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校注卷第五
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撰
范祥雍校注
城北
禪虛【校】寺在大夏門御道西。寺前有閱武場,歲終農隙,甲士習戰,千乘萬騎,常在於此。有羽林馬僧相善觝角戲,擲戟與百尺樹齊等;虎賁張車〈渠〉【校】擲刀出樓一丈。帝亦觀戲在樓,恆令二人對為角戲。
中朝時宣武場〈在〉【校】大夏門東北,今為光風園,【校】苜蓿生【校】焉。
凝圓【校】寺,閹官濟州刺史賈璨,【校】所立也,在廣莫【校】門外一里御道東,所謂永平里也。注:【校】即漢太上王廣【校】處。遷京之初,創居此里,值【校】母亡,捨以為寺。地形高顯,下臨城闕。房廡精麗,【校】竹柏成林,實是淨行息心之所也。王公卿士【校】來遊觀為五言者,不可勝數。
洛陽城東北有上高景(商里),【校】殷之頑民所居處也,高祖名聞義里。遷京之始,朝士住其中,迭相幾【校】刺,竟皆去之。惟有造瓦者止其內,京師瓦器出焉。世人歌曰:「洛《陽》【校】城【校】東北上高(商)【校】里,殷之頑民昔所止。今日百姓造瓮【校】子,人皆棄去住者恥。」唯冠軍將軍郭文遠遊憩其中,堂宇園林,匹於邦君。時隴西李元謙樂【校】雙聲語,常經文遠宅前過,見其門閥【校】華美,乃曰:「是誰第宅過佳?」【校】婢春風出曰:「郭冠軍家。」元謙曰:「凡【校】婢雙聲。」春風曰:「儜奴慢罵。」元謙服婢之能,於是京邑翕然傳之。
聞義里有燉煌人宋雲【校】宅,雲【校】與惠生俱使西域也。神龜元【校】年十一月冬,【校】太后遣崇立【校】寺比丘惠生【校】向西域取經,凡得一百七十部,皆是大乘妙典。
初發京師,西行四十日,【校】至赤嶺,即國之西疆也,皇魏關防【校】正在於此。赤嶺者不生草木,因以為名。其山有鳥鼠同穴,異種共類,【校】鳥雄鼠雌,共為陰陽,即所謂鳥鼠同穴。
發赤嶺西行二十三日,渡流沙,至土【校】谷渾國。路中甚寒,多饒風雪,飛沙走礫,舉目皆滿,唯土谷渾城左右煖於餘處。其國有文字,况同魏。【校】風俗政治,【校】多為夷法。
從土谷渾西行三千五百里,至【校】鄯善城。其城自【校】立王為土谷渾所吞。【校】今城〈內主〉【校】是土谷渾第二息寧西將軍總部落三千以禦西胡。
從鄯善西行一千六百四十里,至左末城。城中居民可有百家,土地無雨,決水種麥,不知用牛,耒耜而田。□〈城〉【校】中國(圖)【校】佛與菩薩,乃無胡貌。訪古老,云是呂光伐胡所作。
從左末城西行一千二百七十五里至末城。城【校】傍花果似洛陽,惟土屋平頭為異也。
從末城西行二十二里至捍𡡉【校】城。南十五里有一大寺,三百餘眾【校】僧。有金【校】像一軀,舉高丈六,儀容超絕,相好炳然,【校】面恆【校】東立,不肯西顧。父老【校】傳云:「此像本從南方騰空而來,于闐【校】國王親見禮拜,載像【校】歸。【校】中路夜宿,忽然不見。遣人尋之,還來本處。即起塔,【校】封四百戶,供【校】灑掃戶。【校】人【校】有患,【校】以金箔【校】貼【校】像所患處,即【校】得陰【校】愈。後人於【校】像邊造丈六像者【校】及諸宮【校】塔乃至數千,懸綵【校】幡蓋亦有萬計,魏國之幡過半矣。」【校】幅【校】上隸書云【校】太和十九年、景明二年、延昌二年。【校】唯【校】有一幅,觀其年號,是姚秦【校】時幡。
從捍𡡉城【校】西行八百七十八里,至【校】于闐國。【校】王頭著金冠似雞幘,【校】頭後【校】垂二尺生絹,廣五寸以為飾。威儀有鼓角金鉦,弓箭一具,【校】戟二枝,【校】槊、五張。左右帶刀不過百人。其俗婦人袴衫束帶,乘馬馳走,與丈夫無異。死者以火焚燒,收骨葬之,上起浮圖。居喪者翦髮劈【校】面為哀戚。髮【校】長四【校】寸,即就平常。唯王死不燒,置之棺中,遠葬於野,立廟祭祀,以時思之。【校】
于闐王不信佛法,有商【校】將一比丘石(名)【校】毗盧旃,【校】在城南杏樹下,向【校】王伏罪云:「今【校】輙將吳(異)【校】國沙門來在城南杏樹下。」王聞忽【校】怒,即往看毗盧旃。旃【校】語王曰:【校】「如來遣我來,令王造覆盆浮圖一軀,使王祚永隆。」王言【校】「令【校】我見佛,當即從命。」【校】毗盧旃鳴鍾【校】告佛,【校】即遣羅睺【校】羅變形為佛,【校】從空而現【校】真容。王五體投地,即於杏樹下置立寺舍,畫作羅睺羅像,忽然自滅。于闐王更作精舍籠之,令覆瓮之影【校】恆出屋外。見之者無不回向。其中有辟支佛靴,於今不爛,非皮非〈繒〉【校】莫能審之。
案于闐【校】境東西不過三千餘里。
神龜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入朱駒波國。人民山居,五穀【校】甚豐。食則麵麥,【校】不立屠煞。【校】食肉者以自死肉。風俗言音與于闐相似;文字與波【校】羅門同。其國疆界可五日行遍。
八月初入漢【校】盤陀國界。西行六月(日),【校】登葱嶺山。復西行三日,至鉢盂城,【校】三日至不可依山,其處甚寒,冬夏積雪。山中有池,毒龍居之。昔有商人止宿池側,值龍忿怒,呪煞【校】商人。盤陀王聞之,捨位與【校】子,向烏場【校】國學婆羅門呪。四年之中,盡【校】得其術。還復王位,復呪池龍。【校】龍變為人,悔過向王。【校】即【校】徙之【校】葱嶺山,去此池二千【校】餘里。今日國王十三世祖。自此以西,山路欹側,長【校】坂千里,懸崖萬仞,極天之阻,實在於斯。太行、孟門,匹茲非【校】險;崤關、壠【校】坂,方【校】此則夷。【校】
自發葱嶺,步步漸高。如此四日,乃得至嶺;依約中下,【校】實半天矣!
