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講 中期大乘佛學
中期大乘佛學是大乘佛學的極盛時期。此時在初期的基礎上,並依它所指出的方向,使大乘佛學有了很大的發展,由於內外的有利條件以及經過幾家學者的努力,一時形成為百花爛漫的盛況。此後,雖也還有一段群芳競秀的局面,可是就在其間便呈現了一些衰退的徵候,特別是密教思想的滲入,所以,那只能稱作大乘佛學的晚期了。中期大乘佛學從時間講,上接初期大乘,約當第五、六世紀之間;從地區講,是以中、西印為中心而發展起來的。這正是笈多王朝和後笈多王朝(五世紀是笈多王朝,五世紀以後是後笈多王朝)統治時期,總共有二百年的光景。
第一節 時代背景
笈多王朝的盛衰——帝室佛教信仰的抬頭——那爛陀寺的建立與世親——大乘非佛說的諍論引起新文獻的創作。
五世紀初月護二世超日王在位時,是笈多王朝經濟文化最發達的時期,我國法顯當時正在印度遊歷,目睹其盛,並留下了記載。不過,這種繁榮,僅延續了二十年左右,此後,國勢便處於守成的局面。五世紀中葉,白匈奴由西北印侵入,那時是塞建陀笈多在位(公元四五五~四八〇年),開頭還能抵抗一陣,後來就無法抵禦,國勢日頹,民窮財盡,以致不得不借改革貨幣來維持現狀。到他的下一代覺護(公元四八〇~五〇〇年),終於喪失西印,宣告笈多王朝的實際終結。最後,僅在摩揭陀、阿逾陀一帶,保持殘局,是為後笈多王朝。
笈多王朝(公元三二〇~五〇〇年)是封建制的完成時期。社會制度也從種姓制逐漸分化,形成為類似中國的門閥制。即在原來的種姓中,依據職業的不同,又分出許多姓階來,並且是世襲的,所謂「工之子恒為工,商之子恒為商」。每一姓階之間,不得互通婚媾,從而使姓階制度更為鞏固。而且姓階愈分愈多,數以千計,這就使得農村公社的殘餘,長期不能改變。因為每一公社都是一個自給自足的經濟單位,附屬有一整套手工業行業。這一制度,即使到了後來變化也是不大的。
以上的變化,對當時的文化,如宗教、哲學等等,都發生了一定的影響,以大乘佛學來講,它的變化就是適應這一王朝的盛衰形勢的。笈多朝初期,信奉婆羅門教,對佛教並不重視,如塞建陀笈多於公元四五九年打退白匈奴侵略後,慶祝勝利,特修建一座華美的毗紐天神廟,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典禮。當時佛教對統治者的態度,像《涅槃經》中所表示的,只要求國王給予外護就可以了。從佛教立場來談政治的《王法正理論》,也只希望統治者常常與沙門婆羅門諮詢政事。這裏用了「沙門婆羅門」字樣,沒有單獨提出佛教來,與龍樹作《寶行王正論》的情形已大不相同。那時龍樹完全站在佛教立場,要國王不親近崇奉外道,因為案達羅國王信仰佛教對龍樹十分尊重的緣故。現在的情況,笈多國王僅是對佛教不排斥而已,因此,說話的口氣就不能那麼硬了。但是,真諦譯的《婆藪槃豆傳》中說到世親很得正勤日王和新日王兩代的信仰(笈多王朝帝王除以笈多為名外,還以阿迭多——日為名),特別是新日王跟世親受過戒,正勤日王的妃子隨世親出了家,後來新日王和他母親又請世親常住於阿逾陀。另外,玄奘到印度,按照傳聞記錄了那爛陀寺建造的歷史,說該寺建立的歷史很早,開始於笈多朝的帝日王(即塞建陀笈多王),後來覺護王、幼日王等歷代國王都有所擴建(覺護王時代已有資料可考,帝日是覺護的前一代,大概相當於塞建陀笈多,這是按世系次序推算而得,並無文獻可徵)。從真諦和玄奘所記述的事實看,笈多王朝到塞建陀王時,就開始改變了政策,對佛教已重視起來。這可能與其國勢日衰有關,塞建陀王開始還能抵禦外侮,並取得一次勝利,曾建婆羅門信仰的大廟慶祝,後來一蹶不振,不得不改變他的宗教政策,借以振作人心。
另外,從當時流行的《勝鬘經》中也多少反映了皇室信仰佛教的情況。經在序品有這樣一段敘述:佛在世時,舍衛國波斯匿王和他的妃子末利夫人信佛後,想到嫁給阿逾陀友稱王的女兒勝鬘,就寫信派使者去勸說她信佛。勝鬘果然聽從了父母的話,佛教就在那裏傳播開來,她還發誓弘揚,得到佛對她說了一番道理,結果夫婦都成了佛教徒。不僅如此,他們還教化阿逾陀一國的民眾,從七歲以上一概都傾向大乘云云。這當然不會是真事,因為佛在世時尚無大乘,再說阿逾陀也不是當時經濟文化的中心。但通過這一傳說,卻反映了阿逾陀有大乘流行過,也有統治者改信佛教的事實。
那爛陀寺的建立與笈多朝有密切的關係。據義淨《求法高僧傳》卷上說,那爛陀寺是帝日王為北印一個叫曷羅社槃社的比丘興建的。後來歷代擴建,到玄奘去印時已有六大院,義淨去印時則發展到八大院,規模異常宏偉。據《婆藪槃豆傳》記載,世親深得笈多朝正勤日王和新日王兩代的信仰,所以他們擴建那爛陀寺就不能不與世親有關。傳稱世親第一次同數論外道辯論勝利後,正勤日王(據現在歷史考證即頗羅笈多,在位時間是塞建陀笈多稍後一點)就贈與三洛沙金(三十萬金),世親用它在阿逾陀建了三個大廟,其中即有大乘廟。後來在新日王時,世親又與勝論外道(彌曼差派)辯論獲勝,國王母子也贈與三十萬金,他又用以在阿逾陀建廟。這些記載,就反映了笈多這兩代擴建那寺的情況,世親所建的寺,恐怕就是那爛陀寺。另外,《大唐西域記》裏也說到世親在阿逾陀壽終。玄奘去時還看見過世親講學的場所,規模很大,據說受教者中有各國國王,各學派的學者。從這些記載可以看出,在世親的時代,那爛陀寺確已建立。關於歷代擴建的帝王名字,玄奘所傳與一般歷史說的還不一致,相同的只幼日王、覺護王二人,其他尚待研究。不過可以肯定,那寺是在笈多王朝時建立,後來逐漸擴大的,這一點已沒有問題。玄奘、義淨均先後留在那裏學習過,均記載了有關大院、住房、寺塔、組織等等情況。他們說那寺常住三千人,有莊園二百所。義淨還曾繪製過一個圖,附在《求法高僧傳》內,可惜現在失傳了。那寺一直維持到十二世紀末,回教侵入才被燒毀的。
那寺遺址,從一九一五年開始,由印度考古學家根據發現的線索,參照《大唐西域記》內的記載,作了三十多年的發掘工作,現在遺址全部出土,大院不止八個,有十多個,還有雕刻、金幣等遺物,金幣上有的提到新日王、童護王的名字,證明那爛陀寺確實在那個時代就建立了。
那寺建成後,就以無著、世親學說為中心(《南海寄歸傳》把無著、世親並提,因為據義淨瞭解,兩人的著作均用無著名義,共計八部),對各種佛學思想同時弘揚。此後這一系的大學者輩出,據玄奘《大唐西域記》所列舉的,有護法、護月、德慧、堅慧(安慧)、光友(即後來到中國之明友)、勝友、智月等等,最後說到玄奘的老師戒賢,真是人才濟濟。這裏有兩個系統,一是護法系統,一是德慧安慧系統,後來安慧一系向西印度發展,那寺就單屬護法一系了。
由於那寺是國家興建的,所傳學說雖以無著世親為中心,同時還網羅了當時大小乘學者以及世俗的各類學者在那裏講學,形成了各抒己見、百家爭鳴的自由討論的風氣。因而在構成瑜伽行學派的同時,也把中觀學派刺激起來,出現了佛護、清辨以後還有師子光、智光等人物,重明龍樹提婆之學,而有意地與瑜伽行學派相對峙。同時,那寺在講學中,還對全體佛學加以分科組織,即不以對峙的態度處理各派,而是把它們作為一個全體來分科,這樣,講學的規模日趨完整,學者們都從全體著眼而不拘於一家之言了。我國的玄奘、義淨都在那裏受到過這樣全體的教育。我們替它整理一下,發現當時那寺共有五科,奘淨等都能把五科的精華,傳回我國。後來也由另外的學者把五科規模傳入我國的西藏,不過那是後來的事,已無奘淨時期的精彩,徒具其形式而已。那寺的這種學風,也是使大乘學說所以能達到極盛的一個重要原因。
與此同時(五世紀末)笈多王朝衰落,西印部分已被外來的摩伊陀羅迦族(屬伊朗族)佔領,他們以伐臘毗城為中心建立了國家。起初白匈奴在這一帶,這個國家臣屬於白匈奴,後笈多王朝擊退白匈奴之後,它就乘機獨立。因為其地居海外貿易中心,經濟文化都很繁榮,因而也吸引了許多佛教學者,逐漸形成為大乘佛學中心之一。德慧、安慧離開那寺就是在這一帶活動。所以無著、世親的學說,特別是世親開頭講的《俱舍論》,在這一帶很流行。到七世紀,這裏的大寺已可以與那爛陀寺相比。這對中期大乘佛學的發展,也很有關係。
再從當時佛學本身情況看,大乘思想一發生,部派佛學方面就有人反對,批評大乘經典不是出於佛說。這一點,在《般若經》內即有所反映,但不是部派佛學全體的看法,例如馬鳴之師脅尊者,就相信《大般若經》是十二分教內的方廣一分。大乘經典是否佛說,當時確有不同的意見,但並未展開爭論,從文獻上也看不出來。大乘思想流行以後,經過龍樹師弟的組織,對部派佛學,尤其是有部大加攻擊,部派佛學方面,當然不會緘默,這是可以想像到的,不過,在文獻上還是看不出來。只有繼此以後,大乘發展到中期,繼續出現了大乘經,這才開始有反映:如《大涅槃經》內,對部派否定大乘經典的議論,給予了駁斥;之後,一些大乘學者的主要著作內,也把這一問題提到了第一位。無著在《大乘莊嚴經論》第二卷《成宗品》中,即列舉了七種理由(梵本是七因,漢譯把「有無有」分為二,成了八因)堅決認為大乘是佛說。七種理由是:先不記,俱行,非餘境,應極成,有無有,能對治,義異文。世親對此,解釋得很繁,此處不一一分析,僅將其中比較重要的兩條理由,略為解說。
一是俱行,認為大小乘的經典是同時流行的。所謂同時流行,是指有文字記載的經典而言,不是指口傳的階段,口傳無憑,是無從證明的。小乘有文字記載是從《大毗婆沙論》開始,傳說該論編成後刻在石上,應當算是有文字記錄了。大乘經一上來就有文字,脅尊者說般若是方廣,顯然不是指的口傳,而是他看到了文字記錄。既然文字的記載是同時流行的,那就很難辨誰先誰後,誰是佛說誰非佛說了。大小乘經典形式都差不多,都以「如是我聞」開始,怎能說小乘是真而大乘經就非佛說呢?這條理由,小乘很難反駁,所以很重要。
二是義異文。這條理由是說,佛說都用文字(名相)表示的,而文字有意趣(即佛說法都有所為)與秘密(指文字中含藏的微言大義)。大乘經的文字、義理,確非泛泛地一看就能理解的,小乘若攻擊大乘非佛說,即可據此分辯:佛說有種種意趣,不能拘於表面文字,應追究為甚麼如此說。這種解釋佛說的方法即所謂𮔢勒法門,初期大乘已開始運用,它發揮佛說的意趣極為深入。另外,佛說不但有意趣,而且還有秘密——深奧的內涵,人們對它的領會自然不會一樣。以後大乘凡遇有與小乘在文字理解有矛盾時,都用這條理由去解釋。
此外,無著在《顯揚聖教論》裏講了這個問題,還把七因擴大為十因,後來《成唯識論》也引《莊嚴經論》再一次提出這個問題來,說明當時大乘學者對它都很重視。不過,七因都是一般的理由,而且是大乘單方面的,除此還有更為具體,小乘也承認的理由,《莊嚴經論》也提出過的,那就是「三法印」(與部派時期的三法印不同)。「三法印」是:入修多羅(經),隨順毗尼(律),不違法相(論)。這是判別是否佛說共同承認的標準。大乘講,用這三法印來判別的話,大乘是佛說。首先,大乘入修多羅,原來三藏的組織是十二分教,其中就有「方廣」,大乘經從形式言,動輒萬頌,從內容說,上下古今,都是相當方廣的。其次,大乘經也是對治煩惱的,因此也隨順毗尼。第三,大乘經的重要法相如四諦、十二因緣等,也都不違法相,只不過解釋不同而已。
三法印本來出自小乘,大乘用這個標準,當然可以取得公認。不過三法印中的修多羅以十二分教來說,並不是一切部派佛學甚至大乘自己所一致承認的。十二分教是新說,在此之前還有九分教的舊說,舊說即不包括「方廣」。小乘中有些篤守舊說的,大乘中如《法華經》,就只談九分教,這樣,第一法印就有點說不通了。由此發展下去,上述的三個標準,就變成大乘「自乘」的標準,從而出現了獨立的大乘經、律、論。這種具體的辯論,在《莊嚴經論》中沒有充分開展,後來堅慧做《入大乘論》(漢譯有二卷)幾乎用了整整一半篇幅(上卷《義品》)來談三法印論證大乘為佛說。這裏就反映一個情況:在此時期內,有了比初期大乘更新的經典出現,而且是屬於三藏性質的文獻,否則,堅慧那些議論就沒有根據了。所以,也可以說,在大乘是佛說非佛說的爭論過程中,引起了新文獻的創作。
