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學源流略講

第六講 南北各家師說(上)

講授提綱

道生的佛學新解——涅槃師及其關於佛性的異說——成實、毗曇研究的發展——成論大乘師、梁代三大家——三論學的重興與攝嶺諸師

羅什門下諸英才中,除僧肇外應推道生。

道生(?~公元四三四年)原係竺法汰的弟子,年輕時即表現出有非凡的才能。公元三九七年他到廬山向慧遠問學,當時慧遠已接受了僧伽提婆所介紹的小乘學說,所以他也間接地受到了影響。他在廬山住了七年,於四〇四年與同學慧叡、慧觀、慧嚴等又到了羅什門下。不久(公元四〇七年),即經廬山還建業(《肇論》所載致劉遺民書中提及此事,《般若無知論》就是由他帶去廬山的)。

道生與僧肇是羅什門下兩個最年輕的學生,治學態度各有特點,一般認為,道生、僧叡能觀其大(通情),慧觀、僧肇深入細微(精難)。道生的那種治學態度,使他不拘於舊說常有自己的見解。因此,他回到南京後,將他歷年求學之所得,如在廬山學的小乘,關中學的龍樹系大乘以及在從前學的有關經典,融會貫通,寫出一系列的著作。如《二諦論》、《法身無色論》、《佛無淨土論》、《應有緣論》,另外,還有一部關於善不受報義的著作(原名不詳)等等。這些著作,都不存在了。從著作的名稱看,他的學說都是圍繞著「法身」這一中心思想組織起來的。

本來在小乘的毗曇學中已有了關於「法身」的說法。在他們看來,「法身」是相對於「生身」而言。八相成道(由生到死的經過)乃是佛的「生身」,佛死了以後(即入無餘涅槃),「生身」沒有了,但不能說沒有佛了,佛所證得的真理,所說的言教,即理與教通稱之為「法」的,仍然存在。有「法」在即有佛在,因此,說佛以法為身,謂之「法身」。大乘對於「法身」又有了進一步的看法,在龍樹學的《大智度論》中,就有種種的解釋。因為這些解釋隨經而作,沒有組織,不夠系統,前後對照起來,就會發生疑問。——大乘主張,佛既與眾生發生交涉,同時又與各地(共十地)菩薩發生交涉,在這些交涉中佛以甚麼身出現,就有問題了。一般認為,佛身分「法身」與「變化身」兩種,前者是實在的,後者是方便應化的。佛在與各種不同的人發生交涉時,根據對象的不同,是以「化身」出現的。但這裏又發生了問題,這種「化身」有形質還是無形質呢?「法身」是十分抽象的,「化身」應該很具體,這兩者又怎樣聯繫起來呢?正因為有這些問題,慧遠就一一提出來向羅什請教?羅什作了解釋(均收在《大乘大義章》中),但仍然不夠詳盡。因此,道生根據自己學習得到的理解,寫了一系列的著作闡明其義。

上述道生的著作,都不存在了。只可從別人引用裏看到一些。道生之說比之羅什已有所發展,因此大家感到很新奇。如僧祐在《出三藏記集》中,對他的評價是,「籠罩舊說,妙有淵旨」。舊說有解釋不到處,他都作了補充,而且很深入。除了法身這個問題外,他還研究了與此問題有聯繫並且是從前有過辯論的問題,如斷惑成佛(悟道)的頓漸,道生也有自己的新看法。頓漸之說是與菩薩修行的十住階次相關聯的。道生認為,在十住內無悟道的可能,必須到十住之後最後一念「金剛道心」,有一種像金剛堅固和鋒利的能力,一次將一切惑(根本和習氣)斷得乾乾淨淨,由此得到正覺,這就是所謂頓悟。按著舊說對十住的解釋則是講漸悟的,在七住以前全是漸悟過程(即一地一地的悟),第七住證得了無生法忍(即對無生法有了堅足不移的認識)才能徹悟。到第八位,達到不退。支道林、僧肇、道安、慧遠等,都堅持這種舊的看法。因此,道生所說的頓悟是一種新的主張。

道生的新說提出後,引起了爭執,有很多人表示不同意,如法勗、僧維、慧驎、法綱等。但也有人支持其說,主要是謝靈運。

謝靈運與反對者許多問答,辨難,後來收入了《辯宗論》(見《廣弘明集》卷二十)。他認為道生之說不應完全從佛家的道理去看,它還包含著儒家的學說,是會通了儒釋兩家才提出的,所以頓悟的主張是正確的。這是謝靈運的體會。道生寫的《頓悟成佛論》已經不存,現在我們只能從謝的介紹中見到一個大概。謝文是這樣的:「〔道生認為〕寂鑒微妙,不容階級,積學無限,何為自絕?」——能照到寂(實相、空寂)就是悟,這是很微妙的,不能允許有階梯,要悟即悟,不悟即不悟。但是,這由積學就可以達到,而其過程則是無限的。因此,不要自暴自棄,倒應該勉勵才對。這是道生的正面主張。在他看來:「〔釋氏之論是〕聖道雖遠,積學能至,累盡鑒生,方應漸悟。」——佛家說悟(鑒生)之所以能成,在於將煩惱斷盡(累盡),這必須積學,即是漸的過程。這樣說還不夠,應看一看儒家的說法:「聖道既妙,雖顏殆庶,體無鑒周,理歸一極。」儒家不講聖道有無,而只認為它玄妙。顏回算是孔門的高才了,但也不過是「殆庶」(接近於研究的意思)而已。因此,應該是一下子體會到「無」(借玄學的說法來表示究竟的空理),認識完全(周遍),才能達到「一極」(最究竟的道理)。所以沒有達到完全的認識以前,只能是接近,猶如十住菩薩,最後才一下子「頓」得。這樣,在道生的主張裏,就是取佛學的「能至」,而不要「漸悟」;取儒家的「一極」,而不要「殆庶」。因此,調和了儒釋兩家,就不僅僅是依著佛家的舊說了。

謝的這種說法是有根據的,因為他在南京曾與道生有過往來,對道生的主張可能理解得比較實在。同時,現在見到的道生關於漸頓問題的零星說法,也與謝的介紹契合,如慧達的《肇論疏》引用道生的話說:「夫稱頓者,明理不可分,悟語極照,以不二之悟,符不分之理,理智恚釋」。道生的頓悟說,建立在理不可分的原則上。斷惑要悟,悟即是證得道理,理既不可分,所以悟也不能二。故理與智必須契合,也就是說,必須頓悟。由此看來,這不可能全是佛家的說法,而是有儒家之說在內的。謝靈運以這種觀點替道生辯護,道生並沒有提出異議,可能是得到他的承認的。

