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教育之目的與程序
——二十年七月在北平柏林教理院講——
本院自去年改組為世界佛學苑教理院以來,由台源、常惺諸法師擔任其事,觀一年間經過之成績,頗堪告慰。唯太虛因應務各方,未能在院盡教導之責,對於台、常、各法師抱歉之至!現在在座雖有居士與小學校之學生;然僅能專就僧教育討論之。僧教育三字,非今特刱之名辭,在清末既有僧教育會,顧名思義,即可知是學僧所受之僧教育也。然則其目的安在?所出之人才是否為國家社會所需要?此問題極應討論之。
自清季以來,佛教即入多事之秋。三十年來常有僧寺能不能存在之問題發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僧寺時感無限之恐慌。然考察現代思潮,有一部分人根本反對宗教,以為佛教是宗教之一,故應與其他宗教同其不能存在。亦有人以為佛教非宗教,謂其所講明宇宙人生之原理,永為人類所必需研究之學術,故仍可存在。至於不反對宗教者,則於佛教之應當存在,更不成問題;然寺僧可否存在,其問題至今未決。如十七年之廟產興學運動,為消滅寺僧之最顯著者。最近該會已宣告成立,並得黨部政府之許可,其標語為『人其人而不火其書。利其產而不毀其宇』。於佛教之經書典籍及古蹟名勝雖猶主張保存,而對於僧人僧產,則固將人之、利之,而不復許其存在矣。
其運動果真實現,則將來僅有專供社會人士研究之佛學,而寺院雖存,已非僧眾修學之場所、佛教宏化之機關矣。如此則佛寺僧眾不能存在,而我人又何需更提倡僧教育耶?此則今在辦僧教育及受僧教育者,皆應當深切注意研究者也。
余以為佛教及僧寺之存亡,與政治深有關係。現今國內潛流有赤黨思潮,本由馬克斯唯物史觀之共產主義脫化而出,假如為彼黨奪去全國政權,對於宗教必盡力排斥,而佛教既向蒙宗教之名義,勢難免不同歸於盡。但察多數國民之心理,彼黨之主義在中國決難實現,故可置諸不論。至於現在已經統一全國掌握政權之國民黨,則固明許信教自由,與宗教同等之佛教自然亦能為之容許存在,而且可以有發揚光大之機會,故佛寺僧眾亦有振作之希望。然於此有應當明白之要點,即在國民黨之立場上,現今之僧寺亦決不許照舊延長下去,必需用一番整頓改革工夫而後可;於此、乃有辦僧教育之需要。但僧教育並非漫然無的之講學,應以造成真能住持佛教之僧才為目的;此是學僧之出路,亦是僧教育之宗旨。
前次國民會議之辦選舉,立法院曾討論寺僧應否有選舉權之問題,以為如以寺僧為宗教師,則應無選舉與被選舉權;否則、如以寺僧為普通居民,則應同有選舉與被選舉權。然國民會議不過一時之集會,旋作罷論。但事雖過去,至憲政時期,僧人與寺產究應如何處置,終有討論之必要。余以為今後假使仍有佛寺僧產之存在,則應規定寺僧為宗教師,僧寺為佛教教化之機關,在國民中取得相當之地位,不被國民再視為廢物,佛寺僧產始有鞏固之希望,國民亦可藉以明了佛教之真象。佛教師——或名布教師——在佛教教化機關執行其職務,亦應有其經費所從出之寺產。宗教師縱無何特別優崇之地位,然應與律師、醫師、會計師、工程師等受同等之待遇。如此則國人對於佛教寺僧亦有所信任,而在法律規定後,無論何人亦皆不得為非法之侵犯矣。