參考資料:
〔1〕潘尼迦:《印度簡史》第六章,笈多王朝的統治。
〔2〕《婆藪槃豆傳》。
〔3〕《大唐西域記》卷九(有關那爛陀寺的記事)。
〔4〕《求法高僧傳》卷上,末,附錄。
〔5〕《大乘莊嚴經論》卷一,《成宗品第二》。
〔6〕《入大乘論》卷上,《義品第一》。
第二節 續出的大乘經及其主要思想
《涅槃經》類的佛性說——《勝鬘經》類的如來藏說——《菩薩藏經》與大乘思想的再組織——菩薩藏摩呾理迦(本母)——議論性質的《大乘阿毗達摩經》——《解深密經》的七義抉擇
在龍樹、提婆之後,繼續有大乘經出現,其中最流行的就是《大般涅槃經》。此經本文即暗示了它成立的年代,所謂佛滅後七百年魔破正法等等說法,就是說,約在公元三世紀之後。最早年限,約在笈多王朝初期,它就開始出現。經的梵本,已經沒有了,中亞地方及日本僅保存下幾頁。漢文、藏文各有兩個譯本,藏譯中有一個是從漢文轉譯的。
從漢藏文譯本及有關文獻看,《大涅槃經》全文有二萬五千頌,分前後兩分。前分四千頌,相當於原本《大眾問品》的一品,東晉法顯和覺賢共譯的,譯本重新分為十八品。後分二萬多頌,北涼曇無懺譯出,譯本有八品。以後到唐初,在此兩分外,會寧還在印度找到並譯出又一個後分,說的是佛涅槃以後諸事,如火葬、分舍利等等,材料與小乘涅槃經類似,因而義淨對它有懷疑,不承認是大乘涅槃經。由此看來,《大涅槃經》恐怕也只有前後分,而且還是分別流行的,流行的時間也先後不同。前分是法顯於第五世紀初(公元四〇一~四〇三年)在印度華氏城(摩揭陀首都)一個婆羅門家鈔來的,以後義淨在印度所見的也只是《大眾問品》,九世紀西藏譯出的也只是這初品(藏譯在譯本後還說這是大本二萬五千頌的一品)。後分是北涼曇無懺由西域傳入的,印度本土似乎反而沒有流行。
《大涅槃經》不是一時所出,前後兩分,主題雖同,解釋卻有出入,說明它們是分別反映了出現的時代社會一些變化的。從前分看,主要內容是就佛涅槃一事講起,而提出佛身是「常」的概念來。所謂涅槃,一般就是指人死了,這裏的問題是,佛身是同常人一樣死了就完呢,還是永恒的?經中肯定佛身是常,如金剛一般堅固不壞,不同常人的父母生身,而是所謂「法身」。這種思想在初期大乘經中即提出過,如《法華經》的如來壽量無邊際的說法。龍樹《大智度論》提出佛有兩身等,此經繼承其說,但特別提出「我」的概念來。這裏含有兩層意思:一是佛身有其自體,有其作用,一是佛身常恒不變,這樣的「我」也就是「法身」。與法身是「常」是「我」相聯繫,連帶也講佛身有「樂」有「淨」(脫苦離染),因此,法身就具有「常、樂、我、淨」四德。四德被凡夫所誤解,因而執著,謂之四顛倒。小乘雖不執著常樂我淨,但回避它,或否定它。而《大涅槃經》則肯定了佛身的四德,這是本經顯著特點之一。
由於佛身是常,從而要找出其何以為常的原因。經說證得佛身是由於認識佛性而來,佛性原本就是常,但為煩惱障蔽,處於隱伏狀態,經過必要的修習,它即可以逐步顯現,等待完全顯現,就成為佛身(法身)。那麼,佛性是佛所獨有還是一切人共有呢?從大乘角度看,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眾生就是不同生類的意思,生類雖不相同,但同具佛性這點是相同的。不過,經的前分對眾生悉有佛性有一限制:即「一闡提」應除外。所謂「一闡提」是世欲非常深重的人,他們不信大乘,甚至毀謗,更不能按大乘教去實踐,這類人不能成佛,也就等於沒有佛性。這一說法,反映了經的前分出現時,首先受到小乘的極力反對,無法使他們轉變,所以只好叫他們為「一闡提」。其次,反映當時印度的族姓分化極為繁複。佛教原是反對族姓制的,主張任何族姓均可加入佛教,盡管種姓劃分得多,都可從佛性這一角度統一起來。所以佛性(Buddhagotra)的「性」用了「喬多囉」這個字,意思是姓、種類、種族。所以《涅槃經》說「眾生界」「佛界」,以「界」字形容眾生和佛性,即表示盡管姓階雖多,但由佛性看來,一律歸之平等,同屬佛界範圍。同時又承認有「一闡提」,這是固定的。也反映了當時社會姓階的不可變性。
「喬多囉」是在姓階的血統基礎推論上去的更大宗族。社會上姓階的劃分達幾千種,但最後都同於一大宗,大宗即「喬多囉」。《涅槃經》前分把「一闡提」分出為一大宗,也即為後來五種姓說開了端。可見佛教五種姓(即五喬多囉)的說法,是模仿當時社會劃分姓階的方法,連「喬多囉」(種姓)一詞也是借用當時社會習用的名詞。
《涅槃經》後分,對佛性的說法就有了變化,不再講得那樣固定,範圍也寬了些。例如,《師子吼品》就把「佛性」說成「法性」,亦即「勝義空」,把能瞭解空性的智慧(空性慧)也包括在佛性之中。這裏把能(智)所(佛性)統一起來,通稱佛性。這時認為「一闡提」也可以成佛。這一變化,正反映後分出現時社會情況與初分出現時不同了。初分流行於笈多王朝初期,統治者對佛教疏遠,也包括其時小乘不信大乘,所以,《涅槃經》就認為這些人是「一闡提」。後來笈多朝信仰佛教的多起來,小乘也有轉向大乘的,後分《涅槃經》的說法也相應地變化了,認為「一闡提」也可以成佛,給這些人開放門戶,對自身學說的發展也更為有利。
此外,《涅槃經》中的佛性也用了「如來藏」的名字,「藏」是借用「胎藏」的說法,因為哺乳動物先在胎裏成長。如來所以成為如來,是因為它原來就在「胎」裏孕育著,指明「佛性」是成為如來的生因,遲早總有一天功德圓滿,必然分娩。經的前分用「如來藏」說明佛性,不僅有比喻的意思,還說明佛性是有形體的。因此,把佛性的顯現分為「聞見」(理解)和「眼見」(肉眼見)兩方面,這不就帶有形體的意思?不過這一說法,與佛學以外的學派有些相混——他們認為「神我」是有形的。在《涅槃經》後分裏,把佛性完全歸之於法勝、勝義空,只有理性方能認識,後分所以這樣歸結,不外乎想與外道劃清界線。
與《大涅槃經》同時,還有別的經如《大法鼓經》、《如來藏經》,也有「如來藏」的說法,精神與《大涅槃經》一致,但分量較小,可以歸為「涅槃經類」。
跟著「涅槃經類」出現的另一類經,就是「勝鬘經類」。勝鬘是人名,經即以她為因緣把佛說的道理記下的。經的部頭小,譯本僅一卷。漢文有兩譯,菩提流支譯本收入《大寶積經》內的第四十八會,經名也叫《師子吼》,內容主要講佛性,特別以「如來藏」為主題。全經結構分十四門,即有十四義;說法基本上與《大涅槃經》的後分一致,但著重結合心的法性講的。心的法性,即是心的本質。心以甚麼為本質?他們認為,心以「清淨」為本質。由此本質來說心,就是「自性清淨心」。《勝鬘經》又提到如來藏,即把它限定在這個範圍內,這與《涅槃經》後分精神是相同的。
同時,《勝鬘經》也把「如來藏」聯繫於對「自性清淨心」的理解能力方面,即「空性智」,就是說,要以「空性智」來觀察才能認識。空性智對心的理解有兩個方面,一、從自性清淨心講,一切眾生皆有此心,但現時不能覺察,乃因煩惱障蔽,即所謂「心性本淨,客塵所染」,淨心與客塵是同時並存的,但兩者性質不同,又是分離的,即所謂「與客塵俱,而性相離」。怎樣知其相離呢?這就是空性智的理解,「由智而見其不實」,從而可以把客塵斷掉。這樣,如來藏即具有「空」的意義,即「空如來藏」。這是從正面的理解。二、從反面理解,如來藏未來可以發生甚麼作用呢?可以成佛,可以使之具有佛的各種功德,因此,它是具有功德的,盡管現在未發現功德,但功德的基礎是存在的。這樣,藏與功德的關係,被看作「不俱而不離」。就是說,現在雖然尚未實現佛的功德,但如來藏裏早已攝藏了實現它的基礎,如同幼兒已具備有成年人基礎一樣,總有成長為成年人的一天。所以從智慧看來,它也是圓滿無欠缺的。這樣,如來藏又具有「不空」的意義,即「不空如來藏」。由此看來,《勝鬘經》對佛性說更加肯定,它繼承了以前說法而且有所發展。它把佛性擴展到心性,這實際是佛家的人性說,是他們對於人性的理解以及人生根據的說明。
《勝鬘經》共講了十四義,除上述外,還有其他一些重要說法,例如,三乘歸於一乘,即暗示一切眾生(包括一闡提在內)都可以成佛。又如,四諦歸於滅諦,從此可以看出四諦有有作、無作兩方面的意義(此說以後還有發展,但此處已見端倪)。像《勝鬘經》這類說法的還有《不增不減經》、《無上依經》等等,性質相仿,流行時間相同,也可歸之為「勝鬘經類」。
另外,還有《菩薩藏經》,它不像《涅槃經》、《勝鬘經》那樣有重點地講述問題,而是把以前及當時出現的大乘說法全面地進行組織。本來初期大乘經典如小品寶積就曾講到菩薩藏的十六門教授,也是對大乘思想進行綱要性的組織,以後還有龍樹的《菩提資糧論》,組織得就更為具體,這個時期,根據新的發展,對於大乘全體又有所組織,這就是《菩薩藏經》。菩薩藏的理論根據就是法門,此經對大乘的重要法門都提到了,因此,對瞭解這一時期的學說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玄奘是傳播這一學說系統的瑜伽行派的人,自然對此學說原委瞭解得很清楚,所以非常重視此經。他歸國後最先翻譯的就是這部經(玄奘貞觀十九年正月入京,從五月開始譯此經,十月譯完,共二十卷)。
《菩薩藏經》的內容,是講大乘菩薩道的組織。它以「四無量」、六度、「四攝」為綱,把有關法門統攝在這三類裏。首先它特別提出「四無量」來,這情形和《菩提資糧論》差不多,是與外道說法相照應而內容卻不相同,包括了外道的說法而有所變化,以適應大乘自己的體系。對外道說變動的方面,是剔除了他們所說梵天等理想。婆羅門以梵天為解脫目標,修行的結果是達到與梵天共住。修行的手段之一是修「慈悲喜捨」四無量。大乘認為這還是貪欲,是低級要求,因而主張四無量是無染心的。吸取和利用外道所說的四無量,在龍樹時就已經這樣作了,此經繼承這一方法,把四無量列在六度之先,以四攝為六度的推廣,構成了以六度為中心的組織體系。因此,它把以前及當時的一切說法加以簡別,最後把重點放在「智度」上。這從經的最後帶有結論性的頌文裏也表示了出來。
此經不但把智慧放在首位,而且還講到如何才能構成智慧。它認為構成智慧需要有十善巧:「蘊」「界」「處」「諦」「四無礙」「四依趣」(此點《維摩詰經》和《涅槃經》已提出過)「資糧」「三十七道品」「緣起」「一切法」包括有為、無為)。對這十個方面,過去與當時曾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此經認為應對十個方面有個正確的認識(善巧),這就是作者自己對它的理解。
此經對《大涅槃經》、《勝鬘經》所提到的問題也涉及到了,但無所偏重,而是包羅了各個方面。如講「界」善巧時,它不用「佛性」而用「我界」解釋;說「我界」就是「法界」的意思,也就是「法性」的意思,這在實際上與《涅槃經》、《勝鬘經》一樣。另外,在「諦」善巧內,也提到四諦歸於滅諦,這與小乘講四諦以苦諦為中心者相反。關於諦,平常只講二帝,勝義諦和世俗諦,此經加了一個相諦,成為三諦。它認為相諦是無相,把一切歸於無相。通常講勝義諦只講一切法自性空,它認為這樣講空還不夠,應該以無相為基礎,建立一切相。無相與一切相,非一非異,諸法不一,歸為無相,這是異中見一,無相非相,乃是一切相之共相。這種說法,對後來的有關說法很有影響。在講四諦內容時,一方面肯定了可用五蘊解釋,即五取蘊是苦,因而有了苦集滅道。但另一方面,也可以從能所取來解釋,由於能取所取的執著,也會形成苦。這是針對有部說的。有部把十二處看成實在的法,即把眼耳鼻舌身意看成是內能取,把色聲香味觸法看成是外所取,這從《菩薩藏經》看來,這種執著就屬於苦諦。此外,還提到涅槃與生死是無區別的;又提到成就瑜伽師地得方便慧的問題等等,可見它與後來的瑜伽行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因此,它對大乘學說講得很全面,很扼要,可以看成是對大乘思想的重新組織。玄奘雖然首先譯出它是重視它的一個表示,可惜的是他本人並沒有說明此經對大乘學說有這樣多的發揮。
