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毗達磨泛論
一 阿毗達磨與小乘派別之關係
佛典三藏,阿毗達磨居其一。究其製作淵源,頗有異論。或謂出於佛說,與經律同,如舊時上座部一切有部等小乘,以及與有部相關之大乘,皆主此說,或謂非是佛說,但後人造,如小乘中後起之經量部,以及今人攷證,皆主此說。二者異諍,平心論之,各有未當。蓋云阿毗達磨藏,內容至為繁複,有以標釋研尋詳解法義為阿毗達磨者,此實應名鄔波第鑠(後亦謂為摩呾理迦),即有佛說者在;又有以研究經文宣暢宗要為阿毗達磨者,此實應名摩呾理迦,多是佛弟子說;又有以抉擇法門分別法相為阿毗達磨者,此乃純粹阿毗達磨,唯是弟子所出。後人等視三者為一類,而概稱之曰阿毗達磨,如說盡出佛說,或說盡非佛說,皆無當矣。
以阿毗達磨為類名與經律二藏對稱,事實晚出。阿毗達磨本意為對法,乃對教法解釋之一種法門,佛在世時,弟子間盛為應用,佛亦從而獎勵之,其形式則或法數分類,或諸門解析,漸成定式,但未有一類論書統名阿毗達磨也。後來小乘分派,解經各別,或重視論書為教證,勢陵經律。於是論書地位特殊,有合佛說佛弟子說統為一藏者,即謂之阿毗達磨。其事殆在阿育王時代與那先比丘時代之間,當佛滅後一百餘年至於五百年也。阿毗達磨藏之獨立既本於小乘之分派,故其製作種類與派別極有關係。今言大略,凡有二端可見焉。
其一,小乘各派非即各有阿毗達磨也。舊傳小乘分裂為十八部,其後屢有分合,如北方大眾部末派與餘部合為分別論者,南方大眾部末派又裂為案達羅各派,至於後來更成四大宗之對峙,如謂每派各有阿毗達磨,就現存典籍觀之,太形不足,反勘事理,則各派間如大眾部等,本不認佛說有不了義經,經說既詳,解經之阿毗達磨無關輕重,其籍自鮮。又正量等部晚出,即共用一種阿毗達磨,少分異解而大體無所改作。以是小乘派別雖繁,而阿毗達磨種類當寥寥可數。
其二,小乘阿毗達磨即祇有數大類也。此其實際,可由《大智度論》得之。《智論》詮理繁廣,大小乘最初之交涉歷歷皆見。論第二卷,謂解佛語之籍有四:一為身義毗曇,身謂《發智論》,義謂《大毗婆沙》;二為六分毗曇,即六足,謂《品類》等六論;三為《舍利弗毗曇》,傳是佛時舍利弗所作;四為𮔢勒,傳是佛時大迦旃延所作。此段文末又云有三類毗曇,勘宋元明三藏,皆以身義及六分為第一類,舍利弗為第二類,𮔢勒為第三類。但麗藏本意云,前三種為三類,第四𮔢勒廣比諸事以類相從非阿毗曇。今考《智論》第十八卷云,入三種法門觀察佛語,一𮔢勒門,二毗曇門,三空門。此以𮔢勒與毗曇並舉,又說以隨相等門為𮔢勒,解諸法義為毗曇,兩者差別顯然,則麗藏本之說當也。
由是龍樹時代流行之小乘阿毗達磨祇此三類,身義毗曇與六分,同是一切有部所宗,可無待論。此外,以《舍利弗毗曇》並舉為言,極可注意。其本初傳我國,譯者道標序之曰:此論於先出阿毗曇,雖文言融通,而旨格各異。又道安序《八犍度論》亦云:佛以身子五法為大阿毗曇也,佛涅槃後迦旃延以十二部經浩博難究,撰其大法為一部八犍度云。乃至吉藏《三論玄義》亦說毗曇六類:一佛說,二舍利弗論,三迦旃延論,皆視《舍利弗毗曇》與有部本論地位相當者,此究為小乘何部所宗耶?《智論》卷二謂犢子道人等誦之,則宗此論者有犢子部可知,但著「等」字,即不止此一部。《宗輪論述記》中卷,舊解云正量等四部釋舍利弗阿毗達磨,可知四部亦宗此論也。又《四分律》五十四卷云,第一次結集毗曇為有難無難系相應作處五分。