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四編 大乘通學(第6卷-第22卷)

佛法之真精神

——十九年十一月在成都二十四、八、九軍軍長聯合歡迎會講——

今日得聞劉軍長所說佛法上無我、大悲二特點,極為透澈!知諸公必已能依此無我大悲而深契力行。今日相聚一堂,實為生平快事!

佛法雖有諸乘差別,而真正佛法厥唯大乘。依大乘法以說明宇宙原理,一切萬有之事事物物,都是眾緣集合而成。就一人言,其生因仗父、母、業識、四大、五蘊等眾緣;既生以後,對於社會以至所有世界一切之山河大地、草木眾類、形形色色,又均有無量關係;及事業成就,世代相傳,其遞衍又可無盡。故欲窮其究竟,非遍於全宇宙不可。故每個人都不是離於社會宇宙而單獨生存的,皆是社會性的、宇宙性的。不但人類如此,人類不過比他物較完全耳。即如不甚完全之其他生命,或無生命的一金、一石、一微塵,如化學上分析至一粒原子、一粒電子,其所以成立,亦有前至無始、後至無終、外之無邊、內之無中之關係性;即亦是由眾多因緣和集所成之假相,而並非單獨自立的實體。現在最新之科學家亦能見及此理。——從前科學家以原子為有單獨性,現在發明還是由于許多電子及時空等各種關係發生的;因物理學之進步,而有相對論及量子論等理論,以事物為眾多關係組織所成,此為最進步之科學。依此科學所成立之最新哲學,不是唯物論或唯心論而是組織論的,即近於佛法中一切皆是眾多因緣所成的意義。唯佛法眾多因緣所成義,是遍一切平等,無有一物為獨存的、為主宰的。以時間言,其來無始,其去無終;以空間言,外無邊際,內無中心,此即諸法實相。

就此宇宙原理應用到人生上來,人之所以為人,不能離其他一切而單獨存在,必有其他種種關係,雖有親疏遠近之不同,然均有相資相助之功能。故個人不能離卻社會以成就個人之利益;須培植社會乃至全世界之公益,方可成就個人利益,必須為人家謀利益,乃能使自己及他人均有利益。若從損害他人以求己利,結果則人既有害,自亦不利。前述宇宙原理,即所謂自然規律,亦即法相;而此則為根據自然律而成的人生道德律。故大乘佛教的道德律,為本依自然律而不可動搖的真理!

大乘菩薩作事,以一切世界無量眾生的利益為前提,不以於己有害、於人有利而不作,于己有利、于人有害而可作。凡作事必以大眾利益為前提,即菩薩行,亦即是無我、大悲行。就無我、大悲分開言之:以其為眾緣所成而無單獨個體,故名無我。以皆在擾亂不安甯痛苦之中的眾生,視為同體休戚相關,與己身自受痛苦等無有異而起拔濟一切之心,即大悲心。

此即大乘佛法應用於人生方面者,其為益至大而其說又深切著明如此,何以在中國向未昌顯,使眾人咸起信解而收為眾人謀利益之實效?其故:由中國對於佛教向多誤解,以為我今猶在世間作事,所以不能修學此等出世間法。此因中國舊政教環境之關係,造成中國佛教為兩種畸形的所致。一、因中國在佛法未來以前,已別有一種政治教化,佛教為避免衝突起見,遂退為山林中清靜自修之法,而未推行到社會中去。二、因中國前此帝王治化之下,雖教諸士人使讀儒書,獎掖儒行,而大多數之農工商以及婦女概未讀書明理;須有一種神道設教去懾服之,以使民心安定,故將佛教通俗化而幾同鬼神教。中國一般人向來祗認此二種為佛教。由第二種,到現在一般具有國民常識的人,視佛教同於鬼神巫覡等事,遂斥為迷信而倡打破,佛教遂受摧殘。由第一種,以生產落後之中國人欲與列強相競存於此世界,如何能主張在山林清閑自修?故以佛法為不相宜而避之若浼。然上二義,皆非佛法之真相,真相乃上來所說之諸法實相義應用為人生道德者。

何以知佛教在中國的畸形為中國向來環境所變成?此非空言而有事實可證。以佛教不與中國已有之治化爭故,遂退於山林清靜自修;又為資化民工商婦孺故,遂降作神道之教。但從佛教流行於他國者觀之,並不如此:英人韋爾斯作「世界史綱」,記印度向不統一,自阿育王崇信佛教,因以統一全印度,建設許多事業,其成績至今為西人崇拜為不可多得的聖王。至於錫蘭、緬甸、暹羅等地,其政教文化風俗,一皆以佛法為本,亦斐然可觀。佛教並非離絕社會政治的,證諸日本而益明:日本所訂之憲法,根據於千年前聖德太子之十九條,太子為完全佛教徒,日人均認為吾國南嶽慧思大師再世。即日本之文字亦自日僧所創造。故其人民過半數皆是佛教徒,並非如中國之佛教,遺世獨立為眾人所棄而不顧也。

現在西洋社會之不安甯,其情形有如火山將欲爆發。所以致此之關係雖多,但其重大原因,則以西洋的生活已成科學的生活,其政治已成民治的政治;而考其所信仰的宗教仍是君主國家時代所信為主宰一切之一神教。此一神用科學推研所不能成立,非如佛說眾緣所成的為科學可證,而又與民治抵觸。但因社會舊習又不能離開,致禮拜日所作與其他六日所作完全成為二截:其生活及政治為科學的與民治的,而所信宗教則為非科學的與反民治的。每人精神不統一而自相衝突,即是危險根源。由此有研究到佛教者,不禁生大歡喜。而認佛教為科學思想上的及民治社會上的宗教信仰!因與其眾緣所成的宇宙原理可一貫而通

在大乘佛法的學理雖如此,但國內代表佛教之寺院僧眾,尚未能將此種精神實現出來,即國外寺院僧眾亦鮮曾充分實現出來者。太虛十餘年來,深感住持佛教的僧制有改革之必要,故著有整理僧伽制度論等以為將佛教昌明到社會中去的策源地;使世人多能照著佛光。遂周遊國內及日本、南洋與歐、美各國,為種種文字及演說以宣傳其義,對於將佛教發揚到全球去,則有世界佛學院的發起,而對於國內佛教的振興,則近有建立中國現代佛教住持僧及在家佛徒當組織佛教正信會為統一團體等建議。顧徒發言論,實際效果所收甚微,在本人是很覺慚愧的。今日以三軍長及在座諸公,皆是通達無我之理而抱悲天憫人之願的,故將個人學佛之一點經驗,貢獻采擇。

(樓維克記

(附註)見西來講演集,題名「在廿四、八、九、三軍軍長聯合歡迎會演說」。今依演說集改。演說集誤作「無我與大悲」記,今依西來講演集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