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頌古聯珠通集

禪宗頌古聯珠通集卷第十五

宋池州報恩光孝禪寺沙門法應 集元紹興天衣萬壽禪寺沙門普會續集

祖師機緣

六祖下第三世之餘

潮州靈山大顛寶通禪師,韓文公一日相訪,問師:春秋多少?師提起數珠曰:會麼?曰:不會。師曰:晝夜一百八。公不曉,遂回。次日再來,至門前見首座,舉前話問:意旨如何?座扣齒三下。及見師,理前問,師亦扣齒三下。公曰:元來佛法無兩般。師曰:是何道理?曰:適來問首座亦如是。師乃召首座:是汝如此對否?曰:是。師便打,趂出院。 頌曰:

解展機鋒是大顛,明知不是小因緣,一般扣齒叢林異,出院韓公始得閒。

宗師一等展家風,盡情施設為韓公,師子窟中無異獸,象王行處絕狐蹤。

潮者如山,觀者如市。本分弄潮人,出沒如遊戲。可憐不是弄潮人,往往須向潮中死。

一步纔行兩步移,門前驚起鳳凰兒,栖蹤不在梧桐樹,羣鳥東西空繞枝。

問來歲數數珠呈,百八循環意甚明,底事如何觸風化?潮陽從此令嚴行。

文公問處無多子,大顛直答豈千差?首座若教能返擲,當時二老亦離家。

佛法無別好商量,門前扣齒便承當,一般出院難分雪,疑殺唐朝韓侍郎。

【續收】一串摩尼,覿面當機。賺却首座,疑殺昌黎。弄盡許多窮伎倆,春秋元自不曾知。

牙齒唇皮包不過,吾家密事俗人知,首座出院未為過,長老罰油方合宜。

【增收】大顛因韓文公至,白師曰:弟子軍州事繁,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師良久,公罔措。時三平為侍者,乃敲禪床三下。師曰:作麼?平曰:先以定動,後以智拔。公乃曰:和尚門風高峻,弟子於侍者邊得箇入處。 頌曰

徑截之言問大顛,文公良馬暗窺鞭,敏手三平加智拔,中霄雲散月當天。

省要之言伸一問,宗師遽坐不輕酬,無端醉後添盃酒,惱亂春風卒未休。

將軍宴坐碧油幢,凜凜威風冷似霜,却把機關輕漏泄,至今千古錯商量。

事繁求省要,省要事頻繁。縱得三平老,文公只姓韓。

【增收】大顛因韓文公問:如何是佛?師曰:看。 頌曰:

宗師一等展家風,盡情施設與韓公,師子窟中無異獸,象王行處絕狐踪。

轟然如雷,瞥然如電。非青非黃,非見不見。兔角杖,龜毛拂。萬法宗,千聖骨。即處分明千百億,何必釋迦又彌勒。

潭州長髭曠禪師,師初往曹溪禮祖塔,回參石頭,頭問:甚處來?師曰:嶺南來。曰:嶺頭一尊功德成就也未?師曰:成就久矣,祇欠點眼在。曰:莫要點眼麼?師曰:便請。頭乃翹一足,師禮拜,頭曰:汝見箇什麼道理便禮拜?師曰:據某甲所見,如紅爐上一點雪。 玄覺云:且道長髭具眼祗對?不具眼祗對?若具眼,為甚麼請他點眼?若不具眼,又道成就久矣。且作麼生商量? 法燈代云:和尚可謂眼昏。 頌曰:

