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佛學源流略講

第四講 小乘佛學

小乘一名,是大乘佛學成立並盛行後對部派佛學的貶稱。「小」的梵文是「醯那」Hīna,含有卑劣、下賤和道德上屬於「惡行」的意思。當然,部派佛學自己是不會接受這一貶稱的,不過後來文獻上應用開了,大家看慣了,也就習以為常。現在用「小乘」一詞,並不含有貶意,僅表明這樣一個事實:在大乘學說流行以後,部派佛學還在繼續,不過蒙受大乘影響,學說有所改變,而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小乘階段。這個階段延續的時間相當長,可說與大乘佛學相終始。而在整個延續發展過程中,後期與前期是有區別的,我們把它的前期稱為本宗學說的構成時期,後期稱為流行時期。

本宗學說構成時期,從時間上說,是上接部派佛學,約從公元一五〇年,經過三百五十年時間,到五世紀終了。為甚麼說這一階段截止於五世紀末呢?這與印度的社會情況,特別是政治情況有關。小乘本宗階段的三百五十年,是歷經案達羅和笈多兩王朝的。到公元五〇〇年末,笈多王朝基本上宣告滅亡,也就算小乘本宗階段的結束。爾後外族入侵,小乘學說也有某些改變,所以把五世紀末,即笈多王朝大勢已去的時候,作為小乘的前期結束時期。

現在即簡述這一階段印度社會的政治情況。公元前二八年,案達羅王朝建立,直到公元後二二五年覆滅,接踵而來的又是分裂的局面。四世紀初(公元三二〇年),笈多王朝興起,開頭兩代,都很英武,奠定了國家統一的基礎。第三代是月護二世,文治武功極一時之盛,他把西北印曾經三百年來陷於塞族統治的地區全部收復了。這是近阿拉伯海海口的區域,收復它,就打通了向西方貿易的路線。這樣,印度與阿拉伯、埃及以至羅馬的貿易權都控制在他的手裏,財富日增,國力因此更為強大。同時笈多王朝也大力提倡文化,特別對國粹的婆羅門教,推崇備至。由於推崇婆羅門,便連帶與婆羅門有關的學說、文化也被推動起來,婆羅門是重視梵文的,所以當時的梵文被提高到國語的地位,文學作品,全用梵文寫作。一時宮廷文人學者輩出,有所謂「九寶」之稱,其中如近年所紀念的世界文化名人之一的迦梨陀娑(詩劇作家),即為當時知名人物之一。他的作品有的已譯成漢文,如《沙恭達羅》。月護二世在位的年代是四世紀末三七六年至五世紀初四一四年,因為他政績顯赫,被人尊之為「超日王」(超日王是印度古代傳說中一位非常有能力的皇帝)。

五世紀初的十年,恰是我國法顯去印的時期,正碰上超日王國勢昌隆的年代,所以還目睹了月護治下的一些情況。在法顯《歷游天竺記》中所反映當時的歷史資料,在印度本土倒是語焉不詳了。笈多王朝雖不排斥佛教,但推崇的是婆羅門,所以法顯所接觸的不是政治上顯赫人物,留下的資料,也多是當時一般的情況。盡管如此,也可以看出其時人民安居樂業,很有些「太平景象」的味道。但是,過了這一時期,笈多王朝也就日趨衰弱了。

當時西北印有一個白匈奴(中國的記載稱嚈噠,即月氏的後裔)民族,逐漸強大,先後侵入波斯、阿富汗一帶,五世紀中,侵入印度。初期印度還可以抵擋一陣,可是到五世紀末(公元四八〇~五〇〇年)覺護王在位時期,白匈奴大舉入侵,笈多朝抵御不住,西北印度終於落入白匈奴之手。此時,笈多王朝退到了摩揭陀,保有中印度一帶,歷時也不過幾代即告終止,通常把這幾代叫後笈多王朝。

我們所說的小乘本宗階段,就是在上述時期內(不包括後笈多王朝)發展流行的。

這時期小乘發展了好幾派,主要有:有部、經部、正量部等。他們流行在中印度、西北印度一帶,正量還流行於西印度。由於政局變遷,特別是白匈奴的入侵,使印度的文化受到嚴重的破壞。白匈奴當時尚處於遊牧的部落階段,不慣於城市生活,對城市發展的文化,自然不知愛惜,因此,這一帶的佛教也受到摧殘。傳說在六世紀初,白匈奴出了一個大族王(他父親即消滅笈多王朝的頭羅曼),一直侵入到摩揭陀。頭一次入侵,大族王被打敗活捉了,因他表示悔改,印度人把他釋放了。但是回去後,他依附西北的迦濕彌羅國,卷土重來,這一次,帶有復仇性質,破壞得更厲害,相傳殺了幾億人。佛教受的破壞也嚴重。佛教典籍如法滅的《蓮花雨經》,玄奘的《大唐西域記》,對此都有記載(《西域記》四卷磔迦國就是指的那地方)。後來甚至把所有的壞事,都加到大族王頭上,成為「天下之惡皆歸焉」,那就不免有言過其實之處。總之,小乘佛學的前期至五世紀末,印度總的形勢就是如此。

在這三百五十年中,小乘主要的部派就是上述的有部、經部、正量部。此外,還有上座部,但其本宗在斯里蘭卡,對印度本土沒有甚麼代表性。還有大眾部,但它的學說接近大乘,大乘學說一流行,即不受人注意了。所以,本講對上座、大眾就從略不提。

第一節 有部及新有部的學說

《大毗婆沙論》與毗婆沙師——法勝毗曇(心論)註釋的論與毗婆沙師——法勝毗曇(心論)註釋的發展——《雜心論》與《俱舍論》——四諦說的體系——三科法體假實的分別——眾賢的反對說——《順正理論》與新有部說——一切有說的再檢討——新說的開展及其趨向

在部派佛學時期,有部分為東西兩派;以後東派得勢,曾總結其學說,編為《大毗婆沙論》,形成毗婆沙論師一派,頗得貴霜王朝的支持,遂取得代表整個有部的地位。

關於《大毗婆沙論》的編纂,有種種傳說。現存諸說中較早的為「智度論說」,它以為《大毗婆沙論》是迦旃延的弟子們所編,用以解釋《發智論》的。此事本很平常。其後真諦譯的《婆藪盤豆傳》中也言及此事,說迦旃延子的《發智論》是同五百羅漢一起搜集當時各地關於阿毗達磨的材料綜合而成,後來又同這些人對《發智論》作解釋,請馬鳴執筆記錄,前後經過十二年才寫定為《大毗婆沙論》,最後把它刻石,不許外傳,這已經把事情誇大了。玄奘到印度時又聽到另外的傳說(見《大唐西域記》卷三,迦濕彌羅國),說《大毗婆沙論》是在迦濕彌羅國所寫,由國王召集,極為鄭重,除編寫此論外,還編了關於經律的解釋,都有十萬頌,編成後,就鑄在銅上。這裏把事情就誇大得更厲害了。

實際上,《大智度論》的說法是比較合理可信的。《大毗婆沙論》的編纂,不過是迦旃延的弟子輩為了宣傳其師學說而作。一方面對《發智論》作解釋,一方面對異說,特別是當時流行的譬喻師、分別論師,加以徹底的破斥。這一點,從中國的譯經史上也可以得到證明,《大毗婆沙論》的全文,是玄奘譯出的,在此之前,曾經有過幾次翻譯,都不全。其中有個譯本是十四卷的《鞞婆沙》,據道安的《序》(見《出三藏記集》卷十)說,當時撰《鞞婆沙》的有三家,或詳或略,只有尸陀盤尼註的這十四卷本很適中,在印土也很盛行。道安所說的十四卷本,基本上同於後來玄奘所譯二百卷的《大毗婆沙論》;可以說,十四卷本是後來二百卷本的一個母本。由上述的漢譯歷史看,《大毗婆沙論》的編纂,既不是迦旃延子本人,也不是甚麼馬鳴。漢譯的好幾種本子,都有編著者人名的,如十四卷本的作者是尸陀盤尼,二百卷本的作者是五百阿羅漢等。

有部的這一著作,對當時流行的說法,都曾加以駁斥,而大乘的經典此時已出了不少,如《般若經》還是脅尊者相信的,那末它對大乘是否也有所反映呢?有的,但反映得不明顯。為甚麼呢?這與他們的學說立場有關。在大乘方面,主張以大攝小,把小乘有的說法也吸收了,所以大乘包含小乘,等第小乘。在大乘經裏對小乘學說的看法,一目瞭然。小乘對大乘的態度就不一樣,開頭,它們不承認大乘,提出「大乘非佛說」的口號根本予以否定;既然如此,所以在小乘的著作裏對大乘學說不能明顯地反映。不過,對照大乘的著作,他們對大乘學說的反映還有蛛絲馬跡可尋,下面略舉數例明之。