法顯(約公元三三五年~四二〇年)嘗到印度去求法,公元四一六年回到建業,帶來了《大涅槃經》的基本部分(全部二萬五千頌中的初分四千頌),四一八年同覺賢合作譯出,共六卷,名《大般泥洹經》。經中說:「佛身是常,佛性是我,一切眾生(除去一闡提外)皆有佛性。」這種說法是以前大乘經中沒有說過的。最早的大乘經類是《般若》,進一步發展乃有《法華》。《法華如來壽量品》中只講到成佛以後,壽量非常長遠,(人們所看到的佛陀活了八十歲,這只是示現滅度而已)並未提到佛身是常。到了涅槃類,不但開始講到「佛身是常」,並且認為「佛性即我」,這個「我」不是相對化人來說的自我或神我,而是自在之我。因此,又超過了《法華》的講法。其次,《法華》也講到三乘方便應該歸於一乘,而為聲聞,緣覺授記,但不像《涅槃》那樣,認定「一切眾生皆可成佛」。所以,《大涅槃經》又是大乘思想更進一步的發展。同時它還提出了「如來藏」的概念,把佛以法為身的「法身」思想聯繫到「心識」方面;就是說,法身的本質不在法上,而是以「心識」為其本原。這就為瑜伽行一派開闢了道路,是繼龍樹、提婆之後,大乘學又一次重大的變化。這一點,也是羅什在西域尚未及知的。因此,一經法顯傳來,一般學者都感到珍奇,特別是像道生及其同輩慧叡、慧嚴、慧觀等親炙羅什的學者們,反應尤為明顯。道生原來對《涅槃》就特別有興趣,這時又有了新的體會,從而提出了《佛性當有論》的說法。

「當有」,是從將來一定有成佛的結果說的,從當果講佛性應該是有。《涅槃經》就如來藏方面立說,本有此義,但因翻譯時,對「如來藏」這個新概念認識模糊,譯語前後不統一,意義就隱晦了。道生卻能夠從中體會到說「如來藏」的用意,從而提出當果是佛,佛性當有的主張來。此外,在譯出的部分經文雖明說到「一闡提」不能成佛,但道生根據全經的基本精神來推論,「一闡提」既是有情,就終究有成佛的可能,不過由於經文傳來得不完全,所以未能見其究竟。對於道生的一些議論,一般人原來已有異議,當他提出「一闡提」也可成佛的看法後,就更加激起人們的不滿,群加抨擊,以至於採取了戒律上的處分,將他逐出建業。

公元四二八年,道生由南京到了虎丘(相傳他在虎丘仍堅持自己的看法,對石頭說法,使石頭也為之點頭)。四三〇年,他重返廬山,就死於其地。

當道生在廬山期間,北涼曇無懺於四二一年譯出的大本《涅槃經》(四十卷)傳到了南京,經慧觀、謝靈運等用法顯的譯本作對照,潤文改卷,成為《南本涅槃經》(分卷減為三十六卷,但品目加多了)。在這一譯本中,果然講到了「一闡提」可以成佛。這證明了道生的預見是正確的,於是大家頓時欽佩起來,認為他是「孤明先發」。關於「一闡提」能否成佛的問題也就算是解決了。

道生在得到大本《涅槃》之後,在廬山專門開講。因經文對於佛性、見性(見佛性)等問題有了進一步的發揮,而且很徹底,這使得他以前主張頓悟的看法又有所變化。他曾作過《法華經註》,此時受到了新的啟發,便對舊註作了修訂、補充,其中就發展了頓悟的看法。

道生的主張,在當時發生了一定的影響,而頓悟之說對後世的影響尤深,特別是禪宗。禪宗講頓悟,盡管其來源和內容不全與道生之說相符,但有不少相通之處。所以有人認為道生頓悟之說為禪宗的先驅,並非毫無根據。

關於漸頓的問題,道生之後還繼續有爭論,始終未能定於一是。如道生的同學慧觀即堅持漸悟說,著有《漸悟論》(現已不存),慧叡則支持道生之說,著有《喻疑論》。道生弟子輩能繼承師說的有:道攸、法瑗以及南京龍光寺(道生曾住此寺)的寶林、法寶,還有後來的慧生(被認為與道生並列,稱「大小生」)。直到齊代劉虬,作《無量義經序》,還是主張頓悟說(見《出三藏記集》卷九)。

劉宋時(公元四三一年)將《涅槃經》的兩種譯本合起來改訂成「南本」之際,在元嘉年間(公元四二四~四五二年),還陸續地有和《涅槃》性質相類的經籍譯出,較早一些的是《如來藏經》(四二〇年譯),其次為《勝鬘經》、《楞伽經》、《央掘魔羅經》、《大法鼓經》等,這些經典的譯出對於《大涅槃經》的研究更為便利了,因之《涅槃》的講習一時甚為風行,出現了各種說法和各有不同師承的一群涅槃師說。

當時講習《涅槃》的,還兼講《大品經》、《維摩經》、《成實論》等等。這樣,就使佛學家認識到大乘經的種類繁多,範圍廣闊。同時在《大涅槃經.聖行品》中,講到佛說有各種經類,並依它們發展的次第作了安排:「譬如從牛出乳,從乳出酪,從酪出生酥,從生酥出熟酥,從熟酥出醍醐。」佛說的經也是如此,「從佛出十二部經,從十二部經出修多羅,從修多羅出方等,從方等出般若,從般若出涅槃」。這裏把《涅槃》與「醍醐」相比,看成是最精華,最究竟之說。由於有這些說法,佛學家遂產生了佛經的全體應有一個組織的看法。盡管佛經的種類眾多,但應有其內在的體系,理當得到相應的次第安排。這樣,自然而然地出現了所謂「判教」(對佛說經教的判釋)的說法。

