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301-A 重刻圓悟禪師擊節錄題辭
圓悟禪師電機波辨,色絲妙絕,可謂文武火爐,鍛練學人矣。惜乎集錄者採擷微言而失之簡,加之三豕門五,覩者眼眩焉。頃予友淳公蒐獵竺典,企予祖躅,以彌縫於闕。蓋藻鏡當臺,妍媿可逃乎哉?晨星落落,秦無人也。冀邈乎霧海,早刮目于南針。
元文戊午秋九月糓旦常州沙門說驢年序
No. 1301-B
明覺禪師瀑泉集見存乎大藏中,大古希音和者鮮矣。圓悟禪師擊節乎其間,教人不覺手舞足蹈,可惜此土之舊刊,不啻失諸刀刁。魯魚提綱謬混著語,兩則合作一則,況乎舉類多,其所錄者踈也。是以讀者如箝,豈匪一大欠事哉?黑非佛果耳孫,謬涉字海,獵禪林而獲于其魚兔,蓋彼此交奏,稍識正音歟?且如類則事蹟,別出一卷,未慊于懷,綆短不搆,深泉曲遠,難盡其響,罪過彌天,一任諸方貶剝。關西黑太淳閣筆於東武吉祥之草廬云。
是錄撰次不吻合于拈古者,盖所聞紛紜,未經考訂,卒錄之故歟?今輙仍舊耳。
先賢未游刃乎此書,故勾棘難曉也。今有古德之頌者,掇標之上方。
未覩善本,蹉漏落,偕諸同袍,癡人說夢,不則遺臭,千載勿吝,驚䇿則幸。
佛果擊節目錄
卷上
德山示眾一
雪峯普請二
百丈拂子三
崇壽指凳四
永嘉遶錫五
仰山指雪六
香嚴垂語七
魯祖喫飯八
雪峰古㵎九
西堂爛却十
欽山竪拳十一
睦州苕菷十二
棗樹漢國十三
趙州偷筍十四
保壽開堂十五
無業妄想十六
德山作麼十七
保福簽瓜十八
南泉示眾十九
馬祖圖相二十
興化罰錢二一
長慶淘金二二
大梅無意二三
臨濟蒿枝二四
師祖珠藏二五
鏡清問僧二六
雲門法身二七
三聖金鱗二八
伏牛馳書二九
玄沙過患三十
報慈問僧三一
船子絲綸三二
投子一言三三
祖師六塵三四
本生拄杖三五
安國伊蘭三六
玄沙見虎三七
卷下
洞山三頓三八
大慈示眾三九
黃蘗閉門四十
鏡清方便四一
香林衲衣四二
本仁示眾四三
國師三喚四四
投子抑逼四五
雲門示眾四六
智門草鞋四七
雪峰五棒四八
徑山一點四九
睦州檐板五十
巴陵示眾五一
則川摘茶五二
雲門裂破五三
睦州鉢囊五四
雪峰三下五五
南泉出世五六
欽山恁麼五七
玄沙問僧五八
長慶羚羊五九
圓明示眾六十
南院諸聖六一
雪峰相見六二
國師淨瓶六三
茱萸看箭六四
臨濟赴齋六五
三角示眾六六
巖頭跨門六七
太原顧視六八
雲門三病六九
鼓山示眾七十
睦州毛端七一
仰山坐次七二
智門般若七三
烏臼參堂七四
雪峰天使七五
大隨普賢七六
雲門新羅七七
北禪資福七八
睦州示眾七九
玄沙圓相八十
南泉賣身八一
茱萸一橛八二
夾山生死八三
保福羚羊八四
巴陵祖意八五
趙州答話八六
躭源辭師八七
溈仰田中八八
雪峰覆船八九
保福扶犁九十
大梅鼯鼠九一
趙州般若九二
德山托鉢九三
雪峰古鏡九四
洞山衣鉢九五
投子三星九六
洛浦伏膺九七
香嚴仙陀九八
風穴離微九九
古德沙水一百
目錄
佛果擊節錄卷上
雪竇明覺禪師拈古
佛果圜悟禪師擊節
第一則德山示眾
舉:德山示眾云: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話也未問。山云:你是甚處人?僧云:新羅人。山云:未踏船舷,好打三十棒。法眼拈云:大小德山話作兩橛。圓明拈云:大小德山龍頭蛇尾。雪竇拈云:二老宿雖善裁長補短、舍重從輕,要見德山亦未可。何故?德山大似握閫外威權,有當斷不斷、不招其亂底劒。諸人要識新羅僧麼?只是撞著露柱的瞎漢。
師云:古人舉一機一境,皆明此事。且世尊未舉花已前,是箇什麼道理?後來所以買帽相頭,相席打令。如今只管記憶千端萬端,打葛藤有什麼了期?多知多解,轉生煩惱。古人或拈古頌古一則因緣,須是出得他古人意,方可拈掇。只如德山本是西蜀講金剛經座主,聞南方禪宗大興,他云:南方魔子如此盛。遂罷講散徒,擎將疏鈔,欲破禪宗。及至龍潭,言下大悟。後住德山,三日一回搜堂。凡見文字,即時燒却。十二時中,打風打雨。後來出巖頭雪峰,如龍似虎相似。到他打葛藤時,自有奇特處。一日示眾道:汝但無事於心,於心無事,則虗而靈,寂而妙。又道:捉空追響,勞汝心神。夢覺覺,非覺亦非覺。一日巖頭來參,纔展坐具,德山以拄杖挑向堦下。巖頭下堦收得,便去參堂。來日却上問訊,侍立次,山云:你什麼處學得這箇虗頭來?巖頭云:某甲不敢自謾。山云:你已後向老僧頭上屙去在。且道他見箇什麼,却不打他?豈不是有奇特處,方可如此。巖頭一日來參,脚纔跨門,便問:是凡是聖?德山便喝,巖頭便禮拜。且道他父子見箇什麼,便如此奇特?五祖先師道:他既是開箇鋪席,為什麼却不答話?且道德山意在什麼處?這僧也好奇特,跳出眾來便禮拜,德山便打,一似鷹挐燕,似鶻捉鳩。只如法眼拈道:大小德山,話作兩橛,可謂據款結案。圓明拈道:大小德山,龍頭蛇尾,也是看孔著楔。如今作麼生會這公案?若做兩橛會,且得沒交涉;便作龍頭蛇尾會,且得沒交涉。既不恁麼會,畢竟作麼生?且道二老宿為什麼却如此拈?諸人試著眼看。古人道:獅子咬人,狂狗逐塊。如今作麼生見得德山去?所以拈古十箇,拈做十般,要須出他古人意,方喚作拈古。只如傅大士道: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要知佛去處,只這語聲是。看他玄沙拈道:大小傅大士,只認箇昭昭靈靈又靈,雲見桃花便悟。云: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且道他意在什麼處?雪竇一似古人,先拈他兩人語道:此二老宿,雖善裁長補短,捨重從輕。且道甚麼處是裁長補短處?什麼處是捨重從輕處?此兩箇分明點檢德山。雪竇拈來,為甚麼却道要見德山亦未可?雪竇後面,也只要見德山,這些子也難。後來人便邪解道:法眼圓明,只是裁長補短,捨重從輕,只管作露布,有什麼交涉?雪竇拈道:德山似箇什麼?如閫外將軍相似,有威有權,為他有箇劒,當斷不斷時,也不招其亂。雪竇如此拈,也有錯會者不少。雪竇前面拈了,為什麼又拈道:諸人要識新羅僧麼?只是撞著露柱底瞎漢。諸人且道,什麼處是這僧瞎處?人多情解道,等他德山道:你是什麼處人?當時便以坐具劈面摵。癡人!若如此,德山便放你也。且道畢竟什麼處是這僧瞎處?師便打。
第二則雪峯普請
舉雪峯一日普請,自負一束藤,路逢一僧,峯便拋下,僧方擬取,峯便踏倒。歸舉似長生,乃云:我今日踏這僧快。生云:和尚替這僧入涅槃堂始得。峯便休去。雪竇拈云:長生大似東家人死,西家助哀,也好與一踏。