一鋪大悲千手眼,十分圓就未開光。君看筆下神通現,更有靈蹤在上方。

長髭未向嶺南來,功德圓成眼已開。珍重善財回首處,文殊元不下樓臺。

撥草瞻風到石頭,關山重疊路迢迢,嶺頭功德圓成久,一點紅爐雪未消。

這鋪功德自何來?垂足清機孰可猜?點雪分明休指注,木人心眼自然開。

圓光皎皎耀寒虗,妙手丹青書不如,當日石頭輕點破,至今赤土亂搽糊。

嶺頭功德眼,倦足等閒垂紅爐一點雪,直下廓亡依。

國手精奇老石頭,毫端點出佛雙眸,破繩床上閒垂足,兩道神光夜不收。

大庾嶺頭功德成,謾言點眼訪知音紅爐片雪明端的,象外風光照古今。

【續收】紅爐一點雪,知音瞥不瞥。龜毛扇子扇,泥牛一點血。

一足垂來親點眼,嶺頭功德已圓成,長髭只怕精神露,却指紅爐片雪輕。

南岳峯前老石頭,憐兒何事不知羞?為人點眼長伸脚,直至而今懶不收。

【增收】長髭因李行婆來,乃問:憶得在絳州時事麼?曰:非師不委。師曰:多虗少實在。曰:有甚諱處?師曰:念你是女人,放你拄杖。曰:某甲終不見尊宿過。師曰:老僧過在甚處?曰:和尚無過,婆豈有過?師曰:無過底人作麼生?婆竪拳曰:與麼總成顛倒。師曰:實無諱處。 頌曰:

長髭李行婆,相見打破鍋,彼此兩無失,是非轉更多。大圓若見伊,掃蕩葛藤窠,奉勸參學者,休哆哆囉囉。

長髭解接無根樹,婆子能挑水底燈,燈爛樹生真可笑,佳聲千古播乾坤。諱得麼?

【增收】長髭有僧為點茶,三巡後,僧問:不負從上諸聖,如何是長髭第一句?師曰:有口不能言。曰:為什麼有口不能言?師乃頌云:石師子,木女兒。第一句,諸佛機。言不得,也大奇。直下是,莫狐疑。是第一句,第二句?曰:不一不二。師曰:見利忘錐,猶自多在。僧禮拜,師拈起盞子曰:直下不負從上諸聖。曰: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又作麼生?師放下盞子,便歸方丈。僧隨後入,師翹一足曰:大地不容針,汝從何處來?曰:直是維摩也緘口不得。師曰:偶爾之間,又逢猛虎。僧便作虎聲,師以拄杖作亞鏘勢,僧却把住曰:大地不容針,何處得這箇來?師曰:不但維摩,文殊也緘口不得。曰:著箭虎不可當。師與一掌,推出方丈。 頌曰:

是精識精,是賊識賊,猛虎鼈蛇,釋迦彌勒,觀音勢至,寒山拾得,一盞清茶。古今規則。

一句兩句,葛藤路布,維摩文殊,緘口無處。暗箭藏鋒,射中猛虎,一掌相酬,繪事後素。

第一句,言不及。見利忘錐,何得何失。拈起放下,翹足而立。文殊維摩,鎗箭交擊。果不可當,一掌推出。縱是舜若多神,額頭也須汗出。

【增收】鳳翔府法門寺佛陀禪師,尋常持一串數珠,念三種名號,曰:一釋迦,二元和,三佛陀。自餘是甚麼椀躂丘,乃過一珠,終而復始。事迹異常,時人莫測。 頌曰:

三種佳名一箇過,邀君把手上高坡,時人自沒登山力,空負當年一曲歌。

【增收】澧州大同普濟禪師,因僧問:如何是本來人?師曰:共住不相識。曰:恁麼則禮拜去也。師曰:暗寫愁腸寄阿誰? 頌曰:

共住同行世莫知,幾人當面便逢伊,縱饒紹續家門者,半是貧寒乞養兒。

【增收】大同一日問龐居士曰:是箇言語,今古少人避得。只如龐公,還避得麼?曰:諾。師再舉前話曰:什麼處去來?師曰:非但如今,古人亦有此語。士作舞出去。師曰:風顛老,風顛老,自過教誰檢? 頌曰:

