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講 初期大乘佛學
佛學發展到大乘階段,學說有了很大的變化,可以說起了部分的質變。大乘思想發生的年代,現在還不能確定,但它是與大乘經相伴而來,所以一般也都從大乘經談起。與此有關的原始資料,印度已經沒有了,後來有些說法,大都為附會之辭,不甚可信。學者們一般都是從中國的翻譯史上來刊定。
中國的譯經始於後漢,幾乎一有譯經,就有了大乘經典。據經錄的記載,最初翻譯大乘經的是支婁迦讖。他到中國,在漢桓帝末年,即公元二世紀的中葉。支讖是西域月支人。由這個年代推論,從印度產生大乘經傳到西域,再傳到中國,需要有一個相當長的過程,我們暫以百年計算,則印度有大乘流行,當在公元一世紀中葉。現代學者有的推到公元前一世紀,這可能是根據大乘經自己說的,它們在佛滅後四百多年不到五百年就出現了,但這說法無確實根據,是不可靠的。我們姑且採用第一種說法,假定大乘經的發生在公元一世紀。
有了大乘經,就有大乘思想,後來又有大乘學者,即龍樹及其弟子們,把它組織成體系加以宣揚,這也需要百年左右的時間,以後又經過相當時期才有顯著的變化。我們把這定為大乘初期階段,年代約為公元一世紀中葉至四世紀。
這時期印度的統治王朝經歷了兩代:案達羅與笈多。公元一世紀時是案達羅王朝,它原在南印度,阿育王死後孔雀王朝衰弱,案達羅即宣告獨立。公元前二十八年,它滅了摩揭陀地方的康縛王朝,從而在中印開創了一個較大的統一局面,成為橫亙德干北半部兩面臨海的大國。其後經過二百多年,到公元二二五年滅亡。如果從它在南印創國時算起,前後經歷了三十代,共四百五十年。大乘經典產生時,正是案達羅王朝的中葉。案達羅王朝覆滅後,印度又恢復了地方割據的局面,而且為時很長。公元四世紀初,摩揭陀有一小國,國王尸利笈多(吉祥護),本國弱小,但它與北方強大民族離車(吠舍離八族組成的國家中最強大的一族)通婚,借其勢力,吞併周圍小國,最後佔有摩揭陀中印一帶,建立了笈多王朝。第一代國王名月護,具有雄才大略;第二代名海護,亦甚英武,經過兩代經營,於是國事益盛,統一形勢足與阿育王相比。笈多王朝不僅政治上有此盛況,而文化上亦曾一度繁榮,大有文藝復興之概。大乘初期思想的末尾,正處於這一王朝的初期。
案達羅、笈多兩王朝,都崇奉婆羅門,對佛教等教派,不甚熱心。但作為統治者的宗教政策,也並未將婆羅門定於一尊,對佛教等加以排斥,正如阿育王崇信佛教,對耆那教、邪命外道等仍予保護一樣,一般統治者大都熟悉這套手法的。另外,兩王朝好像有了一個統一的局面,實際上印度西北部一直為外族所侵佔,先是希臘人,後來又有塞族、月氏,不斷向內地侵略,幾百年間,始終沒有改變這種隨時可能發生戰爭的狀況。這就不能不使兩王朝的文化發展受到一定的影響。
第一節 初期流行的大乘經典及其主要思想
大乘思想的根源:歷史的和社會的——最初出現的《般若經》、性空幻有的思想——《般若經》流行的地區:從南印經西印到北印——東印續出的《寶積》、《華嚴》類部分經典、中道唯心思想——《法華》、《維摩經》,對小乘佛學的看法——一類淨土信仰的經典——大乘經學說組織的關係
關於大乘思想的起源,現在的研究已取得一定的成績,但還沒有完全解決。早年日本曾動員十幾名學者專門研究,發表了《大乘佛教の成立史的研究》一書,但是受到資料限制,也未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西洋人的研究就更差了,他們佔有的資料更不完備。因此,我們對這問題也不能說得很詳細。
大乘學說的源流,可以從兩方面來看,一是歷史根源方面,二是社會根源方面。歷史根源方面,可從保存下來的文獻裏去探究。從現存資料看,大乘學說是從部派佛學發展來的,各部派對它都有或多或少的影響,其中大眾系的幾派,對它的影響尤深。大眾系各派的思想,後來漸趨大乘化,逐漸發展,終於有了獨立的大乘的一派。當然這並非說部派後來轉化成了大乘,而是說大乘吸收了各部派的特長獨立發展的。從大眾系保留下的許多學說中,有些就很接近大乘思想,如前面所說的方廣部就是。不僅如此,後來的大乘學者們自己也有此看法。漢譯資料中有真諦譯的《部執異論》,據他在譯《記》裏說,大眾系內部分裂,即因對內部流行的大乘經有信有不信引起的。他還說,多聞部的分出,是由於有位在雪山修行的人(多聞部主)出來宣揚一種深奧思想。所謂「深」,就是超出小乘的大乘思想。後來玄奘去印時,還有這樣的傳統看法:原在南方的大眾系,以後發展出案達部,再後有方廣部,它們以斯里蘭卡的無畏山寺為根據地,那裏本來是流行上座系的,這時方廣與上座取得調和,同時並存。玄奘認為無畏山的上座已非純粹的上座,應名為「大乘上座」。據此,玄奘似乎也把方廣看得與大乘差不多了。
從上述事實看,大乘思想與大眾系的關係,完全可以肯定。但是,大乘思想,還與其他部派有關。以法藏部說,它發展了本生說,編成為一類《菩薩藏》,這是很特殊的。其他部派只把本生放在雜藏內,或分散於各經籍中,並不獨立為一藏。大乘擴大菩薩在成佛以前的修行方法,把與之相關的種種行事分為六類(六度、六波羅密)而都可以得到解脫,這一思想,就與法藏部的重視本生有關。其次,正量部關於業力的說法,六道(有阿修羅道)的說法,五類法(即三世、無為、不可說法)的說法,也都為大乘所吸收。
再從大乘思想發生的社會條件看,它產生並流行於案達羅和笈多兩王朝,也不是偶然的。當時兩王朝在政治上已出現了一個統一的局面,而佛教內部呢,仍日趨分歧,各行其是,實難以適應形勢的發展,這就迫使佛教不得不向統一的方向努力。但是,小乘各部,因循守舊,是不大講通融的,只有新興的大乘,既超然於各部之上,又能吸取各部之長,有資格擔負組織新說適應統一形勢的重任。再說,案達羅和笈多兩王朝對佛教都不大支持,這就迫使大乘向下層發展以求得群眾的支持。關於這點,大眾部與正量部都是有基礎的,南方大眾系案達部,是向勞動群眾宣傳的,正量部主要受到商人的崇信,大乘就是在兩部已有的群眾基礎上興起的,所以在學說中,就反映了這些階級的思想意識。勞動群眾從事物質生產,有自發的唯物思想,商人追求物質利益,也有些唯物思想,因而大乘思想裏就多少表現出唯物的傾向了。另外,商人為了牟利,常與統治者發生矛盾,希望政治有所改良,大乘經中有一部分講到治理國家的問題,這當然只是從維護商人利益出發的,不能說即符合工農的要求。從這些背景看,可以認識到大乘學說產生的社會基礎。
大乘學說產生的根源,由於資料不足,只能介紹這些。原典中雖也保存一些說法,但有的是後來加進去的,要加分析。上面講的,也還參考了些金石銘刻,那上面有讚揚大乘人物的記載,可以從中看出他們的社會地位來。
大乘思想就是菩薩乘思想,他們相信釋迦成佛以前的菩薩階段,其實踐與所依據之理論都較聲聞乘、緣覺乘更廣大,所以稱為大乘。闡明這類思想的經典,後來積纍日多,就有種種類別。但究竟哪一類是最初出現的呢?學者們有大致相同的看法。
一般承認,般若類是較先出現的。理由有三點:(一)《般若經》內容,主要講對佛所說法不可執著,法無自性,即所謂「法空」思想。這一思想正是由部派佛學自然而然發展下來的。部派佛學,特別是有部學說發展到極端,認為佛說的法都有自性,都是實在的。反對這種極端,一轉入大乘,就必然走向「實有」的反面而出現「性空」思想。(二)很多大乘經典如《法華》、《華嚴》等的主要思想,都建立在般若的基礎上,所以理應先有《般若經》才能隨之發展出其他的經來。(三)更有力的理由是,大乘經開始流行,同它之前的佛經性質和形式一定要有聯繫,即與公認的諸經相類。以前諸經按內容和形式分類有九分教或十二分教,其中有一分名「方廣」(義譯。梵音譯「毗佛略」,巴利文音譯「為陀羅」),是指它說的道理方正,範圍廣闊。當時小乘部派承認在「方廣」一類經中有般若。如有部的脅尊者,在《大毗婆沙論》(一二六卷)中介紹十二分教時,就是這樣說的。《般若經》一出現,即採取了「方廣」的形式,也從而證明般若類是最早出現的大乘經。
《般若經》後來發展得相當龐大,究竟有多少種,迄今亦無法確定。據玄奘搜集並編纂而成的《大般若經》,共有十六種(或稱十六會,十六分)。開頭五分是根本般若經,其餘歸為雜類,叫雜般若經。根本五會,內容相似,僅文字詳略不同。第一會最詳,有十萬頌(漢譯四百卷,接近四百萬字);第二會,有二萬五千頌;第三會,一萬八千頌;第四會,一萬頌;第五會,八千頌。其中二、三兩會的內容差不多,四、五兩會的內容也相似。現在要問,這五會哪一會是先出現的呢?學者們的看法也不相同。既然有詳有略,就有兩種可能:一個可能由詳到略,而詳本在先;一個可能由略發展為詳,而略本較早。按實際情況分析,先略後詳,先有小本而後發展為大本,還是合理一些。第一,般若盡管是以方廣形式出現,開始的分量,不能與部派公認的諸經分量相差太遠,那樣會叫人不容易相信的。第二,從傳播方面看,部派諸經是憑口傳的,大乘經一上來就有文字記錄,按寫作規律講,開始不可能太詳,太大。所謂「大本」「小本」,主要內容都同,只是大本的文字敷衍些而已。第三,從中國翻譯史方面看,第一個譯大乘經的支婁迦讖,譯出的是《道行般若》(三十品),在五會中相當於四會,過了一百年,西晉時才譯出《放光》、《光贊》兩部經相當於五會中的第二會,至於初會,是到玄奘編纂《大般若經》時才有的。從這裏看它的發展是先簡後詳的。當然,從翻譯的前後不能即確定它們出現的先後次序,但也可以作為推斷的根據之一(由於《道行》比《光贊》篇幅要小,所以後來習慣叫前者為「小品」,後者為「大品」)。
另外,「雜類般若」的內容,很不相同。其中有中國極為熟悉的《金剛經》,玄奘把它放在第九會,分量最小,只三百頌。也可看成是般若的一個略本,因為根本般若的重要思想它都有了。以後無著、世親加以分析,認為經中有二十七個主題,實際包括了全部般若的主要思想。它的形式,較之大、小品,更加接近於九分教和十二分教以及後來的阿含形式。例如,經一開始就講釋迦住在王舍城,他的團體比丘有千二百五十人,並敘述到講道的過程等等,這些都是原始經典的格式。而根本般若,就是「小品」,形式也不是這樣,講的是五千人,並說這些人都具有種種功德成就,同後來大乘的舖張說法相類似。這說明,《金剛經》的般若形式,比「小品」還更早一些。其次,南方有位學者覺音,他在解釋十二分教中的「方廣」時,是從它的形式講的,他說,「方廣」是問答體,在每一問題得到圓滿解答的基礎上,繼續追究,步步深入,他舉了巴利文的五部做例證。我們看《金剛經》的體裁,正是如此(其他般若經就不這樣顯著),第一個問題結束後,接著提出第二個問題。所以無著、世親解釋說,須菩提對不了解的地方共二十七處,這二十七處是「展轉相生」的。又《金剛經》的問題是借須菩提提出的,他是佛的十大弟子之一,是得了無諍三昧,以解空著名的。《金剛經》但明「空」理,故借重他來發問。可是「小品」的內容就較蕪雜,人物有舍利弗、彌勒,甚至還有帝釋等等。這說明,般若類最早出現的是略本,而略本中又以《金剛經》的出現更早一些(它在我國翻譯較晚,但產生應早)。