師云:只這雪竇合喫多少?如今且放過一著。雪峯為一千五百人善知識,當時日日普請,運水搬柴,豈似如今兄弟端坐飽食,不知慚愧。不見雲門問僧:甚麼處來?僧云:負柴來。門云:閑口。且道他雲門意又作麼生?諸人試體究看。只如雪峯普請處踏倒這僧,歸舉似長生,長生是箇活潑潑地漢,便道:和尚也須替這僧入涅槃堂始得。只這雪峯老漢也好當時便休去,到這裏作麼生湊泊?也須是三根椽下,五尺單前,靜坐究取始得。看雪竇老婆拈似與諸人,到這裏見得去,自然打著南邊動北邊,纔拈起便眼卓朔地。雪竇拈掇他這因緣,人多邪解,別生知見義路,只管解將去,殊不知雪竇意元不如此。且道他意在什麼處?也好與一踏,且莫錯會。
第三則百丈拂子
舉:百丈再參馬祖,侍立次,祖以目視禪牀角頭拂子,丈云:即此用?離此用?祖云:你他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丈取拂子竪起,祖云:即此用?離此用?丈挂拂子於舊處,祖便喝。百丈直得三日耳聾。雪竇拈云:奇怪諸禪德,如今列其派者甚多,究其源者極少,總道百丈於喝下大悟,還端的也無?然刀刁相似,魚魯參差,若是明眼漢,瞞他一點不得。只如馬祖道:你他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百丈竪起拂子,為復如蟲禦木?為復啐同時?諸人要會三日耳聾麼?大冶精金,應無變色。
師云:百丈和尚侍奉馬祖二十餘年,最得馬祖提誨。此一則因緣,叢林謂之再參馬祖話。人多舉得不同,然宗師家只拈他著力處。古時尊宿纔見僧來,便舉起拂子問佛法,或問祖意、西來意,多舉起拂子。所謂如獅子教兒迷蹤訣,纔方跳擲又翻身了也。須會他宗師家手脚,始得如此奇絕。看他師資相見,如印印空,更無瑕玷;如印印泥,誰辨得他字義?到這裏,道吾舞笏同人會,石鞏張弓作者知;如印印水,涅槃心易曉,差別智難明。只如溈山問仰山:馬祖出八十四員善知識,幾人得大機?幾人得大用?仰山云:百丈得大機,黃蘗得大用,自餘皆是唱道之師。看他馬祖一喝,百丈直得三日耳聾。且道此一喝意作麼生?不見適來道:輪王髻中珠,不可輕分付。古人那裏肯獨自用來?且打葛藤引相似。一二。不見丹霞訪龐居士,問靈照云:居士在否?靈照斂手而立。又問:居士在否?靈照𢹂籃便行。僧又問靈雲:佛未出世時如何?雲竪起拂子。又問:出世後如何?雲亦竪起拂子。又問雪峯:佛未出世時如何?峯竪起拂子。出世後如何?峯拋下拂子。僧禮拜,峯便打。到這裏,棒頭有眼明如日,要識真金火裏看。後來黃蘗纔見百丈,丈問:巍巍堂堂,從甚麼處來?蘗云:巍巍堂堂,從嶺南來。丈云:巍巍堂堂,來為何事?蘗云:巍巍堂堂,不為別事。一日黃蘗謂百丈云:暫別左右,欲禮拜馬祖去。丈云:馬祖已遷化了也。蘗云:未審馬祖在日,有何言句?丈遂舉再參因緣,黃蘗不覺吐舌。但如此參,到至玄至妙處,隨分舉一毫,便蓋天蓋地,便能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用。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用,天下人總不奈你何。古人道:三日耳聾由自可,三聖瞎驢愁殺人。且道作麼生會他恁麼道?汾陽道:悟去便休,說甚麼三日耳聾。石門聰云:若不是三日耳聾,爭承當得這一喝。汾陽後來道:我當時恁麼道,猶較石門半月程。雪竇拈云:奇怪諸禪德,如今列其派者甚多,究其源者極少。雪竇拈汾陽石門,總道百丈於喝下大悟,似則似,爭奈魚魯參差。若是明眼漢,瞞他一點不得。只如馬祖道:你已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百丈豎起拂子,為復是如蟲禦木?為復是啐同時?殊不知雪竇一口吞盡,亦乃盡神通妙用,拈出似與人。既拈出他,且畢竟如何出他一隻眼?你等諸人,要見三日耳聾麼?大冶精金,應無變色,這語句沉却多少人了也。雪竇要出氣,露一機一境,千古萬古撲不破,諸人且莫錯會好。
第四則崇壽指凳
舉,崇壽指凳子云:識得凳子,周匝有餘。雲門云:識得凳子,天地懸殊。雪竇拈云:澤廣藏山,理能伏豹。
師云:無味之談,塞斷人口。且道古人為甚麼至理之言却不舉,却指凳子?諸人且道有什麼奇特處?雲門道:天地懸殊。懷和尚却道:楠榆木做秀。圓通道:四脚著地,和崇壽一坑埋却。山僧這裏不要凳子,只要田地上淨潔。所以雪竇拈云:澤廣藏山,理能伏豹。雪竇道如此,未審是明他語點他話,是襃是貶?凡是一拈一提,若是有工夫,自然蓋天蓋地。
第五則永嘉遶錫
舉:永嘉大師到,六祖遶禪牀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祖云:夫沙門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從何方而來,生大我慢?雪竇便喝,乃云:當時若下得這一喝,免得龍頭蛇尾。又再舉:遶禪牀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代六祖云:未到曹溪,與你三十棒了也。
永嘉大師本是講維摩經座主,因講維摩經自悟,說得話驚人。因六祖會中策禪師游三吳,預座隨喜,見他講得不同尋常座主見解,因講散,遂詰其心地,所發之言,並同諸祖。䇿曰:仁者悟心師是誰耶?受誰印可?覺曰:我聽方等維摩經論,並無師承,於維摩經悟佛心宗,無人證據。䇿曰:仁者威音王已前則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覺曰:願仁者為我印證。䇿曰:我乃言輕,有第六祖師在曹溪,四方雲集,並是受法之人。覺率䇿同至曹溪印可。永嘉既至曹溪,見六祖坐次,持錫遶繩牀三帀,振錫一下,卓然而立。六祖云:夫沙門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從何方來,生大我慢?永嘉也好便道: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六祖本要拋箇鈎釣永嘉,却倒被永嘉釣將去,兩家只管打葛藤,一對一問,千古萬古,悉皆如此。末後六祖道:如是如是。永嘉便行。祖云:少留一宿。故號為一宿覺,名玄覺,號真覺。雪竇拈古,有大手脚,更不引問答,直引他初見六祖語。雪竇拈弄永嘉道:生死事大,無常迅速。且得沒交涉。雪竇教永嘉下喝,免見後人指注,且道明什麼邊事?這一喝似箇什麼?似置一寶珠向面前,若是有錢人,便買將去,當時屬你也。宗師家拈古,有出羣處,却再舉六祖道:等遶繩牀三帀,振錫一下,卓然而立。好向他道:未到曹溪,已與你三十棒了也。雪竇前頭與永嘉出一隻眼,這裏與六祖出一隻眼,且道雪竇意作麼生?