漢盤陀【校】國正在山頂。【校】自葱嶺已西,水皆西流。【校】世人云是天地之中。人【校】民決水以【校】種,聞中國田【校】待雨而種,笑曰:「天何由可共【校】期也?」
城東有孟津河,東北流向沙勒。
葱嶺高峻,不生草木。是時八月,天氣已冷,【校】北風驅雁,飛雪千里。
九月中旬入鉢和國。高山深谷,嶮道如常。國王所住,因山為城。人民服飾,惟有氈【校】衣。地土甚寒,窟穴而居。風雪勁切,人畜相依。國之南界,有大雪山,朝融夕結,望若玉峰。
十月之初,【校】至【校】𠿒【校】噠國。土田庶衍,山澤彌望。居無城郭,游軍而治。以氈為屋,【校】隨逐水草,夏則隨涼,冬則就溫。鄉土不識文字,禮教俱闕。陰陽運轉,莫知其度。年無盈閏,月無大小,用十二月為【校】一歲。【校】受諸國貢獻,南至牒羅,北盡【校】勑懃【校】東被于闐,西及波斯,四十餘國皆來朝賀。【校】王張【校】大氈帳,方四十步,周迴以氍毹【校】為壁。王著錦衣,坐金牀,以四【校】金鳳凰為牀脚。見大魏使人,再拜跪受詔書。至於設會,一人唱,則客前;後唱則罷會。惟有此法,不見音樂。𠿒噠國王妃亦著錦衣,垂地三尺,使人擎之。頭帶【校】一角,長八尺,奇長三尺,以玫瑰五色裝飾其上。王妃出則與(輿)【校】之,入坐金牀,以六牙白象四獅子為牀。自餘大臣妻皆隨傘,頭亦似有角,團圓垂下,【校】狀似寶蓋。【校】觀其貴賤,亦有服章。四夷之中,最為強大。不信佛法,多事外神,煞【校】生血食,器用七寶。諸國奉獻,甚饒珍異。按𠿒噠國去京師二萬餘里。
十一月初入波斯國。境土【校】甚狹,七日行過。人民山居,資業窮煎。風俗凶慢,見王無禮。國王出入,從者數人。其國有水,昔日甚淺,後山崩截【校】流,變為二池。【校】毒龍居之,多有災異。夏喜暴雨,冬則積雪,行人由之多致難艱。【校】雪有白光,照耀人眼,令人閉目,茫然無見。祭祀龍王,然後平復。
十一月中旬,入賒彌國。此國【校】漸出葱嶺,土田嶢,民多貧困。峻路危道,人馬僅通。一直一道,從鉢盧勒國向烏場國,【校】鐵鎖為橋,縣【校】虛為渡,下不見底,旁無挽捉,倏忽之間,投軀萬仞;是以行者望風謝路耳!【校】
十二月初,入烏場國。北接葱嶺,南連天竺,土氣和暖,地方數千。【校】民物殷阜,疋【校】臨淄之神州;【校】原田膴膴,等咸陽之上土。【校】鞞羅施兒之所,薩埵投身之地,舊俗雖遠,土風猶存。【校】國王精食(進),【校】菜食長齋,晨夜禮佛。擊鼓吹貝,琵琶箜篌,笙簫備有。日中已後,始治國事。假有死罪,不立煞刑,唯從(徙)【校】空山,任其飲啄。事涉疑似,以藥服之,清濁則驗;隨事輕重,【校】當時即決。土地【校】肥美,人物豐饒,百穀盡登,五果繁熟,夜聞鍾【校】聲,遍滿世界。土饒異花,冬夏相接,道俗採之,上佛供養。國王見宋雲,云大魏使來,【校】膜【校】拜受詔書。聞太后崇奉佛法,即面東合掌,遙心頂禮。遣解魏【校】語人問宋雲曰:「卿是日出【校】人也?」宋雲答曰:「我國東界有大海水,日出其中,實如來旨。」王又問曰:「彼國出聖人否?」宋雲具說周、孔、莊、老之德,次序蓬萊山上銀闕金堂,神仙聖人並在其上;說管輅善卜,華陀治病,左慈方術,如此之事,分別說之。王曰:「若如卿言,即是佛國。我當命終,願生彼國。」
宋雲於是與惠生出城外,尋如來教跡。水東有佛晒衣處。初,如來在烏場國行化,龍王瞋怒,【校】興大風雨,佛僧迦【校】梨表裏通濕。雨止,佛在石下,東面而坐,晒袈裟。年歲雖久,彪炳若新,非直條縫【校】明見,至於細縷亦新(彰)。乍往觀之,如似未徹;假令刮削,其文轉明。佛坐處及晒衣所,並有塔記。水西有池,龍王居之。池邊有一寺,五十餘僧。龍王每作神變,國王祈【校】請,以金玉珍寶投之池中;在後湧出,令僧取之。此寺衣食,待【校】龍而濟,世人名曰龍王寺。
王城北八十里,【校】有如來履石之跡,起塔籠之。履石之處,若水【校】踐泥,量之不定,或長或短。今立寺,可七十餘僧。塔南二十步有泉石。佛本清淨,嚼楊枝植地即生;【校】今成大樹,胡名曰婆樓。
城北有陀羅寺,佛事最多。浮圖高大,僧房逼側,周匝金像六千【校】軀。王年常大會,皆在【校】此寺,國內沙門,咸來雲集。宋雲、惠生見彼比丘戒行精苦,觀其風範,特加恭敬,遂捨奴婢二人,以供灑掃。
去王城東南,山行八日,如來苦行投身餓【校】虎之處。高山籠(巃)【校】嵸,危岫入雲;嘉木靈芝,叢生其上。林泉婉麗,花綵曜目。宋雲與惠生割捨行資,於山頂造浮圖一所,【校】刻石隸書,銘魏功德。山有收骨寺,三百餘僧。
王城南一百餘里,有如來昔作【校】摩休【校】國,剝皮為紙、拆【校】骨為筆處,阿育王起塔籠之,舉高十丈。拆骨之處,髓流着石,觀其脂色,肥膩若新。
王城西南五百里有善持山。甘泉美果,見於經記。山谷和暖,草【校】木冬青。當時太簇御辰,溫熾【校】已扇,鳥鳴春樹,蝶舞【校】花叢。宋雲遠在絕域,因矚【校】此芳景,歸懷之思,獨軫中腸,遂動舊疹,纏綿經月,得婆羅門呪,然後平善。山項【校】東南有太子石室,一口兩房。太子室前十步有大方石,云太子常坐其上,阿育王起塔記之。塔南一里,太子草庵處。去塔一里,東北下山五十步,有太子男女遶樹不去,婆羅門以杖鞭之,流血灑地處。其樹猶存,灑血之處,今為泉水。室西三里,天帝釋【校】化為師子,當路蹲坐,遮嫚𡛠【校】之處。石上毛尾爪跡,今悉炳然。阿周陀窟及門子供養盲【校】父母處,皆有塔記。山中有昔五百【校】羅漢牀,南北兩行,相向坐處,其次第相對。【校】有大寺,僧徒二百人。太子所食【校】泉水北有寺,恆以驢數頭運糧上山,無人驅逐,自然往還;寅發午至,每及中飡。【校】此是護塔神渥婆僊使之然。此寺昔日有沙彌常除灰,目(因)【校】入神定,維那輓之,不覺皮連骨離,渥婆僊代沙彌除灰處。國王與渥婆僊立廟,圖其形像,以金傅之。【校】隔山【校】嶺有婆姧寺,夜叉所造,僧徒八十人。云羅漢夜叉常來供養,灑掃取薪;凡俗比丘不得在寺。大魏沙門道榮至此禮拜而去,不敢留停。
至正光元年四月中旬入乾陀羅國,土地亦與烏場國相似,本名業波羅國,為𠿒【校】噠所滅,遂立勑懃【校】為王,治國以來,已經二世。立性凶暴,【校】多行煞【校】戮;不信佛法,好祀【校】鬼神。國中人民悉是婆羅門種,崇奉佛教,好讀經典,忽得此王,深非情願。自恃勇力,與㓹(罽)【校】賓爭境,連兵戰鬬,已歷三年。王有鬬象七百頭,一負十人,手持【校】刀楂;【校】象鼻縛刀,與敵相擊。王常停境上,終日不歸;師老民勞,百姓嗟怨。宋雲詣軍,通詔書。王凶慢無禮,坐受詔書。宋雲見其遠夷不可制,任其倨傲,莫【校】能責之。王遣傳事謂宋雲曰:「卿涉諸國,經過險【校】路,得無勞苦也?」宋雲答【校】曰:「我皇帝深味大乘,遠求經典,【校】道路雖險,【校】未敢言【校】疲。大王親總三軍,遠臨邊境,寒暑驟移,不無頓弊?」【校】王答曰:「不能降服小國,愧卿此問。」宋雲初謂【校】王是夷人,【校】不可以禮責,任其坐受詔書;及親往復,乃有人情。遂責之曰:「山有高下,冰(水)【校】有大小,人處世間,亦有尊卑。𠿒【校】噠、烏場王並拜受詔書,大王何獨不拜?」王答曰:「我【校】見魏主則拜,得書坐讀,有何可怪?世人得父母書,猶自坐讀。大魏如我父母,我一【校】坐讀書,於理無失。」雲無以屈之。遂將雲至一寺,供給甚薄。時跋《跋》【校】提國送獅子兒兩頭與乾陀羅【校】王,雲等見之,觀其意氣雄猛,中國所【校】畫,莫參其儀。
