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輯丹霞淳禪師語錄
上堂。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肇法師恁麼道,祇解指蹤話跡,且不能拈示於人。丹霞今日擘開宇宙,打破形山,為諸人拈出,具眼者辨取。以拄杖卓一下,曰:還見麼?鷺鷥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
上堂,舉德山示眾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德山恁麼說話,可謂是祇知入草求人,不覺通身泥水。子細觀來,祇具一隻眼。若是丹霞則不然,我宗有語句,金刀剪不開。深深玄妙旨,玉女夜懷胎。
上堂:亭亭日午猶虧半,寂寂三更尚未圓。六戶不曾知暖意,往來常在三更前。
上堂:寶月流輝,澄潭布影。水無蘸月之意,月無分照之心。水月兩忘,方可稱斷。所以道,昇天底事,直須颺却。十成底事,直須去却。擲地金聲,不須回顧。若能如是,始解向異類中行。諸人到這裏,還相委悉麼?良久曰:常行不舉人間步,披毛戴角混泥塵。
真歇參次,師問:如何是空劫已前自己?歇擬對,師曰:你閙在,且去。一日,登鉢盂峯,豁然契悟,徑歸侍立。師掌曰:將謂你知有。歇忻然拜之。翌日,上堂:日照孤峯翠,月臨溪水寒。祖師玄妙訣,莫向寸心安。便下座。歇直前曰:今日陞座,更謾某甲不得也。師曰:你試舉我今日陞座底看。歇良久,師曰:將謂你瞥地。歇便出。
宏智參次,師問:如何是空劫已前自己?智曰:井底蝦蟇吞却月,三更不借夜明簾。師曰:未在,更道。智擬議,師打一拂子,云:又道不借。智於言下大悟。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金菊乍開蜂競採。曰:見後如何?師曰:苗枯華謝了無依。
舉古
舉:北院問青峰:洛浦道: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何不道:作麼生是信手拈來草?峰作拈勢。師別曰:是則是,只是未能喫草。
舉:甘贄行者接待,有僧曰:行者接待不易。贄云:譬如餵驢餵馬。明安曰:也知行者常行此路。師別曰:來年與行者買一領直裰。
頌古
僧問九峯虔云:承聞和尚有言:諸聖間出,祇是傳語人。是否?師曰:是。曰:世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和尚為甚麼却喚作傳語人?師曰:祇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所以喚作傳語人。
妙相圓明不可親,奴兒婢子自殷勤。指天指地稱尊大,也是傳言送語人。
僧問洞山:詮清淨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入地獄時如何?師云:度盡無遺影,還他越涅槃。
相好巍巍大丈夫,一生無智恰如愚。從來佛祖猶難望,地獄天堂豈可拘。
青原思禪師初參六祖,問: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祖曰:汝曾作什麼來?師曰:聖諦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師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祖深器之。
卓爾難將正眼窺,迥超今古類難齊。苔封古殿無人侍,月鎻蒼梧鳳不棲。
青原因石頭問:和尚出嶺多少時?師曰:我卻不知汝早晚離曹溪。曰:希遷不從曹溪來。師曰:我亦知汝去處也。曰: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
木人來問青霄路,石女年尊似不聞。擕手相將歸故國,暮山岌岌鎖重雲。
藥山惟儼禪師一日在石上坐次,石頭問曰:汝在這裏作麼?師曰:一切不為。曰:恁麼即閒坐也。師曰:若閒坐即為也。曰:汝道不為,且不為箇什麼?師曰:千聖亦不識。頭以偈讚曰: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祗麼行。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
玄微及盡本翛然,若謂渠閒萬八千。月印澄江魚不見,釣人何必更拋筌。
道吾因石霜問:百年後有人問極則事,向他道甚麼?師喚沙彌,彌應諾。師曰:添淨瓶水著。師良久,却問霜:適來問甚麼?霜擬再舉,師便歸方丈。霜於此有省。