第六則仰山指雪
舉:仰山指雪獅子云:還有過此色者麼?雲門云:當時便與推倒。雪竇拈云:只解推倒,不能扶起。
師云:仰山侍奉溈山,前後二十餘年,乃去行化。一日歸省侍溈山,山問:子稱善知識,爭辨得諸方來者,知有不知有?有師承無師承?是義學是玄學?試說看。仰山云:有箇驗處。但見諸方僧來,竪起拂子問伊:諸方還說這箇不說這箇?這箇且置,諸方老宿意作麼生?溈山歎曰:此是宗門中牙爪。仰山有如此為人手段,所以一日指雪獅子問云:還有過得此色者麼?且道他意在什麼處?莫是明一色邊事麼?且得沒交涉。既不明一色邊事,又明箇什麼?所以道:鷺鷥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巴陵鑒和尚。僧問:如何是提婆宗?鑒云:銀椀裏盛雪。雪竇拈拄杖示眾云:把斷世界不漏絲毫,還搆得也無?所以雲門道:直得乾坤大地無絲毫過患,只是轉物。不見一色猶為半提,直得如此,更須知有全提時節。諸上座!翠峯若是全提,盡大地人並須結舌,放一線道:轉見不堪。以拄杖一時打散。雪竇悟到這般田地,方可為人。老僧道:瞎。諸人作麼生會?雲門應時應節,但與推倒,用拈仰山意,又被雪竇拈道:他只解推倒,不解扶起。且道雪竇意在什麼處?
第七則香嚴垂語
舉:香嚴垂語云:如人上樹,口銜樹枝,手不攀枝,脚不踏枝。樹下有人問西來意,不對則違他所問,若對又喪身失命。正當恁麼時,作麼生即是?時有虎頭上座出云:上樹即不問,未上樹請和尚道。香嚴呵呵大笑。雪竇拈云:樹上道即易,樹下道即難。老僧上樹,也致一問來。
諸方老漢,得箇見處,直是千般萬計,提起為人,更不囊藏被蓋。立箇喻,令人易曉,却倒成難曉。何故?為慈悲深厚,令人轉生情解。若是慈悲淺,却較些子。只如香嚴垂語道:若論此事,如人上樹,口銜樹枝。這箇香嚴老婆心切。只這問你,若纔生樹上樹下,對與不對處,轉生義路,墮在常情,卒難透得。若是頂門上具眼的,終不向對與不對處作解會。未舉已前,先知落處。後學之流,須是透過這關捩子,始可出得身,吐得氣。若透不過,坐在這裏,名為死漢,有什麼用處?你看得底人,逈別便知他落處。香嚴纔垂此語,便有虎頭上座出云:上樹即不問,未上樹請和尚道。香嚴呵呵大笑。你道香嚴笑箇什麼?若知落處,說什麼上與不上?若不知落處,也須退步看始得。若是作者,當機便見。若擬議之間,覿面蹉過。或不落二邊,對也不是,不對也不是,作麼生却得見古人意去?到這裏,若是具通方底手脚,說甚麼樹上樹下,對與不對?如今山僧在這裏,是上樹是未上樹?是對是不對?雪竇拈香嚴與虎頭相見處,却教人致一問來,還有麼?樹上道即易,樹下道即難。末後又道:老僧上樹,也致將一問來。這些子,如馬前相撲,眨眼便輸。雪竇於節角譊訛處拈出,令人見羅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底漢,纔聞人舉,便知全機大用,善能拈提。看雪竇老漢,也不妨奇特。
第八則魯祖喫飯
舉:僧問魯祖:如何是不言言?祖云:你口在什麼處?僧云:某甲無口。祖云:將什麼喫飯?僧無語。雪竇拈云:好劈脊便棒。這般漢開口了合不得,合口了開不得。
師云:魯祖參馬大師,住池州魯祖山,凡見僧來,便面壁直下省要,只是難搆。南泉聞云:我尋常向人道,向佛未出世時承當,尚不得一箇半箇,他恁麼驢來去。一日,南泉到來,撫師背一下,師云:誰?泉云:普願。師云:如何?泉云:也是尋常。祖云:得恁麼多口。僧問:如何是雙林樹?祖云:有相身中無相身。僧云:如何是有相身中無相身?祖云:金香爐下鐵崑崙。又問:如何是學人著力處?祖云:春來草自青。僧云:如何是不著力處?祖云:山崩石頭落,平川燒火行。魯祖如此為人,諸公作麼生會?試參詳看。所以古人道:欲得親切,莫將問來問。這僧致箇問端,魯祖便如此答,這僧如此進一轉語,不妨奇特。爭奈魯祖是作家爐韛,有大手段底也出他不得。後來雪竇傍不肯,便云:好劈脊便打。大眾!好去這裏代這僧一轉語,免見雪竇恁麼道。若是具眼腦漢,終不向言語裏作活計。
第九則雪峰古㵎
舉:僧問雪峯:古㵎寒泉時如何?峯云:瞪目不見底。僧云:飲者如何?峯云:不從口入。僧舉似趙州,州云:不可從鼻孔裏入。僧却問趙州:古㵎寒泉時如何?州云:苦。僧云:飲者如何?州云:死。雪峯聞舉云:趙州古佛從此不答話。雪竇拈云:眾中總道雪峯不出這僧問頭,所以趙州不肯。如斯話會,深屈古人。雪竇即不然,斬釘截鐵,本分宗師。就下平高,難為作者。
師云:雪竇拈來,也是好心,也是不好心。何故?一手擡,一手搦。僧問雪峯:古㵎寒泉時如何?峯云:瞪目不見底。僧云:飲者如何?峯云:不從口入。後人只管用作不答話會,作恁麼去,就驢年夢見汾陽,謂之借事明己。古㵎寒泉時如何?瞪目不見底,此明他脚跟下事。雪峯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識,依前用他問處答道:瞪目不見底。為他問道:脚跟下事。似古㵎寒泉相似,這老漢不妨親切。古人道:問在答處,答在問處。不見僧問雲門: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門云:清波無透路。且道是同是別?如今人只隨語生解,殊不知趙州與雪峯相見,州云:不可從鼻孔裏入。雪峯云:趙州古佛從此不答話。已是與他相見,且道這裏意是如何?須是打破面前漆桶,始可入作。後人不善來風,走向趙州語下作活計,到這裏若是通方漢,必知此二尊宿落處。雪峯云:趙州古佛從此不答話。此一句語,如金如玉,難酬其價。雪峯雖答者僧話,終不去語句裏作繫驢橛。後人多少錯會,妄去中間穿鑿。殊不知本宗猷此事,若只在言句上,便不深屈古人,所謂玉女已歸霄漢去,獃郎猶在火爐邊。雪竇道:眾中總道雪峯答他話,便成就下平高,難為作者。又是錯會喫雪竇毒藥了也。此意與法眼話作兩橛一般,只為他一手擡一手搦。只如趙州勘婆子,且道是勘破不勘破?且道雪峯是答他話不答他話?真如喆拈趙州勘婆子話道:天下衲僧,只知問路老婆,要且不知脚下泥深。若非趙州老人,爭顯功高汗馬。只如雪竇道:如斯話會,深屈古人。且道是屈是不屈?懷和尚道:作麼生會不答話底道理?讚歎趙州即不無,還知趙州一片玉瑕生麼?若點檢得出,相如不誑於秦王,雪竇分明拈了也。而今人却不去見趙州雪峯,却走去咬雪竇語句,去語脈上走。不知他雪竇一手擡一手搦,且道阿誰是斬釘截鐵本分宗師?阿誰是就下平高難為作者?到這老直饒辨得去,也只是語脈上走。
第十則西堂爛却
舉:僧問西堂:有問有答,賓主歷然。無問無答時如何?西堂云:怕爛却那。又問長慶:有問有答,賓主歷然。無問無答時如何?慶云: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雪竇拈云:何不與本分草料?