於是西行五日,至如來捨頭施人處。亦有塔寺,二十餘僧。復西行三月(日),【校】至辛【校】頭大【校】河,河西岸有如來作摩竭大魚,從河而出。十二年□〈中〉以肉濟人處,起塔為記,石上猶有魚鱗紋。復西行十【校】三日,至佛沙伏城。【校】川原沃壤,城郭端直,民戶殷多,林泉茂盛。土饒珍寶,風俗淳善。其城內外,凡有古寺,名僧德眾,道行高奇。城北一里有白象宮。寺內佛事皆是石像,裝嚴極麗,頭數甚多,通身金箔,眩耀人目。寺前繫白象樹,此寺之興,實由茲焉。花葉似棗,季冬始熟。父老傳云:「此樹滅,佛法亦滅。」寺內圖太子夫妻以男女【校】乞婆羅門像,胡人見之,莫不悲泣。
復西行一日,至如來挑眼施人處。亦有塔寺,【校】寺石【校】上有伽葉佛跡。復西行一日,乘船渡一深水,三百餘步。復西南行六十里,至乾陀羅城。東南七里有雀離浮圖。道榮傳【校】云:「城東四里。」推其本源,【校】乃是如來在世【校】之時,與弟【校】子遊化此土,指城東曰:「我入涅槃後三【校】百年,有國王名伽尼【校】色伽,此【校】處起浮圖。」佛入涅槃後二【校】百年來,果【校】有國王字伽尼色伽,出遊城東,見四童子累【校】牛糞為塔,可高三尺,俄然即失。【校】道榮傳云:「童子在虛空中向王說偈。」王怪此童子,【校】即作塔籠之。糞塔漸高,挺出於外,去地四百尺然後止。【校】王始【校】更廣塔基三百餘步。道榮傳云:「三百九十步。」從此【校】構木,始得齊等。道榮傳云:「其高三丈。悉用文木(石)【校】為陛,階砌櫨【校】栱,上構眾木,凡十三級。」上有鐵柱,【校】高三〈百〉尺,【校】金槃【校】十三重,合去地七百尺。道榮傳云:「鐵柱八十八尺,八十圍,金盤十五重,去地六十三丈二尺。」施功既訖,糞塔【校】如初。在大塔南三步。【校】婆【校】羅門不信是糞,以手探看,【校】遂作一孔。年歲雖久,糞猶不爛,以香泥填孔,不可充滿,今〈有〉【校】天宮籠蓋之。雀離浮圖自作以來,三經【校】天火所燒,國王脩之,還復如故。【校】父老云:「此浮圖天火所(七)【校】燒,佛法當滅。」道榮傳云:「王修浮圖,木工既訖,猶有鐵柱,無有【校】能上者。【校】王於四角起大高樓,多置金銀及諸寶物,王與夫人及諸王子悉在【校】上燒香散花,至心精神,【校】然後轆轤絞索,一舉便到,故胡人皆云四天王助之。若其不爾,實非人力所能舉。」塔內物(佛)【校】事,悉是金玉,千變萬化,難得而稱。旭日始開,【校】則金盤晃朗;微風漸【校】發,則寶鐸和鳴,西域浮圖,最為第一。此塔初成,用真【校】珠為羅網,覆於【校】其上。【校】後數年,王乃思量,此珠【校】網價值萬金,我崩之後,恐人侵奪;復慮大塔破壞,無人修補,即【校】解珠網,以銅鑊盛之。在塔西北一【校】百步,掘地埋之,上種樹,樹【校】名菩提,枝條四布,密葉蔽天。樹下四面坐像,各高丈五,恆有四龍典掌此珠。若興心欲取,則【校】有禍變。刻石為銘,囑語將來,若此塔壞,勞煩後賢,出珠修治。
雀離浮圖南五十步有一石塔,其形正圓,【校】高【校】二丈,甚有神變,能與世人表【校】吉凶,【校】觸【校】之,若吉者,金鈴鳴應;若凶者,假令人搖撼,【校】亦不肯鳴。惠生既在遠國,恐不吉反,遂禮神塔,乞求一驗,於是以指觸之,鈴即鳴應。得此驗,用慰私心,【校】後果得吉反。
惠生初發京師之日,皇太后勅付五色百尺幡千口、錦香袋【校】五百枚、王公卿士【校】幡二千口。惠生從于闐至乾陀,所有佛事〈處〉,【校】悉皆流布,至此頓盡,惟留太后百尺幡一口,擬奉尸毘【校】王塔。宋雲以奴婢二人奉雀離浮圖,永充灑掃。惠生遂減割行資,妙簡良匠,以銅【校】摹寫雀離浮圖儀一軀及釋迦四塔變。
於是西北行【校】七日,渡一大水,至如來為尸昆(毘)【校】王救鴿之處,亦起塔寺。昔尸昆(毘)【校】王倉庫為火所燒,其中粳米燋然,【校】至【校】今猶在。若服一粒,永無瘧患。彼國人民須禁【校】日取之。【校】道榮傳云:「至那伽羅阿【校】國,有佛頂骨,方圓四寸,黃白色;下有孔,受人手指,閃然似仰蜂窩。至耆賀濫寺,有佛袈裝(裟)【校】十三條,以尺量之,或短或長。復有佛錫杖,長丈七,以水筩盛之,金箔【校】其上。此杖輕重不定,值有重〈時〉,【校】百人不舉;值有輕時,二【校】人勝之。那竭城中有佛牙佛髮,並作寶函盛之,朝夕供養。至瞿羅羅鹿見佛影,入山窟【校】十五步,四面【校】向戶,遙望則眾相炳然,近看瞑然不見。【校】以手摩之,唯有石壁,漸漸却行,始見其相。【校】容顏挺特,世所希有。窟前有【校】方石,石上有佛跡。窟西南百步,有佛浣衣處。窟北一里有目連窟。窟北有山,山下有六【校】佛手作浮圖,高十丈,云此浮圖䧟(陷)【校】入地,佛法當滅。並為七【校】塔,七【校】塔南石銘,云如來手書。胡字分明,於今可識焉。」
惠生在烏場國二年,西胡風俗,大同小異,不能具錄。至正元(光)【校】二(三)年【校】二月,始還天闕。衒之按惠生行紀事多不盡錄,今依道榮傳、宋雲家紀,故並載之,以備缺文。
京師東西二十里,【校】南北十五里,戶十萬九【校】千餘。廟社宮室府曹以外,方三百步為一里,里開四門;門置里正二人,吏四人,門士八人,合有二【校】百二十里。寺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天平元年,遷都鄴城,洛陽餘寺四百二十一所。北芒山上有馮王寺、齊獻武王寺;京東石關有元領軍寺、劉長秋〈寺〉;【校】嵩高中有闕(閒)【校】居寺、(栖)【校】禪寺、嵩陽寺、道場寺,上有中頂寺,東有升【校】道寺;【校】京南關口有石窟寺、靈巖寺;京西瀍澗有白馬寺、照樂寺。如此之寺,既郭外,不在數限,亦詳載之。
附編一
佚文
僧肇法師制四論合為一卷,曾呈廬山遠大師,大師歎仰不已。又呈劉遺民,歎曰:「不意方袍,復有平叔!」方袍之語出遺民也。
佛耶舍比名覺明,日誦三萬言,洞明三藏,與羅什法師情好,其出毗婆娑論及四分律。為人髭赤,時號為「赤髭三藏。」
王濛好茶,人至輙飲之。士大夫甚以為苦,每欲候濛,必曰:「今日有水厄。」
平昌門直南大道,東是明堂大道,西是靈臺也。
楊衒之傳略