以龍樹的《大智度論》為例。《大智度論》是大乘最早期的著作,又是明顯反對有部的,它在說到有部處,可同有部代表作《大毗婆沙論》對照。如關於怎樣才可以稱為菩薩的問題,菩薩原是指釋迦未成佛以前的那一段實踐過程,後來大乘把這一點推廣了,認為凡是「發心作佛」、「行佛之行」的人都可稱為菩薩,並根據這一點進一步主張人人都可以成佛。有部當然不能接受這種思想,在《大毗婆沙論》中的反映是:菩薩要經過三阿僧祇劫積集相報業(即感得所謂三十二大人相,然後才能成佛),過程極不簡單,要一點一滴地積集業因,把這些積集起來了才能稱為菩薩。從菩薩到佛,還要經過不斷地上進,最後才能成佛。因此,他們批評當時的人動輒自稱菩薩,一施一戒,一行一定也是菩薩,未免「增上慢」了。這些話,就是暗含著對大乘說的批駁。《大智度論》對有部把菩薩說得難之又難的思想,做了徹底的駁斥。

從上述資料看,大乘學說包攝了小乘,如認為菩薩是佛的準備階段;同時大乘又認為小乘見解淺陋,進一步超過小乘而提出菩薩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的。在這裏也看出小乘雖對大乘根本否認,但對大乘的學說仍是暗中做出反映有所反駁的。

有部對於大乘並非一筆抹煞僅止於反駁而已,同時也有據以修正己說,或與大乘說多少取得調和的地方。例如,講到佛有十八不共法(即與羅漢辟支不一樣),有部原與大乘不同,大乘講的是佛有十八種不同的功德,如身無失、口無失等等(略同於《異部宗輪論》關於大眾系四部本宗同異中所引各條),認為佛的動作、說話都沒有任何錯誤,是最為圓滿的;有部講的卻是指十力、四無畏、大悲、三念住等。大乘不同意他們這種解釋,認為這是另一件事,因而譏刺他們見識不廣。並且大眾系(見《大事》一分)和南方上座系,也不同意有部的解釋。有部受到《大智度論》的駁斥後,也感到自己講的不合適,像十力、四無畏等是一種重復,因而承認另外有一種十八不共法,如一切智智等,便偷偷地把大乘所列的三種也列了進去。——這是《大智度論》以後的事,在《大毗婆沙論》中所見的還是有部原來的主張(十力、四無畏等)。可見大乘對小乘是有影響的,而且小乘受到影響後也是有變化的。

此外,有部西方派也受到大乘影響,而且發生的變化更大。這從法勝著《阿毗曇心論》的註釋開始。《阿毗曇心論》是西方師的主要著作,有許多家註釋,詳略不同,其中一家亦名世親,為與以後的世親相區別,稱之為古世親(他也是後世親之祖,其弟子如意論師比後世親早兩代)他的《阿毗曇心論》釋,有六千頌之多,被稱為「宏遠玄曠,無所執著」,就是說,他不像有部那樣執著;「於三藏(部派)者為無依虛空論也。」古世親這一註釋已佚。從上述評價看,它是受大乘空論影響而有所發揮的。可見法勝《阿毗曇心論》之說,後來是有發展的,而且可以推想,這種發展是受到大乘影響的。

還有一個情況:這時有部感到大乘不好對付,各自為戰不行了,必須集中內部力量,因而有要求做統一內部學說的工作,同時借此機會,也可使內部學說有所通融變化。在這項工作上,法救(非部派佛學時期四大家之一的法救)出了很大的氣力。他註釋健陀羅系統的《阿毗曇心論》,是採用迦濕彌羅系統的《大毗婆沙論》可取之說,做了補充整理的。他的著作名《雜阿毗曇心論》。所謂「雜」,是以他自己的文字雜在《心論》中間。《心論》是二百五十頌,《雜心論》補充整理,發展到了六百頌(增長一倍多。有人說是五百頌,實際是六百〇六頌)。有些議論補充不進原文的,還在《心論》原有的十品外,另增一個《擇品》,把《婆沙》中比較重要的說法,例如二諦、三世有等都加進去了。有部的這種內部調和,實際是學說的改組,是為一致對付大乘而形成的。

法勝的毗曇,有了《雜心論》的註釋後,還有進一步的也是最後的發展,這就是世親所著的《俱舍論》。

世親是健陀羅人,兄弟三人都出了家,長兄無著,他排行第二。先在一切有部出家,研究有部的學說,後來又到了東方阿逾陀一帶。阿逾陀是笈多朝超日王收復西北印地區後,為了便於統治,由華氏城(摩揭陀)遷過來新建的國都,在摩揭陀西北,靠近舍衛城。由於是新建的國都,文化隨之發展起來,成了當時印度的一個文化中心。據《婆藪盤豆傳》說,有個叫婆娑須跋陀羅的,曾經假裝瘋癲,到迦濕彌羅把《大毗婆沙論》偷學回來,從而傳到阿逾陀,世親也有機會學到它。同時該地還流行著新興的經部學說,思想比較自由,與有部主張相反,世親又學到了這些新說。這樣,他深感有部的固執、保守等缺點,於是以《雜心論》為基礎,參考了當時各種進步學說,對有部尤其是《大毗婆沙論》寫下了批判性的、總結性的著作《俱舍論》。

《俱舍論》的體裁,表面上還是尊重《婆沙》,跟隨《雜心論》的(《雜心》是以《婆沙》來調和東西師說而加以統一的),但並不諱言《婆沙》的缺點,並盡可能的加以批判。換言之,表面上是推尊《婆沙》,實際上則同情新說。不過,它對《婆沙》沒有做出否定性的結論,只在文字上使用「傳」「許」等字眼,就是說按有部相傳如何,說法如何,以表示他不是絕對讚同其學說而已。《俱舍論》對於當時那一帶流行的各種小乘學說,如西方有部、毗婆沙、經部等,也作了統一的工作,因此該論後來盛行一時。世親門下,人材濟濟,世親以後又改宗了大乘,所以門下既有大乘學者,也有小乘學者,不少知名學者都對《俱舍論》作過註釋,加以闡揚。此後,這類註釋,還不斷出現。對有部說來,《俱舍論》簡直有取代《婆沙》地位而被看成為有部的代表作了。

由於《俱舍論》盛行,地位日高,有部方面對它的製作,就出現了各種傳說。玄奘在印度就聽到過下面的傳說:世親為了學《大毗婆沙論》也到迦濕彌羅去偷聽,回到犍陀羅後,就為大家講說。因為是新事,聽眾特別多,世親每講一天,就歸納成一頌,講了兩年,共做成六百頌。頌傳到迦濕彌羅,婆沙學者認為是世親根據《婆沙》寫的提要,很概括,便於學習,非常高興。但是一位塞建陀羅(悟入),看出了問題,認為它不是闡揚而是批評《婆沙》的,僅就頌文看,義意不明顯,讓他做出解釋,就會清楚了。於是便送去重金請世親註釋。註釋出來,果然,是以經部說批判《婆沙》的,這時婆沙學者才開始想辦法去對付它了。這一傳說是《俱舍論》有了代替《婆沙》地位之勢,為了抬高《俱舍論》的聲譽而製造的,當然不可信。從《婆藪盤豆傳》看,到迦濕彌羅偷聽《婆沙》的原是婆娑須,世親時《婆沙》已流傳於外。顯然這是把婆娑須的傳說與世親攪混在一起了。

再從《俱舍論》和《雜心論》比較,事情更明顯了。《俱舍論》結構是以《雜心論》為基礎的,好多處還保存有《雜心論》的原文。《雜心論》又是由《心論》發展的,甚至《雜心論》中保存《心論》的原文,《俱舍論》也有。一般都知道《雜心論》不是《婆沙》的提要,由之而發展的《俱舍論》自然也不會是《婆沙》的提要。——《俱舍論》是《雜心論》發展而來的這種性質,中國學者從前都沒有注意到,玄奘譯出《俱舍論》後,在中國流傳了一個時期,甚至出現過俱舍師,但他們對《俱舍論》性質都不清楚,一度以為就是《婆沙》的提要。《俱舍論》後來流傳到日本,並構成為專門的一宗(宗有師承,不可自由講解),此宗學者就有人認為《俱舍論》是依《雜心論》作的。近代學者木村泰賢,作了更進一步的研究(他的研究論文,是他博士論文的一部分),比較科學地證明《俱舍論》實是隨《雜心論》而來。現在這一說法在佛學界已經成為定論了。