第一個作判教的,是參加改訂《涅槃》的慧觀。他把全體佛說的經教總分為兩大類:「頓教」、「漸教」。「頓教」是指《華嚴經》(此經於四二〇年與《如來藏經》同時譯出的。譯者為覺賢)。「漸教」則由發展次第,應用了《涅槃經》裏面的議論,分為五時:一、「三乘別教」,指最初的經教,重點是小乘的《阿含》。二、「三乘通教」,指對三乘一齊講的經教,重點是《般若》。三、「抑揚教」,由於有由小到大和大小同講的《般若》過程,所以也就有了對大小乘分別高下的經教,這指《維摩》、《思益》等。四、「同歸教」,事實上,大乘並不排斥小乘,而是三乘殊途同歸,這指的會三歸一的《法華經》。五、「常住教」,最後說如來法身是常,為最究竟的經教,即《涅槃經》。以上是「漸教五時」。慧觀這樣的判教,發生的影響很大,特別是在江南一帶,後來雖有另外一些判教的說法,基本上都沒有超出它的範圍。

道生晚年在廬山改訂《法華經註》時,也有與「漸教五時」相同的看法。他在《經註》的開頭說,佛家所說之教,不出四種法輪,並有其次第,即「善淨」、「方便」、「真實」、「無餘」。與這個序相應的,乃是《阿含》、《般若》、《法華》、《涅槃》各經。他也把《涅槃》看成是佛說的最高階段。

由於各家判教對《涅槃》地位的提高,講習《涅槃》的風氣便盛極一時。不僅建業成為講習的中心,廬山也在大力提倡,主要人物是慧遠的門下。他們形成了一個系統,如道汪、道慶以及後來的慧靜。慧靜又傳法瑤。其在建業,主要人物是慧觀和他的門下。後來還有由北方青州南來的寶亮。亮傳法雲、僧旻、智藏等達到了高峰,三人通稱為梁代的三大法師。在梁代集成的《涅槃經集解》(此書尚存,七十一卷,似乎不是原本)中,采取了當時流行的各家說法,除了已經提到的道生、法瑤、寶亮等人外,有有僧亮、曇濟、僧宗、智秀、法智、法安、曇准等許多家。這也反映了梁代講習《涅槃》之盛。到了陳代,由於三論天台兩家兼講《涅槃》,影響日大,涅槃師說就此逐漸地衰微。

以上是南方的情況。其在北方,《涅槃》的講習也很盛行。大本的譯出原是由曇無讖在北京完成,當時參加翻譯的道朗,據自己在參譯時對經文的體會,寫了《義疏》很受北方學者們的推崇,講習《涅槃》的都以它為準則。羅什門下的僧淵,僧淵門下曇度、道登等,在講《三論》、《成實》的同時,也兼講《涅槃》。後來講經的,還有從南方回去的曇準也自成一派。到北周時,僧妙講《涅槃經》,傳授於曇延,成為一大家,影響直到隋唐。以外,北方還有「地師論」(講《十地經論》),也兼講《涅槃》,他們和南方的三論,天台兼講《涅槃》一樣,是別有宗旨的。他們是推崇《華嚴》的,在判教時,將《涅槃》判為漸教而位於《華嚴》之下。這與南方視《涅槃》為究竟之說的大不相同。後來由於「地師論」勢力逐漸擴大,北方講《涅槃》的相形見絀,也就日趨零落了。

以上說的是南北涅槃師說的概況。因為當時傳習《涅槃》的各有師承,不像三論宗、天台宗、華嚴宗等定於一尊,所以稱他們為師說,而不稱宗派。

在這些師說中,共同議論到的「宗致」——即經的主要意義,集中在「佛性」這一範疇內。《涅槃》講「佛性」是常,講眾生皆能成佛,都是以「佛性」作為立論的樞紐。經文的份量很大,像這樣一種大部結構自然不會是一時完成的。這從翻譯的過程中也可以看得出來:法顯最初的譯本只是經的初分;後來曇無懺譯的大本(四十卷),也是分兩次翻譯的,先譯出前一半,後來又回去取得後半部再行續譯。可見它的全書構成是經過了一個相當的過程的,其中所講的義理,前後就不可能完全一致,特別表現在一闡提能否成佛的問題上。

經的初分認為,除一闡提外一切眾生皆可成佛;但在經的後分則認為一闡提也有佛性。這正是在中國引起了道生一場公案的典據。經文前後有如此兩種不同的說法,實際上是反映了印度社會情況前後的變化。傳來中國以後,這種社會背景不明了,人們無從理解其實際,因而只看成經文本身存在矛盾而已。一闡提能否成佛這個問題,必定牽涉到「佛性」這一範疇的意義,即「佛性」的法體究竟指甚麼?對此,經文中也有好幾種說法。

首先,從佛學思想發展的歷史來看,「佛性」起源於「心性本淨」的思想。「心性本淨」反轉來說即是「性淨之心」。眾生都具有這個「性淨之心」也就都有成佛的可能,所以叫作「佛性」。——這裏所說的「性」,並非性質,原文為「界」,有「因」的意思。以後有了種姓(族類)的說法,就把佛這一族類稱之為「佛姓」,但在《涅槃》經內,還是作為「佛界(因)」來譯的。這是「佛性」指心的原始意義。其次,心之能夠發生作用,需要一定的條件,即「待緣而起」。諸緣中最重要的是「境界緣」(所緣)。換言之,單有心而無境界(緣)也還不能發生作用。既然要有境為條件才能構成「佛性」,所以又把佛性的重點放在境界上,即放在法的實相、法性上。這是「佛性」指境的派生意義。《涅槃經》無疑是反映出這一情況的,但它對這些意義講得不夠明確,一忽兒指心,一忽兒指境,因此使得當時各家對「佛性」的研究,自然產生種種的不同說法,有的從心的方面理解,有的從法的方面理解,而且都能從經中找到各自的依據,終究得不到統一。

到了隋代,吉藏(公元五四九~六二三年)寫《大乘玄論》談到「佛性」的意義,把過去各家涅槃師的說法作了總結,加上他自己贊同的一家共有十二家。另外,他的同門慧均(他當過「僧正」簡稱「均正」)著《四論玄義》(現存殘本),也講到各家對佛性不同的主張,認為根本之說三家,枝末之說十家,共計十三家,與吉藏的說法大同小異。吉藏所舉的十二家是:

一、以眾生為正因佛性。在《涅槃經》內,佛性的因義是多方面的,就作為決定因的意義來說,名為正因。吉藏於此說只舉出所宗,並未提到它的代表人物。今由其它材料確定主此說的為梁代僧旻。