那一時期全面組織大乘學說新出的文獻,除《菩薩藏經》外,還有《菩薩藏摩呾理迦》,即後來收入《瑜伽師地論》做為本地分十七地之一的《菩薩地》。它的梵本還在,英人在印度獲得一部,現藏英國的牛津;日本也收集到一部,三十年前,荻原雲來曾將它合校出版。二十餘年前,印度人羅睺羅在我國西藏搜到一部梵文的《瑜伽師地論本地分》,其中卻無《菩薩地》,是否把它單獨流行的,就不清楚了。我國在北涼和劉宋(都在五世紀初)曾先後譯出,到唐玄奘,又譯一次。另外,西藏也有譯本。
「摩呾理迦」(本母)是論藏的別稱,但與通常稱作「阿毗達磨」(對法)的論藏稍有不同。首先,「摩呾理迦」出於佛說,也包括有部分佛弟子說,而「阿毗達磨」則主要是佛弟子說。其次,內容方面,「摩呾理迦」不但解釋經,也解釋律,範圍廣泛;而「阿毗達磨」則主要是解釋經,其解釋律的叫「阿毗毗奈耶」,後來歸在律裏去了。最後,體裁方面,「摩呾理迦」是提綱挈領地解釋佛說宗趣,所以叫作「本母」,有可以作為發揮根據的意思;「阿毗達磨」重在法門分別,把法相分成各式各樣的門類,則有枝末的意思。《菩薩地》之為「本母」,是將散見的關於大乘道(實踐方法)、果(實踐效果)的佛說加以綜合編輯而成,現存《菩薩地》的本子,則是以「持、相、分」等十法來總括大乘道果的。
《菩薩地》十法中最根本的一法是「持」。持是支持的意思,所以是基礎。而起支持作用的法又有三類:第一,自乘種姓。自乘,是大乘對小乘的自稱,他們認為自己的種姓不同,能夠成就菩薩地,修這種道的只有自己這一類人才行。這是受到當時社會族類劃分的影響,在佛教內也分種姓。第二,發菩提心。盡管屬於自乘種姓,如果無意於發成就菩提的決心,缺乏主觀努力也不成。第三,具有菩提分。發心之後還得有獲得菩提的各種具體辦法,這一點與《菩薩藏經》說的差不多,只是次序以四攝開頭,六度居中,四無量在後,與該經恰好相反。這是「持」的三個組成部分。
這種組織所包含的主要思想,可以舉出兩點:第一,它在解釋菩提分之前,提出它的理論根據,構成為《真實義品》(真實義就是他們所謂的真理)。在這品裏,他們把真理按深淺次第分為四個等第:(一)「世間極成」,這是屬於一般公認的常識性的知識。(二)「道理極成」,這比前一項深了一步,即對自己提出的論據,進一步用邏輯論證,帶有道理的性質。(三)「煩惱障淨智所行」,講道理總有立場,難免出現偏見,這由於有煩惱的緣故,因此,應去此障,使心地乾淨,用智慧去瞭解真實義。(四)「所知障淨智所行」,煩惱還是屬於感情、情緒方面,所知障則屬於理性、思維方面的障蔽,必須去掉此障,才有真正的智慧見到最後的真理——這是有所指的。其先龍樹提出空義來,主要為了破斥有部執一切法有這一最大的偏見的;但破了有執,後世又趨向另一極端:惡取空(對空理解不善巧)。所知障淨智就要求認識到此種偏見。只有去掉這種偏見,才能得到真理。
《真實義品》最後還講到真實的內容究竟如何的問題。他們認為一切事物、現象都有兩種性質:一、假說自性,即指人們對於事物、現象藉助名言的瞭解;二、離言自性,即指離開名言的事物、現象的本身。初期大乘否定了執著假說自性為實有的看法,這是對的,但並未否定離言自性。但是陷入惡取空的人,則並離言自性也否定了,成為虛無主義,不僅假名是無,事物本身也是無,總之,一切歸於無有。《真實義品》糾正了這些看法,強調了假說自性和離言自性的統一。就是說,既應看到假說為不實,同時也應承認假說是對事物的假說,如果連事物本身都否定了,怎麼還能假設?真實必須靠假說來表現。這種統一,名曰「無二」——執假說自性為實,是有見,說離言自性為無,是無見,這二見都不應有,所以叫「無二」。《真實義品》還講到理解真理(無二)的方法,這個方法叫「四尋思」,即對假說自性作名、義、自性假立、差別假立四個方面的分析。
《菩薩地.真實義品》關於四種真實以及得到真實的途徑,是他們的重要理論根據,也是對大乘學說的發展。龍樹的中觀,是概念上的實無、假有,而《真實義品》的無二中道,既認為概念上的假說為不實,同時還認為事物本身是真實的,這就堵塞了走惡取空的道路。再說,四尋思的方法,龍樹也使用過,往往流於詭辯,《菩薩地》此時講的就更有條理了。
《菩薩地》主要思想的第二點是:講六度時,於戒度中提出菩薩自乘的律儀戒。佛教出家者皆須受律儀戒,過去,由於大乘無律儀戒,大乘出家者都在小乘部派中受戒,如龍樹即在有部受戒等。現在,《菩薩地》中編出一套四重、四十三輕的律儀戒來,就有了大乘自己的律儀戒了。按照佛家傳說,律是由佛制定的,大乘這四十七學處(每一戒即一學處)能說是佛制的嗎?他們的解釋是,雖不是佛親自制定,但都是佛說。是將散見各處的佛說組織的,所以還同於佛制。這理由是說得通的,因為小乘各部的戒律,同樣也是經過一個過程才逐步形成的。《菩薩地》對這一理由很強調,他們認為自己關於道果的學說,也都是各處散見的佛說的重新組織。同時,說這四十七條戒出於佛說,還是《菩薩地》的重點。因此,在劉宋譯出時即全部作為戒經看待,名為《菩薩善戒經》(十卷),並將其中四十七學處提出單行。可見菩薩戒是《菩薩地》的一個重點。從這裏也反映了一個事實,那時大乘的勢力比初期強大多了,以前對小乘還在戒律上有所依附,現在自制律儀,就完全獨立於小乘之外了。這有點像中國的禪宗,原是住在律寺別院內的,以後自成一套清規,就另外自立門庭了。
此時期還流行有純粹屬於論藏性質的新大乘經,即《大乘阿毗達磨經》。本來經律論因各有特殊性質而分成為三藏,此經卻將經與論放在一起而成為所謂「論經」。又名「佛說阿毗達磨」,這是要特別強調它是出於佛說的。其他佛說阿毗達磨是把散見各處的佛說加以編纂而成,《大乘阿毗達磨經》則是首尾完整有系統的佛說。它原來的組織如何,由於原本已失,只能從他處引用的片斷上看出個概貌。例如,無著的《攝大乘論》和《阿毗達磨集論》中都有關於此經的材料,尤其是《攝大乘論》與此經關係密切,可以從中探得不少消息。《攝大乘論》我國隋、唐都有翻譯,據隋譯「釋」唐譯「本」的末尾說明看,《攝大乘論》是解釋此經的《攝大乘品》一品的,而非解釋全經。但是,陳譯、魏譯、藏譯卻說《攝大乘論》是依據經來說明大乘所有法門,因此名「攝」大乘,這樣說,解釋的就不是其中的一品而是經的全體。並且有無「攝大乘品」也很難說。這個說法看來要符合事實些,因為從《攝大乘論》內容看,不像是專門解釋現成的經文,而是出於作者的編纂。因此,《大乘阿毗達磨經》的實際情況如何,甚麼體裁,是否分品,都難揣度。《攝大乘論》明引該經原文的只有三個頌,另外有兩段散文,已難說是原文了。除此還有「舉頌釋餘」的辦法,在論釋有未盡意處,常在一段末尾說:「此中有頌」,表示有頌可以補充解釋的不足。但這些頌,並未說明作者是誰,據唐人註疏家(窺基等)說,其中有些即出自《大乘阿毗達磨經》,這可能是有根據的,或即為玄奘所傳,這是一種暗引,數量也相當多。再從引用的散文只有兩處來推想,此經的體裁,主要是頌文體。
《大乘阿毗達磨經》所涉及的內容,十分重要,從《攝大乘論》有關部分看,它也是以「十殊勝語」(即「十法句」)概括了大乘所有的方面,與《菩薩地》的十法,相差不多。十殊勝語的第一句,叫「所知依」(所知,是大乘指宇宙一切法的稱謂),這是一切法的總依據。總依據是甚麼?此經明確地指出,它是「阿賴耶識」,即「藏識」。因為「賴耶」是包攝一切法種子的總體,而一切法的發生全靠種子,所以「賴耶」是一切法的所依。付與「阿賴耶識」這樣的功能,這是以前大乘經典所沒有的,是一種新說。其次,是「所知相」,這是指的一切法的自相,真理也包括在內。這裏,它指出一切法的自相有三,也可以叫「三自性」(性相通用),一、「遍計執」,二、「依他起」,三、「圓成實」。用《真實義品》所講的「假說」「離言」二性來對照,「遍計執」相當於「假說自性」,「圓成實」相當於「離言自性」,它又在兩者之間安上一個聯繫的樞紐:「依他起」。「遍計執」是染性的,「圓成實」是淨性的,「依他起」本身既不是染也不是淨,同時又可以是染或是淨,這要看它與誰結合。如果認為因緣生法是實在的,這便與「遍計執」結合,這不是真實的認識,是染位的階段。如果認為因緣生法只不過是唯識顯現,這便達到了真實的認識,是淨位的階段,與「圓成實」結合了。這種提法也是其他經內沒有的新內容,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思想。同時,該經還提出如何「入(理解)所知相」的問題這就是關於唯識性的說法。即憑借著對唯識性的瞭解,認識「唯識」是怎樣一回事,就可以理解所知相。這也是一種特殊的說法,對這個時期大乘學說也發生了很大的影響。
在《大乘阿毗達磨經》之外,具有同樣論議性質的經典,還有《解深密經》,它是以抉擇的形式組織的,就是對大乘經的義理凡屬深奧隱秘的都加以解釋決定。經的內容,共有七種要義,大致與《大乘阿毗達磨經》的主題相呼應。一上來就舉了「勝義諦」,提出他們的真理性標準,也是在「離言自性」的基礎上安立言說。言說,是表達一種意義而設的假說,離開言說的自性才是實在的,明確了「假說自性」與「離言自性」結合的關係,才能認識真理。並說這樣的「勝義諦」超過一般的尋思(名言的思辨作用)。《解深密經》提出「勝義諦」之後,往往提出了心、意、識、法相,理解法相的瑜伽方法以及實踐的層次地、度(共十地),最後提到佛事(佛所作的事)等等。對這些題目所作的抉擇,大致同於《大乘阿毗達磨經》所講的「所知依」「所知相」等。
但是,《解深密經》對阿賴耶識作了更為切實的補充,它在阿賴耶之外,又提出一個「阿陀那識」的概念,這與阿賴耶識實際上是一個東西。「阿陀那」是「執持」義,表示它有保持的作用。阿賴耶(藏識)的收藏,是消極的被動的,阿陀那的執持,則有能動的意思,所謂能動與否,是指它與根身的關係說的,根身就是人的整個形體(把眼等五根統一在一起稱為根身)。阿陀那對根身的執持作用表現在哪裏呢?根身是有感覺的,它所以有感覺,即在於有阿陀那的執持;所以,人死後形體猶在,但無感覺,就由於阿陀那離開了根身的緣故。另外,《經》也認為阿陀那有執持種子的作用,種子得到它的執持,才會逐漸轉變、加強,而後才能現行。因為種子的現行,必須有一定的條件,同時,種子本身的功能,也在逐步加強,這種加強即出於阿陀那的執持作用。因此,說阿陀那識,表示有執持作用,比說阿賴耶識只是收藏的、更加生動。這一點,《解深密經》對阿賴耶識的解釋是進了一大步。此經最後用一個頌來總結阿陀那識說:「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我於凡夫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就是說,賴耶識是活動的總體,一切東西都離不開它,如瀑布一旦下沖,泥沙隨之而下,一切跟著識活動,也是如此。對於賴耶的這種說法,佛在別的地方沒講說過,因為耽心不瞭解真義的人會執它為我。《解深密經》避免用我,這與《涅槃經》明確提出「我」的,完全不同。
關於法相,《解深密經》也講遍計、依他、圓成三相。這裏產生一個問題:別處講三無自性,也就是空相、空性,此經則講三自性,兩者是否一致?《解深密經》連帶著解決了這一問題。它說,三自性是了義說(道理說得清楚、究竟),一般說的三無自性是不了義說(道理講得含蓄、不究竟),兩者只在了義不了義的程度上有區別。同時,無相、無性是以有相、有自性為基礎的,有三相然後才能談到無相。因此光說無相是空泛的,按其實際,就是三自性。根據這種說法,此經還對釋迦的一代說法作了考察,認為有這樣三個層次:一開頭,只講四諦,是對小乘聲聞人說的,這時的說法偏於有的方面;其次,講無相、無性法門,是對大乘人說的,這時是偏於「空」的方面,這些都不是究竟之說;最後,講三相,三自性,是向一切乘的人說的,這才是究竟之說。《解深密經》就自稱是究竟之說的代表。
