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林寶訓合註

No. 1263-A 禪林寶訓序

此書盛行於江北,大著於吳中,而閩粵師僧十有八九莫之見聞,欲其禪林之振,法道之隆,詎可得乎?余昔行脚雲棲,目之如獲至寶,懷之有年,雖不能力行,抑亦不敢須臾忽也。然是集始自明教老人,終于懶菴大師,於中三百篇皆從諸老苦心中流出,而其語言光明正大,直截簡切,真為萬世師法,然則會易而行之誠難也。貴乎剪華取實,急救像季之流幣;摧邪扶正,恢復上古之真宗。澆漓之風既息,渾樸之道已全,而口耳傳流之弊,悖逆無根之說,曷繇而興?故余每欲刊行,與眾共之,所愧囊空,弗克其事,用是鳩諸同志,剞劂流通,大有補于閩󳱮。倘遇血氣衲僧,磕著一言半句,將來蓋天蓋地,奚愁乎禪林之不振,法道之不隆?非惟予之願已足,亦不辜從上諸老口門放大寶光,炤耀天下古今禪林之本懷也。

崇禎甲申春 七十三衲如祐稽首拜錄

No. 1263-B 禪林寶訓合註序

寶訓其來久矣,而合註者何?邇見禪風盛希,法化流行,邪解蔓延,正因淪溺,山林乏主,城市多端,巧󰦇橫生,荊榛肆出,間有貸招提而沽勢位,假賄賂而鬻名稱,反𠷣坦直以世務不諳,廼逞偏私以傲遊無忌。如斯敝習,後昆之典型安在?末季之砥柱奚歸?不至為明教嵩、圓通訥諸大尊宿所訶者鮮矣。況乎調御人才,軌模先哲,德言亟立,義誨惟勤,尤慮病足醫門,鈍多鞴所。若夫藏珠魚目,襲玉碔砆,寧禁瓦礫塞空,駑駘載野者哉?然而片長寸技雖錄上裁,詎知敗種焦芽亦克掄選?大抵邇志求合,狹道苟容,不思矩矱叢林,匡扶佛祖,無怪其弁視乎寶訓也。淨慧居士傍觀有分,一日持是集到,慧雲:謀之於余,此可為今時濫汙者鑑。即付木上座,一任諸方檢點。

順治己丑年除夕前三日武林慧雲禪寺住持釋行盛譔

No. 1263-C 禪林寶訓合註敘

古德有云: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夫功業被乎羣生,勳名流乎奕世,至于將相,稱極盛矣,而猶似不屑為,則此所謂大丈夫者,豈非全乎道德之風,遠去凡陋之迹,體高亮之弘姿,挺孤奇之雅操,上足以合乎佛心,下足以拯乎含識,確然足為人天師表,照耀古今者乎?乃去聖逾遠,人心雕斵,主者俯仰以取世資,學人隨波而溷保社,佛法下衰,漸有江河之勢,此妙喜、竹菴二大士所以有寶訓之作也。夫二師當程、朱倡明儒學之日,方容矩步,所談者正心誠意,所辨者義利公私,其于釋氏,真若宼讎然者。然今觀所列,自明教嵩而下,諸大尊宿見地超卓,踐履真實,非惟僅能固其籓籬而已,而又能使勳業若富鄭公、趙清獻,文名若蘇子瞻、黃魯直,道學若胡康侯、張子韶,其他名公鉅儒,無慮數十百家,莫不皈敬投誠,入廛垂手。即程子亦從而嘆曰:三代禮樂,盡于此矣。朱子亦有言:願盻指心性,名言超有無。其意雖欲折之,而卒無瑕隙可指者,則非特諸尊宿透悟之微、宗風之盛足以杜其口,即其臨事施為之際,崇道德、厲廉隅、遠榮名、抑利養,光明正大,實有以大服其心也。向使趨炎附勢,逐利鑽名,或貢高我慢,背蔑師友,破碎大道,紊亂先規,問其名則巍然知識之稱,而綜其實有出于庸俗之所羞為者,亦何以紹隆佛種,主持正法,令世之賢人君子無所議其後乎?即世或為所蒙蔽,而清夜思之,寧不內愧于心耶?故夫二師是編,扶衰起敝,足與儒家近思錄諸篇相表裏,誠釋門之龜鑑,而衲子之楷模也歟。顧其書雖行,頗患殘缺,乃東吳善師補綴于前,而雲棲建師音義于後,可謂全矣。然音義雖具,而獨本單行,飜閱不便。余故與弟程叔刪其繁蕪,增其未備,酌為定本,各附註于本條之下,以便觀覧。惟願有志于為大丈夫者,自學地以至于出世為人,日手此一編,以作韋弦之佩可也。