楊衒之,北平人。後魏永安中,為奉朝請。莊帝馬射於華林園,百官皆來苗茨堂讀碑——碑為魏明帝所立,題云苗茨之碑,疑苗字誤。國子博士李同軌曰:「魏明英才,世稱三祖,公幹、仲宣,為其羽翼,但未知本意如何,不得言誤也。」衒之因即釋曰:「以蒿覆之,故言苗茨,何誤之有?」眾咸稱善,以為得其旨歸。嘗與河南尹胡世孝共登永寧寺浮圖。時有西域沙門菩提達摩者,波斯國胡人也,起自荒裔,來遊中土。見金盤炫日,光照雲表;寶鐸含風,響出天外,歌詠讚歎,實是神功!自云:「年一百五十歲,歷涉諸國,靡不周遍,而此寺精麗,閻浮所無也。極佛境界,亦未有此!」口唱南無,合掌連日。為期城郡太守。為撫軍府司馬。武定五年(五四七),因行役,重覽洛陽。見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故撰洛陽伽藍記。蓋見元魏末寺宇壯麗,損費金碧;王公相競,侵漁百姓。乃撰此記,言不恤眾庶也。為祕書監。後上書述:「釋教虛誕,有為徒費。無執戈以衛國,有飢寒於色養。逃役之流,僕隸之類,避苦就樂,非修道者。又佛言有為虛妄,皆是妄想。道人深知佛理,故違虛其罪。」啟又廣引財事乞貸貪積無厭。又云:「讀佛經者,尊同帝王。寫佛畫師,全無恭敬。請沙門等同孔、老拜俗,班之國史。行多浮險者,乞立嚴勤,知其真偽。然後佛法可遵,師徒無濫。則逃兵之徒,還歸本役,國富兵多,天下幸甚。」雖上書,終委而不施行。
附編二
歷代著錄及序跋題識
【隋費長房歷代三寶記九】雒陽地伽藍記五卷。或為一大卷。右一部五卷,期城郡太守楊衒之撰。其序述云云。
【隋書經籍志三十三史部地理書】洛陽伽藍記五卷。後魏楊衒之撰。
【唐釋道宣大唐內典錄四】雒陽地伽藍記五卷。或為七卷。右期城郡守楊衒之撰。其序云云。
【同書十】魏期城太守楊衒之撰洛陽伽藍記五卷。
【唐釋道宣廣弘明集六敘列代王臣滯惑解】楊衒之,北平人,元魏末為祕書監,見寺宇壯麗,損費金碧,王公相競,侵漁百姓,乃撰洛陽伽藍記,言不恤眾庶也。
【唐釋道世法苑珠林一百十九傳記篇】洛陽地伽藍記一部五卷。右元魏鄴都期城郡守楊衒之撰。
【唐劉知幾史通五補注篇】亦有躬為史臣,手有刊補。雖志存該博,而才闕倫敘。除煩則意有所恡,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為子注。(自注:注列行中,如子從母。)若蕭大圜淮海亂離志、羊衒之洛陽伽藍記(中略)之類是也。
【同書三書志篇】案帝王建國,本無恆所;作者記事,亦在相時。……於南則有宋南徐州記、晉宮闕名,於北則有洛陽伽藍記、鄴都故事。蓋都邑之事,盡在是矣。
【舊唐書四十六經籍志乙部史錄地理類】洛陽伽藍記五卷。楊衒之撰。
【新唐書五十九藝文志丙部子錄道家類】陽衒之洛陽伽藍記五卷。
【宋黃伯思東觀餘論下跋洛陽伽藍記後】大觀二年三月二日,緣檄行河陰縣城隄,於北禪寺初校一過。四月七日,於東齋再校竟。政和六年二月十二日丙戌,於揚州南門舟中讀一過。戊子歲寫此書時題字,俯仰八載矣!長睿父書。
【宋鄭樵通志六十七藝文略釋家類】洛陽伽藍記五卷。後魏楊衒之撰。
【宋尤袤遂初堂書目地理類】洛陽伽藍記。
【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二下地理類】洛陽伽藍記。右元魏羊衒之撰。後魏遷都洛陽,一時王公大夫多造佛寺,或捨其私第為之。故僧舍之多,為天下最。衒之載其本末及事跡甚備。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八地理類】洛陽伽藍記五卷。後魏撫軍司馬楊衒之撰。專記洛陽城內外寺院。爾朱之亂,城郭邱墟,追述斯記。
【宋史二百四藝文志史類地理類】楊衒之洛陽伽藍記三卷。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二百四經籍考史部地理類】洛陽伽藍記三卷。
【明楊士奇文淵閣書目十八古今志】洛陽伽藍記一冊。
【明葉盛菉竹堂書目六古今通志】洛陽伽藍記。
【明焦竑國史經籍志四釋家寺觀類】洛陽伽藍記五卷,魏楊衒之撰。
【明高儒百川書志五史部地理類】洛陽伽藍記一卷。元魏羊衒之撰。其時王公大人,崇尚佛教,多造佛寺,有捨第為之,故甲天下。凡四十八寺,載其本末事跡甚備。
【明陳第世善堂書目上史部方州各志類】洛陽伽藍記三卷。羊衒之。
【明毛晉跋】魏自顯祖好浮屠之學,至胡太后而濫觴焉,此伽藍記之所繇作也。舖揚佛宇,而因及人文。著撰園林、歌舞、鬼神、奇怪、興亡之異,以寓其褒譏,又非徒以記伽藍已也。妙筆葩芬,奇思清峙。雖衛叔寶之風神,王夷甫之姿態,未足以方之矣。顧高宗以北地質魯,遷都洛陽,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如李沖、李彪、高閭、王肅、郭祚、宋弁、劉芳、崔光輩,皆以文雅見親,制禮作樂,蔚然可觀。有魏一百四十九年間,最為希有,又未可以永平以後,專尚釋氏而少之也。湖南毛晉識。
【清錢曾讀書敏求記二地理輿圖】楊衒之洛陽伽藍記五卷。清常道人跋云:「歲己亥,覽吳琯刻古今逸史中洛陽伽藍記,讀未數字,輙齟齬不可句。因購得陳錫玄、秦酉岩、顧寧宇、孫蘭公四家鈔本,改其譌者四百八十八字,增其脫者三百廿字。丙午,又得舊刻本,校于燕山龍驤邸中,復改正五十餘字。凡歷八載,始為完書。」清常言校讐之難如此。予嘗論牧翁絳雲樓,讀書者之藏書也。趙清常脈望館,藏書者之藏書也。清常歿,武康山中,白晝鬼哭。嗜書之精靈若是。伊予腹笥單疎,囊無任敬子之異本,又何敢廁于墨莊藝圃之列?然絳雲一燼之後,凡清常手校祕鈔書,都未為六丁取去,牧翁悉作蔡邕之贈。天殆以佽助予之詩注耶?何其幸哉!又何其幸哉!
【清毛扆跋】洛陽伽藍記,世傳如隱堂本,內多缺字。第二卷中脫三紙,好事者傳寫補入,人各不同。余昔年於廠肆,購得抄本,取而校之,知從如隱板影寫者。行間字面,為朱筆改竄,大都參以御覽、廣記諸書。其書無可考之,以意為之。空白處妄自填補,大失面目矣。後又得何慈公抄本,則又從改本錄出。真偽雜投,竟無從辨。三本之中,此為最劣。大抵古人著書,各成一家言。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故爵里姓氏,互有不同。魯魚後先,焉知孰是?士生千百世後,而讀古人流傳轉寫之書,苟非有善本可據,亦且依樣胡盧,須在心領神會,不可擅加塗乙也。顧寡薄自用,致誤非淺;恃才妄作,貽害更深。惡似而非者,蓋以此也。家刻原稿,更從慈公所來似是處亦宜增入,注一作者,即肊改字也。惜乎付梓之時,未見點竄筆跡,遂致涇、渭不分,深痛此書之不幸。而今日者,又仍入余手,得以從流溯源,考其致誤之由。則不幸之中,又有深幸焉!校畢,漫識於此,并戒後之讀我書者。柔兆執徐之歲如月十日鐙下,毛扆識。