師云:不墮心機意想,如何得平穩去?古人道:欲得親切,莫將問來問。何故?問即似偷人物了,更云:我去彼中,偷得甚物來?乃在這裏,賊贓已露。這僧致箇問端,一似如此,却將去問西堂和尚云:有問有答,賓主歷然。無問無答時如何?堂云:怕爛却那。古人太煞慈悲,有時孤峯頂上垂手,有時荒草裏橫身。他道怕爛却那奇特,不妨親切。這僧却更去問長慶,慶云: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這僧分明去問,是有問有答了,更說什麼如何若何,惹得長慶恁麼道,又且得不辜負他來問處。雪竇拈云:何不與本分草料,也是騎賊馬赶賊。
第十一則欽山竪拳
舉:欽山一日上堂,竪起拳頭,又開云:開即為掌,五指參差。復握拳云:如今為拳,必無高下。還有商量也無?一僧出眾,竪起拳頭。山云:你只是箇無開合漢。雪竇拈云:雪竇即不然。乃竪拳云:握則為拳,有高有下。復開云:開則成掌,無黨無偏。且道放開為人好?把定為人好?開也造車,握也合轍。若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我也知你鬼窟裏作活計。
師云:看他古人如此老婆心切,千方百計舉揚顯示箇一段大事,令人易見。中間也有用作示眾、用作借事明物,也有悟去者。雪竇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乃竪起拳頭云:握則為拳,有高有下。復開云:開則成掌,無黨無偏。且道放開為人好?把定為人好?開也造車,握也合轍。若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我也知你向鬼窟裏作活計。古人為此事如是故、故如此,且道是如何?古人同條生則是一,為什麼却如此不同?諸人無事試翻覆參詳,看是什麼道理?若是箇漢,一便知;其或擬議,便隔千山萬水了沒交涉也。
第十二則睦州苕菷
舉:僧問睦州:高揖釋迦,不拜彌勒時如何?州云:昨日有人問,赶出院了也。僧云:和尚怕某甲不實。州云:拄杖不在苕菷柄,聊與三十。雪竇拈云:睦州只有受璧之心,且無割城之意。
師云:且道這僧過在甚麼處?豈不見石頭問讓和尚:不求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讓云:子問太高生,何不向下問將來?頭云:寧可永劫沉輪,不求諸聖解脫。乂僧問洞山:文殊普賢來參時如何?山云:趁向水牯牛裏隊去。僧云:和尚入地獄如箭射。山云:全賴子力。這僧不是尋常底禪和,却云:怕某甲不實。是則是,直饒浪擊千尋,爭奈龍王不顧。睦州道:拄杖不在苕菷柄,聊與三十。且道是壓良為賤?莫是倚勢欺人?切忌錯會,好削去是非得失情解計較,令淨躶躶赤洒洒,自然正見現前,得大自在。古人道:合恁麼時,早是錯了也。雪竇傍相一拶甚好,拈即許你拈,會即不許你會。何故?睦州只有受璧之心,且無割城之意。往往真箇道睦州只有受璧之心,正落在雪竇綣繢窠窟裏。戰國時秦強趙弱,而趙有連城之璧,秦王聞之,許以十五城易之,趙乃遣藺相如送璧至秦,秦王但受其璧,竟無割城之意,相如乃以計奪還於趙也。諸人且道什麼處是睦州只有受璧之心處?且甚處是無割城之意處?也須各人著些精彩始得。
第十三則棗樹漢國
舉棗樹問僧:近離甚處?僧云:漢國。樹云:漢國天子還重佛法也無?僧云:苦哉!賴值問著某甲,問著別人則禍生。樹云:作什麼?僧云:人尚不見,有何佛法可重?樹云:闍黎受戒來多少時?僧云:二十夏。樹云:大好不見有人。便打。雪竇拈云:這僧棒即喫,要且去,不再來。棗樹令雖行,爭奈無風起浪?
棗樹和尚,五代時在湖南界上,劉王名儼,居廣南,僭為漢國,這僧從彼中來。古人出一叢林,入一保社,全以此事為念,不似今人只管打閧過日,遇人問著,殊不辨端倪,面赫赤地,無言可對,蓋謂無蘊藉底工夫也。宗師家見僧,便問便勘,看他是箇漢,別機宜,辨賓主,一問便知落處。這僧棗樹見來,似有衲僧氣息,便問:近離甚麼處?僧云:漢國。樹云:漢國天子還重佛法也無?僧云:苦哉!賴值問著某甲,問著別人,則禍生也。棗樹是作家,宗師也不忙,却道:作箇甚麼?僧云:人尚不見,有何佛法可重?這僧擔一擔禪來,棗樹當時若便打,免見雪竇點檢也好。老婆心切,却問:闍黎受戒來多少時?這懵懂漢却云:二十夏。棗樹云:大好!不見有人捉他空處便打,是則是,犯手傷鋒了也。雲門勘僧,極是手親眼辨,一日問僧:你是甚處人?僧云:新羅人。門云:你將什麼過海?僧云:草賊大敗。門云:你為什麼在我手裏?僧云:恰是。門云:一任𨁝跳。又北禪問僧:近離什處?僧云:資福。北禪云:福將何資?僧云:兩重公案。禪云:為什麼在我手裏?僧云:一任和尚收取。禪便休去。看他古人句中辨別,臨時折倒,始為勘僧。只如棗樹問僧:近離甚處?僧云:漢國。樹云:漢國天子還重佛法也無?僧云:苦哉!賴值問著某甲,若問著別人即禍生也。樹云:作什麼?僧云:人尚不見,有何佛法可重?樹云:闍黎受戒來多少時?僧云:二十夏。樹云:大好不見有人。便打。所以雪竇拈云:這僧棒雖喫了,要且去不再來。雖然打了,這僧却不瞥地,當時莫傷鋒犯手,他若省去,無你撼動處。古人有三度喫六十棒者,且道他意作麼生?雪竇云:這僧恁麼喚,也喚不迴頭來。且道他意作麼生?棗樹令雖行,且道作麼生是無風起浪處?具眼衲僧試去辯別看。
第十四則趙州偷筍
舉:趙州問婆子:什麼處去?婆云:偷趙州笋去。州云:忽遇趙州又作麼生?婆便掌,州便休。雪竇拈云:好掌更與兩掌,也無勘處。
師云:這婆子本為尼,因會昌沙汰,更不復作尼,只是參得好。這箇公案,諸人無事也好著眼參詳看。而今眾中有一般禪和家,須待長老入室小參,方可做些子工夫。不然,終日業識茫茫,游州獵縣,趁溫暖處去,却也趁口快說禪,殊不知當面蹉過多少好事了也。不見巖頭示眾道:若是得底人,只守閑閑地。如水上按葫蘆相似,觸著便轉,按著便動。趙州古佛便是恁麼人,這老漢幸自無事,却為他時時有生機處,便要垂手問這婆子。婆子既知是趙州,且道覿面為什麼却道偷趙州笋去?州云:忽遇趙州時如何?婆子便掌。也是這老漢惹得婆子與他手脚,他便休去。且道趙州是箇什麼道理?五祖先師拈云:趙州休去,不知眾中作麼生商量?老僧也要露箇消息,貴要眾人共知。婆子雖行正令,一生不了;趙州被打兩掌,咬斷牙關。可謂婆子去國一身輕似葉,趙州高名千古重如山。但凡拈古,須似這般手段,見透古人意,方可拈掇他;若不如此,便泥裏洗土塊。雪竇為他作得這般工夫,見得透前後,便云:好掌。更與兩掌,也無勘處。且道雪竇意在什麼處?當時作得箇甚麼道理勘得這婆子去?諸人照顧,切忌著掌。