二、以六法為佛性。五陰及其假名之人,《涅槃》說為六法。實際就是指的眾生,不過分析之為六法罷了。此說代表人是梁代智藏。

三、以心(識)為佛性。這也屬於智藏的說法,因為眾生擴大而為六法,縮小則為心

四、以冥傳不朽為佛性。這指識神而言。因為識神冥傳不朽,構成輪迴的主體,所以應以此為佛性。主此說的以法安為代表。

五、以避苦求樂為佛性。這也是由識神思想而來,識神在流轉過程中,有避苦求樂的作用。此說的代表是法雲。

六、以真神為佛性。上一家指識神的作用言,這一家則是指識神的本體。主此說者為梁武帝蕭衍。

七、以阿梨耶識自性清淨心為佛性。這種說法並非涅槃師說,而是後來的地論師和更後一些的攝論師提出的。

八、從當果上講佛性。就是從將來可以成佛這一點上說眾生具有佛性。這是道生的主張。

九、從得佛之理上講佛性。就是說,一切眾生本有得佛之理,為正因佛性。這是慧令之說。

十、以真如為佛性。此說以寶亮為代表。

十一、從第一義空來講佛性。這是北方涅槃師的共同看法。

十二、以中道為佛性。這是道朗的說法,吉藏認為前面十一種說法都有缺陷,只有此說最好。

吉藏分上述諸說為三類:第一類是一、二兩家,他們所主張的佛性都是指人而言,但因為有假(人)有實(五蘊)而分為二。第二類是三至七的五家,都是由心上講佛性的。第三類是八以下各家,都是指理而言的,換言之,都是由境上成立佛性的。「假實」、「心」、「理」這三類,本質上有主觀和客觀兩方面的區別,這些在經文中都可找到根據。吉藏是三論宗的大家,由於他們根據般若強調無我、空等,所以把以「理」為佛性看得最為合理,特別贊成中道為佛性之說。以為凡是能體會到中道的正智(般若)的都有成佛之可能。事實上,吉藏以後佛性說隨著瑜伽行大乘的發展,其意義卻轉而側重於心識方面去了。這種由外境講佛性之轉向由心識上講佛性,正是適應印度佛學思想的必然發展,不過在中國,這些說法一直沒有得到統一。

此外,在佛性問題上由於道生以當果為佛性的主張,引起了學者們對佛性究竟是「始有」還是「本有」的探討。因為所謂當果佛性,只是以將來可能成佛而推定,至於就佛性本身言,是「始有」,還是「本有」,仍然是一個問題。道生的主張歸結於「始有」,其後別家出現了「本有」的說法。這樣,「始有」「本有」的對立,又成為佛性議論中的一個突出矛盾。這兩種不同的說法,《涅槃經》內雖無明文提及,卻有暗示之處。例如經說:眾生之有佛性,猶如「力士額珠,雪山妙葯」,只是不自知或不易尋找而已。這就暗示佛性是「本有」的(見《如來性品》)。經文有處反對「因中有果」的主張,以為「賣驊值,不賣駒值」——賣馬的價錢不得把將來可能下駒的價錢也算在內。這就又暗示佛性不是本有而應為後有。經文本身既有不同的說法,這就使「本有」、「始有」兩種意見更加對立起來。以後有人企圖調解這一爭論,認為二說並不衝突,其實際是「本有於當」。「本有」,是對其未來當果而言,但是,正由於有當果乃推知其為本有。這是從果追溯上去說的。但是爭論,一直繼續到了隋唐迄無定說,並且被看成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例如玄奘,在國內到處參學,發現了許多疑難,這個問題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他之去印度,與希望能徹底地解決這個問題有關。在高昌逗留的時期,高昌王想不放他走,他曾有一篇《謝高昌王表》,說明他所以要堅決去印的原因是:「遺教東流,六百餘祀……但遠人來譯,音訓不同。去聖時遙,義類差舛,遂使雙林一味之旨(佛在雙林樹間臨涅槃時的說法原來是一整體的),分成當現二常(卻被分為始有與本有兩種看法),大乘不二之宗,析為南北二道(指地論師),紛紜爭論,凡數百年。率土懷疑,莫有匠決。」可見「始有」「本有」的問題沒有解決,是促使玄奘去印求學的重要原因之一。以後對這一問題還有爭論,甚至玄奘回國以後,雖有所主張,仍不能完全把人家說服。

從南北朝初期,隨著《涅槃》研究的發展,同時出現了《成實》與《毗曇》的兩家師說。

《成實論》,是羅什在翻譯大乘經論中間譯出的一部小乘論書。他為甚麼要譯這部論呢?原來《大智度論》在解釋佛說時,往往是先分別法相,而後再歸結於法性空理。《智論》用來分別法相的有好幾種小乘毗曇,如《發智論》、《毗婆沙論》、《六足論》、《舍利弗毗曇》等,這些毗曇多屬於有部,《智論》對它隨引用,隨批評。當時還沒有大乘毗曇,所以在解釋法相時,盡管對這些材料已經有所取捨,但總感到還有不足之處。到了羅什的時期,即龍樹、提婆之後,小乘毗曇繼續有了發展,例如,源出於上座系的譬喻師,就不拘守一家,對有部提出很多批評,因而出現了新的毗曇,其中的代表作就是《成實論》。這是羅什當時所接觸到了的。因為此論批評有部,對理解《智論》很有啟發和參考的價值,羅什就翻譯了它。據《長房錄》(《歷代三寶記》)中引二秦(苻、姚)舊錄的記載,《成實論》譯於弘始八年(公元四〇六年),即在譯完《智論》之後譯出的。後來對於這一譯年有不同的說法,如《論後記》說,此論出於「大秦弘始十三年」,「至來年九月十五日訖」。如果承認羅什死於弘始十一年,那麼,這一記載就有問題,所以還是《長房錄》的說法比較可信。

此論譯出以後,羅什門下的曇影鑒於論的結構散漫(計二百零二品,不分篇),就按照文義區分為五篇,即「五聚」——發聚、苦聚、集聚、滅聚、道聚。羅什門下另一大家僧叡,對這部論很有體會,如論中在破除有部處,文字有說不清的,他都能夠辨別出來,並為當時的人講述。但是曇影、僧叡兩人似乎沒有給論作過註解。對論有詳細的註疏並加以弘揚的,乃是羅什門下的僧導與僧嵩。