《俱舍論》雖然是依《雜心論》而來,但對它是徹底地加以改造了的,而不是如《雜心論》之依《阿毗曇心論》只簡單地作些補充就是。《雜心論》有六百多頌,《俱舍論》也有六百頌,但不是互相吻合,而是把《雜心論》的頌,加以合併、增刪、重新組織結構過的。不僅對頌文如此,裏面的篇章、段落也是重新整理過的。《阿毗曇心論》是十品,《雜心論》加上《擇品》是十一品,《俱舍論》則改為八品。後來世親作註釋時又加了一品,是附加的,與本文無關。這八品的組織,表明了世親對有部學說重新組織的體系,那就是以四諦為中心。以四諦為中心的組織體系,是小乘常用的方法,因為四諦本是他們學說的中心問題。但是有部東方學派的《大毗婆沙論》卻沒有這種組織,只是西方的犍陀羅才這樣做的,一開始,表現在《阿毗曇心論》上。由於中國譯了《阿毗曇心論》和《雜心論》,所以對這樣的體系還是明瞭的。現在保存下來的焦鏡《雜心論序》,就很明白地指出了這一點。他說:「位序品次,依四諦為義:《界品》直說法相,以擬苦諦;《行》、《業》、《使》三品,多論生死之本,以擬集諦;《賢聖》所說斷結證滅之義,以擬滅諦;《智》、《定》二品,多說無漏之道,以擬道諦;自後諸品,雜明上事,更無別體也。」(見《出三藏記集經序》)。《俱舍論》也以四諦來組織學說體系,但它與《雜心論》及以前的舊說不完全相同,更能夠顯示四諦真正的意義來。

四諦是有部各家所公認的,但各家說法的內容就不完全一致:有部毗曇師(舊師)和後來迦旃延這一派(毗婆沙師),說法就不一樣;有部中的譬喻師,說的又不同(詳見《毗婆沙論》卷七七)。西方有部法勝《阿毗曇心論》一派,所講與譬喻師大致相同,它是既不同於舊師,也不同於毗婆沙師的。

《俱舍論》講四諦,更是別具特點。《論》分八品,採用譬喻師的說法,相當突出。用《雜心論》為基礎,但對它原來的組織,作了整理。八品的結構是:一、《界》,二、《報》,是屬總論四諦的性質;下面六品,則分講四諦,三、《世》,講苦;四、《業》,五、《隨眠》,講集;六、《賢聖》,講滅;七、《智》,八、《定》,講道。這一組織就不同於《雜心論》。《雜心論》一開始就講苦,無總論部分。此外,《世品》是《俱舍論》增加的,「世」就是指有情世間和器世間。把世的內容放到四諦裏來講,就是世親提出的。其餘內容,與《雜心論》大體一樣(把「業」「隨眠」看成是集,這是借用譬喻師說。詳見講者《略述有部學》、《俱舍論》兩文)。《世品》,就一個方面說,把《阿毗曇心論》的漏洞彌補起來了,而且很有意義。原來《阿毗曇心論》的規模是根據九分毗曇(佛說阿毗達磨)來的,在九分毗曇中,本有《世間施設》一品,而《阿毗曇心論》和《雜心論》都略去了,世親重新注意到這一點,就利用《世間施設品》材料,組織成《世品》。九分毗曇的這一品,在印度方面可以代表佛家對宇宙結構和宇宙現象的總的看法,所謂須彌山中心說。世界是怎樣構成的呢?即以須彌山為中心,其它大地山河星球等等都圍繞著它而排列。這種說法成為佛家後來的共同說法。當然以前也有關於這方面的說法,但明白地有體系地這樣講,還是從《俱舍論》開始的。

世親的宇宙論,一方面是對《阿毗曇心論》、《雜心論》的補充,同時也反映了當時(笈多朝)印度文化、科學,特別是天文學發展的水平。笈多王朝,印度的文化、科學,發展到一個新的階段,可以稱為印度的文藝復興時代。不僅文學方面,百花齊放,藝術方面也具有特色,佛教美術在這時期也構成了一個笈多派。科學方面的成就,也是巨大的。笈多王朝被認為是封建社會的完成時期,生產力得到解放,商業也很發達。商業發達也就促進了手工業和農業的發展,生產大發展又從而要求科學有相應的發展,因此,當時的一般應用科學和天文、數學等,都發展到可稱為印度史上的一個躍進時代。世親的宇宙論,無疑是受到當時天文學的影響,反映了當時印度天文學的發展水平的。

總的說來,以四諦說為中心,對有部學說作了重新的組織,這是《俱舍論》的一個特點。其次,《俱舍論》的根本態度,是對《大毗婆沙論》的極端說法表示不滿。《大毗婆沙論》的中心論點是說一切法實有,發展到以後,甚至把佛說的一些名目、概念都看成是實有,至於這些名目是否有實際存在,那倒不管了。這就有些類似唯實論了。經部起來反對、批判,也未說有部都不對,只提出應該分別對待,有的法確是實有,有的則是非有。《俱舍論》批判《大毗婆沙論》也是參考了經部的說法,但還有自己的見解,它是用蘊處界三科來批判論證的。

首先,對《大毗婆沙論》所說三科中的法是否都是實有呢?經部認為要作分析,分析後的結論是:「界」是實有。世親則認為:「界」是實有,「處」也是實有,而「蘊」則是假有。「蘊」為甚麼是假有,據世親的論證,「蘊」是一類一類事物的集合體;既然是集合體,就可以分散,分散了,就不成為一種集體,所以說它是假有。可是這就牽涉到說一切有部的根本主張了,因為只有在貫徹三科實有的前提下,才能談得上一切法的實有。有部的學說是以法體實有、三世實有這兩個概念統一而成的,兩者缺一不可。否定「蘊」的實有,就破壞了他們主張的這種完整性。據有部認為,「蘊」是色、受、想、行、識等類的合成,對於色等的完整意義還應包含內外、粗細、遠近的色,即不僅是空間的統一,才構成一個「蘊」。如果按《俱舍論》說,「蘊」是假有,那就連帶對構成類的時空性等的實有都成了問題,特別是三世實有的主張,豈不是連有部的根本都動搖了嗎?

此外,《俱舍論》還對三科中別的法,也一種一種地加以研究,結論是,有的假,有的實,總之反對有部的一切實有。在分析到無為法時,認為無為法(虛空、擇滅、非擇滅)不是獨立的實有。有部的主張,三種無為是在有為法之外的實在。《俱舍論》批判這種看法,認為無為法有雖有,但不能獨立,必依有為而存在。

《俱舍論》對這些法作了分析批判以後,還做了總結,把構成宇宙萬法的基本要素歸納為五位、七十五法。五位,是據世友「五事」而來。七十五法是:色法十一,心法一,心所法四十六,不相應法十四,無為法三。這個結論,對以後講有部學說的人有很大的影響。《俱舍論》傳到中國和日本以後,講《俱舍論》的,都以此五位、七十五法作為入門,就像講《瑜伽》學說的先講「百法」一樣。

由於《俱舍論》對《大毗婆沙論》作了批判,引起了保守的、不輕易放棄己見的婆沙師們的辯護,其中最為有力的一家,是悟入的弟子眾賢。眾賢鑽研《俱舍論》達十二年之久,寫成了二萬五千頌的破論:《俱舍雹論》。傳說,論寫好後,他同弟子去找世親面決是非。世親其時在磔迦國(北印度),聽到此信,就躲開他向中印度方面去了。眾賢到達秣底補羅,身體不好,不能繼續前進,就給世親寫信說,自不量力,竟敢對前輩提出批評,用意無他,不過為了扶持有部正宗之說而已,至於議論對否,還請指示云云。同時表示,如果他死了,他的著作能夠流傳,就滿意了。信連同論一起,交給一個有辯才的弟子送給了世親。不久,眾賢果然死了。世親看完之後,斟酌很久,認為「理雖不足,辭乃有餘」,而且闡發有部正宗,總算做了點工作,不妨並存,就給它改名《順正理論》(此論玄奘有譯本)傳了下來。這當然是一種傳說,實際上,眾賢這書原來就叫《順正理論》,因為他還寫了個節本叫《顯宗論》,在該論開頭的頌中提到他寫了幾部大論,叫作《順正理》,怕人們嫌它太繁,所以刪削枝節,只留下正面文章,以顯本宗。從這裏看,《順正理》就不是世親給它改的名稱了。