庚寅夏日武林淨慧居士張文嘉仲嘉甫述

No. 1263-D 禪林寶訓序

寶訓者,昔妙喜、竹菴誅茅江西雲門時共集。予淳熈間遊雲居,得之老僧祖安。惜其年深蠧損,首尾不完,後來或見于語錄傳記中。積之十年,僅五十篇餘。仍取黃龍下至佛照、簡堂諸老遺語,節葺類三百篇。其所得有先後,而不以古今為詮次,大槩使學者削勢利人我,趨道德仁義而已。其文理優游平易,無高誕荒邈詭異之跡,實可以助入道之遠猷也。且將刊木以廣流傳,必有同志之士一見而心許者。予雖老死丘壑,而志願足矣。東吳沙門淨善書。

禪林寶訓合註卷第一

虎林淨慧居士張文嘉仲嘉父較定

明教。嵩和尚曰:尊莫尊乎道,美莫美乎德。道德之所存,雖匹夫非窮也。道德之所不存,雖王天下非通也。伯夷叔齊,昔之餓夫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喜。桀紂幽厲,昔之人主也。今以其人而比之,而人皆怒。是故學者患道德之不充乎身,不患勢位之不在乎己。。

明教曰:聖賢之學,固非一日之具。日不足,繼之以夜。積之歲月,自然可成。故曰:學以聚之,問以辯之。斯言學,非辯問無以發明。今學者所至,罕有發一言問辯於人者。不知將何以裨助性地,成日新之益乎?

明教曰:太史公讀孟子,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不覺置卷長歎。嗟乎!利誠亂之始也。故夫子罕言利,常防其原也。原者,始也。尊崇貧賤,好利之弊,何以別焉?夫在公者取利,不公則法亂;在私者以欺,取利則事亂。事亂則人爭不平,法亂則民怨不伏。其悖戾鬪諍,不顧死亡者,自此發矣。是不亦利誠亂之始也?且聖賢深戒去利,尊先仁義。而後世尚有恃利相欺,傷風敗教者何限?況復公然張其征利之道而行之,欲天下風俗正而不澆不薄,其可得乎?

明教曰:凡人所為之惡,有有形者,有無形者。無形之惡,害人者也;有形之惡,殺人者也。殺人之惡小,害人之惡大。所以遊宴中有鴆毒,談笑中有戈矛,堂奧中有虎豹,隣巷中有戎狄。自非聖賢絕之於未萠,防之於禮法,則其為害也,不亦甚乎?。

明教曰:大覺璉和尚,住育王。因二僧爭施利不已,主事莫能斷。大覺呼至,責之曰:昔包公判開封,民有自陳:以白金百兩寄我者,亡矣。今還其家,其子不受。望公召其子還之。公歎異,即召其子語之。其子辭曰:先父存日,無白金私寄他室。二人固讓久之。公不得已,責付在城寺觀,脩冥福以薦亡者。予目覩其事,且塵勞中人,尚能疎財慕義如此。爾為佛弟子,不識廉耻若是!遂依叢林法擯之。

大覺璉和尚,初遊廬山。圓通訥禪師一見,直以大器期之。或問:何自而知之?訥曰:斯人中正不倚,動靜尊嚴。加以道學行誼,言簡盡理。凡人資稟如此,鮮有不成器者。。

仁祖皇祐初,遣銀璫小使持錄綈尺一書,召圓通訥住孝慈大伽藍。訥稱疾不起,表疏大覺應詔。或曰:聖天子旌崇道德,恩被泉石,師何固辭?訥曰:予濫廁僧倫,視聽不聰,幸安林下,飯蔬飲水,雖佛祖有所不為,況其他耶?先哲有言: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予平生行知足之計,不以聲利自累,若猒于心,何日而足?故東坡甞曰:知安則榮,知足則富,避名全節,善始善終。在圓通得之矣。。

圓通訥和尚曰:躄者命在杖,失杖則顛;渡者命在舟,失舟則溺。凡林下人自無所守,挾外勢以為重者,一旦失其所挾,皆不能免顛溺之患。。

圓通訥曰:昔百丈大智禪師,建叢林,立規矩,欲救像季不正之弊。曾不知像季學者,盜規矩以破百丈之叢林。上古之世,雖巢居穴處,人人自律。大智之後,雖高堂廣廈,人人自廢。故曰:安危,德也;興亡,數也。苟德可將,何必叢林?苟數可憑,曷用規矩?。