通過《金剛經》的二十七個主題,更易掌握般若的要點。般若思想不外說明諸法「性空幻有」的道理。所謂「性空」是說佛所說的一切法即一切現象都沒有實在的自性;但空非虛無,法雖然自性空,假有的現象仍是有的,即所謂「幻有」。「幻有」含有二重意思:(一)幻有並非無有,是相對於實有說其非實在的;(二)幻有非憑空而現,它的產生是要有條件(因緣)的。所以般若思想是由一雙範疇性空、幻有構成的,不能單執著某一個方面。關於性空的思想,在部派佛學時也有,如上座講人空外也講法空,不過他們的性空進一層發展就成了方廣,趨向極端,連幻有也否定了,所以龍樹批評它為「惡趣空」,虛無主義。這種否定一切的虛無主義,與般若性空之說,是不一樣的。《金剛經》全部講的是性空而幻有的問題,最後歸結為一頌:「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完滿的說法,應為九喻,秦譯只有六喻)。其次,講性空幻有,應聯繫到佛說,般若思想反對有部認為佛說的一切法都有自性的極端態度,主張佛說法不是實有,而是幻有。佛為甚麼要說法呢?在他們看來,是因實踐的要求加以假設而已。佛法並非實有,只是我們概念上對它加以分類而成功的假有。這種思想《金剛經》表現得非常集中,它有這樣一套說法的形式,如:「佛說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概念的假設)。」之所以要假設佛法,據他們講是為了救度眾生這一實踐要求。《金剛經》隨處都是這種思想,所以說般若的主要思想,《金剛經》都有了。
還有一個問題,《般若經》最初是在甚麼地方編纂的?這已無法講清楚了,不過它的流行地區,倒是可以從經的本身記載中看得出來。據《大般若經》三百〇二卷中說,開頭是在東南方,以後流傳到南方,然後到西方,逐漸到北方、西北方,最後到達東北,(中國地區)。這個記載與實際情況是符合的,因為這個流傳路線與大眾部發展的地區相一致,與正量部活動的地區也一致,前者是在東南、南、西方活動,後者是以西印為中心,然後到達西北。大乘思想,前面已經分析是與大眾、正量有聯繫,也是得到部派的承認的,所以流行於與他們思想相接近的部派區域內,以後又發展到西北等處,是合理的,而一旦傳到月氏,就得到人們的信仰,並經過西域傳播到中國來了。
大乘經有了般若之後,又陸續地在各別地方出現了別種經典,到後來還不斷地在發展擴大。有的從小品逐漸充實內容變為大品,有的由一部分發展成多部分的叢書性質,如《寶積》、《華嚴》等就是。這類經典的流行及制作地點,現在只能從經典所使用的語言上去推定。現在留下這類經的原本梵文(特別是頌文部分),大概都不是純梵文,而是混合梵語。純梵文,文法非常嚴密,而大乘經的原本梵文卻夾雜俗語或帶有俗語尾。這樣就可以用這部分俗語來研究它最初流行與製作地點。現代的梵文學者正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如我國季羨林的研究就很有成績,他認為那些俗語是東印度以摩揭陀為中心的俗語。這一結論是依據阿育王「法敕」進行勘定得出的。阿育王派人到各地刻的「法敕」,內容相同,但採用的是各地方的方言,現在它已成為研究古代印度語極為寶貴的資料。經此推定,大乘這類經典的流行及製作地點就是東印一帶。
首先產生的是《寶積》之類的小本子。《寶積》後來發展成有四十九會的大叢書,但最初出現的是裏面最原始的一種,中國前後譯過四次,開始是支婁迦讖譯的,名《佛遺日摩尼寶》(佛遺日,即毗佛略,意為方廣;摩尼,為如意珠),後來又譯名《寶嚴經》,或名《迦葉品》(後由單卷編入大部,因大部也有《迦葉品》,遂改名《普明會》),最後譯的名《迦葉問正法經》。四個譯本,名稱不同,但都是小本寶積的異譯,原經叫甚麼名字已不清楚。
小本寶積,是繼般若之後出現的大乘經類之一,其內容較般若更為豐富。不過基本理論仍出於般若,只是在一個方面,大大地發展了。全部分為十六門,都是屬於大乘教授的,具有重要的意義。其中談到了大乘出家,即戒律的問題,談到定慧學,以大乘和小乘相比較指出其優劣。更值得注意的是它提出了大乘的一個重要思想:「根本正觀」。就是說大乘應該具有甚麼觀點去觀察一切。它們認為應該用般若去觀察。菩薩乘就是提倡般若。所以寶積的根本正觀是來自般若。具有智慧,就掌握得判別正與不正的方法,從而使他們的理論超出了單純的空觀,提出所謂「中道」來。「空觀」原對「實有」而言,「實有」固然不對,若定以空為實在的「空」,那也不對,離去「空觀」「實有」的二邊,他們主張「中道」。「中道」原在部派佛學時期也偶爾談到,現在大乘把它擴大,而且固定在「正觀」方面運用,這就是從小品寶積開始的一個重要思想。小品寶積在講「中道」時,還詳分為十三種「正觀」,後來大乘的講述,也未超出這個範圍。小品寶積還特別指出,「有見」很壞,但「有見」走向極端即使大如須彌山,也還有辦法破除;如果著了「空見」,那就不可救藥了。可見,《寶積》一類比「空觀」進了一步,它破空破有,提倡「中道正觀」。小品寶積,以後編入大部寶積四十九會中的第四十三會。
其次,與寶積同時,《華嚴經》類也出現了。《華嚴》發展到最後成為七處八會(即在編經過程中,說經地點換了七個,又集會了八次)。中國譯本有六十卷的,八十卷的,原本究竟多少卷,無法知道。據傳說,中等的本子便有五十萬頌,就是小本也有十萬頌,中國譯的是略本,三萬六千頌,有三十九品。最早的譯本是支婁迦讖的,名《兜沙經》,是後來大部中的序分(《名號品》)。「兜沙」之義為「十」,裏面講的都是十數的法,主要說十方佛剎都有佛,又說菩薩行有種種十法。若想成佛須經歷種種十法階次,如十住、十行、十無盡藏、十回向、十地、十定等六類。這六類,也就是成佛的六個步驟,每一個步驟,就是一個十法階次。後來出的大部華嚴,即依此目錄陸續組織的,也可說以此為提綱而加以詳細補充的。
這部經對大乘學的貢獻是,擴大了成佛的範圍,把成佛的修行方法推廣到一切有情,這種思想就超過了部派佛學。部派佛學只承認現在世界有一個釋迦牟尼佛,過去曾有六佛,將來有彌勒佛,佛的出世有先後,不能同時有兩個佛。這樣,對人們的成佛有極大的限制。《兜沙經》打破了這一限制,認為在空間上同時有無量無邊的國土布於十方,即可以有無量無邊的佛,即使大家一時成佛,也安排得下。所以十方成佛的思想,是此經很特出的主張。同時此經也指出,成佛並不是輕易的,因此,他們把成佛分為六類、十法階次。部派佛學的說出世部在《大事》中也說,釋迦成佛前,經過了十個層次。但大乘認為這太簡單,他們將《大事》所說的「十地」,僅視為修行的初步,等於六個十法階次的第一階次「十住」,以後還需經歷五個如此的十法階次。
《兜沙經》的十數目字的產生,還反映大乘思想出現的社會條件與階級根源。印度對外貿易一向發達,貴霜王朝從西北印同西方交涉,使得這種對外貿易,到一世紀,格外活躍,而案達羅王朝統一印度之後,在這一基礎上又前進了一步。由於貿易發達,計算方法就要求提高,因而引起了數學的發展。在此之前,印度計算進位方法無一定規則,一般是用七進法,例如,講到「極微」展轉積成粗重時,即以七進法算出的。到了這一時期,則改用了十進法,還規定出十法數字符號。以前計算到十數時空位加一點,用「.」表示;這時發明了「〇」,用「〇」代替了。「〇」名「舜若」(空),還是空,不過也等於一個數字。這種變化,今天看來,不值一說,但當時卻是一個大的發明。它通過貿易,經波斯、阿拉伯傳到西歐,發展成為世界通用的阿拉伯數字。我們從《兜沙經》裏看到以十法為等級,就是反映了科學上的這一進步。這也說明大乘的產生與商業發展是有聯繫的。同時也可確定《兜沙經》的寫作時間,不能早於公元一世紀。至於「〇」也代表一個數字,與大乘認為空也有用處的思想,有一定的關係。
此外,華嚴的另一部分是西晉竺法護譯的《漸備一切智德經》,後來編入大部為《十地品》。此經後來還譯名《十地經》。經中闡述了菩薩如何入地、住地、出地以及不斷勝進的問題,敘述時是採取十進位法,每一地的入住出,都要具足十法最後才能功德圓滿。這十地,又緊密地配合菩薩行的十度(他們在六度基礎上,增加方便、願、力、智,擴大為十度)。在第六地,把十度中的第六度般若作為中心,由此也可見般若是一切大乘經的中心。在這一地裏,還明確地提出一個重要思想:唯心論。據《十地經》說,用智慧觀察宇宙人生時,宇宙本質是甚麼?他們的答复:都是唯心。他們的重要命題是,「三界所有,唯是一心。」「十二有支,皆依一心。」本來關於宇宙本質的問題,原始佛學是避而不談的,部派佛學乃至大乘般若對此解答也不明確,到了華嚴,就作了如上明白的回答。心似乎是單純的,為甚麼能有三界區別呢?他們認為,既然心會轉變成各種相,因而就可以對三界進行區別;既能區別就有三界了,但其本質還不過是心而已。關於人生,經中則講十二因緣「依於一心」。十二因緣包括了人生一切現象,從無明到老死無非都是心,都依於心,人生不過是十二因緣的繼續,因而也就是唯心了。這樣,「三界唯心」與「依於一心」是對宇宙人生的兩種基本觀點。這兩種觀點,使大乘後來發展成為極端的唯心論者是極有關係的。
除《寶積》、《華嚴》之外,還有《法華》、《維摩經》。這兩類經的思想都是依據般若,與上兩類經基本相同,是採用中道正觀的方法,其所得則為「諸法實相」。兩經同講實相,但《法華》略,《維摩》詳。兩經對小乘的界限都劃分得很清楚,雖然確認小乘出於佛說,但以為只是佛的權宜之說,非究竟之談。所以《法華經》稱小乘為「譬喻化城」。化城的來歷是:說有一位導師引導眾人遠行,行至中途,眾人疲倦,就有人產生退縮思想,導師遂變幻一個城市,讓他們進去休息,休息之後,再告訴眾人,還得繼續前進。這即是說,小乘只是方便假設的化城,而不是要到達的目的地,真正要到的地方是菩薩乘佛乘。因此,大乘才是真實的。《法華》的思想,誠如後來天台宗所講的,主要在「開權顯實」,即區別小乘而顯示大乘。經過這種區別,最終達到「會三歸一」使三乘統一起來。《維摩》對小乘也有類似的看法,但表示方法不同,它竭力宣傳小乘如何的不到家而顯示大乘的解脫法門如何殊勝。據中國學者研究,《維摩》的中心思想是「彈偏斥小」「嘆大褒圓」,是從破小的看法上建立自己的觀點的。所以它在「破」的方面多些,《法華》則在「立」的方面多些。