慣逐羊腸路,相逢莫問津江山異今古,風物逐時新。

【增收】大同因龐居士來訪,提起笊籬喚曰:大同師,大同師。師不顧。士曰:石頭一宗,瓦解冰消。師曰:若不得龐公輩,灼然如此。士拋下笊籬曰:寧教不直一文錢。師曰:錢雖不直,欠他又爭得。士作舞而退。師乃提起笊籬曰:龐公,龐公。士曰:你要我笊籬,我要你木杓。師作舞而退。士撫掌笑曰:歸去來,歸去來。 頌曰:

提起笊籬,清風滿寰宇;放下笊籬,黃金如糞土。可憐兩箇老古錐,相見何用同作舞?

你愛我笊籬,我愛你木杓,主山纔放高,案山又岌嶫。居士大同師,將錯便就錯,歸去來兮天地寬,一對鐵槌何處著

普濟把定,被龐公痛處一錐,直得左轉右側,前依後隨,笊籬提起處,相呼作舞時。若言依樣畫猫兒,定把黃金鑄子期。

【增收】大同因僧問:十二時中如何合道?師曰:汝還識十二時麼?曰:如何是十二時?師曰:子丑寅卯。僧禮拜,師示頌曰:十二時中那字別,子丑寅卯吾今說。若會惟心萬法空,釋迦彌勒從茲訣。 頌曰:

十二時中別不別?通身是口難分說。東村王老暗嗟吁,達磨西來有妙訣。

十二時中時時別,終日說兮未甞說,經行坐臥在其中,吾今直下為君訣。

子丑寅卯何曾別,古人今人如是說,喪盡靈臺一物無,佛祖分明為秘訣。

識得子丑寅卯句,應須繼紹此門風,如王仗劒當堂坐,佛魔俱拂一時空。

六祖下第四世之一

潭州溈山靈祐禪師,一日侍立,百丈問:誰?師曰:靈祐。丈曰:汝撥爐中有火否?師撥曰:無火。丈躬起深撥得少火,舉以示之曰:此不是火。師發悟禮謝,陳其所解。丈曰:此乃暫時岐路耳。經曰:欲見佛性,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方省己物不從他得。故祖師云: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只是無虗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元自備足。汝今既爾,善自護持。次日同百丈入山作務,丈曰:將得火來麼?師曰:將得來。曰:在甚處?師乃拈一枝柴吹兩吹度與丈,丈曰:如蟲禦木。 頌曰:

提起都來只一星,豁然騰焰亘天明。連延野外猶難救,直得三年草不生。

力士曾遺額上珠,搜尋無處幾嗟吁,傍人為指珠元在,始覺平生用意麤。

撥動寒灰火便明,曉來山外尚熒熒,堪嗟法眼堂前客,猶向南方問丙丁。

大雄山下路遙長,父子相將草裏行,拈得枯柴呈是火,家私穩密自斟量。門前幸有通津路,信脚何妨步夕陽?四海五湖龍世界,高梧脩竹鳳雛鄉。

【續收】通身是口,徧身是舌。口欲談而不談,舌欲說而不說。說不說,瞥不瞥,皎皎光明徧大千,任從天下紛紛說。

拈起枯柴吹兩吹,應時星𦦨亘天飛可憐癡坐圍爐底,面面相看總不知。

用盡工夫夜欲蘭,東挑西撥見還難,驀然豆𪹼寒灰裏,便把柴頭作火看。

重重何必逞風流,箇事纔知便合休,縱使見烟非是火,也須燒手更燒頭。

根尋到底得星兒,冷𦦨騰輝是此時,拈一莖茅輕點著,不知燒殺五須彌。

溈山在百丈為典座,因司馬頭陀自湖南來,尋得一山,名大溈,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識所居之處。丈曰:老僧住得否?曰:彼是肉山,和尚是骨人。若居徒不盈千,觀典座可住得。丈呼來說與。時首座聞得曰:合當某去,彼何人也?丈乃告眾:下語出格者得。遂拈淨瓶置地上,設問:不得喚作淨瓶,喚作什麼?座曰:不可喚作木𣔻。丈復問典座,座乃踢倒淨瓶而去。丈笑曰:首座輸却山子也。因命典座往住山,即大溈圓祐禪師也。果安千眾 頌曰:

定奪英雄是淨缾,毫釐分處更無情,太平本是將軍致,不許將軍見太平。

正令全提作者知,淨缾拈起定狐疑。須知大智無私鑑,解道溈山却屬伊。

淨缾踢處有來由,自是行人不到頭,須信春風生大野,不風流處也風流。

百丈堂前定大溈,金毛師子振全威,淨缾踢倒還元化,千里淳風動地歸。

不顧山前有信旗,單刀一直入籌帷長戈短戟都無用,奪得將軍金印歸。

大用應須作者知,當場一踢絕狐疑,堪嗟不紹家園者,只向缾邊定是非。

淨缾踢倒贏山子,體用全彰邁古今洞徹玄關垂手處,到頭須是遇知音。

溈山與仰山摘茶次,師謂仰曰:終日摘茶,祇聞子聲,不見子形。請現本形相見。仰撼茶樹,師曰:子祇得其用,不得其體。曰:未審和尚如何?師良久,仰曰:和尚祇得其體,不得其用。師曰:放子三十棒。仰曰:和尚棒某甲喫,某甲棒教誰喫?師曰:放子三十棒。 玄覺云:且道過在甚麼處? 頌曰:

摘茶更莫別思量,處處分明是道場,體用共推真應物,禪流頓覺雨前香。

體用全彰用不難,當時溈仰自相謾,禪流若具金剛眼,互換機鋒子細看。

龍生龍子鬪全威,霹𮦷聲中掣電機,雨過雲收何處去?溈山千古獨巍巍。

體用俱非,烏飛兔走。撼樹默然,天長地久。三十拄杖令雖嚴,也是憐兒不覺醜。

春暖相呼出翠微,時行時坐幾忘歸,黃昏一陣東風雨,未免渾身透濕衣。

【續收】祇聞子聲,不見子形,茶株撼處太分明。要知寂子惺惺處,便乃徐徐著眼聽。

家醜不可外揚,父子體用全彰。父奪子機猶可,子奪父機無良。

張翁乍與李公友,待罰李公一盞酒,倒被李公罰一杯,好手手中無好手。

溈山得體,仰山得用,體用俱全,夢中說夢。。

聞聲不見形,撼樹却惺惺體用何須論,歸家落日明。

【增收】溈山問仰山:從何處歸?曰:田中歸。師曰:禾好刈也未?曰:好刈。師曰:作青見,作黃見,作不青不黃見?曰:和尚背後是甚麼?師曰:子還見麼?仰拈起禾穗曰:和尚何曾問這箇?師曰:此是鵞王擇乳。 頌曰:

不作青黃見,其如稻穗何?鵞王能擇乳,󳬧子過新羅。

【增收】溈山冬月問仰山:天寒人寒?曰:大家在這裏。師曰:何不直說?曰:適來也不曲,和尚如何?師曰:直須隨流。 頌曰:

北風逞寒威,凜凜侵肌骨,一句括天寒,幾曾容朕迹?隨流認得本來身,徧界莫非無價珍。

吹盡風流大石調,唱出富貴黃鍾宮。舞腰催拍月當曉,更進蒲萄酒一鍾。

大家在這裏兩手扶不起,放下近前,看是什麼面觜。

大家在這裏,初不礙隨流,兩口無一舌,葛藤殊未休。茫茫大地人無數,幾箇男兒解點頭?