第十五則保壽開堂
舉:保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聖云:恁麼為人,非但瞎却這僧眼,亦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去在。壽便歸方丈。雪竇拈云:保壽三聖雖發明臨濟正法眼藏,要且只解無佛處稱尊。當時這僧若是箇漢,纔被推出,便與掀倒禪牀,直饒保壽全大機用,也較三千里。
第二代保壽參。前保壽令參:父母未生已前,如何是你本來面目?如此數年,不能省悟。一日別保壽行脚去,壽云:汝且住,當有證入。令作街坊,忽於閙市中見二人相爭,一人勸云:你輩得如此無面目。壽於言下大悟。後前保壽遷化,祝三聖云:且令作山主,住十年始得開堂。後三聖作請主,令開堂。開堂日,三聖推出一僧,保壽便打。且道他古人意在什麼處?三聖云:恁麼為人,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去。在此處又作麼生?禪和家也須子細,試去體究看。莫是保壽不會,便歸方丈麼?是何道理?看他悟底人,爪牙逈自不同。後來僧問:萬里無片雲時如何?壽云:青天也須喫棒。臨濟遷化,三聖作院生,濟云:吾滅後,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聖云:誰敢滅却和尚正法藏眼?濟云:忽有人問,汝作麼生祇對?三聖便喝,濟云:誰知我正法眼藏,到這瞎驢邊滅却。後僧舉此語請益風穴,穴云:密付將終,全主即滅。復云:只如三聖一喝,又作麼生?穴云:可謂入室之真子,不同門外之游人。臨濟一宗,風穴親承,不同小小。後來南禪師道:百丈耳聾猶自可,三聖瞎驢愁殺人。看他從上宗風,豈是規模聞聽得來?須是桶底子脫相似,大用現前,始有如此作略。雪竇自蜀出峽,先見北塔,一住十年,已有深證。離北塔到大龍會中,作知客亦多時。大龍一日上堂,師出問:語者默者不是,非語非默更非,總是總不是,拈却大用現前,時人知有,未審大龍如何?龍云:子有如是見解。師云:這老漢瓦解冰消。龍云:放你三十棒。師禮拜歸眾,龍却喚適來問話底僧,師便出,龍云:老僧因什麼瓦解冰消?師云:轉見敗闕。龍作色云:尀耐尀耐。師休去。雪竇後行脚到南嶽,舉似雅和尚,雅云:大龍何不與本分草料?師云:和尚更須行脚。後大龍小師在浙中相見,謂曰:何不與先師燒香?雪竇云:昔僧問先師:色身敗壞,如何是堅固法身?先師云:山花開似錦,㵎水湛如藍。我誦此因緣,報他恩了也。後到洞山聰和尚處,又參大愚芝,芝嗣汾陽昭,雲峰悅承嗣芝。悅與雪竇游從最久,久參臨濟正法眼藏宗旨。雪竇最得芝和尚提誨,所以雪竇會臨濟宗風。雲峯悅知雪竇不嗣芝,一日與游山,特去勘他,問云: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觸目未甞無,臨機何不道?雪竇拈起一莖禾示之,悅不肯,云:夢也未夢見在。雪竇云:你不肯即休。雪竇知臨濟下宗風,所以如此拈。因這緣道:保壽三聖雖發明臨濟正法眼藏,要且只解無佛處稱尊。當時這僧若是箇漢,纔被推出,便與推倒禪牀,直饒保壽全機大用,也較三千里。敢問諸人,只如保壽打這僧,是全機不是全機?只如雪竇道:這僧當時若是箇漢,纔被推出,便與掀倒禪牀。當時若便掀倒禪牀,被保壽劈脊便棒時,又作麼生?到這裏,須是頂門具眼,方可見得。他若未能如此,也須退步體究,看是箇什麼道理。
第十六則無業妄想
舉:僧問無業國師:如何是佛?國師云:莫妄想。雪竇拈云:塞却鼻孔。僧又問:如何是佛?國師云:即心是佛。雪竇拈云:拄却舌頭。
無業國師,商州上洛人。母聞空中曰:寄居得否?覺乃有娠,生而有光滿室。出家後,講經律并涅槃、般若等論。及見馬祖,祖器之,乃問:巍巍堂堂,其中無佛。師於是問曰:三乘等學,某粗知其旨。常聞禪門即心是佛,實未能曉。祖云:即今未曉底心即是佛,更無別佛。又問:如何是祖師密傳底心印?祖云:大德正閙在,且去,別時來。師纔出,祖召:大德!師回首,祖云:是什麼?師便頓悟,乃禮拜。祖云:跺跟阿師,禮拜作什麼?雲居錫云:什麼處是汾州正閙處?後來答話,只云:莫妄想。如此者二十年。一日,院主云:和尚休得也未?他即云:院主。主應之。他云:這回休得也未?直至死,亦只云:休得也未?若道禪,真箇有一句教人端的參。如問佛問祖,只一般答,何故一百箇答做一百般?只這無業老漢也大漏逗。雪竇下一句語,極有作略:如何是佛?他云:莫妄想。雪竇云:塞却鼻孔。如何是佛?云:即心是佛。雪竇云:拄却舌頭。正當恁麼時,舌頭又拄却,鼻孔又塞却,還有轉身吐氣處也無?便打。
第十七則德山作麼
舉:僧問德山:從上諸聖向什麼處去?山云:作麼作麼?僧云: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山便休去。至來日,山出浴,其僧過茶與山,山撫僧背一下,僧云:這老漢方始瞥地。雪竇拈云:然精金百煉,須要本分鉗鎚。德山既以己方人,這僧還同受屈。以拄杖一畫云:適來公案且置,從上諸聖向什麼處去?大眾擬議,雪竇一時打趁。
師云:德山尋常打風打雨,為什却不打這僧?且道這僧如何?可謂三級浪高魚化龍,癡人猶戽夜塘水。你道這老漢肯做這般去就麼?這僧却道:敕點飛龍馬,跛鼈出頭來。這裏合打。且道為什麼德山不打便休去?是以殺人不用刀,這箇全無傷鋒犯手處。若是活漢,方可見得;若不是頂門具眼底,直下卒難摸索。至來日山出浴,其僧過茶與山,山撫僧背一下,這僧孟八郎却道:這老漢方始瞥地。直饒浪擊千尋,爭奈龍王不顧。雪竇是作家鉗鎚。大凡拈古,須平將秤稱斗量了,然後批判。他雖恁麼拈,不許人恁麼會。雪竇拈道:精金百煉,須要本分鉗鎚。只如德山前頭也休去,後頭也休去,未審作麼生是精金百煉?德山真是惡手脚,見這僧不是受鉗鎚底人,所以休去。雪竇云:德山既以己方人,這僧還同受屈。德山如戴角大虫,何故却以己方人?且道此意作麼生?若是具眼者,必不可言句上走。雪竇以拄杖一畫云:適來公案且置,他為什麼却拈放一邊?却道從上諸聖向什麼處去也?大眾擬議,一時打趁,到這裏合作麼生商量?看諸人皮下還有血麼?