圓通謂大覺曰:古聖治心於未萌,防情於未亂。葢豫備則無患,所以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而取諸豫也。事豫為之則易,卒為之固難。古之賢哲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患者,誠在於斯。

大覺璉和尚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今之所以知古,後之所以知先;善者可以為法,惡者可以為戒。歷觀前輩立身揚名於當世者,鮮不學問而成之矣。。

大覺曰:妙道之理,聖人嘗寓之於易。至周衰,先王之法壞,禮義亡,然後奇言異術,間出而亂俗。逮我釋迦入中土,醇以第一義示人,而始末設為慈悲,以化眾生,亦所以趨於時也。自生民以來,淳朴未散,則三皇之教簡而素,春也。及情竇日鑿,五帝之教詳而文,夏也。時與世異,情隨日遷,故三王之教密而嚴,秋也。昔商周之誥誓,後世學者,故有不能曉。比當時之民,聽之而不違,則俗與今如何也?及其幣而為秦漢也,則無所不至矣。故天下有不忍願聞者,於是我佛如來,一推之以性命之理,冬也。天有四時,循環以生成萬物。聖人設教,迭相扶持,以化成天下,亦猶是而已矣。然至其極也,皆不能無弊。弊者,迹也。要當有聖賢者,世起而救之。自秦漢以來,千有餘載,風俗靡靡,愈薄聖人之教。列而鼎立,互相詆訾,大道寥寥莫之返,良可歎也。

大覺曰:夫為一方主者,欲行所得之道而利於人,先須克己惠物,下心於一切,然後視金帛如糞土,則四眾尊而歸之矣。

大覺曰:前輩有聰明之資,無安危之慮,如石門聰、棲賢舜二人者,可為戒矣。然則人生定業,固難明辨,細詳其原,安得不知其為忽慢不思之過歟?故曰:禍患藏於隱微,發於人之所忽。用是觀之,尤宜謹畏。。

雲居舜和尚,字老夫。住廬山棲賢日,以郡守槐都官私忿罹橫逆,民其衣往京都訪大覺。至山陽,阻雪旅邸。一夕,有客携二僕破雪而至,見老夫如舊識,已而易衣拜於前。老夫問之,客曰:昔在洞山,隨師荷擔之漢陽,幹僕宋榮也。老夫共語疇昔,客嗟歎之久。凌晨備飯,贈白金五兩,仍喚一僕。客曰:此兒來往京城數矣,道途間關備悉,師行固不慮乎?老夫由是得達輦下。推此,益知其二人平昔所存矣

大覺曰:舜老夫賦性簡直,不識權衡貨殖等事,日有定課,曾不少易,雖炙燈掃地,皆躬為之。嘗曰:古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予何人也?雖垂老,其志益堅。或曰:何不使左右人?老夫曰:經涉寒暑,起坐不常,不欲勞之。

舜老夫曰:傳持此道,所貴一切真實。別邪正,去妄情,乃治心之實。識因果,明罪福,乃操履之實。弘道德,接方來,乃住持之實。量才能,請執事,乃用人之實。察言行,定可否,乃求賢之實。不存其實,徒衒虗名,無益於理。是故人之操履,惟要誠實。苟執之不渝,雖夷險可以一致。

舜老夫謂浮山遠錄公曰:次究無上妙道,窮則益堅,老當益壯,不可循俗,苟竊聲利,自喪至德。夫玉貴潔潤,故丹紫莫能渝其質;松表歲寒,霜雪莫能凋其操。是知節義為天下之大,惟公標致可尚,得不自強?古人云:逸翮獨翔,孤風絕侶。宜其然矣。

浮山遠和尚曰:古人親師擇友,曉夕不敢自怠。至於執㸑負舂,陸沈賤役,未嘗憚勞。予在葉縣,備曾試之。然一有顧利害、較得失之心,則依違姑息,靡所不至。且身既不正,又安能學道乎?。

遠公曰:夫天地之間,誠有易生之物。使一日暴之,十日寒之,亦未見有能生者。無上妙道,昭昭然在於心目之間,故不難見。要在志之堅,行之力,坐立可待。其或一日信而十日疑之,朝則勤而夕則憚之,豈獨目前難見?予恐終其身而背之矣。。