《法華》、《維摩》在三國時就有了漢譯本,以後又重譯到六、七次之多。《法華》的梵本還有保存(後來有些增添),《維摩》則只有一些梵本的片斷了。
另外還有一類主要是關於信仰的經典,說釋迦佛所處的國土而外,其他的國土也有佛。這樣,當然更可以滿足宗教信徒們的要求了。這類經典有:(一)關於東方阿閦佛(阿閦是不動意)的《阿閦佛經》。據說,東方有個妙喜世界,內有阿閦佛,國土極好,各種情況都是此方求之不得的。這種向東方追求的思想,原在《般若經》的後兩品中就有了,那是講尋找般若法門的事。它說找到門路很不容易,以常啼為例,常啼費了很大功夫找法門,後來聞空中有聲,要他向東方,最後在東方遇到法上告訴他般若的道理云云。但到了《阿閦佛經》則專講這一佛土的殊勝。佛的「本願」,只要人們專心想念他,就可往生其國,享受快樂。(二)關於西方的《阿彌陀佛經》(阿彌陀是無量光、無量壽之意),也是說這一極樂世界如何美妙,人們只要專念此佛,即可生到那一世界去。
這種對東方、西方追求的思想,反映了當時印度的國外貿易狀況和地理環境的。印度東西方都是無邊無際的大海,當時人們對海外的知識又不多,在本土求之不得的東西,只好寄希望於遙遠、渺茫的海外。再說,當時印度社會動蕩不安,淨土之類的幻想,是很容易欺騙群眾的。現代學者認為希臘、波斯的宗教信仰與阿彌陀、阿閦佛有關(指相信光明的神等這一思想)。我們認為這是可能的,不過不重要。
除此之外還有三昧經,其中有淨土同般若思想結合而成的,叫《般舟三昧》。經言,如專心念佛,則可見「佛現前」,這與淨土的念佛是相聯繫的;另一面也講要具有般若的智慧念佛,這又與般若相聯繫。重視三昧,本是大乘特徵之一。部派佛學也講三昧,不過那只是三解脫門(空、無相、無願)的三昧。而大乘講的三昧很多,如小品般若就講到百八三昧,六萬三昧。此時的三昧,已非原來意義的三昧,範圍很廣,成為「功德」的一類。三昧經典最早出的是《般舟三昧》,此經前後共有九譯。另外還有《首楞嚴三昧》(首楞嚴有健步如飛之意),因菩薩修行的十地都要有三昧,而最後一地叫首楞嚴三昧,表示一下子即可跳到佛地。同時十地也都貫徹著首楞嚴三昧,因為前邊各地都是為最後一地作準備的。此經也是傳譯得較早的,我國也前後翻譯過七次。
以上所講即初期大乘的經典。從它們製作後百餘年,約在公元三世紀,就有學者對它整理,組織成大乘的獨立學說。每種經原來各有重點,根據不同的內容,有的分在實踐方面,有的放在理論方面,也即按佛家傳統的所謂境、行、果加以分類編纂。因此,大乘學說中的哲學意義就比以前更進一層,明白地解答了本體論的問題。另一方面,宗教色彩也更為濃厚,對佛的看法,越加超人化、神秘化了。淨土思想,一開始即夾雜其中,宗教味濃,性質也很複雜。但是,宗教實踐與學說理論也不是緊密得不可分的,我們還是可以把學說部分暫時劃分出來進行研究。應當注意,初期大乘的淨土思想對群眾的影響是大的,因為當時印度社會正處於由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時期(一般認為封建制始於貴霜王朝,完成於笈多王朝),各階級的思想都空前動蕩,變化激烈,對一般非知識分子的基層群眾講,淨土的宣傳,作用更大一些。而大乘佛學則把這一切(理論、宗教信仰等)都吸收在裏面。因此我們還是可以分別對待,即專就其學說理論方面進行研究,同時這也是可能的。
在此順便說明兩點,即西洋人對大乘的研究,有些說法是不甚正確的。(一)大乘佛學的基本著作,大都保存在漢譯中,他們由於對中國造的《大乘起信論》分辨不明,把馬鳴的評價給抬高了,認為大乘學說先是從那上面發生的。因為馬鳴出生在龍樹之前,所以他的學說也給放在了龍樹之上了。這當然是錯誤的。《大乘起信論》並不是印度人的著作,根據已站不住,立論當然就不能成立了。日本學者雖認為《大乘起信論》是印度人作的,但他們把馬鳴放在無著、世親之後,所以對講大乘還沒甚麼影響。(二)大乘初期,除佛學外,還有別的學說也在流行,如勝論派、數論派、正理派等。到大乘佛學開始,這些學派的學說也成熟了,自然會影響到佛學。另外,婆羅門教已發展到信仰一神的宗教,或信梵天,或信毗紐天,或信濕婆天,後來在此基礎上成為印度教。這種一神教的形成也在大乘學的初期,這也會影響到大乘。西洋人過分誇大了這種影響,似乎大乘的主要思想都是受到別教以及婆羅門的影響而成的。這種看法也不正確。我們認為,外教對大乘的影響是有的,但是大乘與別教的界限也很清楚。如「緣起」「無常」的思想,都未變化。這是佛學區別於其他派別非常主要之點。因此,西洋學者在這一方面也是有偏見的。
參考資料:
〔1〕李稼年譯《十世紀前印度簡史》第六十七、六十八頁,第七十九~八十四頁。
〔2〕虞愚譯:《佛家哲學》第三段,載《現代佛學》一九五九年第二期。
〔3〕《出三藏記集》卷二、卷七、卷八(略閱)。
〔4〕呂澂:《印度佛教史略》,本篇下,二章二節。
第二節 龍樹的學說
龍樹的時代、甘蔗王朝(公元三、四世紀)——學習宏揚大乘的經過——主要著述、漢藏所傳之不同——大乘學說最初的體系,以菩提資糧為中心——中觀及其方法論的意義——空義的再認識——八不緣起說與實相涅槃說——龍樹學說對於後來大乘學發展的影響。
大乘經流行一個相當時期,積有很多種類之後,就有學者據以組織學說,進行宣揚,開頭做這件工作並做得很有成績的就是龍樹。
龍樹,梵文 Nāgārjuna,分析為 nāga、arjuna(梵文連音規則,頭一個單字尾與第二個單字頭是相同的母音組成一復合詞時,要發生音變,如兩個 a 連用時,讀 a 的長音,所以玄奘把它音譯成「那伽閼樹剌」),玄奘譯為龍猛。Nāga 是「龍」義, arjuna 譯為「猛」,可能是取了印度大史詩《摩訶婆羅多》裏般度族五兄弟第三人 arjuna 的意思。因為史詩中他是最勇猛的一個,所以 arjuna 也就代表勇猛。這是新譯。羅什舊譯為「龍樹」,傳說其師姓龍,他是在樹下出生的。西藏譯為「龍成」,這是照原文字義譯的,因arjuna的語根ar是「成」的意思。
由於龍樹是大乘學說的創始人,後人對他備加崇敬,因此關於他的生平,有不少附會的傳說。比較可靠的原始記載,是鳩摩羅什譯的《龍樹菩薩傳》。羅什是最先介紹龍樹學說來中國的人,他編譯的這本傳是有些根據的。傳中說龍樹是南印的婆羅門族,小時即通曉婆羅門經典,後來皈依佛教。當時南印已經有大乘經典流行,所以他就接受了大乘思想。《龍樹菩薩傳》說他出家時是到山裏的佛塔受的戒,這就暗示了這樣一點:龍樹出家的地方,是大眾系有大乘思想的一部分人所常住的塔廟裏。當時流行的大乘經本不多,他憑著聰明,很快就通達了。他感到不足,又到北印雪山地方,也是住在相信大乘的塔廟裏,那裏一個老比丘給他一些大乘經典,讀了後仍感不足,於是周游各地。在這過程中,可能還陸續學了一些大乘經。他還與諸外道和部派佛學者們辯論,所向無敵,因之產生驕傲,認為佛教理論不過如此,便想獨出心裁,自創一派。就在此時,有個大龍(可能是宣傳大乘經典的人)把他引去龍宮(大概是北印龍族所住之處),給他看了很多而更深奧的經典,他於是滿足了,感到在龍宮看見的一部分已比外間流行的多十倍。這一點暗示了:龍樹後來組織學說所根據的經典不只是當時流行的,還有一部分是個人保存尚未流行的。從龍樹所著的《十住毗婆沙》與《大智度論》中所提到的諸經,同中國譯經史上比較地來看,在此之前中國未譯的大乘經,大都是經龍樹的宣揚才問世的。
龍樹在通達了大乘經以後,又回到南印,著手創立學說,廣事宣傳。他得到了住地憍薩羅國王的支持,為他在黑峰山用九億金錢修建一座五層伽藍(法顯、玄奘去印度時,還見到這個伽藍的遺址)。晚年,他還到了東南印度靠近阿摩羅縛底大塔西北五十公里的吉祥山,一直住在那裏,最後便自殺了。龍樹自殺的原因,大約與政治有關。據玄奘傳說,他得了長生術,也使信仰他的皇帝長命不死,最年輕的太子久久不得繼承王位,於是有人給太子出主意說,菩薩一切都能捨的,你可以向龍樹要求把他的頭施捨給你吧。龍樹只好自殺(見《西域記》卷十)。另外據傳記說,龍樹宣揚大乘,與部派佛學以及婆羅門等教派有鬥爭,後來有位小乘法師給他一重逼迫,他就死了。從這兩個材料看,當時不但有思想鬥爭,也有政治鬥爭,而且鬥爭相當激烈。
關於龍樹的年代,有許多說法,羅什說他是佛滅後八百年的人。不過羅什所信佛滅年代(稱為羅氏年紀)為公元前六三七年,與一般要相差二百年左右。據他所說的推算,龍樹生年應是公元三、四世紀。佛徒們傳說龍樹活了二百歲、三百歲,大概是因為他自殺,未得終其天年,乃以長壽之說來彌補其缺陷的吧,實際上頂多活上一百歲。所以,龍樹的年代在公元三世紀比較合理。三世紀初(公元二二五年)案達羅王朝滅亡,繼之而來的又是分裂割據的局面。東南印度是屬甘蔗王朝統治,時間約有百年的光景。二十世紀初,在那一帶發掘出許多塔廟遺跡,這種塔與阿摩羅縛底大塔一樣,四面有伸展出的牙柱,柱上刻有奉獻者的姓名,從那些姓名看,都是這一王朝的皇帝、皇妃和皇室中人物。由於這一發現,連帶也找到了吉祥山,當地土人稱為龍樹山,可見此山確是龍樹住過的。這些考古資料與《龍樹傳》記載是符合的。
從龍樹組織學說經過看,他的大乘思想原是東南印大眾系發展出來的那一部分。隨後他到各地訪求以及最後大龍把他引入龍宮,見到當時尚未流行的大乘經,這一部分則是由他才開始介紹的。《龍樹傳》裏有這個記載,龍樹自著的《大智度論》最後一卷也說到有許多大部頭的大乘經是在龍宮、阿修羅宮裏藏著的。說最小的篇幅也有十萬頌。當時流行的二萬五千頌般若,人們已感到分量大,難於接受了,十萬頌則只能藏之龍宮,待人而傳了。這種傳說,據後人研究,還是有事實根據的。北印一帶,對龍的傳說很普遍,他們說的龍不在天上,而是在雪山。地上常年流著的江河,都發源於雪山,所以北印傳說山上有雪水積成的大湖,龍就住在那湖裏,稱之謂龍宮。如果說龍樹確由龍宮中得到大乘經,這就是說他從北印雪山深處去取得的。至於說雪山有老比丘等,也只是暗示分布在那裏的部派佛教中思想比較前進一些的學者而已。
龍樹後來仍回到了南方,並在那裏度他的晚年,這與支持他的王朝有關。其先,案達羅王朝是不信佛的,到甘蔗王朝則有幾代由於新興的大乘而引起了他們的信仰。當時要宣揚、推廣一種新的學說,得不到強有力的支持,是很困難的。所以,宣傳的範圍,也就只限於這一帶。而在這裏,龍樹也得到了他的繼承人提婆,大乘思想以此為中心,就逐漸傳播、擴展開來了。
龍樹的著作很多,有「千部論主」之稱。他的學說傳播以後,特別在西域一帶,得到了相當的發展。鳩摩羅什又盡量把它傳譯到我國,因此,他的著作漢譯現存的約二十種,其中有托名的偽書,據考證,真正屬於他的只有十七種,但大都是很重要的。