僧導曾著有《三論義疏》和《成實義疏》,並且還把兩者結合起來講述。他後來從關中到了壽春(今安徽壽縣),門下很盛,參加聽講的過千人。其中著名的有僧鐘、曇濟、道猛等。再傳有道慧、法寵等。這就形成了成實師說的壽春系,流行於南方。此外,道亮與弟子智林也是《成實》的名家,其說與壽春接近,可能是屬於一系的。

僧嵩則從關中到了彭城(今徐州),其門人有僧淵,再傳有曇度、道登、惠記、惠球等人,既講《三論》,也講《成實》,以後就被看作《成實》大家而稱為彭城系。從當時的地域上看,還是屬於北方的,因而其說流佈於北方。

以上兩系時當晉末、劉宋兩代。到了南齊,又出現了一些知名人物,如弘稱(傳承不詳)門下的僧柔,法遷(與彭城系有關)門下的慧次。兩家再傳有法雲、智藏、僧旻(稱為梁代三大家)。三傳有兩個寶琚(烏琚與白琚)。這樣,梁代的成實師說就十分興盛了。三大家之一的智藏,傳給了龍光寺的道綽,以後還有智㬭,再傳智脫、智琰。已是陳代的事了。後來一直繼續到了隋唐。

總之,成實師的勢力是比較強大的。從事《成實》研究的學者們,一般都同時兼通其他經論。因為當時已經知道佛學有大小乘的不同,大小乘又有各種異說與部派。學者們常想把各方面全部搞通,因而研究時也就不拘限於一經一論。不過,各家的研究還是互有短長,從學的人篤守師說,因而成了各別的師說傳承。這種不限於一經一論的研究方法,叫作「通方」,即通達一切。僧傳中對此時有記載,如《續高僧傳》卷五《慧澄傳》,說他「從僧旻下帷專攻,且經且律,或數(毗曇)或論(成實),十餘年中,鉤深索引……」。這種學風,與隋唐時期的定於一尊,因而構成了宗派的有所不同,所以只能叫他們作成實師說。

盡管這時期有各家的成實師說,有記載可考的註疏也有若干部(湯用彤著《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中列出二十四種),但現在一部也不存在了。只能夠從一些零碎材料中看出他們的研究是有過變遷的。先是研究廣論,其後變為研究略論。前者為《成實》的全本,後者為論的略本。這是一個變遷。另外,研究的人,又曾有過用舊論本到用新論本的轉變。這又是一個變遷。

先說廣、略的變遷。《成實論》原有二百零二品,二十卷,它的題材是譬喻師所理解的四諦之實,即所謂「法體剋實」。譬喻師說與其他小乘各系不同的,就在他們用自宗的道理來成立四諦法體的意義。所以《成實論》的「實」,就是指的四諦的「諦」。此論學說上的主要特點是反對有部。有部主張法體為有,此論則認為法無實體,只有假名。所以後人判教也將此論歸屬「假名宗」。這種說法的實際意義,就在於它具有了法空的思想。小乘一般都講法有,此論卻講法空,所以在小乘中是很特殊的。小乘雖然也講空,無我,但是只指人空,人無我,談不到法空。大乘般若流行以後,法空的意義得到闡揚,成為學說上一個最顯著的特點。因此,一般判別大小乘往往用法空來做標準。《成實》既講法空,後來的佛學研究者也就常用它作為通達般若的津梁。因為要講法空,必須以破法有的思想作階梯,此論做了這項工作,所以用它作為般若入門的書還是相宜的。就內容看,此論的思想也比較精細(所謂「思精」)。例如,小乘認為四大及其構成的色法都是實在的,而此論則認為是假。因為四大在實際上是沒有的,只可歸結為堅、軟、煖、動四種觸塵罷了。換句話說,四大都是人們的觸覺,而地水火風則是假名。這種說法,與小乘一般認四大為實在的完全不同。就結構看,此論假設問答,前後辯難,解釋相當巧妙(所謂「言巧」)。由於它的思想與大乘接近,內容結構又很精巧等等,使本來只看作入門的書,而研究的人,卻往往對它流連忘返,意耽誤了原初要由此而研究大乘的目的了。齊代的文宣王蕭子良有見於此,特召集著名僧侶五百多人,以僧柔、慧次兩家為首,對此論要義進行討論,並將論文由二十卷刪節為九卷。這就是《成實論》的略本。當時參與刪節工作的還有僧祐,刪定之後,他還寫了一篇《略成實論記》,說明刪節的緣由。又由當時的文人周顒作了一篇《鈔成實論序》,說明刪節的用意。周序寫得比較詳細,其中說到了當時學術界的一些情況和研究狀況,頗有參考價值。文中勸告一般研究的人說,《成實》「文廣義繁」,不要因此而影響學習大乘之「正務」。意思是說,《成實》終非大乘家言,只是一種階梯,所以不能與大乘經論等觀,有一略本也儘夠了。

以上是由廣論到略論的變遷情況。但是,區別此論於大乘的看法,實際上並沒有產生影響,一般人仍然分不清它是大乘還是小乘,例如上述的梁代三大家,就把它看成是大乘的一類,所以稱為「成論大乘師」。由此,也可見他們重視此論的程度了。

另外,新舊本的變遷。在梁代三大家之一的智藏,曾寫《成實大義記》,說到此論有新舊兩本。《義記》已經不存,日人《三論玄義析幽集》卷三曾引述有這樣的話:「初譯國語,未暇治正,沙門道嵩,便賫宣流,及改定,前傳已廣,是故此論兩本俱行。」兩種本子有甚麼不同呢?主要在於「其身受心法名念處者前本,名憶處者後本」。從四念處的譯名不同,可以分辨新舊兩本的差別。既然譯名改變了,想見它的內容當然也有不同之處。據智藏傳,論初陳述造論目的之歸敬頌中有云:「欲造新實論,為一切智知。」表示作者是要作一「新實論」的。這就牽涉到書名的問題,究竟是「成實論」還是「新實論」呢?智藏的解釋是「新是成之別目。何則?理始顯曰新,尋究理體,實無成壞,約教廢興,義言成壞,十六文言,名《成實論》」云云。但現行本《成實論》的這句頌文卻是「斯實論」,並非「新實論」,可見智藏所見的是改訂本,現存的是未定本。智藏據此加以提倡,認為有「新實論」說法的為新本。從而就出現了研究上由舊本向新本的變遷。繼之,又由龍光、智㬭加以闡揚,形成為「新實」一宗。後人對此不得其解,遂認為形成了新的成實宗(如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事實並非如此,只是新本舊本的變遷而已。

