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邦所傳三階佛法四卷、燉煌所傳對根起行法(第一斷片)、无盡藏法略說(第八斷片)並に七階佛名經(第四斷片)の一部を除き、他は底本の外、全く對校の異本を闕けり。
二、句點、返點は只管通讀に資せんが為に、試に編者の加へしものとす。
三、語句通解し難きもの、文辭接續を闕くもの、脫衍の覩易きもの、魯魚の誤れるもの等、及ぶ限り補修し改訂して專ら文意の通達を期せり。是等併せて切に江湖の是正を俟つ。
四、本編に使用せる略符凡そ左例の如し。
堅說□□階 破爛脫佚、不明を補修せるものは、右側に六號活字を以て之を標す。
入佛已來 脫字を推定せるものは括弧內に六號活字を以て之を標す。
第三段明修 衍字を推定せるものは右側に●點を加ふ。
即是如來藏 異本に依りて脫字を補修せるものは右側に〇點を附す。
恒沙第七人 異本に依りて語句を訂正せるものは右側に六號活字、左側に〇點を附す。
能徹倒斷盡 異本に依うずして編者の私に訂正せるものは右側に六號活字を以て之を標す。
以上の外主として異本の對校を保存せんが為め、冠註を加へ大正新修大藏經の例に依りて下記の略符を使用せり。
一 貪瞋…不生=貪瞋无故痴亦不生(…は中略の符號)
二 〔貪瞋…不生〕八字-=貪瞋无故痴亦不生八字無(〔〕 -は無字の略符)
三 十惡+(十惡有)=十惡下有十惡有三字(+()は有字の略符)
四 能種子=能施種子=能種子作能施種子(=は作字の略符)
五 或=惑?=或恐惑歟(=?は歟字の略符)
小引
藍吉富
三階教是隋代僧人信行所創始的佛教修持團體,也是我國第一個具有實踐意味與宗派意識的佛教教派。然而由於該教的若干主張與其他佛教徒不合,所以雖然具有崇高的宗教精神與宗教狂熱,但是曾遭受到隋唐間的數次禁遏,而終告滅亡。有關該教的典籍,在古代也被判為偽經而無法入藏。關於該教的內容與歷史,在近數百年來的我國佛教界,也幾乎完全茫然無知。然而,五、六十年前由於日本矢吹慶輝博士的研究,終於使該教重新大白於世。三階教典籍也再度為世人所注意。
矢吹博士曾先後兩次赴英法等國蒐求敦煌古代佛教寫本,並在該二地發現了三階教的殘卷。透過他的研究與整理,一部皇皇巨著:「三階教之研究」乃告誕生。該書內容主要包含兩大部份,其一是研究論文,其二是三階教籍的整理。前者的中譯本即數十年前墨禪法師所譯的「三階教研究」一書。後者即此處所收的「敦煌三階教殘卷」與「本邦(日本)所傳三階佛法」。
由於這是近數百年來,國內三階教典籍的首度重現,國人知道「三階教」為何物的恐怕不多,茲將拙作「三階教典籍略介」及「信行與三階教」二文轉載於此,以供有意研讀三階教籍者參考。
三階教典籍略介
藍吉富
三階教是我國佛教史上的奇特宗派,創建於隋朝僧人信行(五四〇~五九四)。其教盛行於隋唐二代,有狂熱的信徒及財源充足的經濟組織——無盡藏院。創始者信行具有頭陀苦行的精神,與「誓願頓捨身命財」的布施情操,而且精進、忍辱、熱心度世,因此在隋代得到相當多信眾的支持。
三階教的主要教義,主張時值末法時代(即第三階時),眾生倒見充斥,此時如果研究各經各論,往往無法如實得到正解。甚至於念佛法門也不適用。因為這些法門都是針對第二階眾生所施設的,到第三階時代已經過時。