在龍樹著作中,有一類是釋經的,主要有《大智度論》。這部書在他的傳記裏也提到過,說他著有《優婆提舍》(議論)十萬頌。這種體裁是解釋經文,並加以發揮的,可能即是指的《大智度論》。它解釋了當時最大的一部經《大品般若》,譯本一百卷,尚非全書。據說對般若第一品的解釋是全譯了的,即達三十四卷,其他各品照此譯下去,當在千卷以上。羅什認為中國人不習慣這種煩瑣的議論,從第二品起,就擇要譯出,共成一百卷。另一部是《十住毗婆沙論》,是註釋《華嚴十住經》(後來譯本名《十地經》。此經是《華嚴》的中心部分)的。「毗婆沙」為廣論之意,註釋的不是經的正文而是經的重頌部分(經有正文,有頌,頌又有前有後,後邊的叫重頌)。漢譯有十七卷,只講到第二住,也非全文。此書是羅什之師佛陀耶舍口傳的誦本,他只記得這些,所以譯得不全。但是此書在龍樹學說中地位是頗為重要的。
另有一類組織學說的著作,主要有《菩提資糧論》。這書是隋代譯傳的,頌本計一百六十五頌,是龍樹寫的,譯文是自在比丘寫的。書的分量不大,譯本只有六卷。《龍樹傳》中也提到這本書,說龍樹作《莊嚴佛道論》五千頌,大概包括了他自己的註解。在《十住毗婆沙論》裏也提到這本書,名《助道品》。因此,書的譯傳雖然較後,仍可信為龍樹的著作。
再有一類論戰性質的,是對部派小乘以及其他學派進行破斥從而顯示自宗的所謂立破之作。最主要的是《中論》,書中對部派的偏見做了徹底的破斥,也是龍樹基本理論之所在。羅什譯。本文五百頌,加上青目的註共四卷(此書在羅什時就有七十多家的註,羅什認為青目註最好,所以一同譯出)。《龍樹傳》中提到此書說「……造《無畏論》十萬頌,於《無畏》中出《中論》也」。意思是說,《中論》的註解包括在《無畏論》中。印度有這種著作習慣:寫作一種對自己多種著作的自註。《無畏論》十萬頌,其中有《中論》的註。此外,有《十二門論》,是《中論》入門的書。《中論》二十七品,《十二門論》只有十二門,就簡化多了,它是解釋《中論》的根本道理的。書的分量不大,只有很少的頌,大概全文都出自龍樹之手。內容係破除小乘偏見,顯示自己主張。針對佛教以外其他學派的,漢譯有《回諍論》一書,主要針對正理派。正理派是從認識論角度立說的,講種種量,以量成立各種的實在,這與龍樹主張空、無自性的自然是直接衝突的。龍樹要使對方放下最有力的武器,所以做了仔細的辯破。此書也是後來才傳譯的。
最後一類是與政治有關的著作。大乘學說與以前佛學不同,是將世俗事與出世事融合起來的。當時龍樹受到甘蔗王的支持,因而有對統治者的說教。此類著作漢譯有兩種:一是頌文體裁的《寶行王正論》(陳真諦譯)。「寶行王」即玄奘、義淨譯的「引正王」,梵文「婆羅婆漢那」,原是案達羅王朝的姓,因為過去人們的歷史知識不足,此時雖已改朝換代成了甘蔗族,還錯誤地把前一朝代的族姓沿用下來。此書是專門對甘蔗王講如何治理國家,如何信仰佛教等等,表達了大乘的政治觀點。二是書信形式的《勸誡王頌》,我國前後經過三譯。王,也是指的引正王。據《南海寄歸傳》卷四介紹,印度當時流行許多著名的讚頌,龍樹此書就是其中之一,稱為《密友書》。它以詩代信,勸引正王相信三寶,如何對待臣民,特別是勸王要支持佛法。信的內容也尋常,但文字很優美,所以在印度十分流行,有點像中國過去的《千字文》之類,成了家喻戶曉的讀物。
龍樹著作重要部分,已經漢譯的,有上述八種。這些書大都已無梵本,只有《中論》的頌文,保存在月稱釋的牒引中,一九〇三至一九一三年的十年間,俄國編印的《佛教文庫》內將其校訂出版了。另外,《寶行王正論》,尼泊爾還藏有梵本,一九三四年,被西洋人發現後也印出來了。除此兩種外,其餘的梵文原本,尚未發現。又《十二門論》,印度國際大學生在一九五四年已將它從漢文還原為梵文了。
在西藏文譯本中,龍樹著作保存得相當多。因為西藏把龍樹看成是密教的祖師,十分重視。在西藏大藏經裏,計有譯本一百一十八種,內容相當蕪雜,許多是密教的。分類而言:(一)讚頌十九種,(二)密教解釋五十一種,(三)顯教解釋及雜著四十八種。其中與漢譯重復的,只有十一種,不到它的零頭。所以研究龍樹學說,應當注意藏文中保存的資料。這些著作中,主要是有關顯教方面的,開頭是《正理聚》,共計五種:一、《中論》,二、《六十頌正理論》(趙宋時有漢譯,譯得不好),三、《七十頌空性論》(漢譯《十二門論》中提到過此書),四、《回諍論》(有漢譯),五、《廣破論》(此書比《回諍論》更進一步詳細破了正理派的十六諦)。以後到了宗喀巴時代還加了一部《寶鬘論》,即《寶行王正論》。此外,還有一部值得懷疑的書:《二十頌大乘論》,西藏人相信它是龍樹的著作,並發現了梵本,一九五六年,意大利羅馬將其列入《東方叢書》的一種印行。另外,還有一種把許多大乘經貫串起來的書《一切經集論》,宋代有過漢譯,名《大乘寶要義論》。以上是西藏方面保存龍樹著作的情況。
據《龍樹傳》記載,龍樹開始讀大乘經,感到道理還欠完備,想加以推演,創立學派,後來在所謂龍宮看到了大量的大乘經,就又感到不是少,而是多得研究不完,便打消了獨樹一幟的念頭,仍照佛學的基礎進行組織。本來,大乘思想的產生,是適應當時內外環境的需要,從佛學內部講,在流行了大約五百年的時期內,部派分裂,主張各異,其中不少學說趨向極端,致使內部很不統一。從佛學外部講,其他教派這段時期都有較大的發展,勢力日趨強盛,佛學要是還繼續分裂下去,連存在都會成問題的,因此這時就有統一並使之面貌一新的要求。適應這一形勢,大乘經典陸續地出現了,並取得佛學內外一部分人的信仰,已不感到突如其來。到了龍樹時期,印度重又分裂,社會處在顯著變遷之中,反映到意識形態上也不能照老樣子下去,至此,醞釀了一百年的大乘思想應該有個總結,應該有所組織,龍樹就是在這一形勢下來擔任組織大乘學說的工作的。要想完成這項任務,使之向前發展一步,就要從兩方面著手:第一,要從廣的方面做工作,從佛教根本精神出發,以當時已有的大乘思想為中心,吸收和概括佛教各方面的學說,比較全面地組成大乘的思想體系。第二,從深的方面做工作,應盡量批判一切學說(包括內外各學派),加以鑑別,採取其中對大乘學說有用的,以豐富自己的理論。龍樹所組織的大乘學說體系,在深廣兩方面,都做得相當好,相當出色。
從學說廣的方面看,他首先抓住了佛學的根本問題,即究竟的境界問題(佛的境界)。他認為最究竟的境界應以菩提為目標。而部派佛學則多偏重解脫,如《異部宗輪論》說三乘之不同在於解脫之不同,並辨解脫之道有同不同。大乘則著重於菩提、智慧。佛陀,就是覺者,已含有菩提的意義在內。但是,完全把菩提當作佛體,在部派時代還不是大家能同意的,如《論事》是上座系的主張,它所反對的論點之一,即有以菩提為佛說。這種論點是那時北道部的主張,北道部屬大眾系,後來的發展接近大乘。龍樹此時,即抓住這一根本問題,然後從多方面來豐富它,組成大乘學說的體系。菩提的內容,從《般若經》中看,它包括了「一切智」、「道相智」、「一切相智」三個方面。「一切智」是部派佛學的最高智慧,意思是甚麼法相都能知道(其實是一種「共相智」)。「道相智」,不僅有了懂得一切的智慧,還連帶知道得此智慧的方法,方法還不限於一種,包括大小乘的道都在內。「一切相智」,則非但知道一切法的共相,而且知道一切法的自相。從這三方面來闡述菩提,內容顯然比部派佛學講得更完備了。
所有大乘思想,都是為了成就這個菩提,為了菩提得以形成的資糧(條件、材料),用這一思想組成的著作,名《菩提資糧論》。龍樹寫的是頌本,還有他本人的註釋,據《龍樹傳》的記載,註釋有五千頌,已經失傳,現在只有自在比丘的一個簡註,還很扼要。從註釋看,論的體系,是把有關大乘的說法都融合在六度之中,並旁通四處(實、捨、寂、智)、四無量(慈、悲、喜、捨)。不僅四處為部派佛學所公認,而四無量還是佛教外諸學派都相信的梵行(認為四無量可以帶來往生梵天的幸福,是諸學派共同追求的目的)。《菩提資糧論》把這些思想都貫穿在裏面,可見包括得很寬。但它也不是簡單地匯集,而是比部派和其他學派講得都更深了。例如四無量中的「捨」,小乘的解釋,就是捨棄一切和無執著的意思,龍樹的解釋是「入甚深法界,滅離諸分別,悉無有功用,諸處自然捨」。意思是說,入甚深法界,萬法一如,無有分別;既無分別,自然不著,不著自然捨。把所有的學說都融會貫通於一論中,這是龍樹學說廣的一個方面。
此外,《論》中還講到求得菩提的方法,這方法就是「修集」(修習)。「修集」有兩重意思,一是反復地學習,一是把知識積纍起來,兩者又是統一的,即在反復學習中積纍。《論》中對此,講得很具體,並照顧到當時佛教一般的修習形式,以取得調和。修習有二,一是「福業」,二是「慧業」。講修「福業」時,有所謂懺悔、稱讚、回向等等。講修「慧業」時,特別提倡方便,即提倡智慧的運用。在《般若經》中本也有這類內容,講智慧也講要善巧的運用,但經文散漫,不容易看出,經龍樹如此一提示,就很明顯了(他將《大品般若》分成前分著重智慧的本身,後分著重於方便——般若的運用。泛泛地看是看不出的,經他發揮就感到明顯、集中了)。可見大乘的智慧,不能脫離方便,盡管還是用一般的「三解脫門」(空、無相、無願),但因著重於智慧的運用,對三解脫門,都是「學而不證」,就是說,學習了而不要求立即得到結果。所以,在大乘看來,修習這些資糧的究竟,拿最後的涅槃來講,並不是無餘涅槃,而是無住涅槃。這就超出了涅槃的一般意義了。另外,修習過程中,因人的能力不同而有不同的修習方法,能力充足的可用直接的方法,一般的人還需要有各式各樣的輔助辦法,這樣,《論》就把大乘經所說的如念佛三昧,般舟三昧、菩薩藏教授等等方法,都吸收進來了。所以這一組織,相當廣闊,既有重點,又有系統。
再從學說的深度方面看,對方法論更有一番創新,這就是《寶積經》裏講的「中道觀」,它比空觀更進一層,有空觀而不著空觀。但龍樹對空觀的運用和解釋,又比《寶積經》前進了。他以此作為根本的方法論,在意義上與《寶積經》也不盡同,是對部派偏執一邊的說法,給與徹底批判的。對這問題的具體闡述,見於所著《中論》一書。