下面再來談一下毗曇。東晉之末,僧伽提婆在廬山譯出的《阿毗曇心論》,在建業大加弘揚,毗曇之學曾經風行一時。其後關於小乘毗曇一類書籍的翻譯,相繼不斷。例如,法顯就由印度帶回了《雜心論》,並加以翻譯(譯本不存),到了劉宋,伊葉波羅、求那跋摩二人,又前後重譯過《雜心論》(譯本也不存),最後,僧伽跋摩於公元四三四年譯成定本,這就是現存本的《雜心論》。

《雜心論》可以說是《阿毗曇心論》一書較遲而又較好的一種註解。它會通了《毗婆沙論》中的不同說法,對有部內部的各種異說也有所調和,並且還是《俱舍論》的前身。此論屬於有部的一種通論性質的書,並不拘於一家之言。由於《雜心論》的翻譯,聯繫到以前的《心論》,重又引起了學者對毗曇的研究興趣。當時慧通作疏,慧觀參預了翻譯。慧觀並影響了他的門下僧業、法琚等,都以精通此論而著名。特別是僧伽跋摩的弟子惠基及其再傳的慧集,更能以《雜心論》為中心,結合《犍度論》(即《發智論》)、《毗婆沙》(北涼浮陀跋摩譯出的百卷大本。今存六十卷)加以弘揚,在毗曇學方面遂能獨步一時。慧集每次開講,聽者達千餘人。當時三大家中的法雲、僧旻也都跟他學過。慧集還著有《毗曇大義疏》十餘萬言,流行一時。

但是,毗曇師說尤盛於北方。《成實》學者如僧淵、智遊,都以精通毗曇而著名于時。從西域高昌來內地的慧嵩,原對毗曇很有研究,來內地後,復隨智遊學毗曇和《成實》,所以講得極好,曾有「毗曇孔子」之譽。在他門下的著名人物有道猷、智洪等。此外他門下還有志念一家,對《雜心論》曾著有疏和鈔,影響也很大。志念的門下有道岳、道��、慧休等,傳承直到隋唐不衰。一直到了《俱舍論》的研究開展,尤其是玄奘重譯《俱舍》之後,這一傳承才告斷絕。代之而起者即所謂俱舍師。

北方為甚麼毗曇特別盛行呢?從學術思想淵源看,可能由於北方一開始就有《地持論》的翻譯(曇無讖譯),以後又有《華嚴》、《十地》以及無著、世親的《攝論》《唯識》等書的譯傳。而這一系統的思想與上座系有部是接近的,它們在談到佛學中心思想時,往往著重於因緣方面。毗曇學要構成一切法為實有,所以對因緣也研究得比較細致,因而有「因緣宗」之稱。由此可見,毗曇師說盛行於北方,且駕凌《成實》之上,就在於它能善說因緣(六因四緣)而被當作一種兼學的論書發展起來的。所以也只能算作一種師說。

《成實論》的研究,到了梁代達到了高峰。當時的學者,經常融會《成實》來講大乘,因之容易使人產生誤解:《成實》也為大乘的一類。同時,由於大乘學說夾雜了《成實》的思想,也使大乘變得不純了。所以後來三論宗在龍樹中觀的思想基礎上,提出了他們所謂純正的大乘學說,而將梁代的大乘學者稱為「成論大乘師」;對其中進一步主張《成實》即大乘說法的人,稱為「成論師」。三論宗主要是在北方發展的,遂把「成論大乘師」或「成論師」稱之為「南方大乘」。事實上,它所指的都是一回事。

「成論大乘師」的代表人物,即是梁代的三大法師:開善寺的智藏(公元四五八~五二三年),莊嚴寺的僧旻(公元四六七~五二八年),光宅寺的法雲(公元四六七~五三〇年)有時即以三個寺名來稱呼他們,這些寺廟都在南京。三大家都精通大乘經論以及毗曇、成實,但是,他們的成就又各有專長。據後人的評定:「開善以《涅槃》騰譽」,「莊嚴以《十地》、《勝鬘》擅名」,「光宅《法華》當時獨步」。三人中光宅尤為突出,他主講的《法華》有獨到之處,發生的影響也大。據《續高僧傳.法雲傳》記載,他講解之妙,時無倫比。他的說法,曾由門下輯為《法華義記》(現存八卷半)。此書流傳到陳、隋,經高麗而傳至日本。日本統治者第一個講佛學的是聖德太子(公元五七四~六二二年),著有《法華義疏》(這和他著的《維摩義疏》和《勝鬘義疏》並稱為「三義疏」),就是在《法華義記》的基礎上略予增減而成的。中國的天台宗智顗,以《法華》開宗,著有《法華玄義》,他對《法華義記》作了許多批評。他所以要批評《義記》,是因為「古今諸釋,以光宅為長……今先難光宅,餘者從風」。這是擒賊先擒王的一種用意,也可以看出,《義記》一書是受到多麼的重視。事實上,天台的《玄義》也還是在《義記》的基礎上加以揚棄而成,無妨說是從《義記》中脫胎出來的。正因為《義記》的影響這樣大,就相應地流傳著一些有關的神話:如說梁武帝因旱求雨,志公進言,請法雲宣講《法華》,結果「感天華如雪」等等。從傳記上看,光宅除講《法華》以外,還兼講《成實》,他所講的《成實》與《法華》也很有關係。當時講《成實》的人都有《義疏》,法雲的《義疏》則是經(《法華》)論(《成實》)合撰,共四十科,四十二卷。他究竟把經論是如何聯繫的,疏已不存,難得其詳。不過從他的《法華義記》中,還有一些痕跡可尋。