遠公曰:住持之要,莫先審取捨。取捨之極定於內,安危之萌定於外矣。然安非一日之安,危非一日之危,皆從積漸,不可不察。以道德住持積道德,以禮義住持積禮義,以刻剝住持積怨恨。怨恨積則中外離背,禮義積則中外和悅,道德積則中外感服。是故道德禮義洽則中外樂,刻剝怨恨極則中外哀。夫哀樂之感,禍福斯應矣。

遠公曰:住持有三要:曰仁,曰明,曰勇。仁者,行道德,興教化,安上下,悅往來。明者,遵禮義,識安危,察賢愚,辨是非。勇者,事果決,斷不疑,姦必除,󰦇必去。仁而不明,如有田不耕。明而不勇,如有苗不耘。勇而不仁,猶知刈而不知種。三者備,則叢林興。缺一則衰,缺二則危。三者無一,則住持之道廢矣

遠公曰:智愚賢不肖,如水火不同器,寒暑不同時,葢素分也。賢智之士,醇懿端厚,以道德仁義是謀,發言行事,惟恐不合人情,不通物理。不肖之者,姦險詐󰦇,矜己逞能,嗜慾苟利,一切不顧。故禪林得賢者,道德脩,綱紀立,遂成法席廁。一不肖者在其間,攪羣亂眾,中外不安,雖大智禮法,縱有何用?智愚賢不肖,優劣如此,爾烏得不擇焉?。

遠公曰:住持居上,當謙恭以接下。執事在下,要盡情以奉上。上下既和,則住持之道通矣。居上者,驕倨自尊。在下者,怠慢自疎。上下之情不通,則住持之道塞矣。古德住持,閒暇無事,與學者從容議論,靡所不至。由是一言半句,載于傳記,逮今稱之。其故何哉?一則欲使上情下通,道無壅蔽。二則預知學者才性能否,其於進退之間,皆合其宜。自然上下雍肅,遐邇皈敬。叢林之興,由此致耳。

遠公謂道吾真曰:學未至於道,衒耀見聞,馳騁機解,以口舌辯利相勝者,猶如廁屋,塗污丹雘,祇增其臭耳。

遠公謂演首座曰:心為一身之主,萬行之本。心不妙悟,妄情自生。妄情既生,見理不明。見理不明,是非謬亂。所以治心,須求妙悟。悟則神和氣靜,容敬色莊,妄想情慮,皆融為真心矣。以此治心,心自靈妙。然後導物指迷,孰不從化。。

五祖演和尚曰:今時叢林學道之士,聲名不揚,匪為人之所信者,葢為梵行不清白,為人不諦當,輙或苟求名聞利食,乃廣衒其華飾,遂被識者所譏,故蔽其要妙。雖有道德如佛祖聞見,疑而不信矣。爾輩他日若有把芽葢頭,當以此而自勉。

演祖曰:師翁初住楊岐,老屋敗椽,僅蔽風雨。適臨冬莫,雪霰滿牀,居不遑處。衲子投誠,願充修造。師翁却之曰:我佛有言:時當減劫,高岸深谷,遷變不常。安得圓滿如意,自求稱足?汝等出家學道,做手脚未穩,已是四五十歲,詎有閒工夫事豐屋耶?竟不從。翌日,上堂曰:楊岐乍住屋壁疎,滿牀盡撒雪珍珠。縮却項,暗嗟吁,翻憶古人樹下居。。

演祖曰:衲子守心城,奉戒律,日夜思之,朝夕行之,行無越思,思無越行,有其始而成其終,猶耕者之有畔,其過鮮矣

演祖曰:所謂叢林者,陶鑄聖凡,養育才器之地,教化之所從出。雖羣居類聚,率而齊之,各有師承。今諸方不務守先聖法度,好惡偏情,多以己是革物,使後輩當何取法?。

演祖曰:利生傳道,務在得人。而知人之難,聖哲所病。聽其言而未保其行,求其行而恐遺其才。自非素與交遊,備詳本末,探其志行,觀其器能,然後守道藏用者可得而知,沽名飾貌者不容其偽。縱其潛密,亦見淵源。夫觀探詳聽之理,固非一朝一夕之所能。所以南嶽讓見大鑒之後,猶執事十五秋。馬祖見讓之時,亦相從十餘載。是知先聖授受之際,固非淺薄所敢傳持。如一器水,傳於一器,始堪克紹洪規。如當家種草,此其觀探詳聽之理明騐也。豈容巧言令色,便僻諂媚,而克選者哉。