《中論》對「中觀」下了一個定義,見該論第二十四品《觀四諦品》的末頌(印度寫作習慣,無一定格式,看行文方便,到要緊處,畫龍點睛,一語道破全書要義。定義不一定在論的開頭提出。《中論》有五百頌,二十七品;論的本宗二十五品,此頌見於第二十四品):「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漢譯把原意的精神基本上表示出來了,但仔細推敲,還覺意有未盡,原文尚在,可以勘對。中國佛學家,也很重視這一頌,特別是後來由此論立宗的各派,如三論宗,天台宗,更為注意。因頌中有三個「是」字,遂稱為「三是偈」。天台把「空、假、中」看成是實在的諦,所以又稱此頌為「三諦偈」。頌的原意是批判部派佛學的偏見。佛學的根本原理是緣起,部派佛學對緣起的說法不盡相同,其中有部的說法,最為片面,他們主張「一切有」就以緣起為根據,如講六因、四緣,結果把凡是從因緣而生的法,都說成是實有的了。龍樹此頌,主要就是針對有部。「眾因緣生法」,就是指緣起。緣起之法有兩個方面,第一,是無自性,即空,「我說即是空」。這個空是存在認識之中的,是以言說表現出來的,所以說「我說」。所謂「法」,事物、現象等本身,無所謂空與不空。有部的說法則認為法在概念上是實有。龍樹又指出,僅僅這樣來認識空還不夠,所以第二,還應明白諸法是一種「假名」:「亦為是假名」。這就是說,如果光說空,不就否定一切了嗎,世界上何以又有千差萬別的事物呢?為了不產生這樣的誤會,所以說法雖然是空,而還有假名。《大智度論》把「假」音譯成「波羅聶提」,別處也譯為「施設」、「假設」,意思一樣,都是指概念的表示。概念表示不外乎語言、文字(佛學也叫「名言」)。由此看來,對緣起法,不僅要看到無自性(空),而且還要看到假設(假有)。二者又是相互聯繫的,因其無自性才是假設,因為是假設才是空。用這種方法看待緣起法就是「中道觀」——既不著有(實有),也不著空(虛無的空)。這就是龍樹講的中觀方法,是他對中觀所下的定義。實際上,中觀思想是直接由緣起空思想發展來的。
中觀思想是怎樣發展的?《觀四諦品》對這問題的來龍去脈也有明白的解釋。「中」是從「空」發展出來的,是對「空」的進一步認識,由此而連帶著產生「假」,又綜合「空」、「假」而成立「中」。但一般人不這樣認識,把「空」看成極端而發展到「零」、「否定」。部派佛學者的認識就是如此。他們講,如果把緣起看成無自性、空,就會破壞佛說的一切。佛首先講了四諦,如否定了四諦,依之修習的人也不會得到四果,四果既被否定,作為它預備階段的四向也沒有了,這樣就無僧寶,無僧寶也就無法寶,無佛寶,總之,一切都沒有了。非但如此,佛說的因果既已全無,世間因果也不能離佛說因果而存在,也就破壞了世間法。但龍樹認為這不過是對空的一種誤解。為了清除這種誤解,對空的真義作進一步說明,也有一頌:「汝今實不能,知空空因緣,及知於空義,是故自生惱」。意思是說,你們對空的三重意義不了解,所以才產生誤解。空的三重意義是:(一)空的本身,(二)空的因緣(所為),(三)空的意義(空義之「義」原有兩重含義:一作境界、對像解,二作用處、意義解。此處是第二種意思)。這意思就是說,應該首先了解空的本身是甚麼,同時也要知道為甚麼要講空,最後還要瞭解空的實際應用,它的意義所在。空的所為,乃在於顯示勝義諦。佛學把佛所說法分成層次,有了層次才能瞭解佛法的真義,要分層次就得有個標準,這標準叫諦。一般以二諦為標準,以世俗諦來說一切法是有,以勝義諦來說一切法空。所以說「空」的作用之一是它可以顯示勝義諦。空的實際應用就在於有空才能有種種設施,如四諦、四果、四句、三寶等等。如果沒有空,一切法都有決定的自性,那就無法作這些安排。對於「空」能做這種理解,就不會把它看成是簡單的虛無了。佛學所施設的一切,都是放在空的方面來講的,要先將不正確的看法去掉(空),才能給予正確的安排。由此看來,中觀把空同假名連帶起來看,乃是對空進一步認識所必然得到的結論。
龍樹的主要思想,集中地表現於所著《中論》一書中,如果原始要終地講,就是該《論》所提出的「八不緣起」和「實相涅槃」兩種理論。前者屬於他學說體系中「境」的部分,後者則與「行」「果」部分相聯繫。從哲學角度看,八不緣起相當於對世界的解釋,實相涅槃相當於變革、改造世界。掌握了這兩種理論,對掌握這一家學說的要點也就差不多了。
八不緣起見於《中論》開頭的兩個歸敬頌,原不計在本文之內,只作為本文的引子,但對全論來說,正如青目的《釋》指出的,它解明了寫這部論的目的。不僅如此,後來無著為解釋此二頌,還寫了《順中論》一書,論的全名是《順中論義入大般若初品法門》。般若那時發展的很大了,「初品」指的是廣本十萬頌,那麼大分量的般若經,照無著看,從此二頌就可入門。他在《順中論》開頭還說:「如是論偈,是論根本,盡攝彼論」。說這兩頌把《中論》的全部思想包攝無遺,可見其重要了。這可以代表印度學者們的看法。中國方面,羅什傳譯了龍樹學說後,就出現了「三論宗」。三論宗人,對此二頌說成是「諸佛之中心,眾聖之行處」,說是諸佛用心之所在,眾聖所行之事都在於此了。同時還說是「正觀之旨歸,方等之心髓」,是大乘正觀的根本。可見也將它看得特殊重要。
為甚麼要重視這兩個頌呢?當然也是有根據的。原來佛學的根本思想,就在於正確地說明因果現象,即說明所謂緣起的道理。在原始佛學時期,是以人生現象為重點來講十二因緣的,用十二因緣把人生現象串連起來,並且說明它們互相依持的關係。這種關係不是空泛的,而且各各環節之間都有必要的條件,如「行」的發生,必要條件是「無明」。當然也還有其它條件,但「無明」是不可缺少的,起決定作用的。其他各支,都是按此方式加以組織。這就是他們對人生現象的所謂正確解釋,而他們的全部境行果理論,都建立在這個基礎上。後來緣起學說有所發展,不但涉及人生現象,而是以人生為中心擴大到宇宙的一切現象去,把宇宙的一切現象也看成是互相依持,並看出其中的主要條件所在。當然,這種擴大了的緣起說,也要有一種所謂正確的解釋,但是已非那種僅限於人生現像的緣起說能夠說明的了。因為原始佛學講的緣起是有所偏重的,如講生滅無常,這個理論聯繫到實踐,是對人生的一種價值判斷,認為無常故苦,苦則應滅,以至到涅槃清淨。誠然,當時人們固然有苦,但苦的真正原因卻不是佛學能說清楚的。這種學說在原始佛學時還能維持過去,而且也發生了一定的作用。但是把它擴大到對整個宇宙現象進行解釋,盡管這種解釋也與人生現象有關聯,如只簡單作生滅無常、苦等價值判斷,那已顯然不夠,而且也不能說明事物的真相。因此,就在緣起的基礎上發展出兩種極端看法:一是有部的看法,認為一切現象都是實有。為甚麼呢?因為它們都有緣起做根據,不是憑空產生,是有條件的。另一極端看法是大乘思想中認為因緣生法是空,不實在的,這是對實有說的直接反動。它雖然糾正了「有」的極端,卻又陷入了「空」的極端,一切虛無,一切都落空。當然,這兩種極端看法都是不正確的。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怎樣正確的理解空。這就是緣起理論在龍樹以前所經歷的一個發展過程。
到龍樹時期,他認為釋迦提出的緣起論是全面的,不單純說有或說無,而是有無的統一。如從因果關係上說有無,所能推論出來的不外乎生滅、常斷、一異、來去等現象,這些都是由時空上因果相望而說的。但是真正的緣起說,在龍樹看來,對八個方面都是不能執著的,如果執著了,就等於戲論。戲論是個比喻,印度把人們認識上的概念也看成是名言,盡管未說出口,但構成了概念,就是無聲的言說。名言有有用的、無用的、正確的、不正確的,無用或不正確的名言,就是戲論。照龍樹的說法,在緣起論上單純執著生滅等,是不正確的,所以是戲論。而佛所說的緣起,是超出戲論,是消滅戲論,也可以說是寂滅狀態。所以頌說「善滅諸戲論」。這句話,據梵藏本有兩層意思,一是息諸戲論,二是息戲論後成為寂滅狀態。漢譯只談滅戲論,將另一層意思略去了。用以上這種觀點講因果,是過去所有各種因果說中說得最好的,所以對佛致最高的敬禮。意思是說照佛這樣的說法,加以發揮,就是此論的宗旨。
生滅等八個方面,是龍樹根據《般若經》裏所常提到的偏見,加以本人的經驗,在組織學說時歸納出來的。當然,偏見不止這八種,但這八種可以概括一切。既然龍樹的八不緣起是這樣得出來的,有些註釋者常聯繫到具體的不正確的主張來作解釋,如當時佛教內部,部派佛學偏於生滅,外道偏於常斷、一異、來去。外道中正統婆羅門是常見,順世唯物論學派偏於斷見(順世派認為盡管宇宙不斷,但人生現象、個體生命是必然要斷的)。數論派是一見(認為因果是一,因中有果,果從因轉化而來),勝論派是異見(認為因果是異,因中無果,許多因積纍起來才有果)。來去的偏見,如相信人從自在天生,即是從自在天來;再如說每個個別的人都是從梵生,這在梵說來,是梵到人那兒去。總之,這些片面的看法,可以聯繫到佛教內外的各種說法,而龍樹統歸之為「戲論」。龍樹的緣起理論超出了這一切戲論,認為只有如此,才能得出對現象實在的認識,達到真實,也可叫實相。
龍樹這種理論在哲學上的意義是怎樣的呢?他以為用平常的概念,是不可能認識世界實相的。但是,人的認識又離不開概念。假使說,完全不用概念,那麼只有下列兩種情況才可能:第一,與感覺聯繫的直覺,即直觀地聽到見到就是,這樣就不能發展思想,這樣的認識是片斷的,不是正常的思維規律。第二,像古希臘末期的直觀派主張的神知,不借助任何概念,直接認識神,與神合而為一。龍樹的緣起理論,就含有一點這種神秘直觀的意味。他主張息戲論,用般若(智慧)與對像直接交通,中間沒有任何間隔,也無須任何媒介,這種作用,他們名之為「現觀」。後世對此現觀還有一個很好的比喻:「如啞受義」(見《挕大乘論》。受,領受。義,指境界)。不會說話的啞人,對境界不僅有一般的感覺,而且有所領受,但不能言說。俗話所謂「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的感受比能用言語來表達的更為清晰深刻。可見「現觀」是面對面的直接體會,而且體會得更深刻。從這方面講,龍樹的「現觀」就帶有神秘直觀的色彩。但是他講般若並不局限於「根本般若」上,他是主張先掌握了「根本般若」後再發展它,這也是合乎人們思想規律的。他們把這發展了的認識叫「後得智」。所謂「後得」就是在「根本」以後還要有一種認識,而這種認識同概念又有聯繫了。所以從「根本」上說是「無所得」,這與概念沒有關係,但「根本」以後還是「有得」,這與概念有聯繫。還可以推想,為甚麼「根本」是「無所得」呢?那是因為「根本」之前的所得是戲論,戲論滅自然是「無所得」,所以要先掃除戲論(息滅諸戲論),到達根本無所得階段——這是要經過實踐的,然後再與概念聯繫對世界認識,那時才能得到實相。如龍樹《中論》的皈敬頌就是得到了實相的認識。「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因緣法」雖出自佛說,但是被曲解了而有戲論偏執,即要否定而說是「空」,再進而認為這是「假名」。假名還是與概念聯繫著的,但這種概念已是恰如其份的假名,是與空聯繫著的假名,而不是實有之類的戲論,這就是中觀。龍樹緣起說的哲學意義就是如此。
八不緣起的理論,講的都是關於認識「境」的方面。