以上就是《解深密經》的主要思想。
另外,此經還講到方法論。它的方法是瑜伽方法,對他們自己所說的止觀,作了詳細的解釋。此經結構,與其他的經不同,重點在解釋七義,每一義都可以分出單行,所以初傳譯時(劉宋、北魏都有譯),都是一品一品譯出,構成了各品單一的經。
上面所講的陸續出現的大乘典籍,不但具有經的性質,而且也有律和論的性質。如《菩薩地》即具有律的性質,所以有人將它譯成為《菩薩善戒經》(劉宋時譯出),而且還加上一個序品以「如是我聞」開頭,構成經的形式,實際上,它以律為重點,所以一般稱之為「經中之律」。再如《大乘阿毗達磨經》,雖然是經的形式,實際是以論為重點,所以也稱之為「經中之論」。可見陸續出現的大乘經已具備了大乘三藏,這是與當時辯論大乘是否佛說的「三法印」標準相配合的。
再就內容說,續出的大乘經,前後重點,並不一樣。例如《勝鬘經》、《涅槃經》的主題是放在如來藏上,後出的《大乘阿毗達磨經》、《解深密經》等等,就未提如來藏,而是提出阿賴耶識和阿陀那識,這些非但名字不同,意思也有出入。如來藏是指自性清淨心為客塵所染,所以其根本是心本淨,一切理論都圍繞淨法來講,而阿賴耶或阿陀那,則以雜染為本,一切理論都圍繞染法來說,因此,二者立說各異。接著,出現了《楞伽經》、《密嚴經》,對上述兩說,採取了調和的態度,說阿賴耶與如來藏只是名稱不同,法體是一,義理也是一,認為阿賴耶不僅有染,而且有淨,這是有意把染淨二說加以綜合的。同時,《解深密經》把阿賴耶發展到阿陀那,付與它那樣能動的性質,對唯識的意義講的也差不多完備了。這些經,對於這一時期的大乘思想,都是極有影響的。
參考資料:
〔1〕《出三藏記集》,卷八、九,《涅槃經》、《勝鬘經》序,《善戒》、《地持》二經記。
〔2〕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十章,上冊第三九一~四〇二頁。
〔3〕《閱藏知津》卷二,三,六,廿五,有關《涅槃》、《勝鬘》、《菩薩藏》(寶積內)、《深密》各經的部分。
第三節 無著世親的學說
無著世親學的師承與瑜伽師——他們的主要著作——三性中道說與般若理論的調和——唯識說的建立——方法論上因明的運用
組織中期大乘學說的代表學者是無著、世親。從現存的比較可信的傳記《婆藪槃豆傳》看,他們是笈多王朝(公元三二〇~五〇〇年)後半期的人,所以年代應該是在第五世紀。無著大約是公元四〇〇~四七〇年,世親大約是公元四二〇~五〇〇年,這是一個假定的年代。另外,玄奘的《大唐西域記》以及散見於唐人註疏的傳說,則認為無著生於佛滅後九百年,真諦一系的說法,認為生於佛滅後一千一百年。不過玄奘、真諦對佛滅年代的計算,各有不同的標準,兩者雖有差異,但推算起來,也都近於第五世紀。但是,後世佛教史學者的議論,與我們上述的假定年代,最大的差距有一百年,有說無著是公元三二〇年的人,有說是四二〇年的人。十年前,奧國學者弗勞華諾爾曾有專文論證世親的年代,他主張有兩個世親,說無著的弟弟世親是第四世紀的人,而寫《俱舍論》的世親是第五世紀的人,想調和兩種說法。當然,他的理由是不充分的。還有人用中國翻譯史來證明世親的年代,說羅什譯的《菩提心論》相傳是世親的作品,他譯的《百論註》題為婆藪作,也有人認為是世親的作品,羅什於五世紀初來中國,他能譯出世親著作,自然世親是第四世紀的人了。這些說法,考究起來都是錯誤的,因為上述著作並非世親的作品,而是出於誤傳。看來,世親的確切年代還待研究,我們姑且假定他是第五世紀人。
無著、世親是北印犍陀羅人,兄弟二人都在有部出家。無著先是修習小乘空觀,感到不滿足,後經彌勒的指點而改信大乘,所以他所傳習的是彌勒學說。世親對有部的阿毗達磨很有研究,著《俱舍論》,表示對小乘很有自信,所以那時他的立場是反對大乘的,後來得到無著的幫助改宗大乘,兄弟兩人就共同弘揚彌勒的學說。
彌勒的學說是以《瑜伽師地論》為根本。此論內容豐富,全體有五部分,主要部分是「本地分」,「本地分」的中心是《菩薩地》。《菩薩地》很早即單獨流行,性質屬於經的一類,並不是在無著、世親弘揚瑜伽大乘說時才有的。那麼,在此之前是誰在宣揚這種經的呢?應該說,恐怕是在他們之前的一批瑜伽師。瑜伽師的存在,從《大毗婆沙論》就可以看得出來,像有部的世友、僧伽羅剎(眾護)就是屬於這一系統的。不過後來逐步傾向大乘的是其中哪些人,現在還不能詳細知道,但可以肯定,無著、世親是確實繼承了這一系統的。
一般說,無著、世親的學說出自彌勒,而彌勒並非實在的人,而是住於兜率天內將來要成佛的菩薩,這樣,一方面說無著、世親繼承了瑜伽師系統,瑜伽師是有史實可稽考的,一方面又說他們的學說來自彌勒,彌勒是神,這就使許多學者疑惑了。早在四十年前(一九二一年),日人宇井伯壽就主張,除傳說的天上彌勒外,還應該有歷史上的彌勒,這個人就是無著、世親所師承的。宇井的根據是這樣的:一般所說的無著傳彌勒之學只有《瑜伽師地論》一書,可是現存署名彌勒的著作,不是出於無著口傳的並不少,因此,應該有個實際的人物才能接得上頭,不過,後人把這個地上實際的人同天上的彌勒混同了。宇井此說,並未獲得學術界的公認,但他始終堅持,直到最近作《瑜伽師地論研究》,也還是用的這種說法。當然,也有部分人是贊同其說的。據我們想來,無著、世親以前,應該有一批瑜伽師,就是無著、世親學說之所自,至於他們是否托名彌勒,就很難斷言了。
無著、世親的著作,我國漢譯、藏譯都有。無著的著作,漢、藏譯本合計,約三十種,世親的著作就更多了,他原有「千部論主」之稱,現存漢、藏譯本有五十餘種,現在只談他們主要的著作。兩家所傳以彌勒署名的書有五部:(一)《瑜伽師地論》,是五論中主要的一部;(二)《分別瑜伽論》,我國無譯本,不過《解深密經》裏有一個《分別瑜伽品》,內容是彌勒就瑜伽法門向佛發問,由佛作答的,與該論相當;(三)《分別中邊論》,亦名《辯中邊論》;(四)《大乘莊嚴經論》;(五)《金剛般若論》;最後兩部是關於經的論。五部書都是彌勒說,所以稱為「彌勒五論」,無著、世親並有註釋。西藏也說有「彌勒五論」,但內容不同。
無著、世親除了傳彌勒著作外,自己也有著作。無著的重要著作有下列幾種:一、《顯揚聖教論》,它是對《瑜伽師地論》從學說上重新有所組織的綱要性的著作。二、《順中論》,是配合《中論》而寫的入大般若初品法門的書(釋《中論》初二頌),全名是《順中論義入大般若初品法門》。三、《金剛經論》,是提出七句義來解釋《金剛經》的。四、《大乘阿毗達磨集論》。五、《攝大乘論》,兩書都與《大乘阿毗達磨經》有關,是總括大乘義理的著作。六、《六門教授習定論》,是講瑜伽方法的著作。
世親的著作比較多,發揮彌勒學說的,有《大乘莊嚴經論釋》、《辯中邊論釋》、《金剛經論釋》。解釋無著著作的,有《攝大乘論釋》、《習定論釋》。闡述自己觀點的,主要有《成業論》,是對小乘關於「業」說所作的批判,《二十唯識論》(論本二十頌,自作解釋),《三十唯識論》(有頌無釋,恐怕是他晚年的作品),都是很重要的。此外,他對大乘經還做了許多註釋,如解釋華嚴系統的《十地經論》,漢譯之後,影響很大,以至出現了一批「地論師」,對《無量壽經》所作的註,漢譯之後,也成為我國淨土宗的根本典據。其他還有註釋《法華經》、《緣起法門經》、《無盡意經》、《寶髻經》等等的著作。關於小乘的著作《俱舍論》,盡管他本人不怎樣重視,但影響很大,他的門人廣為傳播,還流行了相當長的一個時期。
無著、世親兩家的著作,與以後構成瑜伽學派有關係的有八部,這在義淨去印時,就已被印度佛學家歸為一類,名「無著八支」。據《南海寄歸傳》卷四說:「瑜伽畢學,體窮無著之八支。」就是說,學習瑜伽學要講畢業的話,就得體會研究無著的這八部書。但八支中也有世親的書,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據義淨講,世親之學是來自無著,受了無著的啟發,因之,兩家的重要著作,統以無著之名發表。這八部書是:《二十唯識論》、《三十唯識論》、《攝大乘論》、《大乘阿毗達磨集論》、《辨中邊論》、《緣起論》、《大莊嚴經論》、《成業論》。兩家的主要學說都包括在這八部書裏。
無著、世親的學說主要是根據後出的論議性質的大乘經組織的。在思想淵源上,雖與初期大乘有聯繫,同時又由於大乘學說的總源頭是般若,也還可以把他們的思想上推到般若。但是,除繼承前人的思想外,顯然還有他們自己的特點。
兩家的學說,一開頭就講緣起問題,這個問題是佛家各派都要涉及的。原始佛學時期是從人生現象來講的,因之那時講的是「十二支緣起說」。後來範圍擴大了,不僅講人生現象,連宇宙現象也涉及到了。這時就產生了兩個極端:一是執有,一是執空(惡取空)。執有的勢力很大,曾經風靡一時。此時龍樹的學說出現了,主要反對有部的執有,同時也反對惡取空,創立了中道觀。龍樹這個階段所講的是以能所取(也叫能受用)為依據的「受用緣起說」。為甚麼叫能所取呢?這主要是從認識方面說的,人們的認識是從感性到理性,而感性的感覺無非是由內根與外境的相互作用而產生的。龍樹認為內根是能取,外境是所取,二者都是自性空。這種說法,人們不易領會,於是更進而提出二諦來,分別一切法的實相亦以二諦為標準,說「勝義諦」是空,「世俗諦」是有,把兩者統一起來的認識就是中道觀。所以,龍樹的緣起說,主要是從認識角度來說的。
到了無著、世親時代,不僅不滿意從人生現象講,而且也不限定在一般認識領域內講緣起。他們要把範圍擴展到對整個宇宙、一切現象的宇宙觀上,當然,這就不是「受用緣起說」所能為力的了。因此,他們特別提出阿賴耶識來說明緣起(阿賴耶,首先是《大乘阿毗達磨經》提出的,無著、世親給了它更新的內容),這叫「分別自性緣起說」。他們認為:阿賴耶識是一切所知法的總依,它能發生一切法。但各種法都有不同的自相(自性),是怎樣區別開的?他們說這是因為阿賴耶含藏有自性各別的諸法名言種子。換言之,名言種子的自性不同,一切法因之就有區別。這樣的區別是屬於認識方面的,所謂種子,實質上也就是名言的、概念的東西,人的認識就以它們為根據,因而諸現象之間的區別,也都是由於認識上的原因。
在緣起說裏加上了名言種子的內容,要理解一切法的實相(真實義)就不能單純從二諦標準來看了,因此,他們又提出「三性說」。所謂「三性說」,就是隨名言區別而來的,(一)以名言表示而執為實有,這樣所得的認識是不實在的分別,謂之「遍計所執性」;(二)遍計執亦非憑空而來,是有所依的,它所以的自性,謂之「依他起性」(即依各種因緣而生起);(三)安立在依他起性上的遍計執當然是不真實的,去掉它就能得到諸法的真實性,這樣所認識的,最完備,也最真實,謂之「圓成實性」。所以,從自性緣起說來看,理解諸法的實相,就要詳細分別三性,對實相的認識,也就是對三性的認識。
三性聯繫到「有」「無」的概念看,遍計所執性是出於遍計的執著,所以是「無」。依他起性是遍計生起的依據,因而是「有」,不過它與遍計相順(它的生起是由於遍計執的種子,生起以後又有遍計執的安立),因此,這個有不是實有,而是「假有」。到了圓成實,才可以說是「實有」。這樣認識三性,非但對「有」「無」有了正確的認識,而且對「有」的「假」「實」也有了正確的認識,這是無偏見的認識,謂之「中道觀」。這樣的中道觀,比之龍樹所說就更進了一步。後來陳那還用比喻做了生動的解說:如夜行見繩,誤認為蛇;以後看清了,才知是繩非蛇;再仔細看,知道繩是麻做的。這種有次第的認識,就很好地說明了三性:見繩誤識,是遍計執,繩體由因緣生,則是依他起,認識繩為麻所製成,則是圓成實。這一比喻還說明了無、假有、實有的關係:本來沒有蛇是「無」,乍看繩是蛇,雖是假象,但還是有,卻是「假有」。從而也說明了依他起與遍計執相順的關係。