演祖曰:住持大柄,在惠與德。二者兼行,廢一不可。惠而罔德,則人不敬;德而罔惠,則人不懷。苟知惠之可懷,加其德以相濟,則所敷之惠,適足以安上下、誘四來;苟知德之可敬,加其惠以相資,則所持之德,適足以紹先覺、導愚迷。故善住持者,養德以行惠,宣惠以持德。德而能養,則不屈;惠而能行,則有恩。由是德與惠相蓄,惠與德互行。如此,則德不用修,而敬同佛祖;惠不勞費,而懷如父母。斯則湖海有志於道者,孰不來歸?住持將傳道德、興教化,不明斯要,而莫之得也。

演祖自海會遷東山,太平佛鑑、龍門佛眼二人詣山頭省覲。祖集耆舊主事,備湯果夜話。祖問佛鑑:舒州熟否?對曰:熟。祖曰:太平熟否?對曰:熟。祖曰:諸莊共收稻多少?佛鑒籌慮間,祖正色厲聲曰:汝濫為一寺之主,事無巨細,悉要究心。常住歲計,一眾所係,汝猶罔知。其他細務,不言可見。山門執事,知因識果,若師翁輔慈明師祖乎?汝不思常住物重如山乎?葢演祖尋常機辯峻捷,佛鑑既執弟子禮,應對含緩,乃至如是。古人云:師嚴然後所學之道尊。故東山門下子孫多賢德而超邁者,誠源遠而流長也。。

演祖見衲子有節義而可立者,室中峻拒,不假辭色。察其偏邪諂侫,所為猥屑不可教者,愈加愛重,人皆莫測。烏乎!葢祖之取捨必有道矣。。

演祖曰:古人樂聞己過,喜於為善,長於包荒,厚於隱惡,謙以交友,勤以濟眾,不以得喪二其心,所以光明碩大,照暎今昔矣。。

演祖謂佛鑒曰,住持之要,臨眾貴在豐盈,處己務從簡約。其餘細碎,悉勿關心。用人深以推誠,擇言故須取重。言見重則主者自尊,人推誠則眾心自感。尊則不嚴而眾服,感則不令而自成。自然賢愚各通其懷,小大皆奮其力。與夫持以勢力,迫以驅喝,不得已而從之者,何啻萬倍哉。

演祖謂郭功輔曰:人之性情,固無常守,隨化日遷。自古佛法,雖隆替有數,而興衰之理,未有不由教化而成。昔江西南嶽諸祖之利物也,扇以淳風,節以清淨,被以道德,教以禮義。使學者收視聽,塞邪僻,絕嗜慾,忘利養。所以日遷善遠過,道成德備,而不自知今之人不如古之人遠矣。必欲參究此道,要須確志勿易,以悟為期。然後禍患得喪,付之造物,不可苟免。豈可預憂其不成,而不為之耶?纔有絲毫顧慮萌于胸中,不獨今生不了,以至千生萬劫,無有成就之時。。

功輔自當塗絕江,訪白雲端和尚于海會。白雲問公:牛淳乎?公曰:淳矣。白雲叱之,公拱而立。白雲曰:淳乎!淳乎!南泉、大溈無異此也。仍贈以偈曰:牛來山中,水足草足;牛出山去,東觸西觸。又曰:上大人,化三千。可知禮也。。

白雲謂功輔曰:昔翠巖真點胸躭味禪觀,以口舌辯利呵罵諸方,未有可其意者,而大法實不明了。一日,金鑾善侍者見而笑曰:師兄參禪雖多,而不妙悟,可謂癡禪矣。。

白雲曰:道之隆替豈常耶?在人弘之耳。故曰:操則存,捨則亡。然非道去人,而人去道也。古之人處山林,隱朝市,不牽於名利,不惑於聲色,遂能清振一時,美流萬世。豈古之可為,今之不可為也?由教之未至,行之不力耳。或謂古人淳朴,故可教;今人浮薄,故不可教。斯實鼓惑之言,誠不足稽也。

白雲謂無為子曰:可言不可行,不若勿言。可行不可言,不若勿行。發言必慮其所終,立行必稽其所蔽。於是先哲謹於言,擇於行。發言非苟顯其理,將啟學者之未悟。立行非獨善其身,將訓學者之未成。所以發言有類,立行有禮。遂能言不集禍,行不招辱。言則為經,行則為法。故曰:言行乃君子之樞機,治身之大本。動天地,感鬼神,得不敬乎