《順正理論》的體裁,是採用評釋的方法,即對《俱舍論》作出批評性的註解。它對《俱舍論》的說法,並不是百分之百的抹殺,只是將「意朋經部」和批評《婆沙》的地方,有些辯駁,而且辯駁得相當徹底。不但在義理上加以駁斥,而且指出《俱舍論》批評《婆沙》所根據的是經部學說,即從其理論來源做了尋根究底的追索。《順正理論》的作者,是有部毗婆沙師反對異說最為有力的一家。

《順正理論》的基本立場,既然是駁斥經部純潔婆沙正統有部說,重點當然是從道理上來辯護的,道理越辯越深入,因而對《婆沙》原說不可能沒有發展,甚至改動(因為《婆沙》本身存在缺點,辯護時不能強為之辭,多少是有改動的)。所以,盡管它標榜只是扶持本宗,實際上,通過辯論還是把有部的理論推進了一步。因此,一般把它看成是新有部說。其實,《俱舍論》已開始做了革新有部的工作,不過沒有得到有部的代表——毗婆沙師們的公認,而《順正理論》對《俱舍論》有的加以肯定,有的給予駁斥,看起來似乎更全面,更新穎,因而得到承認,正式成為新有部說。

新有部對原來學說變動最主要之處,是關於一切有的說法。有部各家著述,對於「有」有各種說法,說得都不明白,這主要是因為毗婆沙師的著述基本上是依據《發智論》的,而《發智論》本身對一切有就沒說清楚,所以各家的說法無法取得一致。到《俱舍論》時,對各種說法加以總結,對一切有作了另外的論證。

《俱舍論》的論證,是採用二教、二理(教、理有多種,此二為最有根據,最主要的)。二理之一是:「心不緣無法」,認為心必有境。法體如果沒有,就不會有了別它的心出現。例如,各部派爭執最大的一個問題,即一切法三世有的說法。一切有部認為,一切有含有兩層意思,一是一切法體有,二是三世均有。三世中的現在有不成問題,過去、未來有,許多部派就不贊成。《俱舍論》對此總結說,按心必有境的原則,既對過、未有所認識,那也一定有作為認識對像的過、未之法(境)。這就是《俱舍論》總結提出的二理之一。

眾賢對這問題也有發揮,即抓住二理之一的這一理為重點,在《顯宗論》開頭,對有部以外各家不同說法,一一列舉,並借口《法集經》說佛是預先知道這些不合理說法的,總計有四十四條,都是有部不贊成的重要說法。其中最後一條是「心亦緣無境」,眾賢把這條作為他所反對的最後一條,就表明他是強調「心必有境」,並把它作為主張的重點的。實際上,這也就更正了以前不完備的說法,對「一切有」說作了重新的檢討,比《大毗婆沙論》說得更清楚了。有此一番更正,也就證明過去的說法是不完備的。

《順正理論》經過「心必有境」這番論證,從而把一切有的「有」更加推廣了。眾賢認為,除了實在的有算「有」外,假有也算「有」。他首先對實在的「有」加以區別,說有的「有」是體用兼備的,有的則僅有體而無用。從用的方面講,有的有功能,有的無功能。其次,在假有中,他認為有些假有是直接依實有而施設的,如瓶是假有,但瓶所依的水土等材料則是實有。有些假有是依「假」而施設的,如軍隊、樹林是假有,但它們是依個體的樹、人等集合而成,樹與人的本身就是假有,像人是五蘊和合的,五蘊則是假有。兩種假有中,不管是那一種,一概都是有。所以,「有」在廣義上可以包括一切,因為心必有境有此心就有此境。問題是:如果泛泛地說有,則假有也是有,如果僅指真實的有,則有又須分別真假。

由於把實有的體用分開來講,又把用分為有功能、無功能,所以實有的範圍還是相當大的,而且通用於三世。過、未法是有體無用,如過去「業」已得了果的,將來就不會再有作用了,但它的體還得承認其存在,而且還屬實有的範圍。這種解釋,則無一不有,無時不有,實有的範圍,就相當廣闊了。

新說除對「有」的發展外,其他方面也有發展,如關於色法的「極微」理論等。「極微」,有部原來的說法是從智慧上將法分析到不能再分析的程度,就是極微,這種極微不僅肉眼見不到,就是所謂「天眼」也看不見,即已不屬於眼根的境界。這種說法,就可以被人斥為假有而非真有。《順正理論》對此有了新的解釋,它認為個別極微眼見不到,但由七個極微構成的單位——「阿耨」,則是可以看到的,而非假有。「阿耨」按說不是極微了,為甚麼還叫極微呢?他們認為阿耨是同類和集的極微,而非異類和合的聚,極微總是在固結狀態中才能存在,沒有不和集的單獨體,所以阿耨是能感覺到的實有。而且仍然是極微。這種發展,承認極微的物質存在,比較接近於唯物論的說法了。

又如,新有部配合二諦來講實有假有,實有屬勝義諦有,假有是世俗諦有,而對假實的分別,則認為假依於實。如瓶是水土等材料構成,瓶為假有,而水土等則為實有,所以假有分析到最後還是與實有有關,假依實立。因此,世俗有原是勝義有的一分,世俗諦依勝義諦而立,這樣,便把二諦統一起來了。這也是對舊說的一個發展。

再如,新有部關於法有可以作為心的境界這一問題上也有發展。有個新說,認為此法為彼法所緣(六因四緣中的所緣緣),那麼無論甚麼時候它都具有所緣的性質。現在時能成為所緣緣自無問題,但過、未無能緣之心,怎能有過、未所緣之境呢?新有部對此的解釋是:過、未沒有心存在,能緣是沒有,但過、未這個法仍然有,而且仍然具有心之所緣的性質,一旦心生起了,可以它為所緣,心不生起,它也仍然存在,視為所緣。因此,這種所緣就是抽象的、潛在的,如同薪在未燒時也是燃料一樣,因為它隨時可以燃燒。

眾賢以上這些新說,許多地方與勝論派無意中接近了。比如,勝論派講極微,也認為集聚起來的極微才成為種種現象,這樣就承認了極微的客觀存在。又如,勝論派觀察世界萬事萬物,而得出六種抽象的句義。這六句義是最高的範疇,外延最大,內涵最小。如「實句義」就是捨去了具體事物的屬性而得出的抽象實體——地水火風空時我方意等九實。新有部最後把概念說得也很抽象(如所緣緣只是個抽象的東西),即接近這種句義的形式。眾賢的老師悟入也寫了一部《入阿毗達磨論》,表面上是為初學者學習的,實際也是針對《俱舍論》而發的議論。它把有部的最高範疇歸為八句義:五蘊、三無為法(五蘊是有為法,不包括無為,所以把三無為加進去),這很明顯是針對《俱舍論》說五蘊是假有,無為是半假有而說的。悟入把五蘊三無為都當成實有提出,他的說法更靠近勝論了。不僅如此,他在對句義的意義上,也與勝論相似,勝論講解脫實踐分為兩個部分,一是應知,二是應行,首先是知,要理解六句義。悟入把最高範疇歸為八句義,因之,在實踐上也看成是應該理解的全部了。

由上述看來,新有部發展的趨向是接近勝論派的,勝論派的唯物傾向比較多些,新有部的這一趨勢也就是向唯物論靠近了一步。因而它和唯心論色彩濃厚的大乘的界限也更明顯。後世印度佛學以外各派看待大小乘,也都是從這一點來作區分的。

附帶說一個問題:世親對《順正理論》為甚麼抱著不置可否的態度?因為那時世親已在晚年,又改宗了大乘,對這些屬於小乘內部是非的問題,不再關心了。他寫《俱舍論》階段,還篤信有部,想對有部加以改革,改宗大乘後,就放棄這一計劃了。不過,他的弟子輩如安慧、陳那等,在註解《俱舍論》時,並未放棄對《順正理論》的駁斥。中國曾有這樣的傳說:安慧作《雜集論》,是把註解與本文(《集論》本文是無著造)糅合在一起的,「雜」不是拼湊,而是天衣無縫地糅合,其目的,據說即是為《俱舍論》辯護的。中國玄奘一系的學者還做過這樣的工作,即盡量找出《雜集論》對《俱舍論》說法加以辯護的地方。實際上,《雜集論》是否為《俱舍論》辯護的,還可以研究。但從這裏可以看出,世親的弟子輩,並未對《順正理論》放松過攻擊。如中國現存玄奘門下普光的《俱舍論記》,有好多處就是反駁《順正理論》的。

參考資料:

〔1〕《大智度論》藏要本,卷四(第四四~四七頁,第五五~五九頁),卷二六(第三四四~三四五頁,第三四九~三五〇頁)。

〔2〕《大毗婆沙論》頻伽藏本,卷一七六,一七七(八,三右~八左,略閱)。

〔3〕《出三藏記集》卷十(婆沙、雜心序)。

〔4〕《西域記》卷三(迦濕彌羅國),卷四(磔迦國,秣底補羅國)。

〔5〕李稼年譯:《十世紀前印度簡史》(笈多王朝國家的興起一章)。

〔6〕呂澂:《略述有部學》(見附錄)。

〔7〕呂澂:《毗曇的文獻源流》(見附錄)。

第二節 經部和正量部的學說

經部的前驅者譬喻師——譬喻異師與《成實論》——經部的興起及其學說要點——正量部與犢子部的代興——正量部學說及其與經部的關係

經部是部派佛學中比較晚出的一個派別。在北方的《異部宗輪論》和南方的《論事》中,都把它列為從有部最後分裂出來的一派,其後,它發展成為一大宗。後世分佛學為大乘與小乘兩大陣營,它與毗婆沙就成為小乘的代表。毗婆沙代表了除經部以外的所有小乘,與之對峙的就是經部。

經部的根本典籍,經、律固然沒有了,就是「論」,雖然相傳它有根本毗婆沙和其他同類的著作,也一無所存。現在只能從別的部派著作分散地引用到它們的片斷作依據,講述它的一些重要傳承關係。要對經部的源流做確切的講述,那是很難了。

參照真諦、玄奘所傳,可以說經部的前驅者是譬喻師。他們這一批人的主張和學說都差不多,玄奘甚至還說譬喻者是根本經部。譬喻師原是些甚麼人呢?他們原屬於說一切有部,一般推鳩摩羅多(童受)為最初的倡導者。童受是北印呾叉尸羅人,後來西域朅盤陀有個阿育王,很敬重他,用武力強行把他請去,特別為他造了大廟,玄奘路過其地時還曾看見大廟遺跡。童受寫了不少著作,其中有《喻鬘論》(現名《譬喻莊嚴經》。「鬘」是做裝飾用的花環,「喻鬘」即以譬喻作莊嚴的意思),《痴鬘論》(《百喻經》亦名「痴華鬘」,可見「痴鬘」也是比喻的意思),乃是以故事的方式來解釋道理,「以事喻經」。從他的著作看,他是譬喻師的創始者。《喻鬘論》,早在四十年前,在我國新疆、龜茲一帶發現了梵文殘本,在尾葉上,明白地寫著此論為鳩摩羅多所著,內容與羅什譯的《大莊嚴論經》相同(《大莊嚴論經》的鈔、刻本,誤題為《大莊嚴經論》,因此後人就把它與無著著的《莊嚴經論》並列,其實兩者相差很遠)。羅什說《大莊嚴論經》是馬鳴的著作,文章寫得相當好,故事也很曲折生動,從題材與文筆看,確像是馬鳴寫的。在《論》的梵文殘本被發現之前,法國學者萊維對它作過研究,還寫了論文,名《大莊嚴經論探源》。萊維對《論》的作者未作專門研究,還是沿用羅什的說法,探討主要放在《論》中所有材料的出處上,也涉及到馬鳴,把馬鳴著的《佛本行讚》等拿來與此論比較,因而附帶斷定此論作者是馬鳴。萊維的論文發表後十餘年,梵文殘本被發現,題為童受作,隨即由德國梵文學者劉德士加以介紹。萊維看後,不以為然,認為羅什的題名是正確的,因為羅什學有傳承,而且時代較早,不會搞錯。梵文殘本後出,是把名子題錯了等等,駁斥了劉德士。盡管如此,人們依然將信將疑。究竟作者為誰,一直未有定論。

我們認為,童受和馬鳴活動的時間是相近的,兩人著作可能混同,或者童受在馬鳴原著基礎上加以改訂。既然是改訂,那就有可能用原來的書名了。再說,從馬鳴的學說上看,不管他是否寫過《大莊嚴論經》,他也可以算在譬喻者的名下。

譬喻師中著名人物,除馬鳴、童受外,在有部四大家之數的法救、覺天,也可算是譬喻師的中心人物。譬喻師學說資料,作為反對和批判的對像被保存在《大毗婆沙論》中,前後引用,不下八十餘處。

綜合那些材料看,譬喻者的學說主張是怎樣的呢?一開頭,很明顯地看出他們所根據的要典是《法句經》。《大莊嚴論經》以故事解釋佛說,在每講一段故事之前就先引《法句經》,它所莊嚴的就是《法句經》。《法句經》是頌文體,《大莊嚴論經》就是以該經的頌標宗,然後圍繞著頌講故事。不過羅什譯《大莊嚴論經》時未注意到這點,有時把頌譯成了散文,因而對上述的性質沒有明顯地表示出來,使人看不出它的出處。

《法句經》是把部派佛學所依據的四阿含中重要的頌文抄錄出來,按照義理分品構成的,是一種集鈔。各家的集鈔分量不同,品目也有出入。有部集鈔的《法句經》,後經法救改訂整理,並由原來的二十六品,增為三十三品,法救還有因緣解釋的著作,漢譯名《法句譬喻經》。

譬喻師的學說也以四諦為中心組織的,但對四諦的解釋卻與別家不同。例如苦諦:婆沙師認為是五蘊,分別論者認為是有漏八苦,譬喻師則認為是名色。集諦:婆沙師認為是有漏因,分別論者認為是招後有愛,譬喻師則認為是業惑。滅諦:婆沙師認為是擇滅,分別論者認為是愛盡,譬喻師則認為是業惑盡。道諦:婆沙師認為是學無學法,分別論者認為是八正道,譬喻師則認為是止觀。可見譬喻師所講的四諦是有重點的,從而也看出它們的學說是從《法句經》來的(《法句經》所講的四諦就是有重點的)。其次,《法句經》講四諦以心法來貫串,譬喻師也是如此。他們認為:「心依名色乃成苦體,又由惑業繫縛而心垢,止觀調心而垢淨,所以四諦安立,繫之一心」(見《略述經部學》)。他們認識到的心是無間斷的,一般說,心有多方面的功能,眼看、耳聽等都是心的功能,就其每一類來說,總是有間斷的,但若混為一體觀之,從生至死,心則始終沒有間斷。就佛家的實踐講,止觀達到滅盡定期間,意識似乎斷了,有部說,滅盡定是無心無識的。譬喻師認為,滅盡仍有心活動,不過不是粗心而是細心。這就是所謂細心說。

譬喻師的重要主張,可說就是上述兩點。到了以後(成立經部前),它們的學說又有發展,擔負這發展工作的是童受的弟子訶梨跋摩(師子鎧)。他開始信受師說,後來覺得那些還是有部舊說,沒有擺脫《大毗婆沙論》的拘束,散漫支離,沒有得到佛說的要領,因此,他離開老師到了阿逾陀。當時那一帶的部派佛學中僧祇一部已到了多聞階段,學說規模宏大,不拘守一宗一派之言,並採用大乘的說法,開展了綜合性的學風。師子鎧隨多聞部學習,最後寫了一部綜合性的著作,《成實論》。

《成實論》,表示了作者開頭所學和以後的成就,反映了他前後思想的變化。這從書名也可以看得出來,「實」指四諦之諦,「成實」即成立四諦。四諦是佛說,原無再成之必要,但他認為,各家對四諦的內容所說各異,因而他要成立四諦的確實所指。例如,他說苦諦是五取蘊,但對五蘊再作分析,色蘊四大是假,只有四塵(色香味觸)是實(聲塵是兩物相撞,有起有息,亦不是實)。這種說法,既與舊譬喻師不同,也與有部之說對立。其次關於集,他認為苦的原因固然是煩惱與業,而煩惱中,貪欲最要。關於滅諦,他還有特別的說法,提出滅要經過三個次第,與之相應而滅三類心。(一)滅假名心,一般認為人我是在五蘊上假設的,因此是假名,講滅,首先要破除人我,滅此假名心。(二)滅實法心,假名滅後,只剩實法,如滅人我就剩下五蘊等。有部到此便停下來,因為他們認為五蘊實有,不能破,舊譬喻師也承認名色實有,不能破,《成實論》認為名色中有實法有假法,不管假實,一律要破,這就是法無我,破法心。(三)滅空心,先破假名心,次破法心,最後剩下的是空心,《成實論》認為連這空心也要破。講到滅諦,他們就要滅這三心。——這種說法,顯然有異於部派佛學的通說,特別是超出了有部。因為有部只講人無我,而不講法空,相反,大乘則講法空。龍樹提婆等人,空也還要破,即空亦復空。同時並不以空空為止,而是講中道。可見《成實論》之說是受到龍樹、提婆的影響而接近於大乘了。《成實論》第一〇五品,即《三受業報品》中,還引用了提婆《四百論》中兩句話:「小人身苦,君子心憂」,用以成立它們所說「憂」也屬於苦受。平常不把憂當成一回事,在業報中無地位,此品則承認憂和苦一樣,都可以得到業報。這兩句話,在龍樹、提婆學說中並不重要,但由於這一事實,說明師子鎧是讀過提婆著作的,因而會受到影響就不是奇怪的事了。