釋律之《毗尼母經》亦云,毗曇為有問無問攝相應處所五類。此均與《舍利弗毗曇》之品目(問非問攝相應緒分)大同。《四分律》是法藏部(一說法上部)所傳,則知法藏部亦宗此論也。又現存譯本《舍利弗毗曇》立義,如無中有(論卷八)、心性本淨(論卷二十七)、九無為(論同上)等,皆與婆沙時代分別論者之說相近,而多處說無我、五道等,皆與犢子宗義相違,故此譯本非犢子所傳,或即出於分別論者也。分別論者為大眾部等末流合成,則此數部亦宗此論也。由此言之,除有部另有一類毗曇而外,所餘各部殆皆用《舍利弗毗曇》,龍樹以二類並舉,豈無故歟。
但在其時,南方錫蘭上座分別說部實另有一類毗曇,即《法聚》、《分別》、《界說》、《雙對》、《發趣》、《人施設》、《論事》之七論。此與印度本土學說關係較疏,故龍樹未言及。至與印度本土各類毗曇相較,在昔以為僅有名目相似而內容無涉,近年屢經學者考證,知其間脈絡仍相貫通。舉要言之,則南方七論中較古之《分別論》等,組織形式即與《舍利弗毗曇》大同,解釋法相章門亦合。更以《舍利弗毗曇》與六分毗曇相較,又有一分相似,因知《舍利弗毗曇》實為南北阿毗達磨關合之樞機,必其結構最古,而後兩方阿毗達磨因以改造,乃各呈異觀。今細勘之,其間固有相貫者矣。
如上所說,小乘阿毗達磨至少有三大類可以斷定,有部毗曇為一類,舍利弗毗曇為一類,南方七論又為一類也。所屬派別源流,今以一表明之。
┌—南方分別說部----------------------一、七論毗曇 │ ┌—上座—┤ ┌—說一切有----------------二、六分毗曇身義毗曇 │ │ │ │ ├—化地—┤ │ │ │ │ │ └—法藏--------------. │ │ | 僧伽—┤ └—犢子----------------------. | │ | | │ | | │ | | └—大眾———————(分別論者)------.-.-----三、舍利弗毗曇
二 初期有部阿毗達磨
上述三類阿毗達磨中,有部一類種別最繁,傳譯最備,而與大乘論書亦最相關。考有部學說自阿育王時代以後,千餘年間發達不絕,凡可分三時期。第一,舊傳佛滅後二百餘年阿育王在華氏城舉行結集,上座帝須自撰《論事》,遍斥異宗。其書首章即破一切有義,可見有部思想當時已經萌芽。繼而阿育王派遣長老末闡地等布教迦濕彌羅、健陀羅各處,後均為有部之根據地,而宗師輩出,造論釋經,一變風尚,是為學說建立時期。第二,約在佛滅後四百年至六百年間,迦旃延尼子、法勝等相繼著作,組織舊言,有部宗義,漸以大備,是為學說組織時期。第三,約在佛滅六百年至千年來,迦濕彌羅與國外有部各稟師承,立說競異,頗相水火。繼以餘宗說盛,大乘教興,論師撰述溝通,歷有變遷,是為學說派別變化時期。有部一切論書,即可依此三期分別觀之。
初期有部論書莫要於六論,後來婆沙師尊為六足論者是也。六論次第與其作家,玄奘舊傳一說,梵土稱友釋《俱舍論》又傳一說,西藏他拉那他及布敦等又傳一說,互有同異,而均不可見諸論原來著作之先後次第。今加考證,最初出者當為《法蘊論》,此有數證:一、靖邁後序謂此論為阿毗達磨之權輿,一切有部之宏源,乃至《發智》、《婆沙》皆挹此清波,分斯片玉云云。此說論文最古,當有所據。二、有部舊律《十誦》,說第一次結集阿毗達磨為近事五戒等(卷六十),即同於《法蘊論》之本經。結集傳說雖不可信,然可知有部推尊此論為最古也。三、西土傳說論是舍利弗所作,有部本信佛時舍利弗與佛後迦旃延尼子為法爾二大論師(《婆沙》卷一),此論稱舍利弗作,當然甚古。至於論文體裁全是摩呾理迦,二十一品,每品皆解一經也。大小乘共信之佛說阿毗達磨,殆即指此論本經而言。