《法華》是說三乘歸一的,依法雲的看法,三乘歸一首先是三乘歸於大乘,爾後才由大乘歸於一乘。《成實》不能單純看作小乘,而是具有由小入大的意義的。這一點,周顒《鈔成實論序》中就透露了出來。他說:「至如成實論者,總三乘之秘數,窮心色之微闡,標因位杲,解惑相馳,凡聖心樞罔不畢見乎其中矣。」這指出它不是單純的小乘論。又玄暢《訶黎跋摩傳序》中也說,「時有僧祇部僧住巴連弗邑,並遵奉大乘,云是五部(指小乘五部)之本……遂得研心方等,銳意九部,採訪微言,搜簡幽旨,於是博引百家眾流之談,以檢經奧通塞之辨,澄汰五部,商略異端,考覈迦旃延,斥其偏謬。除繁棄末,慕存歸本,造述明論,厥號成實……」。最終還是說到此論是由小入大的。法雲也不例外,他的《義疏》,想必也是這種看法。法雲一家,可以視為「成論師」的真正代表人。

至於成師的講法是怎樣組織的,現在只能從吉藏的《三論玄義》批評中見其一斑。《玄義》在《呵大執第四》裏,假設了衡量是否真正大乘的標準:「大乘博奧,不可具明,統其樞鍵,略標二意:一者辨教莫出五時,二者隔凡宗歸二諦。」這是針對「成論師」的主張說的,認為他們在辨教和二諦方面的看法都不正確。辨教就是判教,因為當時的大乘是作為佛教全體中的一員了,就應依判教方法,辨明某一大乘在全體中應該佔有甚麼地位。《三論玄義》以為成論大乘師三大家中,開善在《成實》方面都是承受柔、次之學,相信五時,大體與慧觀判教相同,而以經為代表,即《三藏》、《大品》(般若)、《維摩》、《法華》、《涅槃》。莊嚴一家則沒有抑揚(《維摩》)在內。如果聯繫到《成實》來看,他們都將《成實》視為通教一類,而與般若相成,為綜合五部的通論之作。這種講法必然要影響到般若的純潔性,因而引起三論宗最大的不滿,而要對他們痛加攻擊。

再從二諦的標準來看。二諦之說由龍樹中觀開始,以後的大乘即用它為組織學說的總綱。三大家之講二諦,也體會了這一點,卻偏重於理與境的方面,真諦,俗諦,都指理與境而言。世間人認為真實的叫做俗諦,出世間人認識到的真實則為真諦。真俗二諦是相關聯的,都是在同一境上所見到的理,只不過見有不同罷了。這樣,把二諦統一起來就是中道,割裂開來就是偏見。在三大家中,光宅更融會了《成實論》所說,加以發揮,因此,一般把他視為《成實》二諦說的代表。事實上,《成實》講的並不深刻,而是光宅對它作了發揮,在他看來,統一二諦的中道應該有三種:一、從世諦上看中道。世諦之理不出三種假名,(甲)因成假,如「四塵為柱」。一切有體積的物體不外色香味觸四種感覺因素的集合,所以是「假」;而一般人卻把它們看成實在。(乙)相續假。一切事物在時間上是相續的,有前有後,似成一體,但並不實在,因而是假。(丙)相待假。一些事物是在空間中構成的,有長有短,有高有下,都是互相比較,互相依待而成,這也是假像。一切假名,不外乎這三種。對於每一種加以分析,都可以看出兩種對立面相反相成的意義:如因成假,有部分與全體的對立,因而是不一不異的關係;相續假,有時間前後的對立,因而是不常不斷的關係;相待假,是同類事物的比較,因而是非假非實的關係。所以從它們相反相成的方面講,就含有中道的意義。二、從真諦上看中道。真諦本身是無相,談不上甚麼區別,但真諦之說為真諦,仍需要言詮,因此,無相與言詮也是相反相成的,從而就含有中道的意義。三、合真俗二諦來看中道。俗對真而見共假,真對俗而見其實,二者統一不能相離,這就是中道。

以上是光宅根據《成實》發揮而成的大乘說。開善、莊嚴所說,大體相同。但他們在分析真俗二諦是否一體的問題上,尚無一致的看法。開善認為是一體,莊嚴則不同意。開善門下的龍光寺道綽,也反對其說。道綽認為就真俗二諦的相上看就不同,世諦有生滅無常等相,而真諦則否,因此只能說二者不相離,而不能說為一體。這裏所說的不相離,也就和《維摩經》中講的佛土一樣,同一佛土,所見不同,佛所見為淨土,眾生所見為滅土。這是由於能感之業有染有淨,只所感之果同在一處不相離而已。

由三論宗看來,上述的看法還是站在實有所得上的,如說真假、斷常等等,都以它是實有為前提,然後才能談到它們之間的關係。至於究竟,這一切仍應該歸於無所得。所以開善等所說與無所得還相去一間,不能算是完善。

總之,到了「成論大乘師」的時候,中國佛學在區別大小乘上比以前明確多了。但他們所說的大乘,乃是包括一切佛說在內的,其中各部分的聯繫必須由判教來作解釋。這樣,有了判教的框框,就會吸取中國已有的一切說法,組成為中國人所理解的大乘學說;從而與印度大乘如龍樹、無著等人的說法,不能完全契合,或者是格格不入。這種情況,在這時期已開始表現出來,以後就一直存在於中國佛學之中了。

在羅什與僧肇之後,由於原為三論學附庸的《成實》研究風行一時,形成了喧賓奪主之勢,反使三論的傳承逐漸湮沒無聞,甚至影響到與三論有關的《大品》般若的研究也衰退了。這從周顒《鈔成實論序》中可以看得出來。他說,「至於《大品》精義,師匠蓋疏……是使大典榛蕪,義種(義理的種子,指大乘經言)行輟」。不過所謂關河舊說,並非完全絕響,周顒本人就得到了一些餘緒。

周顒曾著有《三宗論》,記載了關於二諦學說的三家主張。此三都以空為真諦,假為俗諦,但在空假的關係上看法各各不同:第一家說「不空假名」,第二家說「空假名」,第三家說「假名(即)空」。周顒認為第三家意見正確,前二則是「成實師」的主張。「假名空」,即僧肇所主張的「不真空」,只名目不同而已。這一點,吉藏已指了出來。其實,周顒之說是從《肇論》中受到啟發的。同時還有僧亮的弟子智林,也持同一的見解。據說他在少年時就學得三論之學,並傳播了四十餘年,但無人理會。他認為顒說乃是關中勝義,慫恿其發表。這些事實,都說明了關河之學還是有人在那裏提倡的,並未完全斷絕。