無著的中道觀就是把三性這樣統一起來的認識,並認為這是唯一的達到真理的認識。顯然,這些說法與以前的學說有聯繫,其源可以一直上溯到《般若經》,只是經文沒有提得這麼明確罷了。無著自己也說他的三性說來自《般若經》,並把它與《般若經》的道理加以會通(見《攝大乘論》)。他說,《般若經》講的空、無,不是泛泛之談,而是指一切法的遍計執;講的如幻如化,是指的依他起性,有而不實;還講到知行均清淨,使人在理解上得到正確認識,在實踐上得到解脫,即所謂「法性本淨」(包括得到清淨的手段在內)等等,就指的圓成實性。還可以這樣說,不用三性去解釋經中這些道理,便解釋不透,三性說乃是《般若經》道理必然的歸宿。
《般若經》後來仍有發展,如大品般若第二分末,又新出了《慈氏問品》。這一品說,一切法(如色法)都有三類分別,即遍計的(色),分別的(色),法性的(色)。這與三性說,不僅道理一致,連名稱也幾乎一致了。這一品,在羅什、玄奘的譯本中都沒有,西藏譯本雖有,但在目錄中也說明它是後出的。另外,無性寫的《攝大乘論釋》中引用了這一品關於三性的說法,可見在無性時代,這一品已經有了。這些都可證明《慈氏問品》是後來加上去的。其實,《般若經》有了空無、如幻如化、法性本淨等道理,即足以證明三性說出之《般若經》了,有無此品,關係不大。
以上所講的三性說,乃是無著、世親學說的特點之一。
三性說的中心是依他起性。《菩薩地》只說到「假說自性」和「離言自性」兩方面,無著、世親嫌其簡單,還不足以說明認識的關係,因而又加上了「依他起」作為兩者的樞紐,這樣,「依他起」便成了三性說的中心。依他起指的就是一切法,樹立了依他起便把一切法都繫屬於一心了。所謂「他」,就是各種法的名言(概念)種子,都藏在阿賴耶識裏,依阿賴耶而存在。這些種子的現行,便產生了森羅萬象的世界(一切法)。那麼,種子是怎樣構成的呢?前七識有所見聞覺知,即留下印象在第八識上,謂之熏習,熏習所成即是種子。見聞覺知不外乎認識,可見種子就是由認識構成的,當然森羅萬象的宇宙也是認識構成的。進而還可以反問,整個宇宙除了各種不同的認識而外是否還有實體?他們說,沒有了。因為一切法存在於認識中,認識無非是心意識的分別作用,這樣便構成了唯識說。世界上實實在在的東西,在唯識說者看來,只不過是「所分別」,而所分別又屬於分別的一部分,隸屬於分別,總之一切都是精神性的。所以唯識說就是徹底的唯心論。
唯識說,是無著、世親整個學說體系必然導致的結論。早在無著所著《攝大乘論》裏已有發端,如在講三性的「所知相分」中,即講到依他起是諸識(共十一類)的分別,這就是說,諸法皆待緣生。而其實,所謂緣生,也就是識的分別。到世親時,唯識說更加細密,並提出了種種論證,可以說唯心論就此完全建立起來了。
世親敘述唯識說的著作有兩部:《二十頌論》與《三十頌論》。前者有他自己的長行解釋,後者只有頌。這兩部書,都是用心、意、識來說明唯識理論的。《二十頌論》主要以成立唯識學說為宗,據早年發現的梵本它的書名即題為《成唯識》,護法為它作的註解亦題名《成唯識寶生論》,即此可見它的內容與性質之所在了。
《二十頌論》的唯識說要點是,「識生似(轉變)外境現。」意思是說識生起以後有一種作用,能把識的一部分轉變成為心的對像。由於人們對「識所變」沒有真實的認識,把它執為外境,其實呢,外境並不存在。那麼為甚麼人們會有這種執著呢?它說,這好比病目見空華,空華是沒有的,凡夫(病目者)執以為真,就是遍計所執。空華雖然沒有,但畢竟總有那樣一個形象吧,這個形象是屬於內還是屬於外呢?它說這也是識所變現的,屬於識內,不在識外。既然一切統屬於識,所謂識的內境,唯識說的根據就建立了。
不但如此,它還要人們對唯識的原委有個正確的認識,就是說要知道「境」是以識為性(本質)的,境不過只是認識的一部分。這樣,唯識學說既有了否定(否定外界的真實),又有了肯定(對唯識的正確認識)。而且不止是對個別事物,對一切事物都應該如此認識,就是說,要把對唯識說的認識構成普遍的真理,這就是他們的所謂「唯識觀」。
以上是《二十頌論》的主要觀點。此外,它還提出了種種疑難加以溝通。至於正面文章如識怎樣變成境等,在《三十頌論》中才有詳細的發揮。上述學說要點,是無著、世親學的極高峰,顯然對大乘初期的說法,是有極大的發展。不過也應看到,從認識論角度構成的唯心理論,在龍樹時就指出了方向,所以,從龍樹到世親,他們立說的精神仍是一脈相通的。
無著、世親學說最後一個特點,是方法論上運用了「因明」並加以發展。印度關於邏輯的學問,稱為「因明」,很早就在佛學以外的學派中有了組織,特別是正理派,即以邏輯思想做為他們學說的中心,所以,一般也把它稱為「正理」,又因為它主張以充足的理由來證明真理,對因特別注重,又稱它作「因論」。
初期大乘如龍樹、提婆在方法上也多少採用了「因論」,不過反對外派過分重視其中「量」的作用。外派認為「量」是達到真理的唯一途徑,是構成知識的唯一標準和方法。量有屬於感覺範圍的「現量」,有屬於思維範圍的「比量」,還有以前人現比量為根據的「聲量」(言教等),據龍樹看來,這些做為一般經驗範圍內運用的工具還可以,外派把它看作真理的完全依據,就是過分誇張了,所以,著了《回諍論》、《廣破論》(無漢譯)專門破斥正理派的以量為中心說。這種態度,也同他們自己重在破他的方法論有關,他們是破而不立,而且破得非常徹底,與正理派有關的「因論」自然也在被破之列,所以龍樹、提婆對「因論」並沒有予以重視。
到無著、世親時代就不同了,因為他們所根據的晚出大乘經典,都談到了這方面的學說。如《菩薩地》把世間各方面的學問像「聲論」(語言學)、「因論」(邏輯學)、「醫方論」、「工巧論」(手工藝)等都包括在菩薩所學的範圍內,再加上本宗的學說,構成為菩薩所學的「五明」。後出的《大乘阿毗達磨經》內,想來也會涉及到這些內容,不過此經不存,只是從與它有關的《阿毗達磨集論》講到了「因明」而推測出來的。其次,《解深密經》最後一品講到佛所作事問題,所作事之一就是對別人的言教,其實本母部分就講了四種道理,其一即「證成道理」(用種種量能證明的道理),也是屬於「因明」一類。既然晚出經典都涉及到因明,據以組織學說的無著、世親必不可免地會要涉及。
他們學說的基本典據是《瑜伽師地論》,此論《本地分》(本地分共有十七地)中的「聞所成地」(聞,即學法)是專講應學習甚麼的,也講到了五明。並對「因明」的結構有詳細說明(見漢譯本第十五卷)。該論說,因明的結構是用七類與論議有關的事來辨明問題,因明的運用,重點是同別人辨別是非,所以要用論議的形式。所謂七事,即(一)論體性,(二)論處所,(三)論所依,(四)論莊嚴,(五)論墮負,(六)論出離,(七)論多所作法。這些就叫「七因明」。隨後無著寫《顯揚聖教論》以及他參考《大乘阿毗達磨經》所寫的《阿毗達磨集論》中都重複地講到「七因明」,內容小有出入,但大體相同。從上述著作可以看出,無著參考了佛學外其他學派講的正理、因論,加以改動,構成了自己的學說。
到世親時,學說的範圍又加擴大,不僅提到這方面的資料,而且有專門的著述。據玄奘門下所傳(大約得之玄奘的口述),世親有三部屬於因明的著作,《論軌》、《論式》、《論心》。三部書的梵本不存在了,漢文也無譯本,只從其它書的引用中簡單地知道前兩書的一點內容,《論心》則僅知有此一書,內容完全不瞭解。此外,據陳那的《集量論》說,傳說《成諍論》是世親作的(漢譯為《成質難論》)。陳那認為「傳說」,可見並不真信為世親所作。還有真諦所譯《如實論》,也傳為世親作,共計二品,譯本與經錄都沒有作者題名,後來(大約是唐代)則有人相信是世親作的,內容與《成諍論》相同,既然《成諍論》傳為世親作,此書當然也可能是世親作了。
據以上的傳說,世親的因明著作是很多的,他非但運用了因明,而且有所發展。發展的主要表現是,他認為應該用「因相」來表示充分理由的性質(因明的「因」就是表示充分理由的),後來又說,充分理由應該具備「三相」。「因相」與「三相」之說,在因明中都是很重要的。「三相」的來源,在無著《順中論》裏偶爾提到過,說出於「若耶須摩」學派。這個學派的名字很少見,從翻譯的音義來推斷,有種種說法,有說它與正理派有關,有說與耆那教有關,究竟是哪派,不能斷定,但肯定不是佛教內的部派。無著書中雖提到「三相」,但沒有重視,也未加運用。到世親時,從有關資料看,他是吸收了「三相」說的,後經陳那刊定,就組成了完整的因明學說,此後並得到更大的發展。另外,世親晚年著作如《二十唯識論》中,建立唯識學說,駁斥異見和溝通疑惑等等,也運用了因明這一工具。所以,在方法論上運用因明,是世親學說的一個特點。
事實上,把世間所有學說組織到大乘方面的作法,早在龍樹的《菩提資糧論》裏已經指出了方向,無著、世親時期,則是實現了龍樹這一指示,具體地做了。另外,無著、世親所以吸取外派學說,也是大勢所趨。因為當時外派如正理派等的學說,都有發展,且有完備的組織,在此情況下,若不瞭解外學,沒有學說上的這種重新組織,要同外派辯論,發揚自宗,就有困難。因此,適應客觀形勢的需要,佛學也不得不有此組織。
參考資料:
〔1〕《婆藪槃豆傳》。
〔2〕《西域記》卷五(阿逾陀國條)。
〔3〕王沂暖譯《印度佛教史》第二十二章(無著兄弟時代)。
〔4〕《出三藏記集經序續篇》卷四(有關諸論序)。
〔5〕呂澂:《印度佛教史略》本篇下,二章,四節,二段。
〔6〕呂澂:《因明綱要》第一章,引論。
第四節 瑜伽行學派和中觀學派
世親學派傳承與瑜伽行學派——難陀、安慧的無相唯識說——陳那、護法的有相唯識說——量論的組織——戒賢、親光的佛地學說——堅慧對如來藏思想的發展——清辨與中觀學派
無著、世親以後,大乘學說內部有了鮮明的分立,主要有兩派:一是瑜伽行派,一是中觀派。
瑜伽行派是從無著、世親這個系統下來的,重要的典據是《瑜伽師地論》。「瑜伽師」是漢譯名,從藏譯看,原名是「瑜伽行」,所以一般稱這派為瑜伽行派,簡稱瑜伽派,為了避免同六派中瑜伽派相混,還是稱瑜伽行派。與此同時,有些學者自稱要以龍樹、提婆學說為典據,恢復其學說的本來面貌,實際上對龍樹、提婆之學已有很大發展,這就是組成的中觀學派。中觀、瑜伽兩派,在重要學說上都是對立的,盡管有人想調和兩家,仍無濟於事,後來的發展,愈趨分裂,始終未能統一。
首先講瑜伽行派。此派應從世親的傳承說起。在世親時,那爛陀寺已經建立,他本人是否在該寺主持過講壇,已無可考,但他的一派學者,主要是在該寺活動,這是可以肯定的。那麼,世親這一派的傳承是怎樣的呢?這個世系,一直是不明瞭的,在中國傳世親學的學者有好幾家,前有菩提流支、真諦,後有玄奘,他們對此也都沒有明確的說法。流支所譯《金剛仙論》(即《金剛經論》註),論末附註云:《金剛經論》是世親作,《金剛經論註》是世親弟子金剛仙作,展轉三傳至於菩提流支云云。此說不是出於流支本人,只是後人的一種說法,未必可信。玄奘譯了《三十唯識論》,還譯了十家的註(不是十家分譯,而是把十家的註糅合一起譯的)名《成唯識論》。他的門人窺基作《成唯識論述記》,在初發論端裏,說到有關十家的一點情況,從中多少可以看出十家與世親的一些關係。十家中,親勝、火辨二家是與世親同時的,後八家與世親時間相距有一百多年,他們是否世親的弟子,《成唯識論述記》都未談到,只說到德慧是安慧的老師,另外還提到勝友、勝子、智月與護法有師承關係。至於親勝、火辨、德慧、護法與世親之間的關係,就不清楚了。《述記》記載十家情況如下:
一、護法(世親後) 二、德慧(世親後,安慧之師) 三、安慧 四、親勝(世親同時) 五、難陀 六、淨月(安慧同時) 七、火辨(世親同時) 八、勝友(護法門下) 九、勝子(護法門下) 十、智月(護法門下)
總之,從十述記載的十家,還看不清世親的世系。
西藏在這方面倒有比較詳細的記載,說世親以後有四大家:
(一)安慧,他和世親的年齡相差很大,據西藏所傳的神話,安慧原是世親講學時在那兒聽講的一隻鴿子,後來轉生南印度,七歲時,又重到世親處受學,可見兩人年齡的懸殊了。還說,安慧對世親四科學說中的毗曇科特別擅長,這個說法倒是符合事實的,安慧確實對世親關於毗曇的著作,有很多註疏。例如,《俱舍實義疏》,分量相當大,有藏譯本,漢譯略本的殘卷是在敦煌卷子中發現的。其後此註,還由他弟子滿增重疏,名《隨相疏》,流行很廣,在西藏幾乎成了佛學的重要參考書。另外,他又糅合《阿毗達磨集論》和師子覺的註釋而成《雜集論》(師子覺為無著的弟子)。作此論的目的是為了補救人們對《俱舍論》的攻擊,雖是糅合成書,但對世親學說已有所發展。實際上,安慧的著作還不限於註疏毗曇的幾種,他還有《大乘莊嚴經論疏》、《辨中邊論疏》、《三十唯識論釋》等等。此外,對小品寶積經也有釋,漢譯名《寶積經論》。
(二)陳那,也是南印度人,婆羅門姓。他不在十家之內,主要是傳世親因明方面的學說。此外,他對《俱舍論》也有註。同時對小品般若經也有註釋,漢譯名《圓集要義論》,是個頌本。關於因明的著作,重要的有八部,稱為「因明八論」。
(三)德光,主要是傳世親的律學,現存著作有他對《瑜伽師地論》開頭幾品的註,又有菩薩地的《戒品》註。另外,他對聲聞乘的律也有綱要性的著述,名《律經》(此處的經,指略詮的體裁,即綱要),是說一切有部的律,後來很盛行,凡學有部戒的都以它為主。因他對瑜伽行派及有部的戒都有發明,也算一家。不過玄奘對德光是抱有歧視態度的,從《大唐西域記》記載有關德光的事情可以看得出來。後來義淨去印度,倒很推崇他,說他「再興律藏」。
(四)解脫軍,這一家在漢譯中連名字也沒有,西藏說他是傳世親的般若學的。他除傳《金剛般若論》外,還傳《現觀莊嚴論》。《現觀莊嚴論》有藏譯本,後世傳說是彌勒作的,同《大智度論》一樣是解釋大品般若的。玄奘時還不知道有此書,可能是後出的。西藏認為解脫軍有這方面的著作,所以也算一家。
從西藏所傳的材料看,世親的世系有此四人,至於他們的年代,與世親有無直接傳承關係等等,還是不清楚。不過世親之學,因有這些人,而得到發揚光大,從而形成一個與其他學派相對立的一派,這是很明顯的。
盡管世親的學說,規模大,方面廣,可是以後形成為瑜伽行學派的發展過程中,卻始終是以唯識說為主導的。在唯識學說發展中,又有兩個系統,其一是比較偏於保守的,注意保持世親學的原來精神,甚至連文字上也盡量保持原貌,由於他們與另一系比較起來,偏於重視舊說,所以一般稱之為唯識古學。
唯識古學的代表先有難陀(註釋《三十唯識論》十家之一)。窺基的《成唯識論述記》裏,對他雖有所介紹,但過於簡略,只說他註《三十唯識頌》外,曾作過《瑜伽師地論》的註解。這兩種註的原本,都不存在,只在《成唯識論》中,保留了他的將近二十條的主張。難陀的時代,因為是上接世親,下有傳承他學說的勝軍,大概是比安慧稍前一點。安慧約是六世紀中葉人,難陀對他講來算是與護法同時的一位前輩。因為安慧《辨中邊論註》的梵本猶在,所以還能看到其中有些說法,與唐人所傳難陀之說相同,這大概是他引用了難陀之說。
難陀唯識說的重要根據是世親的幾部論:《二十唯識論》、《三十唯識論》等,甚至可以追溯到《攝大乘論釋》、《辨中邊論釋》中關於唯識的思想。難陀把上述各書的唯識說貫穿起來,並加以發揮。因此,要瞭解難陀的主張,先應讀其思想淵源的《攝大乘論》。《攝大乘論》中曾提出了三點成立唯識的理由:(一)由唯識無義。「義」即境,就是說,心法中只有識而無境。心法的對像都是無體的,不實在的,所以成立了唯識。(二)由有見相二。雖無實境,但它畢竟有個來源,它的來源仍然是識。為甚麼?因為心與境是以「見」「相」關系統一在一種識裏的,如眼識屬於「見」,所見的各種色識就是「相」,色識也統一在眼識中,成為一組,總的謂之眼識。因此,這也成立了唯識。(三)由種種相生起。前五識都各有自己的確定對像,如眼限於見色,耳限於聞聲等,到第六識,範圍就寬了,它可遍緣十八界,但仍屬於「相」的一邊,所生起的種種「相」,仍在識的範圍內,所以也成立了唯識。以上只是《攝大乘論》成立唯識的幾個論點,其餘尚有論證,此處從略。
《攝大乘論》成立唯識的三個理由完全根據它把識總起來講。諸識總的說來,凡有十一類,即身識、身者識、受者識、應受識、正受識、世識、數識、處識、言說識、自他差別識、善惡兩道生死識。以這十一類總攝一切識。如說眼識,就可歸於身識,色識,歸於應受識等等。這十一類識在現行時,看具體情況來配合,哪一類的識屬哪一識的見或相,並不是固定的。難陀根據《攝大乘論》的說法有了發展,他把見相固定了,把八識分開來講。說每種識都個別的有其見相,如眼與色相對,耳與聲相對等,分工明確,不相紊亂。就是說,每一種識生起都有兩種作用,一是能取境的,一是它轉變成為所取的境。因此,見相固定在每一種識上,能取的就叫「見分」,所取的就叫「相分」。那麼,按實言之,這二分都同為識的自體呢,還是各一分為識的自體?難陀認為,二分中見分為自體,相分是轉變出來的,所以是不實在的虛像。如以三性區分,相分是虛像,屬遍計所執性;見分因有分別作用,屬於依他起性;只有到它轉變成淨的性質以後,即認識到這相分是不實在的以後,那時所顯現的才是圓成實。
難陀從《攝大乘論》出發,首創見相二分說,同時又與種子說相聯繫而創種子新熏說。在他看來,見相分之轉變、顯現,是由於種子的功能,種子則由熏習而起。所謂熏習,就是前七識有了分別而留習氣於第八識上,這些習氣將來是可以發生現行的,所以叫它種子。種子的來源,都是熏習。難陀進而認為,種子既是由熏習來,熏非本有,而是現熏。人們把他這種說法稱為新熏說。
把新熏的理論貫徹到實踐修行方面去,認為修行所取得的清淨法種子(無漏種子),也是熏習而成,但它不像一般種子是由過去多生熏習留下來的,而有待於新熏。既然無漏種子是新熏而成,因此,連帶五種姓的說法也有了變動。五種姓的區別,主要是說聲聞等三乘的實踐能得淨法,要有各別決定性種子的存在。依難陀講,各種姓的熏習都可以從現在開頭,就是聲聞乘的人也可以熏成菩薩乘的無漏種子。這樣,五種姓的說法就不一定要堅持了。這是難陀的主張特殊的地方。
不過這裏產生了一個問題,人還有先天性的、本能的行為,如嬰兒的會吃、會哭等,這是從哪兒來的種子?難陀的解答,只能求救於輪回,認為這些行為可以推溯到過去世,是過去世熏習留下來的種子。
難陀的唯識說與世親比較接近,雖然有所發展,但基本精神還是來自世親。難陀的發展是他明確地指出相分是無體的,見分也無其行相。因此,後世稱他的學說為「無相唯識說」。
唯識古學的代表,難陀之後還有安慧。據西藏傳,安慧年代與世親接近,並說直接受教於世親。但據玄奘所傳,他是德慧的門下,因此有必要先講一下德慧。德慧曾作《三十唯識論》註,窺基在《成唯識論述記》裏對他也有介紹,但內容十分空泛。從《大唐西域記》的記載中,說他曾在那爛陀寺活動過。他的著作,現存有西藏譯的《釋軌論註》(《釋軌論》是世親著,主要解釋經的要義方法的,詳細內容尚無人研究)。另外,有《中論註》,已不存了(他是後世所傳註《中論》的八大家之一),只在後世學者觀誓所著《般若燈論疏》中有過片斷引文。漢譯中,還保存有他《俱舍註》的殘本,真諦譯名《隨相論》(祇解釋論中四諦十六行相一段)的。這是他的著述。關於他學說的特點,義淨在《南海寄歸傳》中,對他曾有專長定學的評語。不過這方面的著作已見不到了。從他註《俱舍論》、《中論》、《釋軌論》的舉動看,說他與安慧有師弟關係,大概可信。因為安慧在這幾方面也有註。由此可以推知安慧恐怕沒有直接受教於世親,西藏所傳,恐係誤會,而且為了把安慧說成直接受教於世親,反把德慧說成是安慧弟子了。
安慧的唯識說,因其著作《三十唯識論註》(後來律天為註作疏,也保存下來)、《辨中邊論註》的梵本、藏譯均存,所以能夠搞清楚。他的學說大體是繼承了難陀的精神,盡量保持舊說的原貌。但在他與難陀之間還隔有陳那一家,對他不無影響,因此,先簡單講述一下陳那的唯識主張。陳那對難陀的心分說有發展,難陀把見相固定在每一種識上,陳那認為心不僅有見相二分,而是三分,除見相分外,還有自證分。見相交涉的結果,就是見瞭解相,這種瞭解,是親切的自知,所以叫它「自證」(證指觸證,如手親自摸到而無間隔)。自證是用來作為心的自體的,同時用來證明自體的作用。換句話說,當見分發生作用時,自證分便給以證知。
安慧基本上繼承了難陀,同時吸收了陳那之所長,把二分說、三分說同《攝大乘論》、《辨中邊論》中的唯識說融合一起。雖然他的說法還是三分說,但他用《辨中邊論》開宗明義第一頌的意思,認為識法分別只是「虛妄分別」,在此分別上的見相二分即「二取」(見分屬能取,相分屬所取),是遍計所執性,都是不實在的,所以謂之「二取無」(這與難陀說法不同)。只有自證那一分才是實在的,屬於依他起的性質。所以從心分來說,三分說反而成了一分說了。
安慧關於種子新熏的說法,與難陀差不多。由於他這種唯識說,主張相分不實在,甚至連見分也是不實在的,亦無行相,所以也屬「無相唯識說」。
瑜伽行學派的另外一系,態度比較自由、進取,在不喪失無著、世親學說基本精神的範圍內,對其學說,大加發揮,甚至對他們的著作,在文字上也作了一些改動。這比之難陀、安慧等古派來說,是一個新派,所以可稱之為唯識今學。
這一系的代表人物首推陳那。依西藏佛教史家所傳,他是世親的門下。但玄奘《大唐西域記》說他是南印人,先就有專門弘揚因明學的志願,後經文殊的啟示,方決定弘揚《瑜伽師地論》,同時兼弘因明,記中並未提到他與世親有師弟關係。從他的著作看,《圓集要義論》(解釋八千頌小品般若的)關於三性的講法等等,都還是依照無著《攝大乘論》的規模。唐人還傳說他對世親的《二十唯識論》也有註,但已不存。從這些可以看出他與世親有些關係,但是否師弟就不明確了。除上述著作外,陳那有關因明方面的著作很多,後世將其編成一組,稱為陳那八論,甚為當時學者所重視。義淨在《南海寄歸傳》中曾說:「因明著功,鏡徹陳那之八論」。並列舉了八論的名字:(一)《觀三世論》、(二)《觀總相論》、(三)《觀境論》、(四)《因門論》、(五)《似因門論》、(六)《理門論》、(七)《取事施設論》、(八)《集量論》。這些著作大致都有譯本存在:
有漢譯本存在的:《觀總相論》、《理門論》、《取事施設論》。
有藏譯本存在的:《觀三世論》、《集量論》(此論義淨曾譯成漢文,後佚)。
漢藏文譯本都存在的:《觀境論》(即《觀所緣論》)。《因門論》、《似因門論》沒有譯本存下,但藏譯中有《因輪論》一書,不知是否即《因門論》。
在上述著作中有許多講到唯識的地方,特別是《觀所緣論》就是成立唯識無境的著作。陳那說的「所緣」就是「境」,此境不是在心外。陳那認為,能夠稱得上「所緣」的應具備兩個條件:(一)「有實體,令能緣識,托彼而生。」就是說,所緣(境)必須是實體性的事物,還必須能夠引起能緣(心)攀緣而生。(二)「能緣識,帶彼相起。」就是說,在能緣識生起以後的分別中,要有它的行相。這個行相雖然似境,但卻是從心中生出來的,如鏡顯影,但產生影的功能卻在於鏡子本身。考究這兩個條件,境不會是在心外的實物,而在心內,是心的一部分(心的相分)。由此看來,陳那也是主張唯識說的。不過,他的說法有其特點:相分引起見分,見分所得的行相與相分一模一樣,因此這個相分(所緣)也就是內境。這樣,第一、相分是有實體的,實在的;第二、見分也有其行相;這種唯識說一般稱之為「有相唯識說」。
陳那見分帶行相的說法,可以在經部找到淵源,相分是實在的主張,也與經部之說相關。另外,在《觀所緣論》中,也講到識上的種子與相分相互為因的關係,認為這個法的種子可以存在於那個法上邊,那個法的種子也可以存在於這個法上邊。再者,它對於八識也是混合起來說的,統攝之為「能緣識」而無明白的區分。這都是同於經部、隨順經部的說法。因此,後世也說他的唯識說是隨「理」的,而不是隨「教」的。
另外,在《集量論》裏,他對見相的關係還有所發展。他從量(人的認識,如同以尺量布,所以喻之為「量」)的角度來看,能緣(見)是「能量」,所緣(相)是「所量」,在兩者發生交涉後還應該有個結果,這叫「量果」,如以尺量布應有一個知道它長短的結果。關於「量果」的概念,並非陳那的獨創,別的學派講到量時也推論到有一個量果。不過,他們把量果都推到心以外去,而陳那說的量果仍在心內。他認為量的性質是自己瞭解自己,這也叫「自證」。這樣,從心分來講,在見分相分之外,陳那又加上量果一分也叫「自證分」,而組成三分說。難陀主張二分說,安慧雖說三分祇承認自證分是實在的,實際等於一分說,而陳那則認為三分都是實在的,所以他的唯識說是三分說。
