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辨大乘一乘
——民國十一年春作——
去秋北京講法華,嘗略論大乘即一乘,謂大乘之大有遮表之二義:一、遮餘非大故名大,謂揀除餘乘非大乘故,非此不彰大乘殊勝,然對餘乘名大,故為相對大乘,即三乘五乘中相對安立之大乘也。二、表此是大故名大,謂直顯當乘是大乘故,非此不彰大乘普容,但約當乘名大,故為絕對大乘,即一乘無量乘絕對圓融之大乘也。凡言大乘任運具茲二義,諸經論中或聊舉一義以談,隨宜別說,法實無虧。昧者齊名定旨,逐句封宗,不知一乘即大之轉名,雖有二名名無二實,以體相用皆平等故,乃橫見大乘一乘之異,是非穿鑿,曲辯多端,徒益乖競,無加法利,豈通人之所樂從哉!
或謂既成二名便有二義,若無二義何須轉成二名?曰:謂依分位設此差別:一者、佛自住大乘,常以大乘法化諸大心,故唯此直顯是大之一大乘耳。時或遇有須用餘乘化導之根性,即施設餘乘化之,同時直顯是大之一乘以與餘乘相對故,即轉為揀除非大之大乘。迨一期餘乘之化既終,仍唯直顯是大一大乘存,故轉名一乘。二者、能運載有情出惡趣至於善道,則五乘皆有功用,故有相對人天聲緣四乘之大乘。能運載有情出三界分段生死至於生空涅槃,則三乘皆有功用,故有相對聲緣之大乘。但餘乘之體相用,至既出三界分段生死之域則便失滅,失滅則失其相對,而唯自運至如來位,運他無盡之大乘存,故轉名一乘。悟但依分位差別而轉名,則能善巧隨順,不致逐名生執。然大有方廣之義,以方正之體相顯殊勝,則遍揀一切高標大乘,故恆相對有餘乘;以廣博之性用顯普容,則遍收一切圓攝餘乘,故恆絕對唯一乘。則大乘、一乘雖無二,大乘具一乘圓攝之義,一乘缺大乘高標之義,故當以大乘為正名,一乘為變名也。迷者取「三乘中大乘」對辨別有「三乘外一乘」之勝,不知唯一大乘故名一,絕對不二故名一,今對三辨一,則三與一成二,反失一乘之實也。
前者雖略論如此,但古師執異見者多,末流沿習視為固然,蓋法華、華嚴諸家蔑不然也。法華諸師盛於光宅,華嚴諸師烈於賢首,故取二師之言辨之。
光宅師云:法華臨門三車即是權教三乘,四衢等賜大白牛車即是實教一乘,以臨門牛車亦同羊鹿,俱不得故,並無體故,諸子皆索故。
今辨此文,先引經證。譬喻品曰:『為說三乘聲聞、辟支佛、佛乘』。又曰:『當得三乘聲聞、辟支佛、佛乘』。又曰:『若有眾生、從佛世尊聞法信受,勤修精進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無師智、如來知見、力、無所畏,愍念安樂無量眾生,利益天人度脫一切,是名大乘。菩薩求此乘故,名為摩訶薩,如彼諸子為求牛車出於火宅』。又曰:『是諸眾生皆是我子,等與大乘』。又曰:『初說三乘引導眾生,然後但以大乘而度脫之』。又、『能與一切眾生大乘之法』;又、『於一佛乘分別說三』。於此經文,可見數義:一、法華中佛乘、大乘、一乘之三名,其義通用無別,故初於三乘中說為佛乘,次又以求牛車喻為求大乘,次又以等與大白牛車喻為等與大乘,次又以初說三車後但與大車喻為初說三乘後但度大乘,次又以不分別說為三者曰一佛乘,可知三種名義俱通用無別。二、求牛車者所求大乘,既即是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無師智、如來知見、力、無所畏者,試問超如來知見之外,更將何法為大白牛車之一佛乘?三、三乘中之大乘既名佛乘,應即是不分別說三之一佛乘,謂逐機宜分別說時則聲緣二乘相對為三,隨佛意不分別說時則唯有此一佛乘而已。若猶云離此佛乘外別有一乘,則彼所云別有之一乘應非佛法,以在佛法外故。四、等與大白牛車既明文是喻等與大乘,初許三車後但與大車既明文是喻初說三乘後但度大乘,若猶云離大乘外別有一乘,是明與佛語違抗也。
次申義成:大白牛車之大佛乘,總以「佛之知見」為體用,約義解說則大白牛是真如無分別智,大寶車是具德妙莊嚴智,雖發心求大乘之菩薩,未登地前但依所聞於佛之大乘教理為境,起修諸大乘行,未證體智先已出三界煩惱——攝論等有義初地已盡斷煩惱——故求牛車者亦不妨與求羊鹿車者俱不得車、並無車體、皆索於車也。然法華本為會二乘入大乘,故於大乘不深分別,其實求牛車者與羊鹿車者,雖以佛教門出三界苦時,俱不得車、並無車體、皆索於車而大有不同也。一、求大乘者於佛乘之教理行證,但以未證為「不得」、「無體」,而以求證為「索」,故其得大白牛車者即登地證入佛之知見也。二乘則於佛乘之教理行證都未曾有為不得、無體,而以求有為索,故其得大牛車者,但先得佛乘之教理,於行證則從佛授決於將來得之耳。二、二乘於法華聞從前所修證之二乘行果,皆是為一佛乘所施之方便,故今皆與授記成佛,殊非本心所期;若本求大乘者,則雖證得佛知見,亦得其本心之所求耳。