其次,從「行」與「果」的實踐方面看,佛學的最終目的在追求涅槃。開頭所追求的涅槃是消極的,是如同吹熄燈火一樣消滅完事。這是從判斷人生現象為苦作出發點的。既然人生是苦,當然進入消滅了的狀態要更好些。後來涅槃理論有所發展,特別是由於緣起說的發展,就不是消極的了。講涅槃也聯繫到一切法,應該是去掉不相干的戲論,顯示一切法的本來面目,即實相。所以,龍樹講的涅槃,其實踐的基礎就是「顯示實相」。這個涅槃究竟境界乃來自對實相的認識,應用。這究竟境界,當然也有一個極點(絕對的地步),那就是「無餘涅槃」。從前講無餘涅槃是把苦滅盡,直到人死後焚骨揚灰甚麼也沒有了才行;龍樹在此講的「無餘涅槃」則是指實相的完全顯示而言,要能達到究竟,完全顯示一切法的實相,才是極限。在達到這個極限之前,叫趨向涅槃,即在趨向無餘涅槃過程中。也可以說是一種涅槃境界,相對無餘而言,就叫「無住涅槃」。在趨向過程中隨時可以停下來,但一停下來就是無餘涅槃,所以他不主張停下,而主張「無住」。怎樣才會無住呢?這是從緣起的認識出發的。他們認為世界一切都是互相依持、互相聯繫的,人與人,人與生物也是互相聯繫的,人不能看成是個體,而應看成是整體。所以在趨向涅槃實踐中,不是要一個人的單獨行動,而是要全體都行動起來。單獨趨向是自利,在緣起的條件下,單獨自利是不可能的,要自利利他,甚至要以他為自。這樣,把自己融合在眾生的汪洋大海中,利他就是自利。因此,在趨向涅槃的道路上,就覺悟到有許多事要做,實現究竟涅槃的行為是完不成的,是停不下來的,這就有了無住的境界。這是無住意義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從實相看來,一切法的實相就是指的與涅槃相持的世間事物實相。世間是流轉生死的,涅槃是超出生死流轉的,但是世間一切現象是畢竟空,以空為實相,這實相也就成為涅槃的內容。所以世間與涅槃是一回事,由實相把兩者統一起來了(當然兩者不可混同)。這樣,在趨向涅槃的過程中,只要世間是無盡的,就不會歇下來,就不會離開世間去另求涅槃。世間即涅槃,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涅槃也應該是無住的。
龍樹《中論》中的主要思想大概如此。八不緣起與實相涅槃即可以概括他的學說。
最後,講一下龍樹學說對以後大乘發展的影響。這種影響主要有四點:
一、他的理論完全是從認識論角度來講的,處處與認識論聯繫在一起,如講對宇宙現象應該如何認識,怎樣認識才算正確,還講到應當怎樣運用概念才得到正確認識等等。這個方向指出來以後,就決定了後來大乘佛學發展變化的途徑。龍樹的主張,有的同意,有的反對,所以既有發展,也有分裂,但是都沒有超出他所指出的方向,也就是說,都建立在認識論的基礎上。例如,三是偈中提到的「假名」這一概念的發展就是一個例證。「假名」的原意是「假設」「施設」,梵文是 Prajñāpti。後來從這個字又引出 Vijñapti 一字,漢文常譯作「了」或「表」(如表業、無表業)。Vijñapti 這個字是由「識」(Vijñana)變化而來,是識的過去分詞,不但是識義,且有「識所表現出來的」意義。龍樹第一次提出「假名」這一範疇,「假」用語言表示謂之「假名」,而在思想上的表現則謂之「了」,即「識」。後來就說成緣起法是空,但另一方面是「唯假」。向後發展,就說緣起法但有思想上的表現,謂之「唯表」,也就是「唯了」。由「假唯」到「唯了」(唯識)的思想變化,是很值得注意的。初期把「假」與「表」兩字看成一個字,曾經通用,後來才分清界限,表示兩個不同的意思。這就說明:「唯假」「唯識」這兩種思想是有先後的、內在的關係。龍樹的思想是指示了向唯識發展的這一方向。
二、龍樹的思想帶有濃厚的唯心主義色彩。如他所說的「實相」,所謂正確的認識,並不是從客觀實際出發的,所以他講到「根本般若」部分就不能不帶有神秘直觀的性質。再從社會根源看,他的學說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也得到了當時統治者更多的支持,這就注定了他為維護統治者的利益而不能不具有唯心論的色彩。當然,他所依據的《般若經》也有唯心論的傾向,但其程度遠不如他所組織的學說那樣濃厚。他在《大智度論》(二九卷)講念佛三昧時,也就引到《華嚴.十地經》關於「三界唯心」的說法。在其他地方,他也盡量貫穿唯心思想。這對以後大乘的發展,特別是對無著、世親等建立的瑜伽行學派,影響是相當大的。瑜伽行派以唯識為中心,唯心論更濃厚了,其根源不能不追溯到龍樹。
三、龍樹的學說有立有破,但主要的還是破。這種以破為立的方法,到了他的弟子提婆,更是發展了。建立得不多,對反面批駁用的力量卻很大。一部《中論》二十七品,有二十五品是以破的方式出現的。既然要破人家,就要以理服人,這就牽涉到思維的邏輯性問題。這也是印度的一種傳統,他們是很注意邏輯的,其先叫「正理」,佛教加以發展後叫「因明」。龍樹所著《回諍論》、《廣破論》都是專破正理派的。正理派的「量」是正面的認識。「量」的應用就是推理,正面的是「論證」,反面的是「駁斥」,都有一定規則。正理派在邏輯上比佛學先走一步,有所發展,龍樹此時以破為立對其學說加以駁斥。他在《回諍論》中根本駁倒了認為「量」可以認識一切的說法。龍樹認為「現量」和「比量」都不可以作為認識的手段,這不與他自己的學說矛盾嗎?不然。龍樹對正理論的駁斥只駁斥他們片面的、執著的方面,駁斥他們不能超過單純地推理階段,不是全部否定的。龍樹所用的方法,超過單純的邏輯推理,雖也用邏輯的方法,但不片面、單純而是帶有辯證的意味,這與他的中觀思想相一致的。中觀不片面講空,不片面講假,二者統一不分離才是中,就是比較辯證的看問題的。這種方法對大乘發生了極大的指導作用,後來的大乘學者對此都有進一步的發展。龍樹在這裏指出了方向也提出了問題,這就是人們在思想上怎樣運用概念的問題。龍樹以為若運用概念會落入戲論,這是很自然的,如果叫它不落入戲論就會有矛盾,矛盾怎樣解決,這就是他所提出的問題。他所指出的這個方向以及他的解決問題的方法,對後來大乘的理論發展是有影響的。
四、在實踐觀上,由於龍樹把世間與涅槃打成一片,因而主張對世間服務的知識都要研究,後來歸結為「五明」(聲、內、因、醫方、工藝)。不僅包括世間的哲學學說,而且有文字學、工藝醫術等等。在他所著的《菩提資糧論》中已經可以看到這些主張。據傳記記載,龍樹本人是多才多藝的,他懂得化學(煉金術),會繪畫、雕刻、製香等等。關於這方面的著作,西藏還有譯本。漢譯的《五明論》,已佚。這種對世間學多方面的研究,也促使了大乘的發展,並制約著大乘發展的方向。到後來瑜伽派,五明並重,在那爛陀寺學府還是實際貫徹了的。這種風氣還流傳到蒙藏地區,喇嘛廟宇對天文地理、醫藥藝術,各種都學。從一方面講,佛教對一般文化的研究,其目的在把它作為幫助推廣學說的手段,另一方面,從而也影響到文化的發展與交流。例如,中國不僅受到大乘佛學的影響,同時也受到了他們所帶來的印度文化的影響。佛學所以源源不斷地傳入中國,從文化交流這個角度看也是一種很自然的現象。參考資料:
〔1〕秦譯《龍樹菩薩傳》。
〔2〕王沂暖譯:《印度佛教史》,第十五章。
〔3〕林志鈞:《藏譯印度佛學論著錄目》,載《現代佛學》一九五三年,第二期,第三期。
〔4〕秦譯:《中論.觀因緣品第一,觀四諦品第二十四,觀涅槃品第二十五》(均略閱)。
〔5〕隋譯:《菩提資糧論》,頌本,又《藏要》本首大科。
〔6〕呂澂:《印度佛教史略》,本篇下,第二章各節。
第三節 提婆及其後的傳承
提婆的生平和著述——破執方法的發展——破想的正觀——二諦真假義——羅睺羅跋陀羅的贊般若——西藏所傳龍樹學的傳承——龍樹學在西域的傳承與羅什
繼承龍樹而使大乘學說深入一步發展的,乃是提婆。龍樹的門人按理講是不少的,但現在知名的就只提婆了。
提婆,也叫聖天,因他只有一只眼睛,又名迦那提婆。從羅什編譯的《提婆菩薩傳》和後來的傳說,他是斯里蘭卡人(月稱《四百論釋》、玄奘《西域記》等都如此說),是一個王子。開始學婆羅門學說,能言善辯。這時,龍樹已屆晚年,住憍薩羅的吉祥山,名聲遠播。提婆在斯里蘭卡,與東南印僅一水之隔,就想找龍樹辯論。龍樹也久聞其名,聽說他來了,叫學生端一滿缽水給他,沒說一句話;提婆見到一缽水,即從身上取針一枚投入,也沒說話。龍樹看了深為驚訝,認為是個聰明人,即請他進去。這是甚麼意思呢?一滿缽水,是龍樹表示自己絕頂聰明,如水一般,無器不滿,無往不在;提婆投針則表示自己如針沉水,可以一探到底。因而龍樹覺得他很聰明。提婆的來意是想找龍樹辯論,但是一接觸龍樹,深為折服,就跟他當學生了。
此時中印,特別是摩揭陀的波吒厘子(華氏城舊都)原是佛教盛行之地,卻被其他學派勢力侵入,壓制佛徒,禁止在寺廟擊犍椎集眾,實際就是禁止佛徒的活動,達十二年之久。龍樹在南印聞此情況就想去找外道辯論,挽回頹局。於是提婆自告奮勇,願意前去。龍樹恐其不能勝任,即在家裏自扮外道與他辯難數日,卒不能屈,就同意他去了。提婆一去,果然破了外道,重興佛學。當地人特為此建立一個「重建犍椎塔」來紀念他。這個塔,玄奘去印時尚見到。由此開始,提婆連續在中、北印一帶做破外的工作。在窣祿勤那、缽羅耶伽兩地,還流傳許多關於他破外的故事。說他的《廣破論》就是在缽羅耶伽寫的。當然他去過的地方決不止此兩處,不過兩地流行他的故事較多。不久,他又回到南印,這大概是龍樹死了以後的事。那時南印一個皇帝不信佛,提婆去教化了他,同時還使許多外道也信佛了。最後,他隱居森林著書立說,就在此時被外道暗殺了。
傳說提婆的著述很多,但流傳下來的卻比較少。他的主要著作都以「百論」作為總題。「百」的梵文為 Sátaka,含有雙關義,全字是把一百個東西集攏來(舉成數)的意思,字根 Sát 又有破壞之義,所以就著作形式言,他用的頌體(或其他體裁)都與一百個數目有關的;就內容言,完全是對不同學說進行破斥的。現存百論書分量最大也是主要的是《四百論》,共計四百頌,十六品。此論實際可分前後兩篇,前八品自成一篇,後來稱作「說法百義」,後八品則稱為「論議百義」。因為前八品是直接敘述其教理的,後八品則著重放在批駁異說上。此論梵文尚存有一些片斷,一九一四年,印度人曾連同月稱的註釋一并印行,後來法國人又重新校訂,把裏面的殘缺部分根據藏文還原成梵文。西藏有此書的全譯本。後八品也獨立流通,漢文有玄奘的譯本,名《廣百論》(「廣」是相對於分量更小的《百論》言,不是對《四百論》說的),並有護法的釋。《四百論》原來就分作兩部分流通,所以護法只註了後八品,玄奘也只譯了後八品。