這一系的另一家是護法,他也是南印人,是建志城一個大臣家的子弟。出家以後,便去那爛陀寺。據西藏傳,他在那寺入陳那之門,其後併在該寺當住持,年事很輕,僅二十餘歲。他還在中印一帶,對外道、小乘加以很不客氣的破斥。《大唐西域記》中記載有這方面的故事。他在那寺做主持時,得到比他大一歲的戒賢為弟子,成為他門下非常出色的高足。護法在二十九歲那年,感到身體不適便退休了。离開那寺到佛成道地伽耶,在大菩提寺住了三、四年,修習禪觀與從事著作,年僅三十二歲就死了。後世傳說他在退休幾年間寫了大量著作,現在知道的有《廣百論釋》(他將提婆的《四百論》分作兩分,前分叫法說,後分叫論議,他註釋的是後分)、《觀所緣論註》。西藏雖然傳說他是陳那門下,實際上是不是還不清楚,不過他的說法是與陳那有關。傳說他對因明有很多著作,內容不詳。此外,他對世親的《廣五蘊論》、《二十唯識論》、《三十唯識論》都有註。他在聲論(文字學)方面有很高的造詣,義淨傳說,他的聲論著作,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學聲明的必須學了他的著作才算到家。唐人傳他有《雜寶聲明論》二萬五千頌,好幾十卷,可惜這些書都不傳了。與唯識有關也是特別重要的,乃是《二十唯識論釋》和《三十唯識論釋》兩書。前者義淨有繙譯,後者則為玄奘所獨傳。玄奘關於此書有一個傳說:護法把《三十論釋》寫成後,並未外傳,將手稿交給當地一位信徒,囑其得人而傳。玄奘去印,即得到這份手稿,回國後,以它為基礎,吸收其他九家的註,就編譯為《成唯識論》。因此,護法此釋在印度反而沒有流傳,而成為玄奘獨家的傳譯本了。
從玄奘所傳的《成唯識論》看,護法的唯識說有了很大的發展,比較特殊的看法有下列各點:
首先,他對世親《三十唯識頌》作了改動,中間修改了唯識性的一個頌。他將三十頌分為三大段,開始二十四頌是一段,講唯識相;中間一頌是一段,講唯識性;最後五頌是一段,講唯識位。這種分法,與忠於世親原本的安慧所傳相比較,前一段落還很清楚,中間一頌與唯識性很不相稱,可見護法對此一頌是作了改動的。
其次,關於心分,護法主張四分說。這是在陳那三分說基礎上,引用後出的《密嚴經》的說法構成的。他認為「見」「相」二分是一重關係,對於心的全體來說,這是比較外圍的一部分。到了「自證」,就屬於心的核心部分,屬於內緣,而內緣復有能所,能,就是「證自證」,所,就是「自證」。這又是一重關係。由這兩重關係就構成了四分說。唯識說發展到四分說算是最完備的了。
第三,關於種子說,難陀主張新熏,一切種子均由熏習而成,後來還有一家護月,主張本有,不是新熏,這都是一種極端的說法。護法則調和二家,認為種子既有本有,也有新熏,在發生作用時,兩者均發生力量。因為本有與新熏的重點都是放在無漏方面,護法認為本有、新熏都可以有無漏種子。就是說,他既同意本有種可以有無漏的,也同意新熏種也可熏成無漏。不過,難陀新熏說連帶認為種姓是不固定的,而護法卻認為種姓是固定的。
第四,關於唯識的性質問題,一般認為唯識的含義是:一切法說到究竟,性質上屬於識的一類,以識為性,所以是唯識。護法則認為一切法只要不離識就可以,不單獨脫離識而存在就是唯識。
最後,從護法的學說裏我們還可以看出這樣一個問題:其時那爛陀寺的學風已有轉變。護法的主張重要根據都出於較晚的《密嚴經》。經中提到有個超世界的地方,即所謂密嚴淨土,佛就住在那裏。佛身是無形色的,是變易身,雖然可以被看到,但並無形像。這種說法顯然帶有密教的色彩。護法對這部經很重視,這說明在他主持下的那爛陀寺,學風已有改變。那寺的學風,原是對各派學說,採取兼收並蓄的態度,此時密教開始興起,而且也在調合之列——那寺除瑜伽行派之外,還有中觀派,例如,清辨、佛護就是標榜自己為中觀派。清辨雖未去過該寺,但寺中也有他的學說。密宗,那時已有萌芽,所以那寺當時已是三者合而為一:以中觀為性,瑜伽為相,密教為密的結合。這種調和,在護法的著作《廣百論釋》中答覆清辨不同主張時,就有反映。在此之前,清辨聽到護法學說在那寺很有影響,就想找他面決是非,比個高低,但其時護法已退休去伽耶大菩提寺了;他又想去大菩提寺,聽說必須實有所得的人才可進入該寺,清辨自忖無此資格,只得作罷。但問題並未解決,於是又寫信約護法辯論,護法似乎避免同他面談,即在此釋中答覆了中觀派提出的疑難。
有相唯識說和無相唯識說的觀點,有很多不同,而且牽涉到一個根本的三性問題。特別是三性中的依他起究竟何所指?在實踐中究竟斷不斷?說法有分歧。這些分歧的說法,先後都傳譯到中國,後來學者們不明白其原因,因而產生許多誤會。例如,在玄奘時期即有新譯舊譯異義之爭,玄奘譯傳的是有相唯識說,因其譯文風格特殊,名曰新譯,他之前所傳譯的是無相唯識說,屬於舊譯,二者所宗各別,說法當然不會一致,於是互相是非,發生了許多爭論。現在,這些資料都能找到,可以說明其爭論的真相了。但在玄奘當時,由於材料不足,學說源流不明,以至把爭論的原因誤認為是由譯文的表現方法不同而引起的。
陳那的學說,在唯識方面除了提出有相唯識說之外,他還從因明的角度來組織學說。由於他對因明作了獨立的發揮,從而使這門學問另闢了一條途徑。本來,瑜伽行學派是把因明的重點放在論議一方面的,論議,實際上對自說加以證明,這叫「立」,對於異說加以反駁,這叫「破」,談因明祇是為了立破,因而是有局限性的。陳那對因明的發展,即打破了這一局限,把它貫串到佛學的全體,成功了一種佛家的認識論,即「量論」。它不僅用於論議,而且還用於如何認識真理、實證真理,這就包括了他們所謂「道」(行為)「果」(究竟)的全體。大乘佛學中的菩提行也就是「道」,陳那的量論把這些都包括進來加以貫串。這是達到佛果的準備,等到一切功德都圓滿了,便可以證得佛果,那時候便體現了所謂真正的量,可以稱得起「為量者」,成為真理性的標準了。這種說法,在瑜伽行派中是另闢蹊徑的,晚期大乘佛學竟把它推進成了一條滾滾的巨流。
陳那關於量的學說,散見於他的八部代表作中,而最能表示其體系的是最後一部《集量論》。「集」就是總結、合而為一的意思,此論即總結其有關「量」的著作,所以題名「集量論」。論的原文不存,有藏譯本。計二百五十頌,有陳那自己的註及另一家的註;所以全書的結構,在藏譯本中可以具見。論分六品,每品都先明本宗,然後破斥異說。為甚麼採取這樣的結構呢?因為當時佛家以外各學派也相當繁榮,所以在論議中一般都要牽涉到各種異說。加上陳那的量論,對其他學派的講法又有很多簡別的地方,所以書中破外的份量佔的比重就很大。明宗部份,大體上是依照他的《理門論》的基礎而另加一些補充的。
陳那量論的要點大致有下述的幾方面:
(一)對於量的種類,他有一個決定的說法。量,從認識方面說,乃是怎樣得到正確知識的準繩,如想知道物的輕重,必須加以衡量一樣。
當時印度各派對量的種類,說法極多,約可分為六種:現、比、聲、喻、義準、隨生。「現量」是感性的,「比量」是推理所得,這是一般獲得知識的方法。「聲量」是諸派各自信仰的聖教,如婆羅門一系視為正統的六派,都相信《吠陀》可以為量,對它就不必再親自推理了。它亦名「聖教量」或「聖言量」、因為是通過語言而來,故名「聲量」。「喻量」就是類推,如我國孟軻好辯,他常用的方法就是類推。「義準」,即舉一個而準知另一個。「隨生」,即一個跟隨一個出現,如進房無人,即隨知主人不在家。後面三類,都屬於直接推理的。陳那組織量的工作,第一步就是把量的種類確定下來。他認為,六類中只有現量比量才是有意義的,其餘各類,不能獨立,只可隸屬於比量,而比量又出現於現量。因此,他簡別的結果,肯定了現比二量。
(二)他對現比量的定義,還有獨到的看法,認為離開概念的為現量,運用概念的為比量。同時,他對概念的構成也有特殊的說法,認為概念都不是從正面表示意義,而是通過否定一方承認另一方的方法,所謂「遮詮」構成的。例如,青色的「青」這一概念怎樣構成的呢?就是表示「青」為非「非青」。由否定一方(遮)來表示另一方(詮)。這種遮詮說,也是陳那量論的一個特點。
(三)他對「過類」作了特別的簡別。以前的正理學派和佛學中的古因明師,都曾經講到「過類」(辯論中出他人過失時,有時所指並非是真的過失,但它是過失的一類,所以叫「過類」),而且構成為因明中的一大類,《集量論》對此特別作了研究,對以前的說法作了簡別,專門成立一品,名「觀過類品」。
以上幾點,都影響到以後的量論,而且後人對他的說法還有很大的發展。
護法的學說在那寺弘揚以後,對寺學產生了很大的響影。那寺不是專講一宗一派的,護法主持寺學時,主要是瑜伽行派。時間雖不太長(二十九歲離寺,三十二歲死去),但門人不少,其中且有許多出色人物。屬於唯識十大家的勝子、勝友、智月,都是他的學生,而勝子尤為著名。勝子著有瑜伽論的總釋(類似導言),玄奘有翻譯。藏譯中有勝子的《菩薩戒品釋》。此外,還有《集論釋》(玄奘譯本認為是師子覺所著,藏譯本說是勝子著)、《三十唯識論》註等。護法另一著名的弟子就是戒賢,三十歲時就很有成就,曾代表護法外出破斥外道;護法退休後,即繼續主持那寺講座。到玄奘去的時候,他已一百〇六歲。戒賢門下除玄奘外,還有親光、勝軍也很出名。
戒賢、親光的學問都很淵博,在那寺不拘一家的學風熏陶下,他們通曉各家各派。相傳他們的著作各有十餘部,但是傳譯我國的,則兩家都祇《佛地經論》一種。親光的一種,玄奘譯了,戒賢的一種,西藏譯了。親光釋是在戒賢釋的基礎上加以補充發揮的,漢譯本實際上即含有戒賢釋在內,玄奘題名「親光等造」,或許已非原來結構,而是糅合幾家註釋的。但親光是戒賢弟子,師弟之間,說法想是一致的,現在即從此釋來看他們學說上的特點。
一般講唯識,都是從平常人的經驗來談的。如果把唯識無境的說法推論到佛地是否還可以運用這一條原則,按理說,唯識的原則佛地也不能例外,否則,唯識就不能成立了。不過,這一方面大有進一步推論的餘地,而戒賢、親光就是向這方面作研究的。研究的結果,就表現在《佛地經論》裏。他們研究的依據,大概是彌勒《莊嚴經論》的《菩提品》。
《莊嚴經論》的結構很特殊,它採取了《瑜伽師地論.菩薩地》的品名,但議論、解釋完全是依照別的經典編纂的。所謂「莊嚴」,如人的衣飾,當然取材於身外的東西打扮的。所以論的《菩提品》也是取材於他經,包括《佛地經》在內來莊嚴的。戒賢、親光的學說,就是依據這一品來推闡的。《莊嚴經論》的漢譯者是波頗密多羅,此人或係戒賢的門人,在唐初武德年間,玄奘尚未去印時來我國傳授那寺學說,特別是戒賢的學說。《莊嚴經論》譯出後,當時李百藥曾做過一篇序文,對《菩提品》作了提要的解釋。他說:「其菩提一品,最為微妙,轉八識以成四智,束四智以具三身,詳諸經論所未曾有,可謂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幾句話,確抓住了一品的中心,也確是其他經論沒有講過的問題,回答了到達佛地以後唯識是怎樣的情形。所謂「轉八識以成四智」的「四智」,即「圓鏡、平等、妙觀、成事」,這是成佛時才有的。本來,瑜伽行派在實踐上有個特點,它不像別的學派所常講的解脫、涅槃等等,而是講「轉依」。這一說法更把握了實踐的具體的關鍵。「轉依」這一概念,也是根據他們理論「所知依」的「依」來的,「所知依」原是染,把它轉為淨就是究竟了;原是迷,把它轉為悟這就解脫了。《莊嚴經論》的轉八識以成四智,也就是轉依達到最後的結果,達到四智的佛地了。所謂「束四智以成三身」的「三身」就是「法身」、「受用身」、「變化身」。這裏不是每一身都有四智,四智加法界(四智為心法,法界為四智之境)適當配合,分別構成三身。如「圓境」為「法身」,「平等」為「受用身」,「妙觀」、「成事」為「變化身」。兩家對這一點,可說是發揮得詳盡之至。