第十八則保福簽瓜
舉:保福簽瓜次,太原孚上座到來,福云:道得與你瓜喫。孚云:把將來。福度一片瓜與孚,孚接得便去。雪竇拈云:雖是死蛇,解弄也活。誰是好手?試請辨看。
太原孚上座,本是講經僧,後因一禪客激之,遂悟心要,便云:我從今已去,更不將父母所生鼻頭扭揑也。因游徑山,佛殿前立,僧問:曾游五臺麼?孚云:曾游。僧云:還見文殊麼?孚云:見。僧云:向什麼處見?孚云:向徑山佛殿前見。雪峯聞此語,喜云:作家禪客怎生得入嶺來?後到雪峯,峯領眾接至,上堂,孚一雪峯,便下座。孚參堂去後,老宿拈云:大小雪峯被孚上座一,直得高竪降旗。後來在雪峯會中作知客,與玄沙輩箭鋒相拄,如大虫插翅相似。只如他一雪峯,自有箇道理。這簽瓜話,只是無縫罅,只是疑人。保福云:道得與你瓜喫。孚云:把將來。若是識端倪底人,見他一似兩陣相交,彼此互相好手,各無傷損;不見底人,未免胡亂指注,喚作禪道。不然,喚作無事一時去,念言念語生情解,轉打不著。離却此令,又作麼生?古人道:透關一句,直下孤危,只露目前些子。教你見得,便識將去;不識,輒莫疑著。這箇是向上人行履,所以道:同道者方知。此公案,雪竇拈得天然好,雖是死蛇,解弄也活。如今還有弄得活底麼?若搆得了,便許獨步寰中,七穿八穴;若也未會,一任把定死蛇頭。
第十九則南泉示眾
舉:南泉示眾云:道非物外,物外非道。趙州出問:如何是物外道?泉便打。州云:和尚莫打,某甲向後錯打人去在。泉云:龍蛇易辨,衲子難謾。雪竇拈云:趙州如龍無角,似蛇有足。當時不管盡法無民,直須喫棒了趁出。
南泉、趙州一出一入,互相唱和,緇素則有得失,著著無出身處,但去意不到處,正好急著眼看是什麼道理。南泉示眾云:道非物外,物外非道。趙州這老漢有撥轉路頭處,更具通方底眼,便出眾問:如何是物外道,惹得這老漢?僧打却云:莫打某甲,已後錯打人去在。南泉把不定,隨後却向伊道:龍蛇易辨,衲子難謾。且道他意作麼生?須是通方衲子,方可見得二老漢落處。南泉一日上堂,趙州便問:明頭合?暗頭合?泉便歸方丈,趙州便下堂。州云:這老漢被我一問,直得無言可對。堂中首座云:莫道和尚無語,只是上座不會。州便打。首座云:這棒合是堂頭和尚喫。看他父子一機一境,如兩鏡相照相似,而今人將妄想意識去測度,爭得知他落處?如雪竇拈道:趙州如龍無角,似蛇有足,當時不管盡法無民,直須喫棒了趁出。當時即且置,只如今作麼生?良久,云:放過一著。
第二十則馬祖圖相
舉:僧來參馬大師,師畫一圓相云:入也打,不入也打。僧便入。師便打。僧云:和尚打某甲不得。師靠却拄杖休去。雪竇拈云:二俱不了。和尚打某甲不得,靠却拄杖,擬議不來,劈脊便打。
馬祖大師見僧來參,便畫一圓相云:入也打,不入也打。且道此意如何?這僧却是箇作家,便入。祖便打,他却難容,便道:和尚打某甲不得。這老漢知他是本色衲僧,便恁麼休去,招得雪竇點檢道:二俱不了。只如此便下座,却較些子。末後更道:擬議不來。劈脊便棒。只如雪竇恁麼道,已是靈龜曳尾。
第二十一則興化罰錢
舉:興化問克賓維那:你不久為唱道之師。賓云:不入這保社。化云:會來不入,不會不入。賓云:沒交涉。化便打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充設饡。至來日齋時,興化自白椎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不得喫。即便赶出院。雪竇拈云:克賓要承嗣興化,罰錢出院且置,却須索取這一頓棒始得。且問諸人:棒既喫了,作麼生索?雪竇要斷不平之事,今夜與克賓維那雪屈,以拄杖一時打散。
大凡臨濟下兒孫,須明此一段大事始得。這公案須是透得淨盡方見,纔若擬議,礙塞殺人。只如興化問克賓維那道:你不久為唱道之師。賓云:不入這保社。化云:會來不入?不會不入?賓云:沒交涉。化便打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設饡。這漢訝郎當地,也與他出錢。來日齋時,興化自白椎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不得喫飯。即便赶出。這漢訝郎當地,也與他出院。若要扶竪臨濟正法眼藏,也須是明取這一則公案,始較些子。人多下喝下拍生情解,我恁麼說話,也是漏泄天機了也。到這裏作麼生會?也須是他父子相投,言氣符合,方始見得他。克賓維那為他不與常人一般,纔作情解,便落在世諦流布。只為透不得,墮在塵緣中,不識向上人行履處。要須是蹈著向上關捩子,自然到他古人自在安樂處。所以道:你若行時我便坐,你若坐時我便行。你若作賓我須作主,你若作主我須作賓。所以互相建立,若作情解,卒摸索不著。亦似臨濟遷化,謂三聖道:吾去後,不得滅吾正法眼藏。聖云:誰敢滅却和尚正法眼藏?濟云:或有人問,你作麼生舉?聖便喝。濟云: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看他如此,那裏有情解得失來?只如興化向克賓維那道:你是會來不入?不會不入?克賓道:沒交涉。且道他意作麼生?後人情解道:當初但下一喝,或云以坐具便摵,自然不著出院,只管議論將去,有什麼交涉?後來住院開堂,承嗣興化,蓋謂他踏著向上關捩子,所謂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受。那裏似如今人,在情想中分得分失來?不見興化一日有同參來,纔相見,化便喝,僧亦喝,化又喝,僧又喝,化拈拄杖,僧又喝,化便打,云:看這漢猶強作主宰在。直打出法堂侍者。至晚却問:適來這僧有甚言句觸忤和尚?化云:他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我將手去他面前探兩帀,他却不知。似這般漢,不打更待何時?興化一日示眾云:若是作家戰將,便請單刀直入,更莫如何若何。時有旻德長老出眾禮拜,起便喝,化亦喝,德又喝,化又喝,德便禮拜歸眾。興化云:旻德今夜却較興化二十棒。何故?為他旻德會這一喝。且不是喝到這裏,看他宗風作略手段,須是他屋裏人方可會得。會得了,也只易得他藥頭空,些子透。見雪竇道克賓維那要承嗣興化,只這一句,便見得雪竇會得忒好。若不徹骨徹髓,深入虜庭,焉能知得這些子難處?雪竇拈得,情也盡,見也除,雪竇但知,只拈話便了。克賓知他得幾年,為什麼雪竇却道今夜與克賓維那雪屈,却以拄杖一時赶散大眾?且道他畢竟作麼生?
第二十二則長慶淘金
舉:僧問長慶:眾手淘金,誰是得者?慶云:有伎倆者得。僧云:學人還得也無?慶云:大遠在。雪竇拈代云:這僧當時便喝。復云:有伎倆者,得一手分付。有伎倆者,不得兩手分付。學人還得也無?蒼天!蒼天!
