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九編 制議

救僧運動

——十六年夏在閩南佛學院講——

今所講題目,名救僧運動。僧何以須救?因為現在不但僧伽在恐怖的地位,就是佛教亦在恐怖的地位。有的說:「現在佛法是可以存立在世界上的,惟僧眾能夠保存在世界上與否,尚成問題」。但是我們應當用什麼法子去救呢?這是一個費討論的問題。今時從唯物論產生出來的科學思想,根本與佛教異趣。講政治學者,又多以唯物史觀的共產主義為口頭禪,主張打倒宗教,他看佛教為宗教之一,所以佛也在打倒之列。然此猶非最通行之思想,現代最普遍之思想,則有人本主義,與實驗主義。這二種立足在人身眼耳鼻舌、所能見能聞能嗅能味之上;佛法以心為本,而所說的三世因果,五趣流轉,幾成為他們射矢之的,攻擊不遺餘力。就此可知道佛教的危機了,現在姑將發生的問題,分陳如下:

一 人世何故須佛法

近代思想:一、以人為本,不同古代之或以天神為本,或以聖人之道為本。不論什麼事,須問與人有何關係,故曰人本。二、實驗為尚,不論什麼事,都要經吾人實驗過。古人遺下來的言論思想,若無實驗,即作為廢棄的東西。

今先依人本來說:人世何故須佛法?在人世上做人何須佛法?因為人生無常,不過幾十年光陰就死了。死了以後,所留者惟子孫家族,但子孫家族皆有消滅的時候,就是世界終久也有毀壞的日子。人們知道結果無味,不問什麼事都不願去作了,或竟演成自殺的慘劇。而佛法可得真常永存不滅,使人生有可常存之希望,增長為人作事之生氣,所以人世須要佛法。

再就實驗來說:若無實驗,則如耶穌教的耶和華也說能夠得到真常,所以信耶教的人安心在世界上辦事,因為有真常的希望,亦不須要佛法。或者道教修神仙,婆羅門教修梵天,回教修阿拉,皆說有真常。若依佛法上講,究竟能夠達到真常的,唯有佛法。神仙終要死的,上帝亦要亡的。其所謂真常,不過妄論迷信而已!然佛法若不能實驗,亦同迷信,所以佛法要使人真信,必須實驗,至少亦須到阿羅漢果或初地菩薩。若能至此,不但自救,兼能救世。不然,縱有用處,但為麻醉人心的迷信宗教,如同喫酒的人,借酒安慰自心而已!俄人託爾斯泰,本不信仰宗教,後因精神煩悶不過,雖不知道耶教是否真理,不過用之以醫精神的恐慌罷了。所以今日俄國人說:耶教是麻醉人心的鴉片。佛教如不能實驗,則成變相的耶教,也不過成為鴉片等麻醉品而已。

又我們人生在世,好如在暗黑裏過日子,不見天日。所知道的,皆是錯覺,非真正無上遍覺。對於人生宇宙的真相,人人皆要真知正覺,故人世必須佛法。然不能實驗,則終為空想的哲學而已。故佛法能否得真常正覺,為人之所須,今必實驗而后可。支那內學院歐陽竟無居士說:佛法非哲學非宗教,為人世之所須。然若不能實驗,則佛法不免為迷信的宗教與空想的哲學,不為人世所必須。吾輩佛法信徒,於此當知所勉!

二 佛僧何故須出家

現在有人說:「學佛法不必出家,僧眾可以消滅」。或者說:「寺廟僧眾可廢除;信佛的人,可立一公共的禮拜堂,或作哲學在學堂中說,現今之解說佛法的雖是白衣,就是佛子,故雖信佛法,不須有出家僧眾」。但釋迦牟尼由出家成佛;成羅漢果等於佛法中得實驗者,亦皆出家為僧者。此因為佛土不同,濁穢國土有家獄故必須出家,清淨國土本無有家亦何須出!然出家方能現身得無學果,得果方可受人天供養,三明六通,為世人作佛法的證明。一般信佛者,乃可依之為宣傳之實據。而一切未信者,亦可憑之發起信心。故世必須佛,尤必須有出家實驗的真僧。

依上所講,人世必須佛法,但要實驗證到涅槃菩提乃可;佛僧必須出家,亦必成阿羅漢名真出家。佛法本依無漏清淨法而建立,在此五濁惡世,必依託清淨團體的出家僧眾,乃能持住宏傳大乘。初地菩薩以上,方為出異生家,入如來家,有此證聖之真出家僧,佛法乃有實驗,可令未證果的人慕果行因,令世人知歸信有在。故今進言積極之救僧,首重在真修實證以成道果也。