信行以為,生值第三階時代的眾生,最適當的修持法門是普敬眾生,因為眾生皆本具如來藏。在行為方面,即須日日不斷地禮佛(不是念佛)、供養眾生、布施、苦行等。這種看法在隋唐二代曾引起佛教界的軒然大波。不但義學諸家群起反對,即使淨土系佛徒也對之大行口誅筆伐。加上該派佛徒之組織較他派嚴密,信徒狂熱,經濟來源充足,因此執政者對之亦甚為側目。再經他派佛徒之建議,終使該教在隋唐數百年間,迭遭政府的禁斷。這是我國佛教史上少見的教內宗派迫害事件之一。
已故日本學者矢吹慶輝為世界上研究該教成績最卓著的學者。其「三階教之研究」(日本岩波書店,昭和二年版)一書蒐輯散佚在我國、日本、倫敦、巴黎等地的三階教資料(多為敦煌寫本),考訂研究,終成一劃時代的鉅構。此處擬就該書所收之三階教重要典籍,擇要略作介紹。以稍補今存大藏經未收三階教籍之缺憾。
(一)、信行遺文
這是信行所撰的幾段文字。主要一段在敘述學習三階教「常樂我淨行」的方法,亦即禮佛、布施、頭陀行等事。此外並述及修持方式,如謂:「坐禪者常坐,莫問晝夜,一向不得臥。禮佛者各各須得淨衣。一日一夜,三時洗浴。莫問晝夜,常禮不息。除半夜一時臥,晝日一時食之多少。坐禪禮佛一種唯得一食。」又信行有關布施之警句:「誓願頓捨身命財,直到成佛」,亦收在此數段遺文之中。原寫本收藏在大英博物館。為斯坦因所收集。
(二)、三階佛法卷二卷三
「三階佛法」為研究該教教義的最根本典籍。此二卷即該書殘本。原寫本卷二為斯坦因所收集,現藏於大英博物館。卷三為伯希和所得,現藏於巴黎國民圖書館。
(三)、日本所傳三階佛法四卷
此書為日本所流傳之三階教資料,為研究該教教義之較完整典籍。版本有法隆寺、正倉院、興聖寺三種。茲摘引該書數段文字於此,以供參考:
卷一:「佛滅一千年已後,一切聖人一切利根真善正見成就凡夫,悉普滅盡。」
卷三:「一切第一第二兩階佛法內,有一切戒、見俱不破、有一切破戒不破見、兩種正見成就眾生。一切第三階佛法內,唯有『一切行壞體壞、戒見俱破、顛倒一切』一種眾生。」
卷四:「佛滅度一千年已後,一切比丘取我十二部經,競共讀誦。以上著中,以中著下,以下著上,中著前後。非義言義,亦如六師外道,各言我是。當爾之時,十二部經,雖行於世,無有威德。」
(四)、三階佛法密記卷上
此書為「三階佛法」一書的註釋。原有上中下三卷,今僅存上卷。原寫本為伯希和所得,現藏巴黎國民圖書館。關於該教所謂的「三階」,本書即有註釋云:「佛在世,佛自住持佛法。位判是第一階時。佛滅度後一千五百年以前,由有聖人及利根正見成就凡夫住持佛法,位判是第二階時。從佛滅度一千五百年以後,利根凡夫戒定慧別解別行,皆悉邪盡,當第三階時。」
(五)、對根起行法
此書也是三階教教義典籍。今存者不完全,僅為殘卷。原寫本為斯坦因所得,現藏在大英博物館。
「對根起行」猶如通常所謂的「對症下藥」。該教認為眾生的根性,隨時代的變異而有所不同。每一時代的眾生,必須修行適合該時代的法門,始有效果。本書即說明此一原理及其方法者。茲徵引該書數段於次:
「別法就根者有二義,一者對根明淳益無損。……二者不當根學別法,淳損無益。何以故?由不當根,下人行上人所行法故。」
「普法無病者,如來藏佛性等體是普法。一切凡聖一切邪正同是一體,更無別法,唯是如來藏。一切凡夫,莫問根基上下,學之淳益無損。」