【清王謨跋】右楊衒之洛陽伽藍記五卷,文獻通考作二卷。陳氏云:「衒之以爾朱之亂,城郭邱墟,追述斯記。」晁氏亦云:「後魏遷都洛陽,一時王公大夫多造佛寺,或捨其私第為之,故僧舍多為天下最。衒之載其本末及事跡甚備。」石林燕語乃謂東漢以來,九卿官府皆名曰寺,與臺省並稱,鴻臚其一也。本以待四夷賓客,故摩騰、竺法蘭自西域以佛經至,舍于鴻臚。今洛中白馬寺,或云即漢鴻臚舊地。摩騰初來,以白馬負經,既死,尸不壞,因留寺中,後遂以為浮屠之居,因名白馬。今僧居概稱寺,本此。摩騰真身,至今不枯朽。漆棺石室,扃鎖甚固,藏其鑰于府廨。有欲觀者,請鑰秉燭,乃可詳視。然楊衒之洛陽伽藍記載當時經函放光事而不及摩騰,不可解。予又考高僧傳載漢明帝于城門外立精舍以處摩騰,即白馬寺是也。名白馬者,相傳天竺國有伽藍名招提,其處大富。有惡國王利于財,將毀之。有一白馬繞塔悲鳴,即停毀。自後改招提白馬,諸處多取此名焉。其說白馬名寺又不同,故並錄之,以補斯記之闕。汝上王謨識。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七十地理類古蹟之屬】洛陽伽藍記五卷。後魏楊衒之撰。劉知幾史通作羊衒之,晁公武讀書志亦同。然隋志亦作楊,與今本合,疑史通誤也。其里貫未詳。據書中所稱,知嘗官撫軍司馬耳。魏自太和十七年作都洛陽,一時篤崇佛法,剎廟甲於天下。及永熙之亂,城郭邱墟。武定五年,衒之行役洛陽,感念廢興,因捃拾舊聞,追敘古蹟,以成是書。以城內及四門之外,分敘五篇。敘次之後先,以東面三門、南面三門、北面三門,各署其新舊之名,以提綱領,體例絕為明晰。其文穠麗秀逸,煩而不厭,可與酈道元水經注肩隨。其兼敘爾朱榮等變亂之事,委曲詳盡,多足與史傳參證。其他古迹藝文,及外國土風道里,採摭繁富,亦足以廣異聞。劉知幾史通云:「秦人不死,驗符生之厚誣;蜀老猶存,知葛亮之多枉。」蜀老事見魏書毛脩之傳。秦人事即用此書趙逸一條。知幾引據最不苟,知其說非鑿空也。他如解魏文之苗茨碑,糾戴延之之西征記,考據亦皆精審。惟以高陽王雍之樓為即古詩所謂「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者,則未免固於說詩,為是書之瑕纇耳。據史通補注篇稱「除煩則意有所恡,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為子注,若蕭大圜淮海亂離志、羊衒之洛陽伽藍記是也。」則衒之此記,實有自註。世所行本皆無之,不知何時佚脫。然自宋以來,未聞有引用其註者,則其刊落已久,今不可復考矣。
【四庫全書簡明目錄七】洛陽伽藍記五卷,後魏楊衒之撰。魏自太和以後,洛陽佛剎甲天下。永熙亂後,衒之行役故都,感懷興廢,因捃拾舊聞,追敘故跡,錄成是書。以城內及四門之列,分敘五篇。文詞秀逸,且多附軼事,足資考證。
【清曹炎志跋】乙巳舊鈔本校一過。曹炎志。
【清施國祁禮耕堂叢說伽藍記字說】友人為余言:「比讀楊衒之洛陽伽藍記有雙聲句云是誰第宅,郭冠軍家,此婢雙聲,獰奴慢罵四語,殊不諧叶,何也?」余謂:「君所疑者,殆宅獰等字耶!是有古音與俗音不同者在。案宅古音鐸。書宅西曰昧谷,古作度。釋文:古文㡯。與相似也。又五流有宅,三危既宅,古並作度。毛詩鴻雁其究安宅,與澤韻;皇矣此惟與宅,與度廓韻。緣北朝多宗鄭學,尚讀古音者也。獰,廣韻乃庚切,而吳下俗音,讀同迎聲,且與銀吟等音混,大謬。此字自當作彼,與婢聲同,係俗本刊誤。依聲讀之,無不諧叶。」記錢遵王言趙清常于此記取陳錫元、秦西巖、顧寧宇、孫蘭公四本,及龍驤邸刻補正為完書,而今本復有譌字。使清常有靈,想武康山中,尤當白晝鬼哭者也!書以贈之。
【清顧廣圻思適齋集十四洛陽伽藍記跋】予嘗讀史通補注云:「亦有躬為史臣,手自刊補。雖志存該博,而才闕倫敘。除煩則意有所恡,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為子注。若羊衒之洛陽伽藍記」云云。知此書原用大小字分別書之。今一概連寫,是混注入正文也。意欲如全謝山治水經注之例,改定一本。旋因袁壽皆取手校者去,未得施功。此臨毛斧季校,續得書賈。斧季多見舊刻名鈔,亦懵然不知有大小字之說,蓋其誤久矣。惜牽率乏暇,汗青無日;爰標識於最後。世之通才,倘依此例求之,於讀是書,思過半矣。
【袁廷檮跋二則】嘉慶丁卯新正,雨窗無聊,借士禮居所藏毛斧季手校本讎勘之,始能句讀,並錄毛跋於後。又借顧千里閱本覆校一過。二十有三日袁廷檮記。
顧千里云:「案史通補注篇曰:亦有躬為史臣,手自刊補,雖志存賅博,而才闕倫敘。除煩則意有所恡,畢載則言有所妨。遂乃定彼榛楛,列為子注。若蕭大圜淮海亂離志、楊衒之洛陽伽藍記云云。依此是在唐時有正文,有子注,今本全為正文,絕非其舊矣。」
【清張紹仁跋】嘉慶己卯季冬,依如隱堂刻本校正,復從毛斧季手校家刻覆勘,並錄斧季跋語于右。二本皆借自黃蕘翁家,卷中雖譌字亦記之行間者,服膺於毛氏之言也。張紹仁記。
【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續志二地理類】洛陽伽藍記五卷,明如隱堂刊本。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撰。版心有如隱堂三字。洛陽伽藍記以如隱堂本為最善。
【清俞正燮癸巳存稿十二洛陽伽藍記】(全文已具引于本書卷二崇真寺條注,此略。)
【清瞿鏞鐵琴銅劍樓藏書目十一史部古蹟類】洛陽伽藍記五卷。明刊本。題魏撫軍司馬楊衒之撰,有自序。此如隱堂刻本,較綠君亭本為佳,舊為吳頊儒丈藏書。內第一卷第二卷並有缺葉,以顧澗薲校本鈔補。卷首有「吳卓信印」、「頊儒」二朱記。
【清吳若準序】元魏崛起朔漠,奄有中原。高祖賢明,卜宅洛土,聲明文物,用夏變夷,洵乎軼符秦而跨江左。世宗忘其國恤,崇尚釋氏,太和政教,為之一衰。洎乎母后臨朝,閹人用事,外藩首禍,變故迭興。始則尒朱氏張卓、莽之凶焰,繼則賀六渾效曹、馬之故智。至永熙遷鄴,而魏祚移矣。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慨念故都,傷心禾黍,假佛寺之名,志帝京之事。凡夫朝家變亂之端,宗藩廢立之由,藝文古蹟之所關,苑囿橋梁之所在,以及民間怪異、外夷風土、莫不鉅細畢陳,本末可觀,足以補魏收所未備,為拓跋之別史。不特遺聞逸事,可資學士文人之考覈已也。其敘錄伽藍,始于閶闔宮前,西則永寧、胡統,逶而西則為建中、長秋、瑤光也;東則景樂,逶而東則為昭儀、修梵、嵩明也,其南則景林也;其中小寺則願會、光明、司農也。由是而及城外建春門,則明懸、龍華、瓔珞也;而宗聖、崇真、魏昌、景興、太康以次記焉。東陽門則莊嚴、秦太上君、正始也。青陽門則平等、景寧也;而歸覺附記焉。由東而南,開陽門則報德也;龍華、追聖在其東,而文覺、三寶、寧遠、正覺以次記焉。宣陽門則東有景明、大統,而西有高陽王寺也;而招福、雙女、永橋之歸正、菩提、城西之崇虛、以次記焉。由南而西,西明門則沖覺也;西陽門則宣忠、白馬、光寶、法雲也;而王典御、開善以次記焉。壽邱里中則又有追光寺也。閶闔門則永明也,大覺在其西而融覺在其東也。由西而北,則大夏門有禪虛也,廣莫門有凝圓也。此其次第也。昔劉知幾言衒之此記,定彼榛枯,列為子註。後人合并,不可復辨。暇日流覽,意存復古,忘其淺陋,重為分析。古本既無由見,未必一如舊觀,而綱目麤具,讀是書者,或有取乎?圖一篇、集證一卷,附於簡端卷末。世之君子,糾其謬焉!道光十三年十二月既望錢塘吳若準自序。