盡管《成實論》有了大乘空亦復空的思想,但其學說始終沒有擺脫小乘的局限,他把最後的滅空心只分為兩種,即證涅槃和入滅盡定,以此作為最高的境界。這與大乘如龍樹、提婆等人就相差遠了,因為大乘是主張無住涅槃的。此外,《成實論》除引用了提婆那兩句不甚重要的話外,對於當時流行的其他大乘學說,一概未提,所以它仍然沒有超出原來的範圍來成立學說。從經部看來,它並不能說是譬喻師的正宗,只可說是別派。真諦說《成實論》就是經部的著作,還有人說它是經部導師,都不恰當。

《成實論》著作的地點是在沙勒,即羅什遇莎車王子改宗大乘的地方。那裏有過大乘流行,靠近西域,故其學說對西域也有很大的影響而有相信的人。羅什適逢其會,學到了此論,並轉譯到了中國,譯出之後,在中國就出現了成實師。他們認為《成實論》與《中論》、《百論》不一樣,不僅有破,而且有自己的說法。如《成實論》篇首十論的一大段,即是對小乘十種議論加以批判的,講的非常細致而有條理,其中有七論專破有部毗曇。像這樣的態度,內容如此充實,似乎與龍樹、提婆的著作相差不多,又是羅什譯出的,看來是要把它與龍樹、提婆學說相輔而行,因而誤認它也是大乘一類。所以不僅成實師講,即大乘師也講。羅什譯此書的目的,原不過以之與龍樹、提婆學說對照一下,借以說明小乘講空,以空為終點,無所得為究竟,到《成實論》,已嘆觀止矣。而大乘講空,則為利他,以空為用,不以空為止境,即所謂「以無所得為方便」義,這是《成實論》所根本想像不到的。不料譯出之後,人們把「相形」看成是「相成」,不是對照《中論》、《百論》以顯其勝,而是把兩者混為一談了。無怪羅什要慨嘆中國人沒有見識。三論宗怕《成實論》與大乘相混,以訛傳訛,也曾費力地進行過辯論,如吉藏著《三論玄義》(導言性質),即有專章分析,相當徹底,可以參看。至於印度,《成實論》的學說,並無流傳。可能是由於此論出於偏西的地方,也可能還有其他的原因。

笈多王朝時代,在其統治地區——中印度一帶,陸續有新的大乘經典出現和流行。主要有《涅槃經》(非後來譯的大本,只相當大本的初分)、《勝鬘經》等等。這類經籍的出現與當時社會情況有關,其內容多少反映了當時的社會,所以從經本身即可看出它出現的時代。就在這些經裏,有性質較為特殊的一種,即《大乘阿毗達磨經》。

在小乘佛學諸派中,例如有部,是推崇阿毗達磨的,他們將其歸為佛說,也可稱為廣義的經。但是,有部的佛說阿毗達磨,乃是由迦旃延尼子把分散各處的佛說收集編纂而成,《大毗婆沙論》在解釋《發智論》為佛說時,就指出:內容為佛說,編者是迦旃延尼子。譬喻師也很尊重阿毗達磨,說它是大迦旃延所編,是收集分散的佛說,編為九分毗曇。可見小乘佛學所說的毗曇,其性質都是編纂的佛說。《大乘阿毗達磨經》與這些完全不同,它有始有終,整然一體,不是出自編纂,而是原來就是佛說的一般經典體裁。《大乘阿毗達磨經》即是構成當時中期大乘佛學的重要素材,可惜原本不存在了。玄奘去印,按理應會搜集到這部經的,但未見到有譯本,可能是未來得及或因其它原因而未譯出。因此,關於此經內容,只能從其他著作引用的片斷(現在只找出九段)以及涉及此經處,進行了解。經的體裁,大概全是頌文,怎樣分品,尚待研究。

《大乘阿毗達磨經》,不論就形式或內容講,它對小乘佛學都發生了影響。例如,譬喻師後來發展為經部,就是受了此經的影響。因為佛說有完整的阿毗達磨,所以他們就從原來的重論轉而重輕,換句話說,他們不再重視編纂的以「論」形式出現的阿毗達磨,而要直接由經中找阿毗達磨性質的資料。原來單純以論為決定是非標準的,一變以經為定量,因而有了「經部」之稱。這是由《大乘阿毗達磨經》的形式上受到的啟發。

從內容上看,《大乘阿毗達磨經》的內容十分豐富,據後來其他著作引以為據的,均集中在「無始時來界,為諸法等依」這一問題上;這是一個重要的哲學問題,是要探討宇宙一切現象以何為依的問題。原始佛學,對此類問題是避而不談的,前期部派佛學,對此回答得也不明確;以後大乘也曾討論過,到了此經,則有更進一步的解釋。據上引之語,它認為宇宙現象總的根據是「界」(蘊處界的界),同時在時間上是「無始時來」,就是說,時間是無始的。所以宇宙本身無始,宇宙現象的原因也是無始的。此經認為用「界」來表明總的所以還不夠,還給「界」安上另一名字,即「阿賴耶」。「阿賴耶」原義為家宅,是收藏的意思(舊譯為「家」或「宅」,後來翻定為「藏」),以它作為一切現象的種子倉庫,這樣,「藏」就成了諸法的總因了。而且,是無始相繼連綿下去,這就有因果關係,界是因,現象是果。「界」有種子的涵義,無始時來就有種子,並構成界,種子遇到條件生起各種現象,這就是所謂現行,這是一重因果。反過來說,諸法對藏也有因果關係,諸法是不斷把新種子放進藏裏去的,否則,家當也會變完,這樣,諸法為因又為藏產生新的種子,這又是一重因果。這兩重因果: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就構成了互為因果,循環不已。這一重要理論,對譬喻師,特別是由譬喻師發展而成的經部,發生了影響。經部的主要觀點與此有很密切的關係。

經部的著名學者,現在所知道的有室利羅多(勝受),據玄奘所傳,他在阿逾陀作了經部的根本毗婆沙(此指書的性質,非書名)。經部各家並非完全同意其說,但這書包括了經部的重要學說。勝受就是受了《大乘阿毗達磨經》的影響,吸收譬喻師的說法,建立起他的「隨界」說的。「隨界」一詞,並非勝受所創,在其它經籍中早就提出過,但解釋卻不盡同。其它經典的「隨界」來自「隨眠」,所謂隨眠,是煩惱的潛伏狀態。對人說來,這種狀態時間相當長,程度相當深,可以構成為界,故叫它「隨界」,表示它跟隨人轉,如影不離形,不是表面上的東西,而是很潛隱的。勝受使用這詞時範圍擴大了,凡是一切潛伏的功能,都歸之「隨界」。「隨界」之所隨是指甚麼呢?指心。勝受這裏吸收了譬喻師的細心說,認為有一種細微的心,使人心理活動相續不斷,即使入了滅盡定,細心仍然存在。這就把隨界說和細心說聯繫起來了:「隨界」(一切法的潛伏功能)無始以來就存在。

同時,以勝受為代表的經量部,又是二元論者,他從二元論立場出發,綜合譬喻師的細心說與《大乘阿毗達磨經》的藏識說,把「隨界」解釋為二元論的性質。二元論者,是講名色的,人為五蘊和合而成,其本質則為名(心)色(物)。他們講細心時,以為心與色相依,從而也就同色聯繫了,所以「隨界」之所隨也包含有色的方面。關於界的構成,是色心互為因果:色可以構成界以存於心,心亦可以構成界以存於色。而構成界,則是通過「熏習」,如華香熏物,色熏習心構成色的種子,心熏習色構成心的種子,這也叫心色互熏。由此,隨界之界,包含有心界,色界,以至於心色互熏。這種理論顯然是吸收了譬喻師細心說,又受到《大乘阿毗達磨經》藏識說的啟發的。但是,《大乘阿毗達磨經》以藏識為主,先有藏識,後有色境,這純粹是唯心論的。經部卻主張色法與心法可以互依互熏,而留習氣以成界,抹煞了心物的先後、主次,明顯地是一種二元論。所以理論上自然與該經有所不同,後來又在此基礎上發展出許多說法。這些學說與有部的距離越來越遠,其中有的說法對後世大乘卻很有影響。