另外一部著作《百論》,分量小,只有一百頌,原文不存了。羅什的譯本,共計十品,是一種修多羅體裁。修多羅有二義,一指三藏中的經,一指簡而又簡的略詮文體。羅什譯時,連同婆藪開士的釋也譯了。為甚麼叫《百論》呢?就是把其中修多羅所構成的頌(三十二字為一頌)湊起來,恰成一百頌。據僧肇《序》文說:「論凡二十品,品各五偈,後十卷,其人以為無益此土,故闕而不傳。」那麼,漢譯的《百論》就不是全本了,原文二十品一百頌,如果略去十品就只有五十頌了,可是拿譯本《百論》與《四百論》對照,僧肇的說法,恐怕弄錯了。《百論》第一品名《捨罪福品》,譯文分量相當大,內容則概括了《四百論》前八品的要義。另外九品,則相當於《四百論》的後八品。這樣看,《百論》的內容,並未刪略,更無後十品之可言。提婆的《百論》為《四百論》入門之作,猶龍樹《十二門論》為《中論》入門之作一樣,如果二者內容一致,就談不上刪節,僧肇的傳說值得懷疑。
提婆最後的一部著作《百字論》,更加短小,不是用頌計算,而是一百個字(以梵文音節為單位),也是修多羅體裁。漢譯較晚,是元魏菩提流支譯的。有人誤會為漢文的一百個字,翻譯時為了硬湊字數,還略去了原文的幾個字。譯文不頂好。論的原文已不存,印人據藏文還原為梵文,則只有三頌。印度頌的體裁有多種,此頌屬三十二字為一頌的「首盧伽」,是印人極為通用的一種頌體。還原為梵文的《百字論》是用「阿梨耶」頌體,每句字數長短不一,義譯為「聖章」體。傳說《百字論》是提婆被刺以後,未死之前,用自己的血寫下的。這暗示此論是提婆的重要著作,是臨死時忍痛寫出的。事實確也如此,在他的幾部《百論》中,最概括、最扼要的就是《百字論》,懂了它也就懂了其他「百論」的基本精神。西藏說此書是龍樹寫的,這不對。漢文是連同註解譯出的,本文只是後面的一百個字。註者是誰,譯人未說。
提婆著作的漢譯除上述幾種外,還傳有《破楞伽經中外道四宗論》和《涅槃四宗論》,這一說法是錯誤的,因為《楞伽經》的出現是在提婆以後了。
藏譯保存的比漢譯多些。關於顯教的有八種,其中也有錯誤,如將陳那的《掌中論》同註釋看成是提婆的就錯了。此外,也還有一些是可疑的。藏人還把提婆看做密教的大師,因而也傳譯了他的密教著述十餘種,也大多不足憑信。研究提婆的學說,只能根據可以確信為他的著作的幾部百論。
提婆著作以「百」字命題,就表示著破滅一切之意,所以他對龍樹學說發展之處,也是在破斥的方面。他的破斥原則與破斥方法都比龍樹徹底。
首先,在破執原則上。一上來他就確定了破他執的基本原則。這些原則在龍樹的《中論.觀五陰品》最後二頌也提到過,只是譯者注意不夠,未能將這一精神譯出來。那頌文說:「若人有問者,離空而欲答,是則不成答,俱同於彼疑。若人有難問,離空說其過,是不成難問,俱同於彼疑。」原意是說,龍樹破他是以「空義」做武器,同時也主張自己的武器也是空。空義是全面的,否則,人家會反擊:為甚麼你自己卻保留了「空」?先說明自己的武器也是「空」,就不會給對方以反擊的餘地。原則如此,運用起來卻有困難,因爭論時只能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破,而爭論中所涉及的問題總是有限的,不可漫無邊際地甚麼都談到,這就得先聲明,我的立足點是以一概全。我說到的是空,我未說到的(因時間、著述篇幅限制)也是空。龍樹在所著《無畏論》中,特別說明這兩頌是一切空義章中最重要的,但青目釋未引這句話,羅什的譯文也忽略了。這兩個頌按照梵藏文本應作:「若依空論議,可隨應說難。然一切非難,應同所立故。又依空作釋,可說隨一過,然一切非過,應同所立故。」《無畏論》釋云:「若以各別空義論諍,可以隨一非空者為難;然此應知與所立宗相似不能成難也。蓋論宗是以一切法解空,而所說為各別法空。或以有餘法疑難別有不空,故今例云同所立也」。《無畏論》又云:「此二頌為一切空義章中要義」。
上述原則,提婆重新提了出來。在《四百論》有兩個頌,就是表述這個原則的,因它在前八品中,所以從漢譯《廣百論》中找不到,但在其後繼者如堅意作的《入大乘論》中,即引用了它。二頌是:
一法若有體,諸法亦復然。
一切法本無,因緣皆悉空。
這話的意思是,主張有的(如說一切有部),則一法有,一切皆有;現在講空也是這樣,若說空則一切皆空。這是他的論點。然後接著又說:
真實觀一法,諸法不二相。
諦了是空己,則見一切空。
意思是,如真實地觀一法是空或有,其餘的也不會例外(不二相)。正因為如果真實地瞭解了空,那麼必然一切皆空。《中論》中兩頌雖也是這意思,但說得隱晦,提婆說的就清楚多了。用「空」來破斥異論,是提婆的基本原則,他的《四百論》一直貫徹這一思想。最後一頌還講到一切宗都破,自己也無所保留,因而再有甚麼反駁也都無從下手。這一頌就成了《四百論》的總結。由此看來,他發展到以破為目標,可說是「破而不立」。自己的立也在破之列。龍樹的主張是「破邪即顯正」,在提婆看來,這理論必然不能徹底。為了貫徹破的精神,就需一破到底,「破而不立」。所以提婆提出「不立自宗」的主張,這就遠比龍樹更為徹底,因此也更為極端。
其次,從方法論方面看,提婆也比龍樹徹底,他的著作題目就很顯眼。龍樹的《中論》是講破的,但各品都冠以「觀」字,是比較客氣含有商討的意味,這與所破對像都屬佛教內部的偏見有關。提婆的《百論》就不然,各品都以「破」字當頭,一點不客氣,這也與所批判的對像主要是異派有關。特別是當時勢力大的數論以及與它相連的婆羅門(聲論),勝論以及與它相連的正理論。龍樹破異論所用的方法常是兩面的,即二分法,就是相待的方法。如破有破無而得中道。實際上這個方法對不同意見還不能完全地概括。提婆的方法是三宗,即三分法,如破有破無,除此而外連亦有亦無也破了。這樣,比二分法更徹底、更全面了。
在破的方式上,《中論》用得最多的是假言推理,先假設一論題,然後加以否定。普通是一面的,而提婆用的常是雙刀論法。即提出的論題是兩面,從兩面來推論,結果得出都不能成立的結論。中國佛教受《中》、《百》論影響,也會使用這方法,名之為「縱奪」、「關並」。「縱奪」是一個一個地破,「關並」是設兩個關口(雙關),推演其或者這一個,或者那一個,二者之中總有一個不對。在《中論》裏,這一方法大致是用在反駁人的論題上,而提婆則用之于論據上,即採取「逐因破」,進行追擊式的破。我們看到提婆在破的方法和運用方面,都比龍樹深入。因為他有此本領,對當時的外道採取無畏的姿態,到處去破,如中印、北印都去過。後人在龍樹山(吉祥山)發現的考古資料,提到斯里蘭卡的長老曾去北印十二個地方弘揚佛法,這可能有些誇張,這個資料證明提婆是斯里蘭卡人,並去過健陀羅等地,也證明提婆在北印與外道辯論過。傳說那時即有「提婆宗」之稱,這個說法後來還影響到中國的禪宗。中國禪師也以龍樹、提婆為祖師,提婆是第十五祖。馬祖即曾講過,在禪宗內部,「凡有言句,皆提婆宗」。意思是說,禪宗主張不立文字、語言,但假如可以說有甚麼語言的話,都要用「提婆宗」去理會。後來對此,轉語很多。可見提婆破而不立的方法,還影響到中國的禪宗。正因為提婆是「破而不立」的,在消極的一面使龍樹學說有一部分又重新墮入了惡取空,「解空不善巧」。
提婆學說也有積極的一方面。首先,他對龍樹的空觀方法,進一步提出了「破想」的正觀。《四百論》梵藏本都有「瑜伽行」的字樣,全名是《瑜伽行四百論》。羅什在《中論》和《成實論》的翻譯中,注意及此,遂譯為《四百觀論》。「觀」字就是與「瑜伽行」對應的。又《四百論》後八品,除最後一品外,品名都是「破……修習」。不是單純的「破」,而且還要「修習」的。但此義在玄奘所譯《廣百論》中沒有表達出來。這些,都說明提婆是以「破」為「觀」,不是空談破甚麼,而且還構成一種觀點,作者對一切有自己的理解,對中觀空的方面有更為具體的看法。
關於這一點,中國方面傳「關河舊說」(指羅什在關中長安一帶的說法)的「三論宗」,提到《百論》的觀法叫做「破想不破法」。他們根據的出處是《百論》最後《破空品》解釋「取相故縛」的地方。解釋是婆藪開士作的。據他的解釋說,既然一切法都是自性空,為甚麼還要破呢?這是因為未得般若智慧的人,在分別裏執取種種「相」,為相束縛,連帶產生種種煩惱、惑業而引起痛苦,因而要破。這種破實際上並沒有破甚麼,即是說,破的是「想」而不是「法」。釋者還打了個比喻,如愚人在熱天看見陽焰(沙漠地帶經常出現的一種現象,由於光線作用,看到遠處像有水一樣)就去追逐,結果一無所獲而疲勞不堪。當智者告訴他,那只是一種假想後,他就不再去追逐了。這比喻的意思很明顯,他們破的正是愚人所執取的水相,並非把水也破除了。所以叫「破想不破法」。
三論宗人對提婆的說法,理解不清楚。這一「取相故縛」之意,提婆在《廣百論》裏自己也提到過,原文是:「虛妄分別縛,證空見能除」。意思是說,證得空見才能破除虛妄分別的相縛。這證明羅什所傳是有根據的。問題是對「想」的解釋。據他們傳說,所謂「想」是指心理上能起構畫作用的想像能力,所謂「破想」就是破除這種想像能力。但是,推究提婆的觀法本意,並非如此。在《廣百論》中,他曾提出他的觀法原理,並專門有一頌作了說明。這頌見於《破執品第六》的最後:「識為諸有種,境是識所行;見境無我時,諸有種皆滅。」「諸有」是指生死領域,生死領域就是三有。生死的根本是「識」(在十二因緣也是將識看作生死之本),所以講解脫就要講去識。但分析「識」的來源,在於有思慮,「行」即指思慮而言,如人行路,必有境為行處;「境」即是所思慮的對像,有「境」才能生起「識」來,因此要破識,首先得破境,識無所行之地就自然滅了。由此談到「觀」的問題,對於境要觀其無我;無我就無顛倒,無顛倒就無識,無識也就滅了諸有種。總的說來,關鍵在滅識,方法就是從觀境無我下手。這樣看來,提婆所破的著重點不在「能想」,而在「所想」,即主要是破「境」。這層意思三論宗人是沒有理解到的實際上提婆講「取相故縛」的「相」字即是「想」字。這可從印度人運用文字方法來說明。梵文「想」字不僅代表「能想」,由想所構成的「境」(所想)也謂之「想」,這就是所謂果中說因,如不說吃飯說吃米也可以(因中說果)。但翻譯時要考慮漢文習慣,因而常把「想」(所想)用「相」來代指,而原文可能不是「相」而是「想」。這樣,有時就會譯錯。我們弄清了提婆的基本觀點,就明白他所破的是「所想」而非「能想」。進而還明白《百論》中所破都是這種意義,如破神(我)、破一異,都指的是執著的對像。當然,執著的方面都是錯誤的概念,不是實在的東西,所以他破的方法也是在概念分析上,找出其內在矛盾加以破斥,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就是提婆對龍樹空觀方法所作的更具體的解釋。這種解釋也更生動地把《中論》二十五品所破的總的精神顯示了出來。這是提婆學說積極的一面。