長慶稜道者,平生參請,直是將死生著在額頭上,坐破七箇蒲團,豈似今日如存若忘?初參靈雲,便問:如何是佛法大意?靈雲道:驢事未了,馬事到來。後舉似雪峯,峯云:汝豈不是蘇州人?慶云:某甲豈不知是蘇州人?雪峯舉似玄沙,沙云:恐他因緣不在和尚處,教伊下來,某向他說。慶到玄沙處,舉前話,沙云:你是稜道者,作麼生不會?稜云:不知。靈雲:與麼道意作麼生?沙云:只是稜道者,不用外覓。稜云:和尚作麼生與麼說?某名不可不識,乞和尚說道理。沙云:你是兩浙人,我是福州人,作麼生不會?稜云:實不會,乞和尚說破。沙云:我豈不是向你說也?稜云:某甲特地來,乞和尚為說,莫與麼相弄。沙云:你聞鼓聲也無?稜云:某不可不識鼓聲也。沙云:若聞鼓聲,只是你。稜云:不會。沙云:且喫粥去。便上來。稜喫粥,粥了便上,云:乞和尚說破。沙云:不是喫粥了也。稜云:乞和尚說破。莫相弄,某甲且辭歸去。沙云:你來時從那裏路來?稜云:大目路來。沙云:你去也從大目路去,作麼生說相弄?後於雪峯,一日捲簾大悟,有頌云:也大差,也大差,捲起簾來見天下。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子驀口打。後來示眾道:撞著道伴交肩過,一生參學事畢。大凡參請,須要抵死謾生,用做一件事,頓在面前。忽然似長慶恁麼桶底,脫去也不妨快活,須是捨長久工夫,始得相應。一日僧問:羚羊未掛角時如何?慶云:草裏漢。掛角後如何?慶云:亂呌喚。看他得底人,自然用處七縱八橫。這僧致箇問頭,也有氣息,却問長慶:眾手淘金,誰是得者?眾中謂之借事問,慶云:有伎倆者得。雪竇便出一隻眼道:有伎倆者不得。這瞌睡漢更道:某甲還得也無?雪竇道:蒼天!蒼天!且道他意落在甚處?三日後看。
第二十三則大梅無意
舉僧問大梅: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梅云:西來無意。僧舉似鹽官,官云:一箇棺木,兩箇死漢。玄沙聞舉云:鹽官是作家。雪竇云:三箇也得。
師云:雖然如是,雪竇也是普州人送賊。舉:僧問:人人有箇觀音,如何是和尚觀音?。古鏡話亦然。西來無意,有底云:無見無聞。又云:一切皆無。若作恁麼見解,一時壞了。你既道無,又用參請作什麼?殊不知,古人一期問答,應病與藥,截斷葛藤,後人只管狂狗逐塊。鹽官恁麼道,且不是無意,通方作者共相證明,玄沙、雪竇不言而喻。
第二十四則臨濟蒿枝
舉:臨濟示眾云:我於先師處三度喫六十棒,如蒿枝子拂相似。如今更思一頓棒喫,誰為下手?僧出眾云:某甲下手。濟拈棒與,僧擬接,濟便打。雪竇拈云:臨濟放去較危,收來太速。
師云:臨濟在黃蘗會裏三年,行業純一。首座歎曰:雖是後生,與眾有異。首座問:上座在此多少時?黃蘗曰:不得別處去,汝向高安灘頭大愚處去。大愚托開云:汝師黃蘗,非干我事。一日普請鋤地,濟見黃蘗拄钁而立,蘗曰:這漢困那?蘗打維那,濟連钁曰:諸方火葬我這裏,一時活埋到這裏。且道與六十棒相見時如何?還知他本分作家麼?臨濟從此一喝起來。如今向劒刃上求人,今人却換作移喚他,有什麼氣息?臨濟溈山處見仰山云:我欲向北去建立黃蘗宗旨。仰山云:若到彼中,有二人輔佐你,只是有頭無尾。濟到河北住一小院,普化、克符先在彼中,濟謂二人曰:我欲於此建立黃蘗宗旨,汝且須成褫我。二人珍重,便下去。次日,普化上堂,問云:和尚前日說什麼?濟便打。又一日,克符上來問:和尚打普化作什麼?濟亦打。至晚,小參,示眾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克符出眾,便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濟云: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髮白如絲。如何是奪境不奪人?濟云:王令已行天下徧,將軍塞外絕烟塵。如何是人境俱奪?濟云:并汾絕信,獨處一方。如何是人境俱不奪?濟云:王居寶殿,野老謳歌。符禮拜,濟便打。臨濟宗風從來捋虎鬚,致使後代兒孫爪牙卓朔地。他一日示眾云:我於先師處三度喫六十棒,如蒿枝子拂相似。如今更思一頓棒喫,誰為下手?須得箇茆廣漢大膽出來。擬議之間,濟便打。雪竇拈來,眼親便見,云:放去較危,收來太速。
第二十五則師祖珠藏
舉:師祖問南泉: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收得。如何是如來藏?泉云:王老師與你往來者是藏。雪竇云:草裏漢。祖云:不往來者。泉云:亦是藏。雪竇云:雪上加霜。祖云:如何是珠?雪竇云:險。百尺竿頭作伎倆,不是好手。這裏著得箇眼,賓主互換,便能深入虎穴。或不恁麼,縱饒師祖悟去,也是龍頭蛇尾漢。
師云:獲珠吟。擁之令聚而不聚,撥之令散而不散,側耳欲聞而不聞,瞪目觀之而不見。又有者道:南泉老婆心切。古人到這無心境界,恁麼道也得,不恁麼道也得,識取鈎頭意,莫認定盤星,草裏漢雪上加霜。雪竇這兩橛,且不得隨語生解會。師祖問:如何是珠?泉召師祖,師祖應諾,泉云:出去。祖便悟。雪竇云:險。若要親切,須著箇眼看,主賓互換,臨機獨用,同得同證,有轉變出身處始得。舉:清八路問羅山:仰山插鍬叉手,意旨如何?山云:清尚座。你還曾夢見仰山麼?
第二十六則鏡清問僧
舉:鏡清問僧:趙州喫茶去,你作麼生會?僧便出去。清云:邯鄲學唐步。雪竇拈云:這僧不是邯鄲人,為什麼學唐步?若辨得出,與你喫茶。
師云:邯鄲乃是趙國,其人善行,宋人往學之不成,唐捐其功。故云:邯鄲學步,匍匐而歸。雪竇錯會莊子意,不免將錯就錯。南禪師頌云:相逢相問知來歷。雪竇大意,只拈他二人相見處。
第二十七則雲門法身
舉:僧問雲門:如何是法身向上事?門云:向上與汝道即不難,作麼生會法身?僧云:請和尚鑑門云:鑑即且置,作麼生會法身?僧云:恁麼,恁麼。門云:這箇是長連牀上學得底。我且問你:法身還喫飯麼?僧無語。雪竇拈云:將成九仞之山,不進一簣之土。過在什麼處?
師云:僧問仰山:法身還解說法也無?仰山推枕子話。溈山聞云:寂子用劒刃上事。又舉:陳操尚書問衲僧本分事,請和尚鑑。這僧不妨奇特,爭奈雲門是作家,向虎口裏橫身,恁麼恁麼,更僻在閑處,便見者草賊大敗。雪竇恁麼拈人道什麼?
第二十八則三聖金鱗
舉:三聖問雪峯:透網金鱗,以何為食?峯云:待汝出網來,即向汝道。聖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識,話頭也不識。峯云:老僧住持事繁。雪竇云:可惜放過,好與三十棒。這棒一棒也饒不得。直是罕遇作家。
師云:問:透網金鱗,以何為食?若是擔板漢,決定向食處作活計。作家宗師,不妨奇特,待汝出網來,即向汝道。且道是曾出網來?不曾出網來?聖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識。此語也毒,雪竇猶自道未在,好與三十棒。其意要顯本分草料,向雪峯頭上行。諸人若要轉變自在處麼?不然,辜負雪峯。雪竇便打,是有過?是無過?你若辨得出,拄杖子屬你。
第二十九則伏牛馳書
舉:伏牛為馬祖馳書到國師處,師問:馬祖有何言句示人?牛云:即心即佛。國師云:是什麼話?良久再問:更有什麼言句?牛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國師云:猶較些子。雪竇代云:當時便喝。牛却問:和尚此間如何?國師云:三點如流水,曲似刈禾鎌。雪竇云:是什麼語話?也好與一拶。見之不取,千載難忘。
師云:伏牛是馬祖下八十四人之一數,與丹霞為方外知音,通儒書講教。國師垂問伏牛:只合便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為什麼先道即心是佛?可謂作家禪客,不辱宗風。雪竇代云:伏牛等國師問馬祖有何言句,便下一喝。諸人若辨得這一喝,下面一落索,一時辨得,國師道猶較些子。雪竇代云:便喝。不可道國師不是,雪竇更要向上行,前頭即心是佛,後面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伏牛却問國師云:三點如流水,曲似刈禾鎌。俱是心。雪竇代伏牛出氣,不妨是作家鉗鎚,番覆看,方見雪竇有工夫得其妙處。諸人若向雪竇,也好與一拶處參得徹,許汝有回互轉變處。
第三十則玄沙過患
舉:玄沙問鏡清:我不見一法為大過患,你道不見什麼法?清指露柱云:莫是不見這箇法?玄沙云:浙中清水白米從你喫,佛法則未在。雪竇云:大小鏡清被玄沙熱瞞。我當時若見,但向他道:靈山授記也未到如此。
師云:鏡清住越州鏡湖三十年,舉一宿覺鄉人話,玄沙問得漏逗,鏡清答得郎當。何故如此?只為伊識破來處,如排兩陣,彼此相向,只對些子機鋒。舉涅槃經中菩薩摩訶薩不見一法過於嗔者,六根本中唯嗔最毒。玄沙云:不見什麼法?問得言中有響,莫是不見?答處早轉變了也。鏡清道:莫是二字大有淆訛?爭奈鏡清皮下有血,玄沙眼裏有筋,二俱好手,兩不相饒。此皆從上來命脈,浙江將為鍛煉語。
第三十一則報慈問僧
舉:先報慈問僧:近離什處?僧云:臥龍。慈云:在彼多少時?僧云:經冬過夏。慈云:龍門無宿客,為什麼在彼許多時?僧云:獅子窟中無異獸。慈云:汝試作獅子吼看。僧云:若作獅子吼,即無和尚也。慈云:念汝新到,且放三十棒。雪竇云:奇怪諸禪德!若平展,則兩不相傷。據令,則彼此俱險。還點撿得麼?