然欲取得其地位,則不能不養成其資格,如律師須有相當之訓練,以及律師憑證等。寺僧既為佛教師,亦應有佛教師之資格;如無此資格,則不能為寺僧,故必須有僧教育以救其弊。在西藏、日本、錫蘭之養成僧格,皆有長時之訓練。在日本曹洞宗等規定為僧須具中學畢業之資格,再加苦習八年,而後乃可任教師;在西藏、錫蘭有終身為沙彌,而不得獲為比丘——布教師——者,此各國訓練僧才嚴格之大概也。唯我國漢僧,久成散漫無紀,凌亂無序之現象,若仍任其死氣沉沉下去,不能振作,縱無外界之摧殘,其自身已毫無意義,而反為佛教發展之障礙物,終必受社會天然之淘汰也。國人對於佛教本不甚明了,往往以其所習見習聞之俗僧,以為即可代表佛教之全體,因而以為佛教已是國民中不應有、不須有之污物廢物;其間雖有少數之高行大德,亦不為世人所知。如此、則不唯失卻寺僧本有之地位——如佛教師之資格,且佛教亦因寺僧墮落而招世人之抹煞。由此推知住持佛教之僧才,非加以嚴格之規定與訓練不可。今就此後應建立之三種僧伽分述如次:
一、學僧——求學宗教師也。此為沙彌——求寂、與比丘——乞法。
二、職僧——現任宗教師也。為與教眾、民眾服務之菩薩僧。
三、德僧——退老宗教師也。為與國民及佛教服務已久而退職之長老僧,為教眾、民眾之崇仰者。
僧眾有如上之資格,乃可以住持佛教,取得相當之地位,引起社會之信仰。但於此中學僧應如何訓練?余曾思研再三,以為今後出家之沙彌決不能如昔日之亂收目不識丁之人,必須具有高中畢業之程度,先於國民常識、世界常識,以及佛教之學理,俱有相當之根據,乃可度為沙彌。入律儀院使受僧教育;入院受沙彌戒——三皈、五戒出家時已受——半年實習,造成沙彌之共同的律儀生活;同時並習普通教務,如諷誦修持等。第二期進受比丘戒,一年半實習,以期合於比丘之律儀;同時學成出家僧眾應具佛學之常識,使能符合僧伽之資格。於此二年,如天才不高而不欲深造者,即可出為職僧中之事務員。如願深造者,則可入普通教理院——等於大學,可得學士之學位,經四年出院即可為助教師。如更進之,可入高等教理院——等於中央研究院,可得博士之學位,研究專門之教理,束小範圍而作精密之探討,三年出院可任布教師。設能根據佛教入道之次第,由教理而行果,更求上進,則可入參學處,親近依止前次所述之長老僧。習禪則進禪觀林,習淨則進淨業林,習密則進真言林——,此亦得經三年。經此長期共十二年之訓練,方能達到學僧最高之成就。然此長期之訓練,亦不必驚異,正如美國耶教教師亦有先於大學畢業,再入宗教學院八年而後始得宗教博士者相同也。
然在前雖說由參學處與高等教理院學出之學僧為布教師,普通教理院學僧僅可出為助教師,律儀院學僧僅可出為事務員;然而後者若努力工作繼續修學,亦可漸昇其級。布教師經過二十年之服務,即可入為長老僧,作應受教眾、民眾恭敬供養之德僧。以上學僧、職僧、德僧人數之分配,假定全僧額為二萬人,則:
一、學僧五千人,包括以上所說之四種修學僧。
二、職僧一萬二千人,可以五種分配之:
三、德僧約二千人。
此上之分配,詳見余所訂之建立中國現代住持僧大綱。如是則佛寺皆為修學之場所,教化之機關,寺僧亦俱為有職業之國民,非是舊日被人視為無業之遊民矣。由學僧、職僧、德僧組成佛教之教團,而寺院亦無不為授學、修養、宏化之處所,則佛法可以闡明,僧寺地位可以鞏固,而社會民眾亦均能得到佛教相當之利益。否則、寺僧決定不能存在;縱能存在,亦徒為佛教之障礙,社會之贅疣。故今為保存發揚整個的佛教計,必須造成真能住持佛法之僧才,為風雨飄搖中的佛教僧寺開一新出路。此為辦僧教育之目的,亦為汝等學僧來此求學應抱之宗旨!七、三、於北平教理院。
(化城記)(見海刊十二卷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