或謂:四衢道中授諸子大白牛車時,皆云「非本所望」,則大白牛車應亦非本所求之牛車也。然此云「非本所望」,求大乘者之非本所望,不同求二乘者之非本所望,二乘以得聞開示有佛知見為非所望,大乘以得證入佛知見為非本所望。佛知見既本所求,何以證時乃云非本所望?以從前但依教義解行,今得親證,迴然不可言思,故非本所望。經云:修多羅教如標月指,若復見月,了知所標畢竟非月,一切如來種種言教開示菩薩亦復如是。此明菩薩已入地者隨順覺性,親見月時了指非月,故非本所望耳。於此可知不應於大乘、一乘生異見,將大乘屬於權教之三乘,於大乘別立實教之一乘也。
賢首華嚴教義分齊,料揀一乘大乘有十義別:一、權宜別,同光宅師所辨。
二、教義別,謂經云以佛教門出三界苦,三乘中大乘但是教而一乘方是義。辨曰:此所云義,於教理行果四法中,指理言,指行言,抑指證言?指理、指行,則求大乘者本由聞大乘出三界,雖未能盡大乘行,然固有大乘理行矣。二乘但依二乘理行出三界,故於大乘之教亦未能有。指證以言則可未證,雖然未證,大乘固必趨至乎「證」而具足乎教理行證;故若但以「證」為一乘,則大乘具教理行證,而一乘則但大乘之證耳。
三、所期別,謂經云非本所望故,大白牛車非本所求之牛車故,此已見光宅師所辨。
四、德量別,謂宅內言牛車不言餘德,露地所放大白牛車,廣敘車德、牛德,其德量不同故。辨曰:此但前後法喻互為影略以避文繁耳,何足據以為異乎?不見宅內所求之大乘法說中,嘗云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無師智、如來知、見、力、無所畏等乎?此非即言大白牛車之德量乎?故合前後法喻觀之,即知其無異也。
五、寄位別,謂本業、仁王經及十地、攝論等皆以初二三地寄在世間,四至七地寄出世間,八地上寄出出世間;四地至七地寄三乘,八地上寄一乘;八地上與七地下別,故一乘異大乘。辨曰:今謂大乘總包世間出世間及出出世間,若但以出出世間為一乘,亦名大乘中之一分,非可離異於大乘也。
六、付囑別,引法華云:『未來世若有信如來智慧者,當為演說此法華經,令得佛慧故;若不信受者,當於如來餘深法中示教利喜』。謂餘深法,即大乘也,非一乘故云餘,非小乘故云深,法華別意唯在一乘,故作此囑。辨曰:三乘中求大乘者既即為求如來知見者,應即是「信如來智慧當為演說此經者」,餘深法指二乘權法,非佛自住之唯一大乘故云餘,非世間故云深。或泛指若華嚴、若深密等無小、對小之大乘法為餘深法,而專指會權皆實、無小非大之大乘為法華,此則法華與餘深法但分位有異,而唯一大乘無異也。
七、根緣別,引華嚴云:『菩薩摩訶薩無量億那由他劫行六波羅密,修習道品善根,若未聞此經,或聞不信受隨順,是等猶為假名,不得名為真實菩薩』。謂多劫修菩薩行,又不聞不信華嚴經,若非三乘權教菩薩,是何人也?辨曰:三乘中大乘既是求無上覺者,由教理行而未能證,即是未聞此經,或聞不信,此經指入法身為大乘之真實菩薩,此但於大乘中行證淺深之異,不得云於大乘外別有一乘也。
八、信順別,引華嚴云:『一切世界群生類,鮮有欲求聲聞乘,求緣覺者轉復少,求大乘者甚希有;求大乘者猶為易,信解此法甚為難』。謂賢首品正明信位成佛等事,既越三乘,恐難信受,故舉三乘對此決之。辨曰:華嚴舉果令信,別以圓圓果海徹於寂寂因源之法名為此法,然此法亦大乘中之果法,謂發大心猶易,而於果法能圓信無疑圓解無惑為甚難而已,豈得指此為別有一乘哉!
九、顯示別,引華嚴云:『若眾生下劣,示以聲聞道;若復根少利,為說辟支佛;若有根明利,有大慈悲心,饒益諸眾生,為說菩薩道;若有無上心,決定樂大事,為示於佛乘,說無盡佛法』。辨曰:菩薩為大乘因,佛為大乘果,或宜聞說大乘因行,或宜聞說大乘果德,雖有因行果德不同,其為大乘無二。
十、本末別,引大乘同性經:『所有聲聞法、辟支佛法、菩薩法、諸佛法,皆悉流入毗盧遮那一智藏大海』。謂此文約本末分異,仍會末歸本,明一乘三乘差別耳。辨曰:此云毗盧遮那智藏大海,總指大乘之體相用大言,以佛法為大乘果法,菩薩法為大乘因法,聲緣法為大乘方便法,故皆攝歸於大乘海。猶圓覺之所云圓覺,與楞嚴之所云如來藏,皆指一切法從流出耳。
古近嚴別於一乘大乘者,其理由不外乎前之所述,但迷而局之則成別,悟而通之固無別也。若夫曲逗時宜而為一期方便之談,則於一為無量、無量為一之大乘法中,隨指一法以舉為最勝,亦何不可?迨妄情執著之既深,取作實法,則又不得不破其情而使順於理也。對辨一乘大乘,即非對辨一乘大乘,觀者幸毋於中起分別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