經部與有部對立的一個說法,是關於根境識不同時說。有部主張剎那滅,經部原出自有部,也主張剎那滅,認為一個現象滅了,接著另一個現象發生。法是剎那滅,法的(種子界)也是剎那滅。這裏與有部的分歧之點是:有部認為因果同時,如以根境與識來說,它們是同時產生的;經部的主張則不然,認為因果是異時,在時間上因先果後。如根境識,根境是一個剎那,等這個剎那過去,識才產生,識是另一個剎那。就是說,根境在先,識在後。這就直接反對了有部過去法實有的理論。有部有六因說,是用以論證過去法體實有的依據,六因中以「俱有因」為基礎,而主張因果同時。或現在,或過去,因果必同時。其意即為有過去能緣之心。必然已有過去所緣之境。它的六因說,側重說因,以因論證法體恒有。到《順正理論》時,對六因作了有力的補充,以「心不緣無境」為依據,側重說境,以境來論證法體的三世有。如說,有過去的識,必有過去認識的對像。經部對有部上述這些說法完全與以破斥。經部從一切法剎那生滅出發,其論證的次序是這樣的:既然一切法剎那生滅,因果即不能同時,必然是前一剎那為因,後一剎那為果。既然作為因的前剎那滅了,這因就不能是實體,這樣就反對了有部的因果同時說(根境在過去,識在現在,因果不同時),也反對了《順正理論》的心不緣無境說(過去因已滅,何能有實體?)。總之,經部從根本上動搖了有部的主張,因之有部對它極為深惡痛絕。無怪《順正理論》對《俱舍論》採用經部觀點十分惱怒,要予以徹底地批判了。

以上係對經部學說要點的提示,詳見另文《略述經部學》。

其次,經部學說對後世大乘學說發生影響之處,可舉出主要的兩點來談談:

第一,心法緣境的「帶相」說。經部認為心之緣境不是直接的,心緣之境非境本身,而是以境為依據,由心變現出來的形象(變相)。心所知的,是心自身的變相。一般說,感覺是直接的,知覺才是在心裏依感覺而構成的影像,所以認識過程是:先有感覺,這是直接的,而且是可以通過它瞭解境界本身的,比感覺更進一層的是知覺。感覺和知覺都是認識的低級階段,也是認識的基礎。所以認識絕不能離開感覺、知覺的對像僅僅以「影相」為認識的依據。經部卻以為通過感覺、知覺不能瞭解境界本身,只有通過自己重變出來的變相(或影像)才能認識。換言之,心法緣境都是間接以影像為憑的,這一觀點與它的因果異時論有關,第一剎那是根境,第二剎那識生時已沒有實物了,一定要依賴於帶相,否則即不能自圓其說。經部的帶相說,後來陳那將其導入瑜伽學說體系內,並有所發展

第二,「自證」理論。經部瞭解對象的心同時有自證的意義(瞭解正確謂之證)。「自證」本有兩種意思:一、心自己瞭解自變之相,謂之「自證」。經部此處所說,不是這層意思,而是:二、心在瞭解對象的同時,還對本身有反省的作用。譬如點燈,燈光四射,既照明了餘物,同時也照明了燈的本身。心也一樣,如眼見草青青,天蒼蒼,既見到草、天的顏色,同時也瞭解了自己這是「見」了。這種瞭解是無意義的,是自然而然的,但是,怎樣證明是「見」了呢?是後來通過回憶知道的。如我們從前見過一本書,現在回憶時,把注意力集中在「見」上,我們就可以知道,從前我們有過「見」的領受,不然的話,就不會說「見過」,既然現在有「見過」某一本書的記憶,就證明我們有「見」的經歷、本領。這就是他們對於心法能夠「自證」的說明。這一理論是經部的特殊發明,他們對此分析得很細微,也很實在,對唯心論起了促進作用,所以後世大乘採用這個理論,也由陳那導入瑜伽體系之內了。

由於後來大乘引用了經部的學說,這使經部的地位大為提高,成為以後佛教四大派別之一,而在小乘中就與有部平分秋色了。經部學說與大乘的關係,頗似《成實論》與《中論》、《百論》的關係,好像還未能瞭解《中論》、《百論》之時,可先看《成實論》為開導一樣,未能瞭解大乘瑜伽之時,可先看經部說為開導。

正量部是犢子一系分出的四部之一。它對犢子本宗的主張,如補特伽羅實有、業力不空等,都有發展,這從現成正量部著作《三彌底部論》中可以看得出來。

此部流行的地區是在西印,以後發展到西南印。他們在這些地區得到工商階層的支持,因而勢力逐漸增強。大乘思想開始傳播時,途徑是由東南印、南印、西南印、西北這樣的方向流行的。正量部與大乘的學說思想互有影響,與他們的傳播地區大體相當不無關係。正量與大乘在學說體系相聯繫的地方,如代表初期大乘思想的《大般若經》中,有五所知法(五類應理解的法),其中第五類是不可作決定說。正量部也是這樣的分法,把補特伽羅歸在第五類,認為補特伽羅與五蘊是一是異,不可定說。又如,在講到界趣時,大乘一開始即講六趣,正量部也是這樣講,把阿修羅道歸為第六趣。

以上是從學說體系方面看兩者的聯繫。另外,從其它方面還可以看到一些正量與大乘相聯繫的事實。不單只正量一部,恐怕作為犢子部的全體都有這種相聯繫的情況。例如在中國譯籍中,有大乘的作品《大丈夫論》,作者題名為「犢子部提婆羅大菩薩」。犢子本是小乘,但作者卻自稱菩薩,從論的內容看,也完全是講大乘菩薩的布施、大悲、大願等等。另外,正量部的兄弟部派賢胄部也有一著作,漢譯名《三法度論》,此論註釋者僧伽先(眾軍),也稱為開士(菩薩的義譯)。據此論漢譯後記及序稱,僧伽先是一位大乘學者。由以上兩事看,犢子一係與大乘的聯繫是十分密切的,有的小乘學者為大乘寫書,有的大乘學者為犢子部論作註。

再有,還可從大乘學者特別注意犢子的學說著述方面,推論兩者關係是密切的。如真諦是大乘學者,他譯了小乘的著作:《部執異論》(《異部宗輪論》的異譯)。在書中,真諦還特別把犢子部後來才發展出來的十一條學說加了進去。這十一條,在《異部宗輪論》和《十八部論》中都見不到,西藏譯的《異部宗輪論》也沒有。真諦還譯了正量部的律論《明瞭論》(二十二頌,簡要本)。他又在所譯《攝大乘論》裏,把正量部的「果報識」增加進去。這說明真諦這位大乘學者對正量部學說是何等關心。研究是何等深刻,這也恰好反映大乘與正量的關係密切。至於兩者密切的程度與關係的實質如何,尚待進一步的探究

由於正量部發展了犢子本系的學說,流行地區的社會條件很好,又與大乘有這些關係,就使得它在犢子部中佔有特殊的地位。而且這種地位越來越高,以至可與犢子並駕齊驅,後來甚至取犢子的地位而代之。不過,關於犢子興旺發達過程的年代,現在還不能確切地指出,只能從下列資料中看出一個大概來。首先,從《論事》看,它把各部派的不同主張基本上都列舉出來,但未指明哪條是哪家哪派的,所以單從《論事》中,還不能明其原委。後來覺音對《論事》作了註疏,把書中所列舉的二百一十六條,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指出部派所屬,我們可以借助這個註來看一下正量部在部派佛學中所佔的地位。覺音的註只舉出犢子部的兩條根本主張,一是補特伽羅實有,一是阿羅漢有退(這兩條是部派佛學時爭論的中心),而正量部的主張卻舉出了二十二條,比犢子多十一倍,可見覺音之前,正量部的地位就已經超過了犢子部。其次,還可從考古資料來看,考古資料發現在第四世紀初就有以正量、犢子並名記載的實物,可知當時正量的地位就不在犢子之下了。最後,從玄奘、義淨所傳來看,到玄奘、義淨時代,正量部已發展成小乘四大宗之一,完全代替了犢子的地位。如義淨《南海寄歸傳》說,印度佛教有四大宗,正量部是一大宗,它下面再分四部。玄奘還把正量看成與瑜伽派相對抗的勁敵。從這些記載看,在部派佛學時期,正量部已有代替犢子之勢,到玄奘、義淨去印時代,不僅完全取代了犢子地位,而且在整個印度佛學界也成了不可忽視的勢力。