(六)、無盡藏法略說、大乘法界無盡藏法釋
此二寫本俱為斯坦因所得,現藏大英博物館。「無盡藏法」是三階教根據布施波羅密多所發展出來的法門。主張眾生應行布施,以了却前生的宿業。信徒將財物布施到三階寺院,三階寺院則將該等財物用來救濟天下貧苦百姓及補助其他貧窮寺院。三階教寺院內有此類財政組織,名為無盡藏院。即專為處理此等事情的。
這二種寫本,即係說明無盡藏法的文獻。茲摘引大乘法界無盡藏法釋之一段文字於次,以供參考:
「若不因作無盡藏,陪(賠)無始已來百千生百刧……,爾許債負,何由得了?行者今因無盡藏施,無始宿債,一時頓停。不畏債主,更為障道業障報障一時頓滅。父母兄弟六親眷屬頓出三塗,豈非大益?」
(七)、七階佛名經
此寫本錄三階教徒禮懺、勸讀、隨喜、廻向、發願之文詞及稱禮之佛名等。可供研究三階教儀式者參考。原本為斯坦因所得,現藏於大英博物館。
敦煌本「三階佛法」表解
取自「佛書解說大辭典」
【卷第一】
第一大段 就根行位分為三段
次明所依甚深大乘機(涅槃華嚴) 次後對諸門辦同異
卷末因三階自相對辨同異即明七種最大別惡顛倒
【卷第二】
第二大段 就現在人行賞罰出世分為三段
【卷第三.卷第四】
第三大段 就三階佛法賞罰出世及所依境分為四段
卷末引大集月藏分像法決疑經證悲敬二因為勝此是第三第四卷指文竟
信行與三階教
藍吉富
有關三階教創始人信行的生平及三階教的詳細內容,日人矢吹慶輝「三階教之研究」鉅著中曾有詳細周密的研究。而且其書附錄,也收有現存世界各國之三階教相關史料。真可謂集三階教研究之大成。所以,雖然各種大藏經都不收三階教典,然而現代人之有意探索該教內容者,仍然可依矢吹氏之書而按圖索驥。
由於我國學術界對三階教未曾有人作過較詳細的專題研究,因此乃使現代的中國佛教徒多半不知該教為何物。即使對信行其人,也多半未曾聞及。以一個曾在隋唐民間佛教界流行數百年的佛教支派,其在現代中國佛教界與學術界中竟然如此地乏人理睬,無論如何,這總是一件不算小的缺憾。
職是之故,在本文中,筆者擬對該教教義略作敘述,並擬為信行其人的風格與應得的歷史地位,略作描述與判定。
一、信行其人之傳略與風格
信行(五四〇~五九四),俗姓王,魏州衛國人。 「少而落䰂,博綜群經。蘊獨見之明,顯高蹈之跡,與先舊德,解行弗同。不全聲聞,兼菩薩行。(於相州法藏寺)捨二百五十戒。居大僧下在沙彌上。門徒悉行方等。結淨頭陀乞食,日止一餐。在道路行,無問男女,率皆禮拜。欲似法華常不輕行。」 「誓願頓捨身命財,直到成佛。」 「四遠英達,皆造門而詰問之。行隨事直陳,曾無曲指。……開皇之初,被召入京。僕射高熲,邀延住真寂寺,立院處之。乃撰對根起行三階集錄,及山東所制眾事諸法,合四十餘卷。……又於京師置寺五所,即化度,光明,慈門、慧日,宏善寺是也。自爾餘寺,贊承其度焉。莫不六時禮旋,乞食為業。虛慕潔誠,如不及也。末病甚,勉力佛堂日別觀像,……臥視至卒。」 「春秋五十有五。以開皇十四年正月四日卒於真寂寺。即以其月七日,柩於雍州終南山鵄鳴埠屍陁林所。捨身血肉,求無上道。生施死施,大士有苦行之蹤。……於是法師淨名,禪師僧邕,徒眾等三百餘人,夙以(信行)禪師為善知識,三業追隨二十餘年,……遂依林葬之法,敬收舍利。起塔於屍陁林下。」