白雲謂演祖曰:禪者智能,多見於已然,不能見於未然。止觀定慧,防於未然之前;作止任滅,覺於已然之後。故作止任滅,所用易見;止觀定慧,所為難知。惟古人志在於道,絕念於未萌,雖有止觀定慧,作止任滅,皆為本末之論也。所以云:若有毫端許言於本末者,皆為自欺。此古人見徹處而不自欺也。。

白雲曰:多見衲子未甞經及遠大之計,予恐叢林自此衰薄矣。楊岐先師每言:上下偷安,最為法門大患。予昔隱居歸宗書堂,披閱經史,不啻數百過目,其簡編弊故極矣。然每開卷,必有新獲之意。予以是思之,學不負人如此。。

白雲初住九江承天,次遷圓通,年齒甚少。時晦堂在寶峰,謂月公晦曰:新圓通洞徹見元,不忝楊岐之嗣。惜乎發用太早,非叢林福。公晦因問其故,晦堂曰:功名美器,造物惜之,不與人全。人固欲之,天必奪之。逮白雲終于舒之海會,方五十六歲。識者謂晦堂知幾知微,真哲人矣。。

晦堂心和尚參月公晦于寶峰,公晦洞明楞嚴深旨,海上獨步。晦堂每聞一句一字,如獲至寶,喜不自勝。衲子中間有竊議者,晦堂聞之曰:扣彼所長,礪我所短,吾何慊焉?英邵武曰:晦堂師兄道學為禪衲所宗,猶以尊德自勝為強、以未見未聞為媿,使叢林自廣而狹於人者有所矜式,豈小補哉?。

晦堂曰:住持之要,當取其遠大者,略其近小者。事固未決,宜諮詢于老成之人。尚疑矣,更扣問于識者,縱有未盡,亦不致甚矣。其或主者好逞私心,專自取與,一旦遭小人所謀,罪將誰歸?故曰:謀在多,斷在獨。謀之在多,可以觀利害之極致;斷之在我,可以定叢林之是非。

晦堂不赴溈山請,延平陳瑩中移書勉之曰:古人住持無職事,選有德者居之。當是任者,必將以斯道覺斯民,終不以勢位聲利為之變。今學者大道未明,各趨異學,流入名相,遂為聲色所動,賢不肖雜糅,不可別白。正宜老成者惻隱存心之時,以道自任,障回百川,固無難矣。若夫退求靜謐,務在安逸,此獨善其身者所好,非叢林所以望公者。。

晦堂一日見黃龍有不豫之色,因逆問之。黃龍曰:監收未得人。晦堂遂薦感副寺。黃龍曰:感尚暴,恐為小人所謀。晦堂曰:化侍者稍廉謹。黃龍謂:化雖廉謹,不若秀莊主有量而忠。靈源甞問晦堂:黃龍用一監收,何過慮如此?晦堂曰:有國有家者,未甞不本此。豈特黃龍為然,先聖亦曾戒之。

晦堂謂朱給事世英曰:余初入道,自恃甚易。逮見黃龍先師後,退思日用與理矛盾者極多,遂力行之三年。雖祁寒溽暑,確志不移,然後方得事事如理。而今咳唾掉臂,也是祖師西來意。

朱世英問晦堂曰:君子不幸,小有過差,而聞見指目之不暇。小人終日造惡,而不以為然,其故何哉?晦堂曰:君子之德,比美玉焉。有瑕生內,必見於外,故見者稱異,不得不指目也。若夫小人者,日用所作,無非過惡,又安用言之?

晦堂曰:聖人之道,如天地育萬物,無有不備於道者。眾人之道,如江海淮濟,山川陵谷,草木昆蟲,各盡其量而已,不知其外無有不備者。夫道豈二耶?由得之淺深,成有小大耶?。

晦堂曰:久廢不可速成,積弊不可頓除,優游不可久戀,人情不能恰好,禍患不可苟免。夫為善知識,達此五事,涉世可無悶矣。

晦堂曰:先師進止嚴重,見者敬畏。衲子因事請假,多峻拒弗從。惟聞省侍親老,氣色穆然,見於顏面,盡禮津遣。其愛人恭孝如此。

晦堂曰:黃龍先師昔同雲峰悅和尚夏居荊南鳳林。悅好辯論,一日與衲子作喧,先師閱經自若,如不聞見。已而悅詣先師案頭,瞋目責之曰:爾在此習善知識量度耶?先師稽首謝之,閱經如故。