其次出者為《施設論》。舊有譯文七卷,因至宋代方譯,失造論人名,文又不全,故俱舍學者不視為六論之列。但今人依西藏譯本對勘,乃至譯本即六論中《施設》原文略出。蓋西藏譯文三品,已不完全,舊譯又祇有一品也。《智論》卷二說此論從《樓炭經》出,是目乾連作,即指今論第一品《世間施設》而言,其餘品或又為後人所續矣。論文亦非阿毗達磨體裁,但包羅極富,阿毗達磨所難攝者皆有論列,故有部極重視之。
又次出者為《集異門論》,此乃解釋《集異門經》之作。舊因經是舍利弗出,說論亦是舍利弗出,但西土傳為拘絺羅釋,明與出經者為異人也。經文緣起謂當時離系親子(即尼乾子)徒眾分裂,舍利弗引為佛徒之戒,及佛在世結集法數以為預防云。勘巴利文此經緣起,離系親子作跋闍比丘,似此論即以佛滅後第二結集跋闍子(北傳為犢子)分派之事實為背景,且跋闍子部奉《舍利弗毗曇》,此亦以舍利弗說為宗,又見其針鋒相對,故此論當為有部已經確立之後之作。
又次出者為《品類論》,舊稱《分別論》。此論極為重要,《智論》言六分毗曇數此第一,下逮《婆沙》亦視為制作規矩。全論八品,其中《千問》一品,即補《法蘊》而作。蓋《法蘊》解佛說阿毗達磨,但有經文分別,《千問》舉總別二十經各歷五十門以成千問,則論門分別也。有經論二分別而後阿毗達磨之形式備,宜有部重視之也。
又次出者為《識身論》。此因破我執而歸諸六識身,種種分別而成,較前各論範圍更狹,宜在後出。《西域記》卷五,謂作者提婆設摩是佛滅後一百年人,今詳論文第一品《目乾連蘊》,破過去未來無現在無為有之說,似對目乾連子帝須而發。第二品《補特伽羅蘊》破有我之說,又係對犢子宗而發,可知此論作者必在犢子分部乃至帝須立說以後。且此論《補特伽羅蘊》先舉他宗勝義諦義補特伽羅是有之言,而後又反復徵破,至於八章,此種體裁全與帝須《論事》破我章門相似。但《論事》以此為首章,本論即於其先加破帝須之說,是在《論事》以後制作可無疑義。故作者年代當為佛滅三百年內也。
最後出者為《界身論》。此論從《品類論.七事品》節出大地法等以為本事,再加各門分別,故在後出。窺基序云,原有大本六千頌,今譯中本九百頌。所謂大本,殆即指《品類論》,西土傳作論者為圓滿,與《品類》異其作家,其說可信。《婆沙論》中有望滿大德,亦有部師,或即其人也。
以上六論,時代不一,性質亦殊,後世婆沙師推尊《發智》,以六書為輔翼,概稱阿毗達磨,並云足論。今細按之,純粹為阿毗達磨者,惟一《品類論》而已。此論流行極廣,各地有部師皆有誦本,大略別之,迦濕彌羅西方及餘外國師誦本即三類也。其傳譯於我國亦較餘論為早,劉宋求那跋陀羅即已譯之,名《眾事分阿毗曇》,此為西方誦本。後玄奘重譯,亦西方本,但又經改訂,非其舊矣。論文八品,《辨五事》、《諸智》、《諸處》、《七事》、《隨眠》、《攝等》、《千問》《抉擇》。《智論》卷二言,四品是世友作,四品是迦濕彌羅羅漢作,但不明指何品。今以《舍利弗毗曇》之形式勘之,《諸處》品與《舍利弗毗曇.問品》相同,二者敘述三科均以處為第一,尤可注意。又《七事》、《隨眠》品與《彼非問》品中標釋相當。又《攝等》品即與《彼非問》中攝法及攝品相應品相當。此可證《諸處》等四品實為一類。又阿毗達磨有分別抉擇二法門,抉擇又分識所識、智所知、使所使、三科所攝四門。言其依據,則識門觀入(即處)立,智門觀諦立,使門觀種立,攝等門觀界立。以此勘《品類論》,《諸處》品言入,《七事》品言諦界,《隨眠》品言種,《攝》等品則依以抉擇,此又可證四品之為一類。世友舊作,或即此四,而言純粹阿毗達磨者,亦應取則於是矣。