【清朱紫貴跋】曩者顧丈澗萍嘗病今世通行本伽藍記綱目混淆,子註羼雜,謂紫貴曰:「子多暇日,能重為分晰,一如劉氏知幾之所云乎?」從事經年,悉心推究,中間輟業,未有所成。吳甥次平,乞假南旋,娛親之暇,兼治此書。歲籥一周,定本遂出。大略所據者如隱堂本,所參考者何氏、毛氏本,復旁及于御覽、廣記、法苑珠林所引。隻字片言,咸為比校,疑文訛句,論斷獨伸,遂迺條舉件繫,成集證一卷,復繪圖一篇,列諸簡端。余既自悼無成,又惜顧丈病廢不出,無由商榷義例,而甚喜次平好學深思,有功於古人匪淺也。爰識數語,以為緣起云。道光甲午三月朔日長興朱紫貴書于吳門楓江草堂。
【清李宗昉聞妙香室文集八洛陽伽藍記集證題辭】吳子次平洛陽伽藍記集證所采凡十餘種,討源振葉,賅博精詳。其有此本誤而他本是,他本誤而此本可從者,亦必斟酌疑義,兩說並存。至於標明子目,條繫圖列,體例所在,瞭如秩如。實楊衒之之功臣,而劉知幾之畏友也。夫此書撰著,意備遺逸,非闡象教。昔洛陽當魏太和中,剎廟甲天下。暨乎城郭坵墟,撫軍行役,感念興廢;用是拾舊聞,敘故蹟,成書五篇,文足與酈道元水經注肩隨。述爾朱之亂,足與史傳參證。采古蹟藝文及外國土風道里,又可廣博見聞,非祇詞藻穠麗,援據精審而已。惜後人合并子注,不可分辨。遂有疑為司馬原書,實有別注,諸本佚脫已久者。今經釐定,綱目既具,可釋羣疑。次平雖少年,然其嗜古弗輟,學業勤敏兼人。乞假娛親,著成茲冊。昔王簡栖作頭陀寺碑文,謂求宗九疇,研幾六位。足使焠掌佔畢者,悟言筌蹄;蒿目世教者,獲其龜鑑。則是編之刻,洵非徒然。若以秦人殷里,競詫宏通;苗茨西征,矜誇辯博。是使綴文之士,爭尚瑰奇;考異之篇,祇供攟摭。掩黍離麥秀之幽懷,說班荊蔭松之盛蹟,榛楛弗翦,孱雜仍滋。則不獨引古詩「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證高陽王雍樓為固哉言詩,逾滋駁詰也,亦非吳子校勘是書初意矣。
【劉毓楠序】古聖王所以教天下者,聖道而已。自漢明帝時,西佛始入中國。延至有唐,其風益熾。蓋佛教之倡久矣。元魏時,高祖猶崇尚文明,世宗則專遵釋道。金剎星羅,璇臺雲集,而善政善教,寂焉無聞,以致不數傳而寖微。當時之金碧輝煌,琉璃瑩徹,巍巍然上凌霄漢者,鞠為茂草,嘻,可懼哉!楊衒之作伽藍記,錄為拓跋別史。浙江吳子萊前輩,臚列勝蹟,以紀于編,猶是麥秀黍離之遺意也。余讀是編,覺今古之間,廢興之際,不無有感於心焉!自同治辛未迄光緒丙子,居洛六年,因將伽藍記原本付智水禪友重梓以廣其傳。爰綴數語於卷末,俾後世有所考云。花朝日大梁劉毓楠拜序。
【李葆恂跋三則】洛陽伽藍記無好本,惟道光甲午吳氏若準校刻本為最善。亂後板佚,印本罕傳。光緒初,余客大梁,得一本於周穉珪中丞家,欲刻未果。適若準族弟抱仙刺史若烺署洛陽令,方據漢魏叢書本重刻是書。工既拙劣,校者復以意竄改,訛奪殆不可讀。余以吳本寄之,仍與書曰:「君家自有佳刻,曷不覆之,而刻何鏜本耶?」刺史得書喜甚,乃因循未付梓人。未幾受代去,竟不果刻。余索還原本,則曰:「吾終當重刻,以竟吾兄之志。書暫留,不遺失也。」又數年,刺史卒,此書遂不可復得。壬寅冬,遇繆筱珊太史於武昌,語次偶及此書。太史藏有二冊,遂以一冊貽余。乃亟刻之,以餉學者。撫軍陶齋尚書藏有袁綬階手校古今逸史本及汪梅坪校璜川吳氏本,並假歸對校一過。汪本謬不足據。袁氏以士禮居所藏毛校如隱堂本讎勘,與吳本同出一原。雖小有異同,不敢輙改,懼失真也。仍錄袁氏所錄毛跋於後,以備參考。刻既成,識其緣起於右,獨惜刺史之不及見也!光緒二十九年癸卯六月既望義州李葆恂跋。
「楊衒之結銜稱撫軍府司馬。吳氏此本集證引法苑珠林作鄴都期城郡守,足廣聞見。以余考之,則衒之終祕書監,北平人也,見廣弘明集第六卷。史通作羊衒之,當是傳寫之誤,通考又誤襲之耳。光緒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從筱珊編脩假閱,偶識於卷端。」右順德李約庵侍郎所題。余讀傳燈錄云:「達摩住禹門千聖寺止三日,有期城太守楊衒之早慕佛乘,問祖西天五印,師承為祖,其道如何?祖曰:明佛心宗,行解相應,名之曰祖。又問:此外如何?祖曰:須明他心,知其今古。不厭有無,於法無取。不賢不愚,無迷無悟。若能是解,故稱為祖。又曰:弟子歸心三寶,亦有年矣。而智慧昏蒙,尚迷真理。適聽師言,罔知攸措。願師慈悲,開示宗旨!祖悉懇到,即說偈曰:亦不覩惡而生嫌,亦不觀善而勤措,亦不舍智而近愚,亦不拋迷而就悟。達大道兮過量,通佛心兮出度。不與凡聖同躔,超然名之曰祖。衒之聞偈,悲喜交并,曰:願師久住世間,化導羣有!祖曰:吾即逝矣,不可久留。根性萬差,多逢愚難。衒之曰:未審何人弟子為師除得否?祖曰:吾以傳佛祕密,利益迷塗。害彼自安,必無此理。衒之曰:師若不言,何表通變觀照之力?祖不獲已,乃為讖曰:江槎分玉浪,管炬開金鎖。五口相共行,九十無彼我。衒之莫測,禮辭而去。」衒之言行不概見,錄之以資談助。又御覽引逸文二條,並錄於後,俟後有治此書者采焉。癸卯七月十三日葆恂記。
國朝諸儒,鑒明季輕改古書之𡚁,所刻書,凡字句各異,介在疑似者,別為札記,不改本書,蓋其慎也。吳氏集證與札記同。余刻是書,凡集證已出如范明友作友明,高貴鄉公作高貴卿公,祖瑩作祖榮,雖灼知其謬,俱仍之以存其舊。集證不出,庸是梓人之誤,則元乂徑改元义。集證高貴鄉公誤作貴高卿公,則貴高誤乙,而卿字仍之。其他類此者多有,為舉其例如此。八月十二日猛堪校集證畢又記。
【繆荃孫藝風堂藏書續記三】洛陽伽藍記五卷。吳真意堂活字本,長洲張訒盦以如隱堂本校之,又從毛斧季手校家刻覆勘。書眉並記「如隱堂刻本每葉十八行,行十八字。」首有「讀異齋從校正」白文方印、「長洲張氏執經堂藏」白文長印。末葉有「讀異齋」白文長方印、「張學安」「訒盦」朱白文小方聯珠印,又有「蘇臺逸叟」起邊白文大方印。
【唐晏序】昔劉知幾謂洛陽伽藍記「定彼榛楛,列為子注。」斯言已逾千歲,而世行本皆刊於明代,子注已雜入正文,無復分別,亦竟無人為料理出之,此書遂不可讀矣。近者之江吳氏創始為之,畫分段落,正文與注,甫得眉目。然究嫌其限域未清,混淆不免,雖少勝於舊編,猶未盡夫塵障。鄙人索居海上,偶展此書,覺有會於心。乃信手鈎乙數則,以後迎刃而解,都已盡卷。未敢謂足揆原編,然較各本,則有間矣。錄而存之,以備一家之說云爾。嗟乎!衒之良史也。彼蓋身丁元魏之季,見夫胡后貪權,廢長立少,諸王酣豢,縱欲養驕,大臣無元良之佐,宦寺逞城社之威,文士優柔,武夫跋扈,遂以釀成河陰之禍。故此書於爾朱之亂,三致意焉。逮夫鸞輅西行,邦圻遷鄴,元氏之局告終,渤海之基方肇,而衒之又所目覩。黍離之悲,無可寄慨,乃於洛陽伽藍記託其懷舊之思焉,豈真為彼教之助乎?宜其寥寥一篇,孤行殆將千二百年,而莫之能廢也。殺青既竟,更為條例,敘之左方:
【張元濟跋】洛陽伽藍記,隋、唐以下著錄均五卷,惟宋史藝文志、郡齋讀書志作三卷,連江陳氏世善堂書目亦同。或原有別本,今已失傳。近世存者,以如隱堂本為最古。其刊版當在明代嘉、隆之際。是本卷二闕第四、第九、第十八等葉,均寫補。毛季斧獲見是刻,即已言之。世間存本,無不皆然,蓋殘佚久矣。古今逸史、漢魏叢書中均載是書,各家所補三葉,大抵從之傳錄,文字前後悉相銜接,必同出一源也。史通補註篇謂書舊有註,顧千里疑原用大小字為別,後世連寫,遂混注入正文。錢唐吳若準重為編次,釐定綱目,蒐據諸刻,校其異同,成集證一卷,世稱善本。然仍有人議其不免混淆,未盡塵障。朱紫貴序舉其所據校者,以如隱堂本為首。余取以對勘,與是本互異者凡百數十字,吳氏均未指出,疑所見或亦為傳錄之本。因札錄附後,其足以糾正是本者亦不少云。中華民國二十五年春三月海鹽張元濟。
【周延年跋】北魏人著述,傳世極希。其流傳至今者,為酈道元水經注、賈思勰齊民要術及此書三種。近世學者推重六朝文學,每以此書及水經注、顏氏家訓並稱。詞華之美,固有定評。顏氏家訓已有趙注,水經注亦經沈、趙、王、楊諸家校正,篇章大明。而此書獨無人詮解,竊引為憾焉!茲就平日搜輯所得,成此注釋。非敢妄作,但求便于瀏覽而已。自知學殖譾陋,舛誤必多,尚望大雅宏達,有以正之。至於此書板本,咸推明如隱堂本為最古,外此明代叢書若津逮祕書、古今逸史、祕冊類函、漢魏叢書、廣百川學海、說郛等亦多有之。然明人刊書,往往任意刪改,校讎不精,未可據為定本。要以清代錢唐吳若準所刊,章段分明,有蓽路藍縷之功。而近代唐元素晏著洛陽伽藍記鈎沈五卷,刻入龍溪精舍叢書者,條分縷晰,尤為詳審,故今之次第,一依此本也。上述諸本,字句頗有出入,本書以注釋為主,不復措意校讎。訂正諸家,容俟異日。延年自成童以後,即好此書,逐年隨筆札記,時作時輟。去夏逭暑嘉業書樓,乃得假閱祕籍,用資參考,始克蕆事。中間更有友朋商榷,若閩縣黃公渚、德清姚祝萱、吳縣王欣夫、海門施韻秋諸君。他山之助,惠我實多,附識於此,不敢有忘也。民國二十六年四月吳興周延年子美書於海上萬潔齋。
【張宗祥序】此書以如隱本為最古,然尚有吳琯、綠君。照曠從如隱出,漢魏從吳琯本出。漢魏缺字較少,則亦似據吳本校補付梓者。故明刻二種,各有淵源,以今校之,正譌互見。清代諸刻,皆據如隱傳鈔,於是大字存而小字亡矣。如隱本第二卷崇真寺條下自「即有青衣十人」至「若有私財物造經像者」為第四頁,秦太上君寺條下自「花林芳草」之芳字起,至「阿附成名」之阿字止,為第九頁,平等寺條下自「無所干預」之干字起,至「若今宰相也」之今字為第十八頁,三頁皆缺。余所見本,係據真意堂本鈔補,即毛氏所謂第二卷中缺三紙者也。此本既不敢據一本認為定本,亦不敢據他書妄改本書。今合校諸書,擇其長者,儻有異義,下注某刊作某,存而不論。但使學者不願妄斷,故名之曰合校本。庚午正月立春後五日海寧張宗祥記。
【又跋】昔顧澗蘋先生欲仿全氏治水經注之例,分別此書注文而未果。吳氏聞斯言於其舅朱氏,集證本遂起而分之。然極簡略,恐非楊氏之舊。如楊氏舊文果如吳氏所述,則記文寥寥,注文繁重,作注而非作記矣。楊氏具史才,當不如此。唐氏復因吳氏之簡,鈎沈本又起而正之。然第五卷原本注文,且誤入正文,則亦未為盡合也。蓋此書子注之難分,實非水經注之比。水經注出自兩人,文筆絕異;此書則自撰自注,文筆相同,一也。全氏所見水經注自大典本出,故經注混淆。其實宋刊本分經注,明刊亦然,明初且有單刊經文無注本。此書則如隱以前,未見他刊。如隱而後,注盡不分,但憑想像,一無取證,二也。故苟無如隱以前之古本可以勘正,實不必泥顧氏之說,強為分析,致蹈明人竄改古籍之覆轍也。第吳、唐二家,用心甚勤,且僅提寫本文,並未顛倒原書,故亦錄其所定為本文者,以備參考。庚午元宵記。
【陳寅恪讀洛陽伽藍記書後】劉知幾史通補注篇云:
「亦有躬為史臣,手自刊補。(中略)遂乃定彼榛楛,列為子注。若蕭大圜淮海亂離志、羊衒之洛陽伽藍記(中略)之類是也。」
顧廣圻思適齋集十四洛陽伽藍記跋略云:
「予嘗讀史通補注云:(中略)知此書原用大小字分別書之。今一概連寫,是混注入正文也。意欲如全謝山治水經注之例,改定一本。(中略)世之通才,倘依此例求之,於讀是書,思過半矣。」
於是吳若準洛陽伽藍記集證即依顧氏之說,分析正文子注,羣推為善本。吳氏自序其書云:
「古本既無由見,未必一如舊觀。而綱目粗具,讀是書者,或有取乎?」
然吳本正文太簡,子注過繁,其所分析與楊書舊觀,相去甚遠。唐晏因是有洛陽伽藍記鈎沈之作。其洛陽伽藍記鈎沈自序云:
「昔劉知幾謂洛陽伽藍記定彼榛楛,列為子注。(中略)乃信手鈎乙數則,以後迎刃而解,都已盡卷。未敢謂足揆原編,然較各本,則有間矣。」
故唐本正文較之吳本溢出三倍,似可少糾吳氏之失。但唐氏之分別正文子注,其標準多由主觀,是否符合楊書之舊,仍甚可疑。近人張宗祥君之洛陽伽藍記合校本附錄吳本及唐本所分正文,并記其後,略云:
「昔顧澗蘋先生欲仿全氏治水經注之例,分別此書注文而未果。(中略)故苟無如隱以前之古本可以勘正,實不必泥顧氏之說,強為分析,致蹈明人竄改古籍之覆轍也。」
張君於唐氏所定第一卷城內永寧寺條正文「東西兩門皆如之」一節下附案語云:
「東西兩門皆亦如之者,言與南門圖以雲氣云云種種相同也。今圖以雲氣四十一字作注文,則皆亦如之一語無歸宿矣。」
於第五卷城北凝圓寺條「所謂永平里也注」之注字下附案語云:
「衒之此記本自有注,不知何時併入正文,遂至不能分別。此注字之幸存者。自此至下文不可勝數句,當是凝圓寺注文,鈎沈本以此下一句為正文。」
於其附錄之鈎沈本正文城北禪虛寺條「注即太上王廣處」向下附以案語,重申其說云:
「此處注字幸存,即漢太上王廣處六字明係注文,不得誤入正文。」
寅恪案,張君之合校本最晚出,其言「不必泥顧氏之說,強為分析,致蹈明人竄改古籍之覆轍」,可謂矜慎;於楊書第五卷舉出幸存之「注」字,尤足見讀書之精審,不僅可以糾唐氏之違失已也。然竊有所不解者,吳唐二氏所分析之正文與子注雖不與楊書原本符合,而楊書原本子注亦必甚多,自無疑義。若凡屬子注,悉冠以注字,則正文之與注文分別瞭然,後人寫楊書,轉應因此不易淆誤。今之注文混入正文者,正坐楊書原本其子注大抵不冠以「注」字,故後人傳寫牽連,不可分別,遂成今日之本。張君所舉之例,疑是楊書原本偶用「注」字冠首也。鄙意衒之習染佛法,其書製裁乃摹擬魏、晉、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體,劉子玄蓋特指其書第五卷慧生、宋雲、道榮等西行求法一節以立說舉例。後代章句儒生雖精世典,而罕讀佛書,不知南北朝僧徒著作之中實有此體,故於洛陽伽藍記一書之製裁義例,懵然未解,固無足異。寅恪昔年嘗作支愍學說考載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蔡元培先生六十五歲紀念論文集中,詳考佛書合本子注之體。茲僅引梵夾數事,以比類楊書,證成鄙說,其餘不復備論。