黃龍南和尚曰:予昔同文悅遊湖南,見衲子擔籠行脚者,悅驚異蹙頞。已而呵曰:自家閨閣中物,不肯放下,返累及他人擔夯,無乃太勞乎?。

黃龍曰:住持要在得眾,得眾要在見情。先佛言:人情者,為世之福田。葢理道所由生也。故時之否泰,事之損益,必因人情。情有通塞,則否泰生。事有厚薄,則損益至。惟聖人能通天下之情。故易之別卦,乾下坤上則曰泰,乾上坤下則曰否。其取象,損上益下則曰益,損下益上則曰損。夫乾為天,坤為地。天在下而地在上,位固乖矣。而返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主在上而賓處下,義固順矣。而返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是以天地不交,庶物不育。人情不交,萬事不和。損益之義,亦由是矣。夫在人上者,能約己以裕下,下必悅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在上者,蔑下而肆諸己,下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故上下交則泰,不交則否。自損者人益,自益者人損。情之得失,豈容易乎?先聖甞喻:人為舟,情為水。水能載舟,亦得覆舟。水順舟浮,違則沒矣。故住持得人情則興,失人情則廢。全得而全興,全失而全廢。故同善則福多,同惡則禍甚。善惡同類,端如貫珠。興廢象行,明若觀日。斯歷代之元龜也。。

黃龍謂荊公曰:凡操心所為之事,常要面前路徑開闊,使一切人行得,始是大人用心。若也險隘不通,不獨使他人不能行,兼自家亦無措足之地矣。

黃龍曰:夫人語默舉措,自謂上不欺天,外不欺人,內不欺心,誠可謂之得矣。然猶戒謹乎獨居隱微之間,果無纖毫所欺,斯可謂之得矣。。

黃龍曰:夫長老之職,乃道德之器。先聖建叢林、陳紀綱、立名位,選擇有道德衲子,命之曰長老者,將行其道德,非苟竊是名也。慈明先師甞曰:與其守道老死丘壑,不若行道領眾於叢林。豈非善守長老之職者,則佛祖之道德存歟

黃龍謂隱士潘延之曰:聖賢之學,非造次可成,須在積累。積累之要,惟專與勤,屏絕嗜好,行之勿倦,然後擴而充之,可盡天下之妙。。

潘延之聞黃龍法道嚴密,因問其要。黃龍曰:父嚴則子敬。今日之規訓,後日之模範也。譬治諸地,隆者下之,窪者平之。彼將登于千仞之山,吾亦與之俱;困而極於九淵之下,吾亦與之俱。伎之窮,妄之盡,彼則自休也。又曰:姁之嫗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吾欲無言,可乎?。

黃龍室中有三關語,衲子少契其機者,脫有詶對,惟斂目危坐,殊無可否。延之,益扣之,黃龍曰:已過關者。掉臂而去,從關吏問可否,此未透關者也。。

黃龍曰:道如山,愈升而愈高;如地,愈行而愈遠。學者卑淺,盡其力而止耳。惟有志於道者,乃能窮其高遠,其他孰與焉??

黃龍曰:古之天地日月,猶今之天地日月;古之萬物性情,猶今之萬物性情。天地日月固無易也,萬物性情固無變也,道何為而獨變乎?嗟其未至者,厭故悅新,捨此取彼,猶適越者不之南而之北,誠可謂異於人矣。然徒勞其心,苦其身,其志愈勤,其道愈遠矣。。

黃龍謂英邵武曰:志當歸一,久而勿退,他日必知妙道所歸。其或心存好惡,情縱邪僻,雖有志氣如古人,予終恐不得見其道矣。。

寶峰英和尚曰:諸方老宿批判先覺語言,拈提公案,猶如捧土培泰山,掬水沃東海。然彼豈賴此以為高深耶?觀其志在益之,而不自知非其當也。。

英邵武,每見學者恣肆,不懼因果,嘆息久之,曰:勞生如旅泊,住則隨緣,去則亡矣。彼所得能幾何?爾輩不識廉耻,干犯名分,汙瀆示教,乃至如是。大丈夫志在󳭪弘祖道,誘掖後來,不應私擅己慾,無所避忌。謀一身之禍,造萬劫之殃。三途地獄受苦者,未是苦也。向袈裟下失却人身,實為苦也。。