三 第二三期有部阿毗達磨
有部學說組織時期,造論者數家,尤要者為迦旃延尼子與法勝。迦旃延尼子著《發智論》,對於有部舊師(所謂舊阿毗達磨師)之說頗多裁正,如舊說信等五根無間入正性離生,類似犢子部唯以五根為世第一,今即改云,根非根相應心心所為世第一法。如是之例,不一而足,蓋有部之說至此而另成一系統也。又三世有之義,亦至迦延而大詳,故分別論門定以三世,遂極繁衍之能事。其他解釋經文,溝通舊論,遍破他宗,皆使有部立說益以彰著。論有八蘊,以類相從,細分為四十四納息,次第頗復凌亂,或論以性相求不以次第求故爾。至於作者時代,迄無定說,但《婆沙》之制作在迦膩色迦王以後,此論之先《婆沙》又應有相當時日,則或前迦王,亦未可定也。我國陳唐兩譯即為先後兩種誦本,對勘可知。
吐火羅國法勝繼起,依據《阿毗曇經》,組織西方諸師之言,造《阿毗曇心論》,恰與迦延東方之說相對峙。論文十品:界、行、業、使、賢聖、智、定、經、雜及論。焦鏡舊序謂此品目擬佛說之四諦,亦不盡然。蓋作者以《阿毗曇經》源流廣大難卒尋究,是以探其幽致別撰斯部號之曰心。所謂《阿毗曇經》,即論中《契經品》所釋,其經目大同《法蘊論》本經,有部稱為佛說毗曇者也。論品目次第即依經序抽繹其有關毗曇抉擇之各類,編列為《界品》至《定品》。故其結構源淵頗存家法,此既大異於《發智》矣。況所立義以頌文括舉,多啟西方師外國師異說之端,如論四云色界十七天,即為西方師說別開大梵天所本。又論二云十六淨心見法,即啟外國師說十六心見道所本。是又《發智》以外別樹一幟者矣。
有部第三時期學說,即因《發智》、《心論》之傳承分合,極其變化之觀。關於《發智》,先有各地誦本,又有各家著書,如世友之《集論》,妙音之《生智論》,法救之論等,皆引申《發智》之說,時有異同。關於《心論》,則有各種廣略釋論,如四卷極略本,優婆扇多八千頌本,一師萬二千頌本,又古世親六千頌本,皆不主一家之說,但以理長為宗。而其末流外國諸師,遂大反於《發智》,由是儒墨競構,是非紛然。迦延之徒在迦濕彌羅勢力既盛,爰集大眾造《毗婆沙》,抑正眾說,則尊一家之言,自小乘異宗,有部異派(西方師等)乃至同系諸師(如世友等)悉致破斥,態度專橫,極端主張一切法皆是實有,不容稍事分別。但其對於《發智》,尋繹文義,頗善引申。或會通舊師異說,或抉擇有餘之辭,至於推衍法相,尤極繁廣。蓋《發智》未備之義,皆為補苴,而引舊論六種以為輔助,遂有一身(《發智》)六足(六論)之刊定,自成其一派學宗,後來稱為毗婆沙師,或迦濕彌羅婆沙師也。
玄奘傳譯此論,謂為迦膩色迦王時五百羅漢舉行結集,銅牒雕鏤,石寶深藏,國外鮮得觀覽云云。今考之情理,當時帝都為健陀羅而嚴禁流傳,世友為上首而備遭破斥,種種乖違,難為置信。更勘論文,已有昔迦膩色迦王時之言(卷一百十四),其在王後成書可無疑。況以我國涼唐二譯對勘,其文曾經增訂,形跡顯然,則並鏤牒珍藏之說亦未足信矣。要之,此論乃迦延之徒多人所作,則無疑耳。