三 積極之救僧

甲、真修實證以成果 言真修者,第一要明佛法真理,不是盲修瞎煉。又須先立定堅固志願,不是旋進旋退,一暴十寒之所能。故當以三十七道品為圭臬,道品中四念處尤為明真理之要。念者、明記不忘,觀念真理,引發定慧。由此起四正勤,將已斷未斷的煩惱斷除,已生未生的善根增長,即是持戒。次四如意足,即是修定。次有五根、五力,即是具修戒、定、慧。至七覺支而證法性,歷八正道而圓成果德。如此、方是真修。此道品乃三乘通法,諸聖同遊。明大乘四念處,即無常不淨而明真常本淨,便是大乘中道,由之即可證大乘無漏聖果。如此真修實證以成聖果,為今日救僧之最高第一義。以證聖果則具六神通,佛在世時,人天趨問,都來歸信,亦具六神通之故。六神通者何!一、身境變化,來去無礙,二、天耳通聞聲無礙,三、他心通知他心事無礙,四、宿命通知過去世事無礙,五、天眼通觀色無礙,六、漏盡通自能盡漏復能遍知一切眾生漏盡等。而佛化世俗,說因果顯勝義理,說諸法唯心,皆必得內證二空,表現六通者,乃可明證。夫現在科學時代,不同古時門戶之見。如佛法真有實驗憑據,則世人皆可歸趨。然明末時蓮池大師,已言其時中國無有一人能證小乘初果者,何況今日,證果更難!但佛說一切唯心,今日心理趨重實驗,得千萬人發心去實驗,其中一定有人能親證聖果者。唐朝的時候,得禪宗提高學佛法者的精神,將生命都不顧惜,故能一時風振。就今西洋的科學家,亦多忘身捨命去實驗,乃有成績。若出家僧能於佛法得到實驗,必可重興正法,挽救滅亡的僧眾。有人說:末法到了,人的根基淺薄,不能實證聖果,但可求帶業往生了事,致放逸懶惰,弄到佛法一代不如一代。俗語云:「慈悲多禍害,方便出下流」,此就是僧眾衰落的原因。對於混衣食之徒不再說了,對於為法慇懃的人,要挽救僧眾滅亡的人,一定要努力進行,求現身克成聖果。俗語說:「出家一年,佛在眼前;出家三年,佛到西天」。因為出家久了,不向上努力精進,變成了老疲參,便沒用了,青年有為的佛徒,當鼓起勇氣,先從研究以明達佛法真理,如理真修以親證聖果,乃為救僧之第一義。

乙、捨身利眾以重行 大凡但為自己修禪、念佛、拜經等,不足宏法利人。宏法利人,須修行六度,六度中尤以布施為首。布施有財施、法施、無畏施:財施者,將所有的身命財產,實行施於眾生,無所顧惜;法施者,將有益于人的知識,表現于語言或文字上,作為布施,以與世界人民謀利益幸福;無畏施,則救人災難,離人怖畏。總之,捨己利人,忘身為法而已。菩薩所作所求皆為眾生,非圖個人利益。觀世界人心作惡,責任在佛徒不能以佛法教化之。因為不能將佛法去教化他們,他們乃不能改惡生善,因此對於佛法亦不能信仰。能真實捨身利人,多辦一切慈善事業,宣傳事業,則自足引起社會人心之歸仰。有此菩薩大悲之因,方結無上菩提之果。僧眾之福德既隆,則自然興盛,故此為救僧之第二義。

丙、勤學明理以傳教 現今的佛徒,不問出家在家,可分三等:下等的為衣食生活,依賴佛門,自欺欺人,信心亦無;次等的信心頗堅,亦稍能修行,然不過迷信盲行而已;上等的對於教理上大體明白,有信有解,稍能修行,亦為人講說而已,而此上等者,亦不過能勤學明理以傳教而已。在家佛徒能如此已可,出家僧但如此,無超凡入聖之實驗,以為傳教之依據——勝行實證,僧即失其所以為僧。故今先要明白教理,具足真能捨身利眾的精神。今辦學院,以勤修眾學,求明教理,特為傳教之基礎;再進一步,當以捨身利眾,證到聖果為目的。

四 消極之救僧

甲、自營生計以離譏 佛在世時,印度風俗以乞食為高,捨去生計。佛教傳中國以來,佛徒或倚產業經懺等而生活。此後恐其不能,因經懺生活,漸為人訕笑;而今人尤注重生利,坐食安享,眾所不容。昔時民心注重道德,今時民心注重財產,社會問題之最後解決,在於經濟。佛教若無經濟上安身立命的地位,只有分利,無有生利,難免社會淘汰。現今中國有二十萬僧眾,能分十九萬去作農工商業,自食其力,并供養一萬人,勤學真修,傳教于人,庶僧可無求於世,免受世人之譏嫌矣。

乙、嚴擇出家以清源 古來出家,本須由禮部考試,得許為僧,不異中考入學。近杭州禁止出家,亦有人上書主張考試。故今以後,凡出家者,嚴為選擇,是否合出家資格,具足堅固志願,充足信心,方可允許出家。始由剃度,至於受戒,須延長年限,歷加淘汰,以除去偷閒好食之徒,混投佛門,此為清僧眾之源,第一良策!

丙、寬許還俗以除偽 出家不守僧戒,不如還俗。以前中國以為出了家,任你怎樣犯戒,不肯還俗,以為還俗是可恥的事。不知佛在世時,亦許還俗,但不能遵守僧戒,退作居士,亦為佛門信徒,亦能作社會上良善人民。因為受過佛教的教育,熏習佛性種子,不難為善人也。今為提高僧眾的人格,免去社會毀謗,故救僧運動,殿以寬許還俗、除偽以潔其流。此之救僧運動,今在開始,其責任唯在汝等青年僧徒,汝等其勉之!

(談玄記)(見海刊八卷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