從上面所徵引連綴的各種有關信行其人的史料原文,可以看出這位三階教創始人的一生,實已顯現出一種極為崇高難得的宗教風格。而與一般純以義學名世的學僧迥然異趣。
「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宗教意識,與毫不懷疑的苦行行為是信行一生行事之最凸出的風格。「與先舊德解行弗同」而受到眾多信眾的支持,其必為一般沙門的反對,自是可以逆料。「歷代三寶紀」卷十二曾謂「但人愛同惡異,緣是(信行)時復致譏。」然而他並不因為受其他僧人之譏誚而氣餒。仍然稟其所信而一往直前。甚至為了兼菩薩行,居然連比丘戒都加捨除。這種宗教勇氣是其特徵之一。
信行在相州時,有「頭陀乞食,日止一餐」的苦行。入京以後,雖然受到僕射高熲的禮敬,且其化大行。然而他並不因此沉溺於名聞利養之中,仍然「六時禮旋,乞食為業。虔慕潔誠,如不及也。」生前誓願頓捨身命財,死後又捨身血肉。這種苦行、布施的宗教精神是其特徵之二。
信行不隱居深山,不修小乘獨善之行。而於京師置寺五所,以弘闡其衷懷所信的思想。「續高僧傳」卷十九僧邕傳曾載一事,頗可見其大乘入世之風格。其文云:
「有魏州信行禪師,深明佛法,命世異人。……知邕遯世幽居,遣人告曰:修道立行,宜以濟度為先。獨善其身,非所聞也。宜盡弘益之方。昭示流俗。乃出山與行相遇。同修正節。」
像這種「修道立行,宜以濟度為先。獨善其身,非所聞也。」的態度,實遠非那些故鳴清高、不問外事的出家人所能企及。這種入世度人的精神,是信行行事的第三項特徵。
按道宣「續高僧傳」將信行傳收入習禪篇內,實在不甚恰當。元朝沙門曇噩的「六學僧傳」,收之入弘法科,似較道宣之分類為妥切。以信行一生的行事看來,「習禪」二字當然不足以總括其一生之行事特徵。「弘法」二字雖屬平常字眼,然而總較「習禪」為更適合用來形容信行之行事與為人。
二、信行之三階教法的根本大義
信行的一切學說,有一最基本的立場,即「對根起行」。他認為眾生的根性隨時代而有不同。所以,每一時代就須有適合該一時代眾生的佛法,而不能一成不變地代代沿用。因此,化度眾生時,最重要的原則是依據各時代眾生之根性,而教以適當的修行沙門。唐、懷感「釋淨土群疑論」卷四:
「按(信行)禪師立教之意,以當根佛法為宗。」
所謂「當根佛法」,亦即對根起行之法門。與常人所謂的「應病予藥」的寓意,也大體相同。
信行認為從釋迦成佛以來到信行之時為止,這一段期間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亦即所謂的「三階」。「三階佛法密記」卷上:
「佛在世,佛自住持佛法,位判是第一階時。佛滅度後一千五百年以前,由有聖人及利根正見成就凡夫住持佛法,位判是第二階時。從佛滅度一千五百年以後,利根凡夫戒定慧別解別行,皆悉邪盡,當第三階時。」
關於第三階的年限問題,該教內有兩種不同的說法。依「三階佛法」與「三階集錄」所載,則謂是在佛滅一千年之後。雖然有此異說,但對三階教義並無妨礙。因為該教最重要的前提,是在承認信行之世已是第三階之末法時期。至於千年或一千五百年的歷史問題,對該教而言則並不重要。
