足。尚書左丞魏季景謂人曰：「張天錫有此事，其國遂滅，此亦不祥之徵。」至明年而廣陵被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