師云:此箇公案,賓主相見,如排刀鎗大陣,却用特石,畢竟却不失血脈。獅子窟中無異獸,料掉沒交涉,却有活處。云:念汝新到,且放汝三十棒。死中得活,從頭都放過。何故?合用處却不用,不用處又却活潑潑地。雪竇拈平展則兩不相傷,龍門無宿客已是平展,且道甚麼處是險處?
第三十二則船子絲綸
舉:船子頌云: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纔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雪竇云:這老漢勞而無功。或若雲門道: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又作麼生免此過?良久,云:莫道水寒魚不食,如今釣得滿船歸。
師云:船子和尚三頌,唯此一頌最為深妙。舉洛浦龍潭答木平話,舉夾山見船子話:一波纔動萬波隨。山僧道:有麼?有麼?畢竟作麼生?夜靜水寒魚不食。合頭語本是船子語,後來雲門愛舉,雪竇用作雲門語。既是船子語,為什麼却有合頭話?雪竇見他語墮在這裏,所以與他開一線道活路。
第三十三則投子一言
舉:投子問巨榮禪客:老僧未曾有一言半句掛諸方耳目,何用要見山僧?僧云:到這裏不施三拜,要且不甘。子云:出家兒得恁麼沒記?僧遶禪牀一匝而出。子云:有眼無耳朵,六月火邊坐。雪竇云:也不得放過。纔轉便與擒住,喝云:是誰不甘?若跳得出,不妨是一員衲僧。
師云:巨榮禪客,諸方常有問答話收放作家,爭奈投子是奇人,鈎頭有餌,喫著則喪身失命,可謂得逸羣之用。釣得來、鎚得破,有般底呼得來、遣不去,畢竟干戈作亂。子云:出家兒得恁麼沒記?蓋無知見。這僧也是淆訛,却不禮拜,遶禪牀而出。若是別人,無奈他何。投子也不忙,云:有眼無耳朵,六月火邊坐。這僧有無轉變作用。投子末後一句,蓋是從上來人行履,這箇唯趙州會得投子意。若是諸人當時被投子擒住,合下什麼語?
第三十四則祖師六塵
舉:祖師云:六塵不惡,還同正覺。雪竇云:拄杖子是塵,有什麼過?過既無,應合辨主。所以道:糞掃堆上現丈六金身,且拈在一邊;赤肉團上壁立千仞,又放過一著。直饒八面四方,正好連架打。
師云:信心銘。見聞覺知無障礙,聲香味觸常三昧。雲門云:一切處不是三昧,有聲香味觸,體在一邊。聲香味觸在一邊,見解偏枯。又云:即此見聞非見聞,更無聲色可呈君。洞山云:塵中不染丈夫兒。雲門云:拄杖子但喚作拄杖子,一切但喚作一切。塵勞之儔,為如來種六塵,只得不唧��。二乘等人,如焦糓芽,不復再生。又本仁道:色不是色,聲不是聲,六塵皆然。畢竟如何?還同正覺。智與理冥,境與神會。心如境亦如,無實亦無。虗過既無,拄杖頭上須辨箇主賓,不可儱儱侗侗。糞掃堆上現丈六金身,見悟本語;赤肉團上壁立千仞,是臨濟語。雪竇道:此二人俱未有主在。
第三十五則本生拄杖
舉:本生以拄杖示眾云:我若拈起,你便向未拈起時作道理;我若不拈起,你便向拈起時作主宰。且道:老僧為人在什麼處?時有僧出云:不敢妄生節目。生云:也是闍黎不分外。僧云:低低處平之有餘,高高處觀之不足。生云:節目上更生節目。僧無語。生云:掩鼻偷香,空招罪犯。雪竇云:這僧也善能切磋,爭奈弓折箭盡。然雖如此,且本生是作家宗師,為人在什麼處?拈起也,天回地轉,應須拱手歸降。放下也,草偃風行,必合全身遠害。還見本生為人處也無?雪竇復拈起拄杖子云:太平本是將軍致,不許將軍見太平。
師云:諸人且道:拄杖子為人在什麼處?且道:拈起是?不拈起是?若是頂門上有眼底漢,朕兆未萌前薦去即得;若向正令已行後作主宰,卒摸索不著。僧云:不敢妄生節目,也是箇圓陀陀底漢。節目上更加節目,且道:是罰?是賞?僧無語。生云:掩鼻偷香,空招罪犯。當時合下得箇什麼語,免得本生恁麼道?看他賓主相酬,兩口劒相似。雪竇道:這僧也善能切磋,爭奈弓折箭盡。別人只拈到這裏,雪竇有餘才。拈起則天回地轉,應須拱手歸降;放下也草偃風行,必合全身遠害。本生會瞻前顧後,不失血脈。本生公案,雪竇拈得也好。不見道:太平本是將軍致,不許將軍見太平。
第三十六則安國伊蘭
舉:安國問僧:得之於心,伊蘭作旃檀之樹;失之於旨,甘露乃蒺䔧之園。我要箇語具得失兩意。僧竪起拳,云:不可喚作拳頭。國云:只為喚作拳頭。雪竇云:無繩自縛漢,拳頭也不識。
師云:安國承嗣雪峯,此是忠國師塔銘。語云:得之於心,伊蘭作旃檀之樹;失之於旨,甘露乃蒺䔧之園。舉:正人說邪法,邪法即為正;邪人說正法,正法即為邪。得之於心,伊蘭作旃檀之樹,逢強即弱;失之於旨,甘露乃蒺䔧之園,遇賤即貴。我要箇語具得失兩意,是時會中也有恁麼人,此箇下語不失宗旨。雪竇依樣畫猫兒三箇,一時恁麼,教山僧作麼生?
第三十七則玄沙見虎
舉:玄沙與天龍入山見虎,龍云:前面是虎。沙云:是汝。雪竇云:要與人天為師,面前端的是虎。
師云:天龍與玄沙入山,見此機緣,有什麼省處?舉:雪峯下有孚上座見虎,云:某甲甚怕怖。峯云:是你屋裏事,怕作什麼?要明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坐斷天下人舌頭,識取這箇時節。不見道:一塵纔起,大地全收。一毛頭獅子,百億毛頭一時現。莫道物為己,南閻浮提有四種重障,若人透過,不落陰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虎不是虎、物不是物,若乃情盡,無不皆是,更無是物,皆同一體作用。雲門道:盡乾坤大地,無一纖毫。若向這裏見得玄沙,便乃見玄、見妙,見佛、見祖,見顛、見狂,山是山、水是水,虎是虎、物是物,各歸本位,各著平實處,也為人不得。須是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不恁麼却恁麼,更買草鞋行脚三十年,是有坐斷?是無坐斷?也未在。且道:畢竟作麼生?參。
佛果圜悟禪師擊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