信行以為在三階內的眾生,由於時代環境之不同而根器亦各有異。而當時正是佛滅千年以後之第三階時代,善根普滅,正見不存。眾生行為俱告違反佛戒。日本所傳「三階佛法」卷三:
「一切第一第二兩階佛法內,有一切戒、見俱不破、有一切破戒不破見,兩種正見成就眾生。一切第三階佛法內,唯有『一切行壞體壞,戒見俱破,顛倒一切』一種眾生。」
同書卷一:
「佛滅一千年已後,一切聖人一切利根真善正見成就凡夫,悉普滅盡。……又於一切利根空見有見眾生內,……皆悉普名破戒。」
在這種倒見充斥、眾生破戒的第三階時代裏,出家比丘縱然讀誦佛經,也無濟於事。非但不能受用,而且還會執着經言,淆亂經義。日本所傳「三階佛法」卷四:
「佛滅度一千年已後,一切比丘取我十二部經,競共讀誦。以上著中,以下著上,中著前後。非義言義,義言非義。亦如六師外道,各言我是。當爾之時,十二部經,雖行於世,無有威德。」
時代環境既然如此,眾生如要修行,則舊傳的佛法是不適宜的。必須要選擇一種當根佛法,修行者才有證果的可能。「冥報記」卷上亦云:
「(信行)以為佛所說經,務於濟度。或隨根性,指人示道。或隨時宜,因事判法。今去聖久遠,根時久異。若以下人修行上法,法不當根,容能錯倒。」
既然前此之各種法門對當時之第三階眾生都不當根,則信行所揭櫫者當然是他所認為最適合的法門。這種法門,信行及其教團稱之為「普佛法」,「普法」,或「普真普正佛法」。其主要特徵,是不去詳究經論的奧義。只着重信仰。並對一切聖凡眾生,俱加禮敬。具有這種低調信仰的眾生,就像生為盲人之不辨景物一般。所以這種佛法又稱為「生盲眾生佛法」。「釋淨土群疑論」卷三:
「如三階禪師等,咸以信行禪師是四依菩薩。於諸大乘經中撰集三階集錄。言今千年已後,第三階眾生唯合行普真普正佛法,得生十方佛國。」
日本道忠之「群疑論探要記」卷六引「三階集錄」云:
「第三階若學普法,不墮愛憎,不謗三寶,唯有純益,無有損壞。此普亦名生盲眾生佛法。譬如生盲不分眾色,普法亦爾。於一佛乘及三乘法,不論是非,普能信故。於諸賢聖及一切凡,莫辨勝劣,俱歸敬。」
這真是一項大胆的宣佈,可以不問一乘三乘而俱加信仰,可以不辨聖凡優劣而俱加禮敬,並且公然宣稱所提倡的是生盲眾生佛法。信行這種態度,在佛教義學極為昌盛的隋唐二代,當然要引起佛教界的排斥與騷動。不祇此也,信行甚至於認為生值第三階的眾生,不但不能研讀大乘經典,而且也不能行念佛三昧之易行法門。因為這些法門對第三階眾生而言,都是不當根法。「釋淨土群疑論」卷三
「(信行以為)若行別真別正佛法及讀誦大乘經等,即時不當根法。墮於十方地獄。今無量壽經等即是別真別正,是第二階佛法。千年已前,合行此法。千年已後,既無此機,斯教即廢。」
同卷又載:
「信行禪師及於三階集錄之中……言千年已後,唯合行普,不合行別。遂將念佛三昧等法,為不當根佛法。」
提倡不研讀大乘經典,是對其他義學名僧的挑戰;主張不念佛,又是對淨土宗人的挑戰。信行這種革命性主張,真是截斷眾流,橫掃一切。而其作風之如此違背傳統,當然是難以見容於正統佛教界的。
依「對根起行法」所載,學第三階佛法,有三項主要內容。即普敬、認惡、與空觀。普敬是先禮敬眾生之本體(如來藏),從而普敬一切具有如來藏的眾生。認惡是去體認第三階時代眾生之顛倒錯謬,亦即去體認「一切利根空見有見眾生行壞體壞,戒見俱破。」空觀是體認所學一切解行之畢竟空寂。