梁僧祐出三藏記集七支敏度合首楞嚴經記,八支道林大小品對比要鈔序、支敏度合維摩詰經序,一一竺曇無蘭大比丘二百六十戒三部合異序等俱論合本子注之體裁,茲節錄一二,以見其例如下:支敏度合維摩詰經序云:
「然斯經梵本出自維耶離,在昔漢興,始流茲土,于時有優婆塞支恭明。逮及于晉,有法護、叔蘭,先後譯傳,別為三經。同本人殊出異,或辭句出入,先後不同;或有無離合,先後各異。若其偏執一經,則失兼通之巧;廣披其三,則文煩難究。余是以合兩令相附,以明所出為本,以蘭所出為子,分章斷句,使事類相從,令尋之者瞻上視下,案彼讀此,足以釋乖迂之勞。」
竺曇無蘭大比丘二百六十戒三部合異序云:
「余因閑暇為之三部合異,粗斷起盡,以二百六十戒為本,二百五十者為子,以前出常行戒全句繫之於事末。而亦有永乖不相似者,有以一為二者,有以三為一者,余復分合,令事相從。說戒者乃曰:僧和集會,未受大戒者出!僧何等作為?不來者囑受清淨說。」
據上所引,魏、晉、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體例可以推知。洛陽伽藍記五凝圓寺條記述惠生、宋雲等使西域事既竟,楊氏結以數語云:
衒之按,惠生行紀事多不盡錄,今依道榮傳、宋雲家記,故並載之,以備闕文。
觀今本洛陽伽藍記楊氏記惠生使西域一節,輙以宋雲言語行事及道榮傳所述參錯成文,其間頗嫌重複。實則楊氏之記此事,乃合惠生行紀、道榮傳、及宋雲家傳三書為一本,即從僧徒合本之體,支敏度所謂「合令相附」及「使事類相從」者也。楊氏此節之文如:
「至乾陀羅城,東南七里有雀離浮圖。道榮傳云:城東四里。」
即竺曇無蘭大比丘二百六十戒三部合異序後所附子注之例。其「道榮傳云:城東四里」,乃是正文「東南七里有雀離浮圖」之子注也。又楊書此節之
「(迦尼色迦)王更廣塔基三百餘步。道榮傳云:三百九十步。」
其「道榮傳云三百九十步」,乃是正文「三百餘步」之子注也。其餘類此者不勝枚舉。茲僅揭一二例,亦顧氏之意,欲世之通才依此求之,寫成定本,以復楊書之舊觀耳。夫史通所論,實指惠生等西行求法一節,而吳、唐二氏俱以此節悉為子注,張君無所糾正,其意殆同目此文全段皆是子注也。故自楊氏此書正文與子注混淆之後,顧氏雖據史通之語,知其書之有注,而未能釐定其文。吳、唐、張三家治此書極勤,亦未能發此久蔽之覆。因舉魏、晉、南北朝僧徒合本子注之例,證成鄙說,為讀是書者進一解,並以求教於通知今古文章體製學術流變之君子。
【王文燾椿蔭宧初稿一明刊綠君亭本洛陽伽藍記跋】是書為東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所作。衒之初仕元魏,適當鼎盛之朝;比及喪亂,復經殘餘之地。追憶當日盛事,以矞皇典麗之筆,紀奇異莊嚴之事。所述永寧浮圖,高逾百尋,分為九層,朱戶瓊欄,丹楹刻桷。上又有剎,高亦十丈,合計千尺,矗觸霄漢。合眸凝想,誠宇內之壯觀。以今日龍門伊闕所餘殘缺九萬佛象例之,斯記所載,或非虛搆。往歲因梁陳慶之造象,為考詳之。以為慶之送元顥北歸,濡染頹風,倉卒逃歸,易佛服免,身受其蔭,報德之思耳。今讀此篇,載慶之在北,與魏中大夫楊元慎等言正朔統系,慶之失辭,不能反唇,因之心折。又復震厥外觀壯偉,不覺潛移默化,其後南歸,遂重北人。乃知蕭梁之崇釋,亦慶之有以召之。其紀爾朱榮、元天穆跋扈不臣各節,足與正史互證。又有隱士趙逸,長壽多識,言自晉迄魏二百餘年,目睹身經,與當時記載,多不符合;因舉苻生仁慈,反受惡名等語。知幾史通曾引及之。又云有宋雲、惠生二人,求經西域,周歷各國,歐、亞之交,波斯、印度,皆有車轍。所經王國,宣示詔書,令其拜受。有烏場國者,位天竺之北,葱嶺之南,當即今印度北部。雲等曾割捨行資,造浮圖一所於如來投身餵虎之山,刻石隸書,銘魏功德。是二人者,雖云佛徒,實能宣揚國威。世但知釋玄奘之取經,不知乃步二人後塵。綜觀所記,雖以伽藍為名,實多國故。文辭華縟,事跡俶詭。禾黍銅駝之悲,今日讀之,頗多類似。環誦一過,百感交併矣!此本為毛子晉綠君亭本,家君曾以潢川吳氏真意堂本及新刊說劍台本互校,以朱記注於側,余曾為季父度臨之。
【涵芬樓燼餘書錄二】洛陽伽藍記五卷,明刊本,二冊。題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撰。前有楊氏自序。版心有「如隱堂」三字。愛日精廬藏書續志謂是書以如隱堂本為最善。察其版刻,當在明嘉、隆之際。原闕卷二、第四、第九、第十八等葉,均鈔補。昔毛斧季獲見是刻,即已言之。世間藏本,無不皆然,蓋殘佚久矣。
【黃公渚洛陽伽藍記的現實意義】(載于文史哲月刊一九五六年第十一期,此不轉錄。)
附編三
圖說
一、吳若準集證本、唐晏鈎沈本、張宗祥合校本各附有洛陽城圖一幅,頗便省覽。吳圖草創多闕,唐、張二圖稍加補苴,但仍有錯誤。
二、其他關于北魏洛陽京城的專圖,現存最早的要算漢晉四朝京城圖的後魏京城洛陽宮室圖和金墉城圖,大概是宋人繪製。後人繼作的,有楊守敬水經注圖的洛陽城圖,乃據酈道元水經注而繪的;有勞幹北魏洛陽城圖的復原的附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十本上冊),乃據 C. White 牧師實測的洛陽圖(Tomb Tile Picture of Ancient China, 1939)和伽藍記、水經注等書而繪的。
三、綜觀各圖,互有出入,以楊圖和勞圖為較核,本圖繪製主要據之,並參考伽藍記與水經注原文。
四、城廂部分以勞圖為據,但有數點與之不同,加以修改,列舉并說明如次:
五、城內外水道主要以楊守敬圖為據。
六、圖內所記的各地名,悉以伽藍記本書為主,有些以水經注及元河南志補充之,皆用括弧()標明,以示區別。
七、各寺名都用方框圍之,省「寺」字,以便查覽。
附編四
表例
(1)「洛陽伽藍記」原書乃是一部記述北魏拓跋氏王朝遷都洛陽後政治與社會的寫實史籍,有很多材料可以補充正史。但因體例所限,讀此書者有時感到記事分散,對于歷史發展的連續性關係不易全面瞭解。本表的編製即為適應這一要求,及便利省覽之用。所輯材料全以原書為限。
(2)本表綜合原書內有年月記明或雖不記明而可考知的各文編成之。其他無法可考的,只好付缺。
(3)本表材料的編次,略定如后:
(4)本表記事遵從原書體例以北魏為主,魏分東西後,又以東魏為主。紀年亦如之,並記南朝及西魏年次,以供參考。
(5)本表年次起訖,斷自拓跋宏遷洛之年(太和十七年)至楊衒之重覽洛陽撰記之時(武定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