《婆沙》既出,有部不純之說皆遭排棄,而與譬喻等部漸有同化之勢,于是法救溝通西方與迦濕彌羅兩地異宗,重申正義,著《雜心論》,此釋《心論》本頌,而增補甚多,故號為「雜」。論首頌云:「我今處中說,廣說義莊嚴。」謂以《婆沙》之說相雜,實為溝通兩地學說之意也。今考論文,依《婆沙》制作新頌固多,而存西方異說亦不一而足。如無作假色(論一)、共有因互為果(論二)、悔通無記(論二)等,皆是其例。若說色界或十六(論八)、存十七天與十六天兩說,尤可見作者調和之苦心。至於新增《擇品》,於有部舊宗三世友,中陰有,四諦漸現觀,阿羅漢退等,一一重為申明,作者當時必有所感而發,蓋可知也。
此後經部勢力大盛,有宗舊說受破之弱點益復顯然。加以大乘潮流激蕩,西方世親諳其短長,又於《雜心》重事增訂,概括一切對法藏義,成《俱舍論》。其立說之態度,仍以《婆沙》為宗,而少有貶量自暴其短,欲待智者評較是非,故多引他部,設為論難,至不可決時,輒結云婆沙是我所宗如是,其意故隱朋他部矣。跡其用心不必即全從外說,但欲顯示有部立義所窮,以見非有改易不可存也。而外國說與婆沙說之短長,亦借以表見。遂謂世親紹西方論宗以理為斷之系統,亦無不可。惟然,婆沙師中頗有不能滿意者,則如眾賢論師,竭十二年之心思,批解《俱舍》,破其所朋上座之義,正其頌釋猶預之辭,作《順正理論》,又約要義為《顯宗論》,其意固欲為《婆沙》解難,自示無瑕,然而立義強通,仍失其本。如以和集解五識所緣(論四),有法能礙解非擇不生(論十七),皆出《婆沙》正義以外,此不啻依世親之意而改易有部舊說矣。後人即謂之新有部宗。蓋有部立說變化至此而勢竭,以後論書鮮出,無可言者。
四 大小乘論書之交涉
大乘教由龍樹而復興,自始即有與小乘阿毗達磨相涉之處。考龍樹之時代約在《毗婆沙》成書百年以後,舊說佛滅後四百年迦濕彌羅結集《婆沙》,而五百年龍樹出世,其相去約百年。今說《婆沙》成於佛滅後六百年頃,而龍樹於七百年出,其相去亦百年也。因知大乘之驟興,實乘《婆沙》學說之既弊。蓋其時義學受《婆沙》影響,一切有宗遍行各地,而形式流於煩瑣,主張偏趨極端,未免潛蘊反動之機。故龍樹一倡大乘,勢遂大暢。唐代諸賢說教興緣起,每謂佛後小乘執有,龍樹因而說空,其言應可信也。
龍樹立說與阿毗達磨相涉如何,可觀其根本著書《大智度論》。此論解大品經文,前三十四卷完譯,後則略出。其性質本非毗曇,但引文不下三十餘處。匯而觀之,乃於各類毗曇持分別去取之態度,蓋龍樹以為佛說諸法皆先分別,後出實相(論卷二六),論文奉為圭臬,每釋法義,先以分疏,如言一切法空,(必解一切法為一法二法等,揩定其體,再說皆空(論卷三一)。當時大乘猶無獨立毗曇,其分別法相所資,自必取諸小乘之籍矣。
但龍樹區別小乘毗曇有三大類,六分、身義與舍利弗。其間取捨頗復精嚴。若六分中《品類》一論,殆最重要。如言一切法攝入二法中,名色色無色等凡二百二法,論釋不詳,即指如《千難品》說(論十八)。又四念處種種分別,亦指如《千難品》(論十九)。又四聖種幾界系等,亦指如《千問品》(論二十八)。所云千難、千問,即大同現存《品類論》中《辨千問品》。又辨一切法云如《阿毗曇攝法品》說(論二十七),按此即《品類論》中一品,而徑稱為阿毗曇,殆以《品類》即同於毗曇矣。又辨十智種種分別云是阿毗曇門,而仍同於《品類論.智品》。又有上無上法分別云如阿毗曇說,而仍同於《品類論.攝等品》,此則但稱為毗曇而不分品目矣。其他如此之例,不一而足,可知龍樹於《品類論》之信用也。