大家在裏許,南山焦尾虎,牙爪利如鋒,日輪正當午。

【增收】溈山睡次,仰山問訊,師便面向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師起曰:我適來得一夢,汝試為我原看。仰取一盆水,與師洗面。少頃,香嚴亦來問訊。師曰:我適來得一夢,寂子原了,汝更與我原看。嚴乃點一椀茶來。師曰:二子見解,過於鶖子。 頌曰:

取水烹茶不失機,當時原夢善知時,如斯始謂仙陀客,鶖子神通豈及伊。

撥草瞻風,孤峯獨宿。鼓無絃琴,唱無生曲。溈仰香嚴,鼎之三足。臨機不費纖毫力,任運分身千百億。

神機妙用,開眼作夢,非時現通,顯異惑眾。

一杯晴雪早茶香,午睡初醒春晝長,拶著通身俱是眼,半窓疎影轉斜陽。

溈山示眾曰: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脇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此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喚作甚麼即得?仰山出,禮拜而退。 雲居膺代曰:師無異號。 資福寶曰:當時但作此○相拓呈之。 新羅和尚作此󱐝相拓呈之,又曰:同道者方知。 芭蕉徹作此相拓呈之,又曰:說也說了也,注也注了也,悟取好。乃述偈曰:

不是溈山不是牛,一身兩號實難酬,離却兩頭應須道,如何道得出常流?

古德垂慈力未酬,纔聞異相便爭牛。聲前句後明玄旨,失却溈山見不週。且與同袍通一線,蘆花雪覆菊當秋。

千羣萬羣水牯牛,不出溈山這一隻,無心管帶常現前,作意追尋尋不得。不大不小有筋力,一身兩號少人識,隨緣放去草木青,遇晚收來天地黑。收放須得鼻頭繩,若不得繩無準則,世間多少無繩人,對面走却這牛賊。

昔日溈山有水牯,而今老倒臥荒坵,形容卓犖雖無力,灌啖依前是好牛。四野草青隨處放,千峯雪白早須收,若能提舉及時節,極目桑田何用憂?

水牯溈山峭峻機,分明人類顯幽奇,兩途語出分明處,夜鳥投林曉復飛。

山下為牛山上僧,河沙異號未為能,常愛暮雲歸未合,遠山無限碧層層。

不道溈山不道牛,酌然何處辨蹤由?絲毫差却來時路,萬劫無由得出頭。

改却形容換却頭,當陽難隱箇蹤由,驢名馬字雖呼喚,多少傍觀滿面羞。

山上山僧山下牛,披毛戴角混同流,普天成佛兼成祖,獨有溈山作水牛。

蹄角分明觸處周,不勞管帶不勞收。但知不犯他苗稼,水草隨緣得自由。

溈山山上老禪翁,山下作牛而已矣。是非些子不能消,說甚參禪明自己。

反手書空事已成,忙忙人問兩頭明,屈原不是逢漁父,千古誰人論獨醒?

野逕蹄涔賺殺人,早曾耕徧大田春,有時落草無尋處,顯現溈山老漢身。

千頭萬頭只一頭,騎去騎來得自由,放去高原水草足,也須時把鼻繩收。

異類中行得自由,須知千聖亦難收和光日照溪山曉,笑指乾坤那一頭。

【續收】溈山水牯牛,禪人聚頭咬。可憐負舂人,喚作嶺南獠。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切忌參商,別無玄妙。

溈山水牯異常流,不是溈山不是牛,舉世有誰能道得?波聲漁笛釣魚舟。

一箇形骸兩姓名,入泥入水可憐生,回頭掣斷黃金鏁,肯向毗盧頂上行。

百年猶恐沒人知,名字仍將左脇題入水入泥難放牧,仰山只得半邊騎。

【增收】溈山上堂云:仲冬嚴寒年年事,󳫴運推移事若何?仰山進前叉手而立。師曰:我情知汝答這話不得。却顧香嚴,嚴曰:某甲偏答得這話。師躡前問,嚴亦進前叉手而立。師曰:賴遇寂子不會。 頌曰:

󳫴運推移事若何?絲來線去定譊訛,織成蜀錦千般巧,不出當時一隻梭。

叉手進前,寂子不會。殺人活人,好箇三昧。這般阿師,叢林殃害。白雲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一竿絲線兩金魚,不犯清波意自殊斜拽蓑衣遮蓋後,空餘明月滿江湖。

一箭暗穿紅日影,雙鵰已落碧雲端不知李廣無玄妙,多向弓弦發處看。

溈山見尼劉鐵磨來,師曰:老牸牛,汝來也。磨曰:來日臺山大會齋,和尚還去麼?師乃放身作臥勢,磨便出去。 頌曰:

曾騎鐵馬入重城,勑下傳聞六國清猶握金鞭問歸客,夜深誰共御街行?

百戰功成老太平,優游誰肯共爭衡?玉鞭金馬閒終日,明月清風富一生。

老牸牛來到此間,明朝大會去臺山,白雲一曲知音少,樵唱漁歌自往還。

【續收】主人無德客無機,石火光中閃電飛。同死同生同得失,此心能有幾人知。

雲巢夢斷月華秋,玉女翻身過斗牛,卸却花冠歸舊隱,玄途鳥道未容收。

共樂昇平道泰時,相逢終不展鎗旗隨宜淡飯清茶外,困臥閒行幾箇知。

岸草青青得自由,等閒牽著便昂頭,通身露出一般白,莫是山前水牯牛?

打鼓弄琵琶,相逢一會家,陽春同唱罷,蘸雪喫冬瓜。

【增收】溈山因僧問:如何是百丈真?師下禪床叉手立。曰:如何是和尚真?師却坐。 頌曰:

百丈狸奴面,溈山鬼眼睛,見人空解咲,弄物不知名。

老婦臨粧絳點唇,人前自逞好精神,顰眉冷笑渾相似,不顏傍邊掩鼻人。

【增收】溈山問仰山:即今事且置,古來事作麼生?仰叉手近前。師曰:猶是即今事,古來事作麼生?仰退後立。師曰:汝屈我,我屈汝。仰便禮拜。 方菴顯云:仰山進前退後,洞古明今。溈山因甚道彼此相屈?乃頌曰:

相見錦江頭,相携上酒樓,會醫還少病,知分不多愁。師資會遇意何深,驀地臨機問古今,叉手近前還退後,曾經百鍊見真金。

溈山坐次,仰山、香嚴侍立。師舉手曰:如今恁麼者少,不恁麼者多。嚴從東過西立,仰從西過東立。師曰:這箇因緣,三十年後如金擲地相似。仰曰:亦須是和尚提唱始得。嚴曰:即今亦不少。師曰:合取狗口。 頌曰:

一窟金光師子兒,相將無事共遊嬉,同時啐󲣅知機變,鳳轉龍盤也大奇。

溈山垂語辨龍蛇,一對驪珠絕點瑕,師子窟中無異獸,嘉聲動地徧天涯。

象王嚬呻,師子哮吼,踞地盤空,移星換斗。坐斷舌頭,合取狗口,一回擲地作金聲,九曲黃河徹底清。

待得郎來月已西,寒暄不道醉如泥,五更又欲向何去?騎馬出門烏夜啼。

【增收】溈山坐次,仰山入來。師以兩手握拳相交示之。仰作女人拜。師曰:如是如是。 頌曰:

仰山自外纔方入,兩手相交復握拳,寂子深深女人拜,謝師特為老婆禪。

佳人十八正嬌癡,一曲堂前舞柘枝祇有五郎知雅態,更無人道柳如眉。

芙蓉月向懷中照,楊柳風來面上吹,夜半庭前柘枝舞,天明羅袖濕臙脂。

【增收】溈山方丈內坐次,仰山入來。師曰:寂子,近日宗門令嗣作麼生?曰:大有人疑著此事。師曰:寂子作麼生?曰:慧寂祇管困來合眼,健即坐禪,所以未曾說著在。師曰:到這田地也難得。曰:據慧寂所見,祗如此一句也著不得。師曰:汝為一人也不得。曰:自古聖人盡皆如此。師曰:大有人笑汝恁麼祇對。曰:解笑者是慧寂同參。師曰:出頭事作麼生?仰繞禪牀一帀。師曰:裂破古今。 頌曰:

宗門中令嗣,合眼坐禪處。平地打毬子,急須著眼󳬇。兩挑挑得上,三築築不住。築得住,依前輥向毬門去。

【增收】溈山問仰山:妙淨明心,汝作麼生會?曰: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師曰:汝祇得其事。曰:和尚適來問甚麼?師曰:妙淨明心。曰:喚作事得麼?師曰:如是!如是! 頌曰

妙淨明心,一句全真。山河大地,日月星辰。舒肝瀝膽,照徹古今。箇中如不昧,徧界是黃金。

【增收】溈山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竪起拂子。後有僧到王常侍處,舉前話。王曰:彼中兄弟如何商量?曰:即色明心,附物顯理。理曰:不是這箇道理。上座快歸溈山去,某甲寄一封書與和尚。僧得書,馳上師。師開書,見一圓相,相中書日字。師曰:誰知千里外有箇知音。仰山侍立,乃曰:雖然如是,也祇是箇俗漢。師曰:子又作麼生?仰作圓相,於中書日字,以脚抹却。師乃大笑。 頌曰:

南星北斗忽移位,四海九州如鼎沸。波斯匿王鼻拄天,樓至如來脚踏地。

竪起拂子封白紙,千里誰知有知己?行人莫與路為讎,四海五湖王化裏。

【增收】溈山因僧問:如何是道?師曰:無心是道。曰:某甲不會。師曰:會取不會底好。曰:如何是不會底?師曰:祇汝是,不是別人。復曰:今時人但直下體取不會底,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將為禪道,且沒交涉。名運糞入,不名運糞出。污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 頌曰:

雪中送炭堪為喜,醬裏添鹽更是佳,往往盡隨言語轉,却同蛙步𩥇泥沙。

溈山問仰山:什麼處來?曰:田中來。師曰:田中多少人?仰插鍬子,叉手而立。師曰:南山大有人刈茅。仰��鍬子便行。 玄沙云:當時便踏倒鍬子。 頌曰:

溈山問處少知音,插地酬他佛祖沈,踏倒玄沙傍不肯,免教蒼翠帶春深。

淺種深耕正及時,入泥入水更同誰?南山茅草多人刈,獨是爺兒兩箇知。

借問親從甚處來?插鍬叉手口慵開,雖然不犯當頭令,爭奈音聲徧九垓?

盡道溈山父子和,插鍬猶自帶干戈,至今一井明如鏡,時有無風帀帀波。

老覺情多念子孫,而今慚愧起家門,是須記取南山語,鏤骨銘肌共報恩。

金鞭擊動蒼龍窟,吐霧拏雲出海門溟渤吸乾天上去,空餘雷電滿山川。

數目分明舉即難,衲僧無不膽毛寒,須知別有壺中路,但向須彌頂上看。

插鍬叉手異何同?要顯全機立大功,雖然有數通呈了,留得高傳振祖風。

【續收】叉手當𮌎鍬插深,幾人遺劒刻舟尋。面前水牯全頭角,田裏生涯自古今。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刈茅盡是南山事,達磨休言在少林。