又據現存的「信行遺文」可知,第三階之道俗眾生,其具體的修行方式,有下列幾大類:
一、行四種無盡行,日日不斷地禮佛,轉經,供養眾生,與供養眾僧。
二、隨喜助施。
三、依十二頭陀,常行乞食。
四、依法華經行不輕行。
此中所謂的「十二頭陀」,是指修苦行者的十二種苦行方式。亦即在日常生活中儘量刻苦自己。例如穿着他人所委棄的衣服,乞食為生,日祇一食,常坐不臥……等皆是。「行不輕行」是指效法「法華經」內常不輕菩薩的行為。「法華經」常不輕菩薩品第二十:
「(常不輕菩薩)不專讀誦經典,但行禮拜。乃至遠見四眾,亦復故往禮拜讚歎。而作是言: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四眾之中,有生嗔恚心不淨者,惡口罵詈……(而常不輕菩薩仍)不生嗔恚。常作是言:汝當作佛。」
可見這是一種普敬與忍辱的修持態度。依照「信行遺文」所載,修行上述四大類事時,必須日日不斷,精進以赴。即不斷地誦經,布施、苦行……等,直到成佛為止。由此可見,信行是要修行者將全副生命投擲入佛教大海之中,而不徒務義理的解析與玄談。因此、精進、忍辱、苦行、堅信等項,正是信行教法的最主要特徵。尤其對「布施」一道,信行的實踐與提倡更是不遺餘力。「信行遺文」中曾載其一封致某州知事的書信,信內即有「誓願頓捨身命財,直到成佛」的語句。可見其願力之深宏與精進,實遠超過一般沙門。至於「無盡藏法」的實施,尤可見信行教法對布施一事的重視。其事在拙作「隋代佛教史述論」第三章第四節「寺院的經濟基礎」中已曾加以述論。茲不復贅。
此上所述,為信行所倡法門之基本要義。其與一般傳統佛法確是大相逕庭。而信行之所以力倡其法,自是認為這種法門比其他法門更為優越。關於三階佛法與傳統佛法的優劣比較,信行也曾言及。茲略述如次。
信行以為,其所倡的普法,最大特色是能普遍與眾生的根性配合。而一般傳統或已過時的佛法是「別法」,其弊病即是必須針對適當的根性始能奏效。否則有損無益。「對根起行法」:
「別法就根者有二義,一者對根明淳益無損。……唯是第一第二兩階一乘三乘人是別根當位,學法由稱根故,淳益無損。二者不當根學別法,淳損無益。何以故,由不當根,下人行上人所行法故。」
然而修習信行的普法則沒有這種危險。因為普法的基本教理是普敬如來藏。而如來藏則是一切眾生的本體。因此,修習這種法門時,眾生的根性必定能與所修法門相配合,而不會有「不當根」的弊病。所以該法門是「淳益無損」的。「對根起行法」:
「普法無病者,如來藏佛性等體是普法。一切凡聖一切邪正同是一體,更無別法。唯是如來藏。一切凡夫,莫問根機上下,學之淳益無損。」
修習普法的正面效用,是可以斷除貪嗔痴三毒,從而斷絕一切邪惡。善根乃不至為邪魔所破壞。「對根起行法」:
「問曰:末世學道,邪魔至多。不畏壞其善根?答曰:不畏。但此普法,乃是出魔境界。何以故?由行法具足故。敬他身上八種佛法,自知己身有十二種顛倒,嗔即不生。作一切空觀不淨觀,故貪即不起。已貪嗔無故,痴亦不生。貪嗔痴無故,一切惡自然息。……若三毒滅者,一切諸惡亦隨滅,若諸惡無者,一切邪魔,何能得便為作留難?」
信行以為,普法的這些優點正是其他法門所沒有的,這也是他盛倡此道而貶抑其他法門的主要原因。
三、信行之三階佛法的歷史意義