然一言及《發智》,則態度大異。論卷二謂佛滅後百年阿輸迦王作無遮大會,諸大法師論議異故有別部名字,以後輾轉至姓迦旃延婆羅門道人,欲解佛法作《發智論》八乾度云云。此稱迦延為婆羅門,外之也。其人外,其說自外矣。更勘論二十六,解十力四無畏等非十八不共法,或難迦旃延尼子如彼說,答謂此所以名迦旃延子,若釋子則不如是說云。按釋子是佛徒通稱,此不目為釋子,意又可知也。又如論十三說不殺戒諸分別,迦延毗曇說皆不備。又論十說修羅入鬼趣,評云,佛無此說,但迦旃延子說。由此可知《發智》之說乃在龍樹所排斥之列也。
至對於《婆沙》,所謂迦旃延子弟子輩言,則更深惡痛絕,如婆沙師說菩薩相必三大劫後種三十二相業方稱菩薩。龍樹評云,是輩生死人不讀大經,不知諸法實相,自以利根智慧於佛法中作諸論議諸使智定等義尚處處有失,何況欲作菩薩論議(論卷四)。又婆沙師說影是實。龍樹評曰,此非毗曇說,但釋毗曇義人所說(論卷六)。皆見其說之不足據也。至於再辨菩薩三劫後修相義,直云此婆沙中說,非三藏說(論二十八)。此則絕之甚矣。
其餘毗曇明文較少,但如犢子說九十八隨眠,同於迦旃,則不採用(論卷七);說有六道,不同婆沙,則全取裁(論卷十);是於中有簡擇取捨,而其標準亦約略可知也。此種反對《發智》、《婆沙》而以理長為宗之態度,後來大乘遂永以為典則而不改。
自龍樹倡導空義以還,有部以外之小乘受其影響頗深,論書制作亦多改觀。其最可注意者,為訶梨跋摩之《成實論》。論即依據小乘宗義以明空,而以滅空心為究竟,則空空解脫門之意也。其解法相亦不主一家,惟於有部多致破斥。如諍四大實有,心所實有,不相應行實有等,皆反對毗曇。至謂諸論師習外典故造阿毗曇說別有凡夫法等(論卷七),其不滿意之情可想。但本論體裁仍解佛語(論初頌文),解佛語者不為毗曇必為𮔢勒(《智論》卷二),今論其𮔢勒一類歟。蓋嘗證之,𮔢勒謂是大迦延造(《智論》二),今論解十二分教中論議亦云是大迦旃延等廣解佛語(論卷一),意即推尊��勒,若在有部固應尊舍利弗矣,此一證也。𮔢勒解佛語不用有色無色等分別,但依隨相等門而為論議(《智論》十八),今論亦有論門一品說同相等門,而無毗曇分別(論卷二),此二證也。𮔢勒行於南印,又經諸得道人重為刪略(《智論》卷二又卷十八),考小乘中惟大眾等部南行,其末派多聞部真諦即傳為得多聞,又即遠溯以迦旃延為宗,諸得道人當即指此。今論主學從大眾,系出多聞,舊有其說,考其宗義,如心所無別體,不說相應等,亦均與大眾末派相近,此三證也。𮔢勒論者失傳難考,得《成實論》見其雛形,流傳而北,於後來論書制作自應多有關係矣。
五 大乘阿毗達磨
《智論》以後,至於大乘阿毗達磨之成,歷時甚久。其間具備過渡之形式者,則《瑜伽師地論》也。本論去《智論》又百餘年,乃依瑜伽師一派學說而為組織。此派源流經過,今已難詳,惟瑜伽師是修行者通稱,似在佛時即有,如《婆沙》一百零一卷引經云,須達問佛,瑜伽師見諦為漸為頓,可為一證。又佛滅後弟子中有專事修瑜伽者,漸成一派。如《毗尼毗婆沙》說坐禪人誦《雜阿含》,又《分別功德論》卷一說阿難滅後弟子專習禪定,均指此事。後其勢逾盛,遍行各地,東傳我國則為禪教之學,末流遂有禪宗。西土亦逐地立異,有北方瑜伽師南方瑜伽師等稱。其先此派本致力止觀,所為學說但以定境為主,入後亦談法相,與小乘舊毗曇師時有出入。如舊毗曇師說五識能互為等無間起,瑜伽師說不然,五識皆從意識無間而生。此種異諍先見於《婆沙》,後來立說更有開展。如北方師與譬喻者立義相通,譬喻者說止觀是道諦,而北方瑜伽師亦以止觀貫徹修行各位,有五瑜伽地之說,漸至有以大乘宗義為之組織大成者,其人則彌勒也。