但是真正夠得上稱為復興三論學的,首推僧朗。他是遼東人,宋末齊初(五世紀中)來南方,居於建業城外山林。齊永明七年(公元四八九年)明僧紹在攝山捨宅為法度(北來的禪師)建棲霞寺不久,僧朗就來寺成了法度的門人。法度在五世紀初死去後,僧朗繼續為主持,並大弘三論,對於當時的成論大乘師大加破斥,分清了《成實》與三論的界限。此後,三論的宣揚,影響逐漸擴大,甚至梁武帝也講述《大品》,並以《智論》為註解。從他的《註解大品序》文看,採用了關河舊說,大概就是由僧朗處得來的。不僅如此,他還選派了智寂、僧懷、慧令等十人,專隨僧朗學習三論。其中學習成績最好的是僧詮,以後即住在攝山止觀寺。後人為了與「攝嶺師」僧朗相區別,稱他為「山中師」。僧詮門下的著名人物有四:法朗、智辯、慧勇、慧布,稱為詮公四友。到了陳初,慧布繼續留居攝嶺,其餘三人分住於城內各寺。法朗住興皇寺,大弘三論,並破斥《成實》。當時《成實》之學以開善一系為最盛,他們提出了新本《成實》,形成了「新實宗」。內部自由辯論,異說蜂起。因此,法朗講三論時,不得不對這些敵對者的異說嚴加破斥,而形成了他的獨特學風,以「彈他」與「顯自」並重。因為他居在城內,聽講的人很多,加上陳武帝的支持,所以門下人才濟濟。此後,他的著名弟子就分佈在江表、荊州一帶,吉藏這一突出人物就出自他的門下。吉藏後來成了三論宗的始祖。追本溯源,他的復興三論,是與攝嶺諸師各代的努力分不開的。

從僧朗經僧詮到法朗,對三論學說重新作了組織,與關河舊說已經不一樣,事實上,此時舊說零落也不可能完全一樣了。法朗的主要著作有《中觀疏》被人尊為「山門玄義」。此書已佚,只在吉藏著作(如《大乘玄論》、《二諦章》、《三論疏》等)所引攝嶺諸師之說裏,見到它的一些主要議論。

「山門玄義」也是由判教、二諦兩個關鍵問題來講的。從判教看,它根本反對成論師的五時說,特別反對把般若作三乘通教,置於第二時的看法。在梁武帝的《註解大品序》裏,也認定五時說不合適,這顯然是受了法朗的影響。此後幾代的三論學者,也都是照著法朗這樣講的。如吉藏在《三論玄義》中《呵大勢》的一節,更是表示得非常明確。它先引了「有大乘師言」的判教說之後,就加以駁斥說:「《大品》是三乘通教,是亦不然。《釋論》(《智論》)云,般若不屬二乘,但屬菩薩。若《大品》是三乘通教,則應通屬,何故不屬二乘?……般若有二種,一者摩般訶若,此云大慧,蓋是菩薩所得,故不屬二乘。若依實相之境名為般若,則三乘同觀,故勸三乘,令並學之。經師不體二種之說,便謂般若是三乘通教。」吉藏在這裏駁斥了把般若看成是通教的說法。同時也反對判般若為第二時的說法,他說:「但應立大小二教,不應制於五時,略引三經三論證之:……故知教唯二門,無五時也。……以經論驗之,唯有二藏,無五時矣。」不過在梁武帝的序裏,他認為二教都講般若,還是相通的。

從二諦看,「成論師」雖也重視二諦,但三論學者則更提高了二諦的地位。法朗說,「四論雖復名部不同,統其大歸,並為申乎二諦,顯不二之道」。並且說,只要懂得了二諦,各經論都可以通達。三論學者反對「成論師」從理境上來理解二諦,而主張言教二諦。此說的根據出在《中論.觀四諦品》的頌文:「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佛或依俗諦,或依真諦來說法,只在說法上區分二諦。至於二諦的內容,此品頌文更說:「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前句指俗諦,後句指真諦,結合起來就是從因緣上講二諦。又說:「亦為是假名」,指從言教上說二諦,都是假名,所以叫假名二諦。「亦是中道義」。就是所謂中道二諦:先有因緣,後有假名,消除了因緣與假名的分別就是中道。不僅看到「假名」,不僅看到「因緣」,而且要不作這種區分,統歸之於「中道」。成論師只理會到假名一層,但不懂得真正的中道。例如開善一家,就曾經發生二諦之體是一是異的爭論,有的說體一,有的說體異。說體一的還有種種說法,如以俗諦為體,真諦為用;以真諦為體,俗諦為用;另一種說法,則是互指為體。這些說法,都將二諦看成實有其體,在理境上作的區別。其實以言教二諦來說,說真,說俗,不過是佛說法的方便,有所待而言的,因而有時依真說,有時又依俗說。如成實師的主張以有無來說,假定有實在的理境,那麼有是俗,無是真,這是對執著「有」的人說的。對執著「無」的人也可翻過來講,以無為俗,以有為真。這種從理境的固定的意義上講中道,在三論學者看來,只是偏見,不懂中道。至於他們自己,則認為二諦合一才是中道。因為事實上,本來沒有真俗二諦,只是為了說法的方便區分為二而已。這種講法,是正破「成論師」的。同時法朗對其同門慧勇、智辯二家,僅知道假名即是中道,不能正確的理解「山門玄義」,也不以為然。認為他們不是中道師,而稱之為「中假師」。

以上是「山門玄義」有關判教和二諦兩方面的重要議論。此外,僧朗不僅在北方學到關河舊說,同時他還很注意禪法,常常教人以無住、無得。這可以說是他把中道的理論應用於禪,從而構成的中道觀。這種思想對以後的幾代也發生了影響。如慧布即去過北方向禪師慧可、慧思等參學,因而與此二家有許多契合之處。慧布回到棲霞,曾與寺內禪眾專習禪法,由保恭領導。另外,法朗門下有一位大明禪師,很受稱贊,認為得到了法朗的心傳。大明後到茅山(今句容)講禪法,他的弟子法融也很著名。由於這些關係,所以後來天台、禪宗和三論各家禪法,雖各有淵源,而思想上仍有一脈相通之處。

本講參考資料:

〔1〕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第十六、十七、十八各章。

〔2〕《中國思想通史》第三卷,第十章,第三節。

〔3〕《高僧傳》卷七、卷八。

〔4〕《續高僧傳》卷五至卷八。

〔5〕《出三藏記集》卷五。

〔6〕吉藏:《三論玄義》卷上。

〔7〕《成實師》(佛教百科全書,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