英邵武,謂晦堂曰:凡稱善知識,助佛祖揚化,使衲子迴心向道,移風易俗,固非淺薄者之所能為。末法比丘不修道德,少有節義,往往苞苴骯𩪝,搖尾乞憐,追求聲利於權勢之門。一旦業盈福謝,天人厭之,玷汙正宗,為師友累,得不太息。晦堂頷之。

英。邵武謂潘延之曰:古之學者治心,今之學者治迹,然心與迹相去霄壤矣。

英邵武謂真淨文和尚曰:物暴長者必夭折,功速成者必易壞。不推久長之計,而造卒成之功,皆非遠大之資。夫天地最靈,猶三載再閏,乃成其功,備其化。況大道之妙,豈倉卒而能辨哉?要在積功累德。故曰:欲速則不達,細行則不失。美成在久,遂有終身之謀。聖人云:信以守之,敏以行之,忠以成之,事雖大而必濟。昔喆侍者夜坐不睡,以圓木為枕,小睡則枕轉,覺而復起,安坐如故,率以為常。或謂用心太過,喆曰:我於般若緣分素薄,若不刻苦勵志,恐為妄習所牽。況夢幻不真,安得為久長計?予昔在湘西,目擊其操履如此,故叢林服其名,敬其德而稱之。

真淨文和尚,久參黃龍,初有不出人前之言。後受洞山請,道過西山,訪杳城順和尚。順戲之曰:諸葛昔年稱隱者,茅廬堅請出山來。松華若也沾春力,根在深岩也著開。真淨謝而退。。

真淨舉廣道者住五峰,輿議廣疎拙,無應世才。逮廣住持,精以治己,寬以臨眾。未幾,百廢具舉,衲子往來,競爭喧傳。真淨聞之曰:學者何易毀譽邪?予每見叢林竊議曰:那個長老行道安眾?那個長老不侵用常住,與眾同甘苦?夫稱善知識為一寺之主,行道安眾,不侵常住,與眾甘苦,固當為之,又何足道?如士大夫做官,為國安民,乃曰:我不受贓,不擾民。且不受贓,不擾民,豈分外事耶?。

真淨住歸宗,每歲化主納疏,布帛雲委。真淨視之顰蹙,已而嘆曰:信心膏血,予慙無德,何以克當?。

真淨曰:末法比丘鮮有節義,每見其高談濶論,自謂人莫能及。逮乎一飯之惠,則始異而終輔之、先毀而後譽之,求其是曰是、非曰非,中正而不隱者少矣。

真淨曰:比丘之法,受用不宜豐滿,豐滿則溢;稱意之事,不可多謀,多謀終敗。將有成之,必有壞之。予見黃龍先師應世四十年,語默動靜,未甞以顏色、禮貌、文才牢籠當世衲子。唯確有見地、履實踐真者,委曲成褫之。其慎重真得古人體裁,諸方罕有倫比。故今日臨眾,無不取法。

真淨住建康保寧,舒王齋䞋素縑,因問侍僧:此何物?對曰:紡絲羅。真淨曰:何用?侍僧曰:堪做袈裟。真淨指所衣布伽黎曰:我尋常披此,見者亦不甚嫌惡。即令送庫司估賣供眾,其不事服飾如此。

真淨謂舒王曰:日用是處力行之,非則固止之,不應以難易移其志。苟以今日之難,掉頭弗顧,安知他日不難於今日乎?

真淨聞一方有道之士化去,惻然嘆息,至於泣涕。時湛堂為侍者,乃曰:物生天地間,一兆形質,枯死殘蠧,似不可逃,何苦自傷?真淨曰:法門之興,賴有德者振之,今皆亡矣。叢林衰替,用此可卜。

禪林寶訓合註卷第一

音切

蠧,丁護切。 節,子結切。 葺,七入切。 裨,補移切。 澆,公堯切。 鴆,除禁切。 綈,徒兮切。 躄,婢亦切。 訾,子爾切。 邸,都禮切。 翮,諧革切。 倨,九魚切。 雘,於縛切。 猥,於隗切。 礪,力制切。 慊,口恬切。 諮,子辭切。 糅粈,音 溽,如屬切。 蹙,子六切。 頞遏,音 夯,呼講切。 窪,烏華切。 伎,巨寄切。 喆,除列切。 縑,古廉切。 骯,口朗切。 髒,子朗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