彌勒著論即《瑜伽師地論》,立說仍依觀境,故別為十七地,見其界域。現存論文五分,惟第一《本地分》說地,次第井然,或瑜伽師根本之學在是。至第二《抉擇分》亦傳為彌勒說,而與《本地》立義頗有差違。真諦《世親傳》云,無著請彌勒講《十七地經》,且傳且釋,此分或無著之釋也。至第三分《攝釋》,說摩呾理迦作法。第四、五分《攝異門》、《攝事》,引用古摩呾理迦,皆見本論之依據。蓋論文體裁又意在摩呾理迦也。
論卷六十四解摩呾理迦云,是十七地四攝,此明指本論而言。又論卷二十五解十二分教之論議,謂為一切摩呾理迦阿毗達磨,研究甚深素呾纜義,宣暢一切契經宗要。此則以摩呾理迦為解經要之作,與拘拘法門分別者有異。是故《攝事分》廣引經律摩呾理迦本文,累十餘卷,皆見作論之正宗所在,無取乎小乘毗曇矣。然本論非絕對排斥毗曇,特欲因而廣之,故又說經律摩呾理迦以外可有分別法相摩呾理迦。此先序事即立章,後廣辨即論門(論卷一百)。序事以染淨細分,其目與《心論.契經品》所敘大同。色界分別謂十七地,尤與西方師說相合。至於廣辨,品類抉擇以外,又有異門、體相、釋詞等,即較一切毗曇為廣也。論但標此體例,而制作未遑焉。
根本此意而為大乘之阿毗達磨,實自無著之《集論》始。以今所知,大乘之獨立阿毗達磨似亦祇此一種。以其制作較晚,舊論體制悉聽取裁,故得大備。後世親《莊嚴經論》及《攝大乘論釋》,皆解阿毗達磨意義有四端,其一對法,謂以四諦道品等說,趨向於涅槃。其二數法,謂以思擇法門數數分別法相。其三伏法,謂說論議能伏他異諍。其四解法,亦稱通法,謂釋規式通曉文義。此種解釋之標準阿毗達磨,即《集論》也。論之《本事分》四品,標章分別,即是數法。《抉擇分》四品,《諦品》解瑜伽所緣,《法品》解瑜伽修,《得品》解瑜伽成就。此宗即以瑜伽對向涅槃,故此三為對法。《論品》或說論議,或說釋經,即伏法與通法也。今更列表明之。
┌本事分——四品——數法┐ │ ┌諦品┐ │ 集論┤ │ │ │ │ │法品├——對法│ │ │ │ │ └抉擇分┤得品┘ ├阿毗達磨 │ ┌——伏法│ └論品┤ │ └——通法┘
《集論》內容雖甚繁複,然以成法相格,惟數法一端可稱純粹阿毗達磨,故無著特題為《本事分》。此以《舍利弗毗曇》與《品類論》之品目比較,可見其組織全同也。至與大論《本地分》名稱近似,而實不倫。以阿毗達磨之成分言,大論《抉擇分》與此相類,而非《本地分》也。唐賢解即以《集論》二分仿大論以立名,誤矣。又本論釋義多與大論不合,唐賢解,此論以瑜伽法門釋阿毗達磨經宗要,說與《瑜伽》不同,皆依經文處也。今既無彼經,莫由取證。但細勘《抉擇分》,多處散引各經,即不拘於一部。又釋論謂此遍攝一切大乘阿毗達磨經中諸思擇處,似乎亦非一經。故釋經宗要之說可疑。今謂論與《瑜伽》不同,此乃無著之自說耳。
《集論》後有釋論數家,覺師子釋尤見精彩。安慧即因以糅合本文成《雜集論》,此名曰雜,乃仿《雜心論》例。《雜心》以《婆沙》莊嚴《心論》,《雜集》則似以經部上座等義莊嚴《集論》。經部上座義者,世親《俱舍》之所朋,而眾賢《正理》力致駁斥者也。今復取而用之,故說此論為救《俱舍》而作。此種立說或與《集論》之本旨未當,然而大乘論書反對婆沙師之精神固已貫徹無餘矣。自後阿毗達磨遂鮮繼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