關於正量部的主要學說,首先,它對人我實有,有許多補充,因其屬於犢子本宗,暫且不談。現在就它受大乘思想影響對業力說的發展方面談談。大乘思想,經龍樹、提婆組織以後,對有為法(業亦有為法之一)的看法,不主張偏執一面,而主張非斷非常。業一定要有果報,業在未受報前是相續存在的,否則,報無從起。但問題還有:已受報的業是否還存在?這類問題,部派佛學時是經常爭論的,大乘對此,認為不能看得那樣死,要辯證地看:既不能看成是常,也不能看成是斷。這種看法是與大乘的「中道」理論有關。正量受此影響,首先,它把業力歸為佛說的「不失法」(不失法佛經中早就有,主要指業而言,說業力不失)。正量部並進一步以世俗借債立券作比,認為業力就像借人家的債給立了字據一樣。其次,對於這「債券」的性質解釋,正量部也是受了大乘的影響,認為不能把它說成或斷或常。應是非斷非常。在整個過程中,有業必有報,而業的性質,是相續、轉變而有差別的。換言之,一方面它確實相續下來的,應看成非斷;另方面它又有轉變差別(差別指業由弱增強,然後在其它條件幫助下實現報應),應說是非常。正量這些說法,就是受了大乘的影響。

正量部受了大乘影響這一事實,還可以從羅什、青目對《中論》引正量部的一個頌的看法上得到佐證。《中論.觀業品》引了正量部一個頌:「雖空而不斷,雖有而不常,諸業不失法,此法佛所說。」這是為了批判正量非斷非常的業券說而引用的。認為他們說得膚淺蒙混,並有執著處,不如大乘的根據更確實、深刻,講的當理。但羅什在譯《中論》時卻忽略了這一點,以為這頌是論的正面文章,青目作《釋》時也未注意到。羅什為甚麼搞錯呢?是否出於一時的誤譯?不是。在《大智度論》裏也有這一個頌,羅什也當作正面文章處理的。顯然不是一時的誤譯,而是由於對非斷非常未作很好的分析,或者對當時正量部與大乘的關係不清楚而造成的誤會。由此可見,非斷非常的理論是大乘所特別注重的,同時也看到正量部受大乘影響之深,表面上竟到如此相似的程度,以至連羅什、青目都難以分辨了。

正量對業力說有所發展,同時還進一步對業力說各方面的性質也有所闡明,尤其是將業力說和它們的色法在心法之外,色法性質非完全剎那滅等理論聯繫了起來。它們認為色法、心法是分立的,色法在心法之外,其性質也非剎那滅,而會繼續存在一段時間,由此出發,它們對業力說的各方面就作了特別的發揮。首先,它們把表色看成是業的一類。所謂表色,就是受到意的發動表現於外的語言、行動,一般只謂之業道,不認為是正式的業。正量則特別重視表業,認為它才是正式的業,發動業的意倒是次要的。其次,表色行動是實在的,固定的,因而才能說到由此及彼,否則,何以稱為行動?這行動不成為假的了嗎?

關於業的不失法,正量部也有新的闡明。不失法還含有積聚的意義,因為它是逐漸積纍的。所謂「不失」,是依甚麼而不失?這必然與補特伽羅(我)有關係。我是主體性質的東西,生死流轉,業力果報,均得以它為依。這樣,不失法的內容就增多了。不是平常所講的單純的業因,而是逐漸把一切業綜合而成《顯識論》時,還將「果報識」換譯為「不失法」。從這也可以看出,正量的「不失法」與以後大乘所講的「果報識」、「異熟識」(即業與報不是同時而是異時成熟的)、「阿賴耶識」雖不完全相同,但是有關係。大乘思想的發展,對正量一些主要說法是有所吸收的。

正量部在當時的部派中佔有特別的地位,和它同時的經部地位差不多,都屬新興力量。經部的學說盡管起源早,但構成一部,還是此時的事。這兩個新興部派間是否也有關係呢?有的。正面的反面的都有。

從正面的關係看,正量是從犢子分出的,犢子部原是宗論的,尊奉《舍利弗毗曇》為學說根據和抉擇道理的標準。正量等四部之所以分出的原因,據真諦《部執異論記》所傳,是感到《舍利弗毗曇》有所不足,各派另加補充,因而從犢子分離出來,但是宗論的狀況未變。事實上,宗論的情況也是有變化的,正量部那時雖然還是以《舍利弗毗曇》為宗,但對經也同樣重視起來了。關於這方面的材料,正量本身留下的較少,只能從其它方面的材料加以研究。正量的兄弟部派賢胄有《三法度論》一書,漢文有兩譯,其另一譯名《四阿含暮鈔》。從兩書的譯序看,此論是用三分法把四阿含中所有的理論提綱挈領組織而成,名為「鈔」,實是個綱要。這說明,賢胄也已經(阿含)為其學說根據,不再是專宗論的了。這情況,大概犢子系四部都相同。另外,從真諦《部執異論》舉了正量部十一條主張中,最後一條認為佛說經有三義,恰與《三法度論》三分的根本精神一致,這就說明正量部對於經的看法與賢胄《三法度論》相去不遠,也是既宗論又宗經的。這一點就與經部的基本態度靠近了。再者,經部的宗經是以了義經為標準(佛說經有的是「了義」的,有的是「不了義」的。所謂「不了義」,指在文義上不太明瞭,可以作這樣解釋又可作那樣解釋的;反此為「了義」)。正量部以三法來解釋經,實際也是一種了義的標準。所以宗經又重在了義,這也可能是受了經部的影響。

《異部宗輪論》在敘述到經部主張時,最後一條是「執有勝義補特伽羅」。這一條整個犢子系都是一致的。從經部的全部主張看,這一條也是它們整個理論體系必然會有的歸結。因為經部一上來就主張「一味蘊」(相續不斷的蘊),可以從前世轉至後世,因而有「說轉部」之稱,這是它們的一個特點。《論事》也說此部先名說轉,後成經部。《異部宗輪論》則把二者合而為一,事實上是有發展先後區分的,《論事》所說,更符合事實些。先是說有可以從前世轉至後世的名一味蘊。一味蘊有許多異名,如細意識、心種子等,或說它是五蘊中除去色蘊的四蘊。既有轉世的一味蘊,就應該有「所依」,這個所依即補特伽羅,而且是「勝義的」,不是如鏡花水月般假的。正量部的補特伽羅雖然在內容上與經部的不一致,但表面上卻很相似,這也可以說是正量與經部相關聯的地方。

但是關於經部的執勝義我,發生了不同的看法。清辨在敘述小乘各部學說的著作中,說經部主張勝義補特伽羅不可得,世親也有同樣的看法,《俱舍論》是完全用經部說來批判其他派別,特別是有部,它在六百頌的解釋外,又增加了《破執我品》,主要即破犢子之勝義補特伽羅說,這樣看經部自然就不會主張勝義我了。不過,《異部宗輪論》是玄奘所譯,明寫經部執有勝義我,似不應有錯,而藏譯的《異部宗輪論》以及律天所敘述的經部學說都與奘譯所說一致。因此,這個問題,需要研究。但也可能各家對「勝義」的解釋有分歧,因為這個階段勝義、俗諦的標準不一,至少有雙重意義,甚至三種、四種,這樣,各家所持標準不同,對同一問題就可能產生不同的看法。勝義是真、非假。大家一致認為經部的補特伽羅不假,但真到甚麼程度,各家看法就不一致了。

從反面的關係看,正量與經部作為兩個不同的派別,異點就更多了。有一點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正量主張境在心外;經部是二元論者,也承認心外有境。雙方主張差不多。但講到心與境的關係,兩家就不一致了。正量認為心緣境是直接的,如手取物,手到擒拿,但經部認為心不能直接緣境,而是通過心變現的形相,即帶相而緣的,如同鏡子裏的影子。正量與經部這一主要不同,最應分清,因為這是哲學問題。後來正量部對大乘唯心學說有過攻擊,也即是從直接取境這方面發展而來的。

參考資料:

〔1〕《法句譬喻經》頻伽藏本,藏六,第一卷,《無常品》。

〔2〕《出三藏記集》頻伽藏本,結一,第十一卷,《訶梨跋摩傳》。

〔3〕《三論玄義》,卷上,《排成實第三》一段。

〔4〕呂澂:《略述經部學》(見附錄)。

〔5〕呂澂:《略述正量部學》(見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