儘管信行其人,沒有較明顯的師承系統可尋。然而其佛教思想也並非全無淵源。關於三階佛法的思想背景問題,湯用彤先生曾加論述,並且明謂其為「北朝流行之信仰所產生之結晶品。」因此,此處不擬再作蛇足之論。
三階佛法在傳統中國佛教界並不受重視。而且與中國民間佛教的主流淨土宗不能相容。在隋唐二代曾屢受禁抑與排斥。儘管如此,其在歷史上實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矢吹慶輝在其「三階教之研究」一書「自敘」中,即曾對該教的歷史地位作過多方面的肯定。該文說:
「三階教是……大乘佛教之一歸趨,佛教各派之一異彩,日本新興諸宗之前鋒,隋唐思想史上之一系,無所有思想之極致,無盡施一法之實踐的鼓吹,末法佛教的首唱,普法佛教的宣揚,聖者同行之集團,民間佛教之先驅,他宗誹難之焦點,筆禍禁斷之特例等。」
矢吹氏這些評斷是客觀的描述,對該教並未過份揄揚。茲依信行之思想及三階教之發展,略述其在歷史上所具之特殊意義如次:
(一)信行的佛教思想是中國佛教思想家對所有佛法的總批判。其對前二階佛法及經典義理之效用的否定,除了顯示末法思想之特徵外,並且也象徵信行其人對經論義理的反動。此從其「一生之不曾對經論作註疏式的鑽研」之風格亦可徵知。
(二)信行的當根佛法與生盲眾生佛法等觀點,可代表中國民間佛教徒的一種信仰態度。其學說也可被視為中國佛教徒自創的民間佛教思想體系。其與淨土系教徒的衝突,正顯示出印度易行道佛教思想與中國易行道佛教思想的對立。
(三)從信行教法之能盛行於隋唐民間佛教界一事,可知吸引民間教徒的主要因素,並不是教義的深奧或玄妙。祇要創始者具有崇高的宗教精神與弘法熱忱,以及教團具有較嚴密與實際效用的組織(如無盡藏院),則教義雖然簡單,仍然能使所弘闡的法門盛行於世。
(四)信行弘法,對僧俗不作嚴格的分別。不像傳統佛教之以出家人為主,以在家人輔。據高僧傳、信行本傳所載,信行在相州法藏寺時,即「捨具足戒,親執勞役,禮通道俗。」可見其時即已略具居士佛教的傾向。而信行有一弟子裴玄證,在信行遷化後,更自行結集一個居士佛教集團。前引信行傳載:
「(裴玄)證本出家,住於化度。信行至止,固又師之。……末從俗服,尚絕驕豪。自結徒侶,更立科綱。」
從裴玄證之「自結徒侶,更立科綱」,可見這一居士教團頗有組織與法度。可惜的是其後似乎未見有較為有力的後繼者,因此該一教團也就未能發展成全國性的居士佛教組織。按我國佛教每在極盛之時,即易滋生流弊。寺院的大量建造,與國家經濟利益常生衝突。僧徒的冒濫,也常造成許多社會問題。這種流弊,正是歷代毀佛者所持的主要理由之一。愚意以為,在家佛教的提倡,正是解決這種困局的最佳途徑。如果還俗的裴玄證,能將該一集團擴大發展,並奠定堅固的理論基礎。則其人未嘗不能成為中國佛教界的馬丁路德(MartinLuther)。
(五)信行的三階教團,是我國第一個具有宗教意義的佛教宗派。前此的攝論宗、地論宗……等,祇不過是以研究佛教義理為主的學派而已,並不能算是具有宗教意義的宗派。愚意以為一個佛教宗派的形成,至少須具足下列條件:第一,須有特屬於該宗的寺院。第二,在教義上,須有不同於一般佛教徒的獨特體系。第三,該宗徒眾及一般佛徒對該宗派持有宗派及宗祖意識。