試問田中有幾人?插鍬叉手意分明。可憐不逐南山去,撒手歸家罷問程。

插鍬叉手事希奇,誰識溈山父子機?回首南山山下路,刈茅人去已多時。

賊火相逢恰五更,見成贓物不須爭暗中多少都分了,天曉依然各自行。

一日頻來三五度,有時歡喜有時瞋,改頭換面休疑著,元是尖簷帽下人。

【增收】溈山坐次,仰山問:和尚百年後,有人問先師法道,如何祇對?師曰:一粥一飯。曰:前面有人不肯,又作麼生?師曰:作家師僧。仰便禮拜。師曰:逢人不得錯舉。 慧海儀曰:自古及今,多少人下語道,嚴而不威,恭而無禮,橫按拄杖,竪起拳頭。若只恁麼,如何知得他父子相契處?山僧今日也要諸人共知。乃頌曰:

莫分彼我,彼我無殊。困魚止濼,病鳥棲蘆。逡巡不進泥中履,爭得先生一卷書。

溈山在百丈,因司馬頭陀問:野狐話作麼生會?師以手撼門扇三下。陀曰:太麤生!師曰:佛法不是這箇道理。 頌曰:

因果雙行孰共知?茫茫四海路多岐,擡頭拶出初生月,便効張公畫翠眉。

春至自花開,朱顏安在哉?可憐園裏色,不入鏡中來。

盲人來與啞人抓,說著無因話病苗,一下被他抓著後,平生癢處一時消。

【增收】溈山因仰山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大好燈籠。曰:莫只這個便是麼?師曰:只這箇是什麼?曰:大好燈籠。師曰:果然不識。 頌曰:

覿面提來付與伊,分明此意沒東西,腕頭有力千鈞重,誰道通身是水泥?

溈山問仰山:終日與子商量,成得箇什麼邊事?仰空中畫一畫。師曰:若不是吾,終被子惑。 頌曰:

盡日商量古佛言,當時一畫却成冤。至今尚有溈山在,莫道宗枝絕子孫。

松直棘曲,烏玄鵠白,末後商量,空中一畫。若言向上玄關,走殺諸方禪客。

【續收】父子雖親共較量,𮌎中爭信有刀鎗。當時一畫畫得斷,徧界葛藤無復生。

【增收】溈山一日見野火,乃問道吾:還見火麼?曰:見。師曰:從何處起?曰:除却經行坐臥,請師別致一問來。師便休去。 頌曰:

野火連天,誰云不見?道吾有準,聊通一線。坐臥經行,風力所轉。妙辯縱橫,機輪掣電。還會麼?若也擬議,事久多變。

連天野火了無涯,起處猶來辨作家。眼裏瞳人雙翳盡,面前徧界絕空華。道吾老,也堪誇。汲水僧歸林下寺,待船人立渡頭沙。

野火炎炎何處起?紫烟紅𦦨便燒人,須知坐臥經行裏,見得無殊用得親。

【增收】溈山因僧問:如何是露地白牛?師曰:叱!叱!僧云:噉餧何物?師曰:喫!喫! 頌曰:

白牛生下是白牛,現起堂堂莫外求,是我不能藏委曲,直下分明是一頭。

白牛露地沒遮闌,在處橫眠在處閒,水草恣情甘美足,醍醐純出潤良田。

玉角霜毛露地牛,人間天上顯蹤由,不同雪嶺時時吼,肯若溈山日日收?冷吸月光無影像,徧經塵國任遨遊,牧童忽上須彌頂,指出乾坤那一頭?

露地白牛起問端,隨緣叱叱齒牙寒,不知飲󲣅是何物?喫喫直教滄海乾。

【增收】溈山問僧:甚處來?曰:西京來。師曰:還得西京主人公書來麼?曰:不敢妄通消息。師曰:作家師僧,天然猶在。曰:殘羮餿飯,誰人喫之?師曰:獨有闍黎不喫。僧作嘔吐勢。師曰:扶出者病僧著。僧便出去。 頌曰:

莫怪相逢無信息,誰能長作置書郵?直饒說盡千般事,那箇心中得到頭?

禪宗頌古聯珠通集卷第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