戒賢、親光在此時發揮佛地的學說,主要是回答在佛地以後的唯識問題,這是反映了實踐的要求。當時不論大乘內部或是一般思想界,都對這問題有興趣。另外,密教此時已有萌芽,其根源也出於此。密教就是以佛為基礎講到現實世界,現實世界的人如達到了佛的地步,也會達到這樣神秘的境地。這種思想都是出於同一的社會根源。
晚出的大乘經(如「大涅槃經類」「勝鬘經類」)提出了「如來藏」,但在無著的著作中對這一思想沒有好多發揮。舊傳世親有一部專講這一問題的著作《佛性論》(真諦譯),但此書譯文有許多可疑之處,所以後來玄奘一系並不頂信用它。世親之後,傳說曾註過《十地經論》的堅慧,則對如來藏作了進一步的研究。堅慧留傳的著作有《法界無差別論》(武周時譯出),《究竟一乘寶性論》(北魏時譯出)。後一書,譯時沒題作者名,直到譯《法界無差別論》的譯者纔說也是堅慧的作品,但是藏譯本,卻說它是彌勒的著作,並尊為彌勒五論之一。此書有頌,有長行,並說頌為彌勒作,長行是無著作,還存有梵本,一九五〇年,印度學者曾校刊出版。堅慧的這兩部書,都是以如來藏作為中心思想的。
堅慧的名字,《大唐西域記》在介紹那寺著名學者時曾提到過,並且是與德慧並提的。不過,這個堅慧恐怕是指的安慧,非上述兩書的作者。後來還有人認為北涼時譯出的《入大乘論》作者堅意就是堅慧,書是北涼時譯出的,原文約在第四世紀,是世親以前的人,就不會是註釋世親著作的堅慧了。總之,堅慧的生平,還待進一步考證。
堅慧的思想鮮明地表現在《究竟一乘寶性論》裏,所謂「寶」,指佛法僧三寶;「性」,是講三寶的本質。另外,還說它所講的都是究竟的說法,所以加「最上要義」(漢譯「究竟一乘」)字樣來形容。從堅慧自己對此書的命名,表示了他所講的很究竟,很高深。
全書所講共有七句(七個主題),除「三寶」(三句)及「性」外,還有「菩提」「功德」「業」,而中心在「性」句上。在這句裏他提出「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這一命題。成立這一命題的理由,就是認為一切眾生皆有法界。法界的「法」,本來指的一般事物,此處則重點指一切功德的法,拿最高標準來講是佛的功德。「界」就是因,在印度人的用法上,「界」字不僅指範圍,界限,而且有「因」(素)的意思。因此,所謂一切眾生皆有法界,因而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即無異是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堅慧講如來藏的特點,在於把《勝鬘經》、《如來藏經》中的義理,尤其是如來藏對般若空性智關係的說法,大加發揮,並貫串到整個實踐的過程中去。在兩部經中把如來藏當作境界,既然是境界,要使它的功德顯現就得先親證(即見到)如來藏,也就是說,有待於空性智的證知。這樣顯現出來的功德就是果。無著、世親的唯識理論,後來講得愈加繁密,堅慧則一概予以刊落,直接提出如來藏借助於空性智實現功德的說法,以此來貫通整個實踐,因而不同於無著、世親的說法。這就為大乘理論開闢了一條新路,對晚期大乘發生了相當的影響。特別是在《法界無差別論》裏,還以實踐的意義,用「菩提心」來代表如來藏,後來密教就直接了當地運用了他的說法。此說傳至西藏後,又與中觀發生了聯系,所以,西藏推尊彌勒,說他不僅是瑜伽師,而且也是中觀方面的重要人物。
正當無著、世親學說日漸擴大其影響的時候,同時出現了佛護、清辨兩家,標榜恢復龍樹、提婆的學說,建立了中觀學派。關於兩家的學說淵源,在漢文材料裏僅提到清辨上接青目,藏文材料裏則說二人都是眾護的門人。眾護即僧伽羅剎,藏譯還有《僧伽羅剎所集經》,此人與世友年代相近,也是很早的人物了。所以說佛護、清辨上接青目或者說是眾護門人,恐怕都是從學說淵源上看的。
眾護是一般的瑜伽師,不是瑜伽行派,當然也是與瑜伽師地說法有關係的人。他的著作《修行道地經》,書名與《瑜伽師地論》是一樣的,思想必然也有些相通。佛護、清辨出自他的系統,可以說,中觀派與瑜伽行派都是來源於瑜伽師的同一系統,不過後來對「地」字有不同的看法,遂發展成為相對立的兩個派別了。
佛護為《中論》作的註,有藏文譯本(譯文不完全),並無多少精到的見解,似乎整個地用了傳說是龍樹自註的《無畏疏》。再說,《無畏疏》精采之處在後一部分,藏文沒有譯出,因而此註就更無可取了。但是,就方法論講,佛護卻有明顯的特點。自龍樹、提婆以來,中觀學者都以破而不立為其趨向,到了佛護時代,因明已有廣泛的運用,他也就吸收了這一方法,與破而不立精神相結合,遂構成「就敵論隨言出過」這樣一個「應成」方式。這一方式常用的格式是:若照你那樣講,應該成為怎樣怎樣的反面。就是說,從敵論的本身指出它的過錯,自己並不提出正面主張。
清辨的學說比佛護廣闊,著作也多。他是與佛護同為註解《中論》的八大家之一。他的《中論註》別名《般若燈論》,漢譯是波頗密多羅譯的,共十五卷。此外,他還有通論中觀的著作,名《中觀心論》(心,樞要之意),有頌有釋,釋文別名《思擇焰論》,計十一品,八千頌,藏譯三十卷(約合漢文十卷),這部書的提要即《掌珍論》,有漢譯。《般若燈論》與《中觀心論》這兩部書有個共同的特點,即方法論上與佛護相反,認為不管是破是立,都應該自己立量,即用因明格式採取比量(類似三段論法格式)。另外,他對佛學內部大小乘以及佛學以外各派,凡與他的說法不同的,一律予以批判。這種批判態度與方法論特點,在《般若燈論》裏到處可見,在《中觀心論》裏更為集中地分出各品加以發揮。他對瑜伽行派還特別寫了一大段附在《觀涅槃品》(《中論》最後一品)後面,針對三性說,專加批判。因為三性說是瑜伽行派的中心思想,清辨就是從這一要害處開刀。可惜這一段,被波頗翻譯時刪掉了。這可能是因為波頗本人是瑜伽行派,感到自己的譯著中出現批評本宗的說法不大好,所以就刪去了。那他根本不譯這書不行嗎?這又牽涉到波頗學問規模的問題,當時那爛陀寺的學風是要兼通性、相、密三方面,他於是譯出了《莊嚴經論》——相,《般若燈論》——性,《寶星陀羅尼》——密,表示他是精通這三方面的。波頗刪去的這一段,藏譯中譯出來了。此外,清辨在《中觀心論》等五品《入抉擇瑜伽行真實品》(入抉擇即探討的意思),針對瑜伽行派的所謂真實做了專門的批判。這些批判包括了瑜伽行派各種重要說法,如三性、唯識等等。此品漢文亦未翻譯,但它的要點唐人已集入《掌珍論》中了(唐人還把這一品開闢出來名《入真甘露品》)。該品的全文,我們過去曾經譯出過,日人山口益也有一個譯本。
清辨的中觀學派與瑜伽行學派不同的主張,概括起來,集中在下列三個方面:(一)辨三性中依他起性與遍計圓成二性是一還是異?由佛家說來,一切法均可分成染淨二類,是二分法;依他起是介乎染淨之間的,染是從它與遍計執的關係言,淨是從它與圓成實的關係言,這樣,就產生了各種的議論。但清辨根本不相信三性說。但是瑜伽行派之說三性,有教理做根據(前有《般若經》類,後有《解深密經》),要反對三性說,對其教理的根據必須作出自己的解釋來才行。因此,他就提出了依他與遍計圓成的一異問題。(二)爭論的進一步是三性說是按世俗諦還是按勝義諦而言的問題。如按世俗言,那是自由的,多一些名目也無所謂;如按勝義言(勝指正智,義是境界,正智的境界,就是究竟真理),三性究竟是有還是無?特別是其中的依他起性。(三)最後,因同是從世俗諦或勝義諦出發,而所得的結果卻不同,因此,就又發展到對二諦解釋方面的爭論。
清辨對上述三個問題的看法是:依他起與遍計執是一體的東西,在遍計執性外,無所謂依他起,與圓成實不同,所以依他起性染。而瑜伽派則認為遍計是染,依他起本身無所謂染與不染。其次,從有無看,清辨認為以世俗諦可以說三性有,但在勝義諦則都無,這叫俗有真無。瑜伽派與此相反,認為世俗諦為無,勝義諦為有,因為勝義諦是聖智之所行,如果說聖智所行為無,未免說不過去了。最後,講到勝義與世俗的定義時,清辨也有新的說法。在《中論》講到的真俗二諦,原是指說法(言教)的格式,如講緣起、蘊處界,就是世俗諦的說法,而菩提、涅槃,則為勝義諦的說法。清辨對二諦的解釋,已超出言教的範圍,而是指境界說的了。一般說,世智(凡智)的境界屬世俗,般若智(聖智,亦即根本無分別智)的境界屬勝義。聖智有根本的也有後得的,而清辨認為祇有根本智才是勝義的,至於後得智是順乎聖智的,但不就等於聖智。
清辨之說,仍來源於後來瑜伽行派所表現於《辨中邊論》中的思想,不過他不完全同意《辨中邊論》的說法而已。瑜伽行派認為此論是彌勒所作,清辨則有懷疑,因此,他的批判就歸結到要取得彌勒說真相到底如何。他去找過護法,護法沒有接見他,他就發願長生,要等待彌勒出世,面決兩家是非。這個傳說,出於《大唐西域記》,表明他表面上與瑜伽行對立,骨子裏還是與《辨中邊論》有關。因為他的學說有這樣的性質,所以後世追隨者還說他與瑜伽行派有微妙的錯綜的關係。我國玄奘門下對於護法、清辨兩家同異上有各種解釋,可參看《成唯識論學記》中的記載,這也有助於瞭解清辨的面貌。護法在《廣百論釋》最後一品:《教誡弟子品》,還是答覆了清辨在《般若燈論》中提出的問題的。
中期大乘佛學到最後分裂成瑜伽行與中觀兩大派,他們自己都說學說淵源可以中經龍樹、提婆而上溯到般若。中觀學派的清辨還同瑜伽師有關係,他也推崇彌勒(瑜伽師中,世友、眾護等人是被尊重的,彌勒則更被推崇。據說賢劫,即我們這個世界已有過釋迦佛,在釋迦前有三個佛,釋迦後應是彌勒成佛,世友、眾護等人又都是隨著彌勒而要成佛的),甚至同護法辯論時,護法說是彌勒的主張,他有懷疑,還要等彌勒出世面決是非。雖然他們的淵源這樣相近,但學說的發展越來越有分歧,到他們的後輩,更是達到了分河飲水,不可調和的地步。其所以如此,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他們學說的社會根源以及偏於唯心或唯物之不同,是諸多原因中最根本的原因。
瑜伽行派是在笈多朝衰弱時期改變信仰的條件下,受到該王朝的支持成長起來的,所以,它的學說是與笈多王朝相結合並為王朝統治者服務的。這種學說必然是唯心主義的,如承認當時社會秩序是合理的,種姓制度是不可更易的,這種思想的表現就是他們堅持五種姓的說法。從原始佛學以來就帶有根本反婆羅門種姓制度的精神,至此就大相徑庭了!
中觀派的情況就不同,如佛護、清辨等人都不是那爛陀寺出身,而是來自民間。清辨的歷史尚不清楚,從《大唐西域記》的記載看,他在社會上的活動,似乎不是以佛徒身份出現,而常跟數論學派一起,作數論派學徒模樣的打扮,看來與群眾是較為接近的。在他的學說中,即含有唯物的因素,承認心外有境,反對唯識,對外境也說是由極微積集而成。同時,也未看到他主張種姓說。如果從與中觀相通的堅慧學說看,還是反對種姓說的。堅慧特別發揮了如來藏思想,主張一切眾生悉有佛性。這種思想與當時社會的種姓制是矛盾的,但它更符合原始佛學,更與群眾思想相一致。
他們的學說既反映社會根源之不同,又有採取唯心或唯物的觀點的區別,因而根本上是無法調和的。這就是對中期大乘佛學的歸結。
參考資料:
〔1〕王沂暖譯:《印度佛教史》第二三章、第二五章一、二節。
〔2〕《成唯識論述記》卷一,「初發論端,教興主門」。
〔3〕梅光羲:《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略閱)。
〔4〕《集量論》本科段(《內學》第四輯)。
〔5〕《大唐西域記》卷十(案達羅國、達羅毗荼園)。
〔6〕《般若燈論序》(《出三藏記集續編》卷四)。
〔7〕《成唯識論學記》卷一,「顯宗出體門」(顯宗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