關於這三點,信行的三階教團都已完全具備。信行在京師所置的化度、光明等五寺,是特屬於該教團的寺院。「三階佛法」與「對根起行法」正是該教團特有的思想體系。而隋唐佛教界對信行的教團,也都視之為不同於一般佛教的團體。「歷代三寶紀」卷十二:
「信行此途,亦是萬衢之一術也。但人愛同惡異,緣是時復致譏。」
可見在隋代,一般佛教已視信行之教團為一自成一格的佛教團體。而在唐人資料中,修習三階佛法的僧人,往往被稱為「三階僧」,「三階師」,或「三階行者」。由此可知當時佛教界對三階教亦必存有宗派意識。而信行之為該教教主,亦為該教徒眾所承認。「開元釋教錄」卷十八:
「而其徒眾……即以信行為教主。」
綜合上述各項條件,可見信行的三階教團,確是我國第一個道道地地的佛教宗派。
四、從三階教團的發展看信行在佛教史上的地位
信行生前,信仰其三階教法的隋代百姓也已不少。「辯正論」卷四:
「高熲……又延信行禪師,別起禪院。五眾雲聚,三學星羅,道俗歸依,莫斯盛也。」
而信行之僧界徒眾,也有數百人。「故大信行禪師銘塔碑」:
「法師淨名,禪師僧邕,徒眾三百餘人。夙以(信行)禪師為善知識。三業追逐二十餘年。」
可見在隋代信行逝世之前,其教團勢力已不可謂其為小。據現存史料所知,信行門徒之著名於當世者,有出家的僧邕、本濟、淨名、慧知、以及俗家弟子高顯、裴玄證等人。因此,信行去世後,其教團由於其徒眾的繼續發展,乃更大盛於唐代。
三階教法盛行於唐代一事,可由下列三事徵知。
其一,唐代淨土宗著作中,頗多闢斥三階教義的理論。如窺基的「西方要決釋疑通規」第十一,道鏡,善道共集的「念佛鏡」末第十,以及懷感的「釋淨土群疑論」等書中,都有發揚彌陀淨土抑制三階教法的論調。由此可見當時的三階教團必是一個已足以威脅到彌陀淨土信仰的教派。
其二,三階教典籍在隋文帝開皇二十年曾遭敕禁斷,然而並未妨礙該教的發展。武則天證聖元年又敕禁三階教典廿二部,並直斥三階教法「違背佛意,別構異端」,然而該教勢力仍不稍衰。玄宗開元十三年又禁斷三階寺院的無盡藏設施,而該教也並未因此而滅絕。從這種數度遭禁而不衰的現象,可以證知該教在唐代基礎必甚穩固,必定極獲民間百姓的支持。
其三,唐代三階教興盛之景況,可由其無盡藏內財物之貯積豐盈與信徒之踴躍布施窺見一斑。唐初三階教的第一名剎化度寺,即因信徒之爭相布施而成為天下聞名的全國佛教財務中心。「兩京新記」卷三義寧坊條:
「(化度寺)內有無盡藏院,即信行所立。京城施捨,後漸崇盛。貞觀之後,錢帛……積聚不可勝計。常使名僧監藏,供天下伽藍修理。……燕涼蜀趙咸來取給,每日所出亦不勝數。」
當時化度寺所受信徒布施之熱烈情景,「太平廣記」曾錄有一段生動的描述文字:
「士女禮懺,闐咽捨施。爭次不得,更有連車載錢絹捨而棄去,不知姓名。」
從上述諸文,可見三階教法在隋唐二代之盛況。盛行三、四百年的三階教法,溯本追源,乃係因信行其人而有。以有信行其人,乃有上述隋唐數百年間的民間佛教狂熱,乃使傳統佛教界產生無數法諍,乃為佛教財政組織樹立一最佳典範(無盡藏院)。凡此具體諸事,都可見信行在歷史上應得的地位是相當崇高的。而由此也可見其所受中國歷史學界的冷落,是並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