提婆學說積極的另一面是對二諦的說法提出了「真假」的問題。二諦,就是俗諦和勝義諦。俗諦也譯作世諦,勝義諦也譯作真諦、第一義諦等。諦,即真實、實在的道理。二諦,就是兩種實在的道理。二諦之說,部派佛學時期就有了,後來大乘《般若經》中提到它,龍樹的《中論》中也提到它。龍樹講二諦,與他用分別說方法解釋佛說有關。他認為,對佛說要分別看待,有時佛以世俗諦說,有時以勝義諦說,所以二諦之說,原來就有的。也許有人要責難,既然以勝義諦為真實何必還要世諦呢?龍樹解釋說,世諦是必要的,「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世諦所理解的道理,就是常識,常識是用語言文字表達的(凡與語言有關的都列在世諦之中),用語言文字講道理,使大家有所瞭解,就是俗諦。第一義諦,按照龍樹說法是要憑「現觀」才能得到,但要別人瞭解它,也離不開語言(俗諦),所以說,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龍樹《中論》所說「亦為是假名」,「假名」就是言說施設,是與俗諦相應的,而「我說即是空」就顯示了第一義諦。因此,他的中道就含有統一二諦的意義,不偏於俗,不偏於真,這才是中道。
提婆對佛說的分別也應用二諦,但他在龍樹的空(法本性)不空(假名)之外,還提出「實有」和「假有」的說法。他的《廣百論.教誡弟子品》中一頌說:「諸世間可說,皆是假非真,離世俗名言,乃是真非假。」即是說,以語言瞭解的法都是假有,離語言所瞭解的法才是真有。《廣百論》的解釋還說,法若是可說的,那末一定是假非真;如果是真的定不可說。這就說明可用世諦來解釋真諦,而且必須用世諦來解釋,否則,真諦是不可說怎樣使人瞭解?但是既然是為了使人瞭解而說,那只不過是假設而已,所以世諦謂之「假有」,離開假有,即離開世諦而進入第一義諦才是「真有」。對二諦這樣解釋,在以後的發展中不但沿用了,而且在中觀形成一派時,還把它當成根本原理。別的學派也把二諦的真假看成中心問題而有種種主張。可見真假的說法,給了他們很大的啟發。這種發展也影響到《中論》、《百論》傳授的人,使他們認為《中論》就是以真假二諦為宗(中心)。事實上,提婆之說是《中論》以後的事。這還影響到翻譯的人也用「假」字於翻譯,例如《中論》的「三是偈」也用了真假等字眼。
就提婆學說總的傾向講,是唯心論的。他以破執的態度立說,所破的又是當時的主要學派數論、勝論等。這些學派有很多是具有唯物思想的,如勝論主張極微說,就與科學有關,數論則是二元論者。提婆對他們破得很徹底,這場鬥爭,實質上也是唯物論與唯心論的鬥爭。
提婆之後有一位名羅睺羅跋陀羅的,據我國西藏和內地所傳,他是提婆在南印建志城收的弟子,出身有說是婆羅門,有說是首陀羅,不大清楚。著作有一些還存在:一是《讚般若偈》二十一頌,《大智度論》卷十八引了這個讚,但未說作者是誰;吉藏在《中論疏》卷二十中說是羅睺羅法師所作。另外,梵本八千頌般若寫本上,大都在開頭寫了這些頌,其中一本在頌後寫明此頌是羅睺羅作。這與中國所傳相符,可以證明確為羅睺羅作。這裏就產生一個問題,提婆門人的作品怎會出現在龍樹的著作中呢?這是可能的,三人同時,前輩的著作引用後輩的話,並不足為奇,龍樹的《無畏論》就引了提婆的《四百論》,所以《大智度論》引用羅睺羅的頌,也不是不可解釋的。有人據此遂認為羅睺羅是龍樹之師,是不正確的。二是《法華略頌》,還存有梵本,是解釋《中論》「八不」頌的,將「八不」與「四倒」(常、樂、我、淨)聯繫起來講的。這是中國方面的傳說。
《讚般若偈》對般若性德的各方面描寫得很徹底,值得注意的是第四頌,它把佛、般若、涅槃三者統一起來,認為「三者一相,其實無異。」後來「大涅槃經」發展了這種思想,說涅槃是總相,其內容有三德:法身、解脫、般若。法身是指所的方面,般若是指能的方面,解脫則是其自相。這種思想就是開始於羅睺羅的。他的《讚般若偈》(十六頌)說:「言說為世俗,憐愍一切故,假名說諸法,雖說而不說」。意思是:言說是世俗諦,這是因為憐愍眾生才說的,為了說各種法,才假設了許多名字,這樣的「說」,也就是「未說」。在這裏他提出「說而不說」便把俗諦和真諦統一起來了。
羅睺羅的著作雖不多,但是比較重要,對以後佛學思想的發展是有影響的。後來在別人的著作中還引到他一些零碎的頌文,如《順中論》引了他的空觀說:「空不空俱不愛」(不要對空和不空有所執著)。《入大乘論》引了他的涅槃方面的理論,認為涅槃應該入,但是由於「大悲故,住生死而不捨」,這裏所說不入涅槃,就是無住涅槃之意。
羅睺羅跋陀羅以後,龍樹一派的傳承就不清楚了。考古資料方面,在龍樹山一帶發現了佛像題銘,有個材料說龍樹弟子是勝光,勝光的弟子是月光,這尊佛像是月光奉獻的。問題是,勝光為公元七世紀時人,與玄奘同時,稱為龍樹弟子,決不是親承,只能算私淑。此外,印度方面就再無這一方面的材料了。
西藏方面卻有些晚出的說法,如多羅那他《印度佛教史》第十七章,就舉出了龍樹的好些弟子,但大都與密教有關,如龍吟、辛迦波、釋迦光、摩騰迦、龍智。而這些人的歷史都不明瞭。其中龍智還知道一些,說他壽命很長。中國唐代開元時(八世紀)也有密教傳入,當時三大家中的金剛智就自稱是龍智的弟子,並說那時龍智尚健在,可見其壽命之長了。玄奘到北印,在磔迦國曾遇一長壽婆羅門,有七百歲,自說見過龍樹,得到龍樹的親傳,玄奘向他學習了《百論》、《廣百論》(見《慈恩傳》卷二)。由於這一記載,後人還附會玄奘所遇的就是龍智。當然,這些都不過是一些傳說而已,實際龍樹的傳承早已不清楚了。
此外,西藏還傳說提婆到摩揭陀降伏了一個叫無能勝黑(迦羅)外道,他的名字很多,還叫馬鳴,又叫母奴(摩咥哩制吒),說他做了提婆的弟子。他有許多讚頌體的著作,有《四百讚》、《一百五十讚》。其中《一百五十讚》在印度很出名,同馬鳴的《佛本行讚》差不多,文字極為華麗,現在還留存一些梵文片斷。義淨曾譯成漢文,並在《南海寄歸傳》卷四中介紹說,印度剛出家的人都會念這個讚。但是,母奴為提婆弟子的傳說卻不足信,這故事也見於《馬鳴菩薩傳》。馬鳴原在中印一帶十分橫行,以後脅尊者降伏他,收為弟子,並做了許多讚頌。母奴故事可能就是這一故事的翻版。母奴其人和其作品還是有的,但說他是提婆弟子則不可信。
龍樹學在西域有其傳承,羅什的師承即來自西域。據《高僧傳》記載,羅什十三歲以前學的是小乘,後來由龜茲到莎勒,遇見莎車(恐即後來的斫句迦或子合國)王子須利耶蘇摩,才知道大乘,知道有龍樹、提婆,由此始深入研究龍樹一系的學說。後來又回到龜茲,經過二十年的鑽研,然後才到中國。從羅什師承關係看,可能來自青目一系,所以後來由羅什傳的三論宗,為本宗做了個世系表就是這樣排列的:龍樹——提婆……青目……須利耶蘇摩——鳩摩羅什。由此看來,羅什對龍樹思想之深情,不是偶然的。龍樹提婆的學說,在印度經過後來學者們的發揮,已是面目全非,而羅什所得則更真實一些,所以這個傳承是值得重視的。
羅什把龍樹學說傳來中國以後,對中國的佛學發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並使龍樹的地位在大乘佛學中特別突出。羅什介紹了「三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或「四論」(再加《大智度論》)以後,得著他的傳承(關河舊說)而發展的一批人組成了三論宗。這一宗完全是發揚龍樹提婆之說的,自然龍樹成了這一宗的開山祖師。後來,智顗受到三論宗啟發,首創天台宗,它雖上承慧思、慧文之學,但也與《中論》、《大智度論》有關係,所以遠推上去,他們也是傳承龍樹的,因而也以龍樹為祖師。再後有賢首宗(華嚴宗)也尊龍樹為他們的祖師,因為龍樹作了《十住毗婆沙論》對《華嚴.十住品》有註釋,有發揮,他們向印度方面找師承,也就把龍樹看成自宗的祖先。雖然華嚴宗近宗世親,但按資格龍樹要老些,因而世親反列入到以後去了。再就是淨土宗,一般認為這是義學以外的捷徑法門。但這法門如何與義學調和呢?龍樹在《十住毗婆沙論.易行品》中,有過這樣的議論,說淨土法門較易實行,道理也簡單,對能力差的人實為捷徑;至於能力強的,仍應走義學的大道。這番話,淨土宗就以此作為調和義學的根據,也就把龍樹拉扯為自宗的祖師了。以後還有密宗,其中稱為開元三大家之一的金剛智,自稱其師龍智是龍樹的弟子,這樣,龍樹又理所當然的成了密宗的第一代了。
這樣一來,中國佛學中的幾個主要宗派,都以龍樹為祖師,因而龍樹在中國佛學界的地位就特別高,也特別重要。
另外,南朝齊梁時,律宗大師僧祐,在律宗傳承上也記載有這樣一個傳承,說薩婆多部的師承計有三十五人(人名是用各方面材料湊合編成的)。開頭是用流行的說法,即迦葉、阿難……等歷代相承,其中也把龍樹提婆編進去了,龍樹為三十四代,提婆為三十五代。在龍樹提婆前後的一些人,在其他傳記中是看不到的。僧祐這一說法,見於他著的《薩婆多部記》中,書已佚,只剩下目錄、序文,載在《出三藏記集》第十二卷內。龍樹的學說受大眾部的影響較多,這從其著作中可以明顯地看出的,至於龍樹在哪一派出家(當時出家總要關係到部派中的一派),傳記卻無明文記載,不過從《大智度論》中講到律的地方看,似乎與說一切有部關係密切。但他是否就是在說一切有部出家呢?尚待研究。僧祐把龍樹編入薩婆多部(說一切有部)當然有些來歷,不過這樣的排列次序畢竟是缺少根據的。
由於那時存在著這麼一個傳承,就出現了許多誤會。特別是《付法藏因緣傳》(元魏曇曜編,託名譯本)編了一個二十四世的世系傳承,大概就是湊合了和僧祐所傳目錄同一來源的說法而成。從佛開始,中國也有龍樹。把馬鳴作為十二代,比羅十三代,龍樹十四代,提婆十五代。這裏龍樹靠近了馬鳴。此後,禪宗據此也編了個自己的世系,又加上四代,成為二十八代,然後接上傳到中國來的第一代達磨。於是龍樹又作了禪宗的祖師。
從上述情況看,羅什傳入龍樹學說以後,對中國佛學產生的影響是相當普遍的。
參考資料:
〔1〕《提婆菩薩傳》。
〔2〕《大唐西域記》卷四、五、八、十(有關提婆各段)。
〔3〕王沂暖譯《印度佛教史》第十七章。
〔4〕《廣百論本》第八品(略閱)。
〔5〕《大智度論》第十八卷,讚般若偈。
〔6〕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上冊,第十章,第一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