垂手還他作者機,尋常語裏布鎗旗,重詢擬進歸方丈,一句分明更不疑。
道吾到五峯,峯問:還識藥山老宿麼?師曰:不識。曰:為甚麼不識?師曰:不識,不識。
白雲深處路難通,擬問踪由已涉功。掛角羚羊無影迹,從容還落正偏中。
雲巖同道吾自南泉回藥山,師問藥山曰:如何是異類中行?山曰:吾今日困倦,且待別時來。師曰:某甲特為此事歸山來。山曰:且去。師便出。吾在方丈外聞師不薦,不覺齩得指頭血出,下來問師:師兄去問和尚,那因緣作麼生?師曰:不為某甲說。吾便低頭。
饑飡嫩草遙山去,渴飲寒泉曲㵎回。放蕩不耕空劫地,暮天何用牧歌催。
雲巖因僧問:二十年在百丈侍巾缾,為甚麼心燈不續?師曰:頭上寶華冠。曰:頭上寶華冠意旨如何?師曰:大唐天子及冥王。後僧舉問九峯虔禪師:大唐天子及冥王意旨如何?虔曰:却憶洞上之言。
玉鞭高舉擊金門,引出珊瑚價莫論,逈古輪王全意氣,不彰寶印自然尊。
高沙彌住菴,一日雨中來相看藥山,山曰:你來也。師曰:是。山曰:可煞濕。師曰:不打這鼓笛。雲巖曰:皮也無,打甚麼鼓?道吾曰:鼓也無,打甚麼皮?師曰:今日大好一場曲調。
偶爾垂言借問伊,知音爭使落今時。胡笳不犯宮商曲,玉笛橫時劫外吹。
百巖明哲禪師。洞山與密師伯到參,師問曰:闍棃近離什麼處?洞山曰:近離湖南。師曰:觀察使姓什麼?曰:不得姓。師曰:名什麼?曰:不得名。師曰:還治事也無?曰:自有廊幕在。師曰:豈不出入?山便拂袖去。師明日入僧堂曰:昨日對二闍黎一轉語不稔,今請二闍黎道。若道得,老僧便開粥相伴過夏。速道!速道!山曰:太尊貴生!師乃開粥共過一夏。
燒香人靜杳無聲,苔滿丹墀皓月明。入戶當堂慵正坐,出門尤懶下堦行。
船子誠禪師囑夾山云: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藥山,祇明斯事。
白雲檻外思悠哉,密密金刀剪不開。幽洞不拘金鎖意,縱橫無繫去還來。
青峯楚因僧問:大事已成,為甚麼也如喪考妣?師曰:不得春風花不開,及至花開又吹落。
家山歸到莫因循,竭力寅昏奉二親。機盡功忘恩義斷,便成不孝闡提人。
樹省禪師問洞山:甚麼處來?山曰:親近來。師曰:若是親近,用動這兩片皮作甚麼?後曹山聞舉,乃云:一子親得。
從來父子不相離,石女何勞更問伊。昨夜寒岩無影木,白雲深處露橫枝。
洞山因僧問:和尚教學人行鳥道,未審如何行鳥道?師曰:不逢一人。曰:如何行?師曰:直須足下無私去。曰:祇如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師曰:闍黎因甚顛倒?曰:甚麼處是學人顛倒?師曰:若不顛倒,因甚麼卻認奴作郎?曰: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不行鳥道。
古路翛然倚太虗,行玄猶是涉崎嶇。不登鳥道雖為妙,點撿將來已觸途。
洞山問僧:世間何物最苦?曰:地獄最苦。師曰:不然。在此衣線下不明大事,是名最苦。
鑊湯爐炭幾何般,地獄三途未苦酸,須信新豐親切語,袈裟之下莫顢頇。
神山與洞山過獨木橋,洞先過了,拈起木橋曰:過來。師喚价闍黎,洞乃放下木橋。
平地無端鑿陷坑,木橋拈起使人行。沉沉寒水如何渡,月夜金雞報五更。
漸源興禪師一日持鍬到石霜,於法堂上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霜曰:作麼?師曰:覓先師靈骨。霜曰: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覓甚先師靈骨?師曰:正好著力。霜曰:這裡針劄不入,著甚麼力?師持鍬肩上便出。
本地靈明無一物,幾人認得黃金骨。扶鍬肩上便行時,大辯從來還若訥。
夾山因僧問:撥塵見佛時如何?師曰:直須揮劒。若不揮劒,漁父栖巢。僧後問石霜:撥塵見佛時如何?霜曰:渠無國土,甚處逢渠?僧回舉似師,師曰:門庭施設,不如老僧。入理深談,猶較石霜百步。
當機一句玉珊珊,內外玲瓏溢目寒。無漏國中曾不住,月華影裡見應難。
夾山因僧問:如何是夾山境?師曰:猿抱子歸青嶂後,鳥啣花落碧巖前。
蚌含明月珠生腹,龍擁深雲雨洒空。莫向平田翻巨浪,直須點點盡朝東。
夾山因僧問:會處却不問,不會處請師一言。師曰:戶挂凋林,影中辨取。
威音那畔不能行,撒手還家懶問程。寢殿無人空寂寂,滿窻唯有月虗明。
洞山价禪師解夏,上堂曰:秋初夏末,兄弟或東或西,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良久曰:祇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顧視左右曰:欲知此事,直須如枯木上花開,方與他合。石霜曰:出門便是草。明安曰:直得不出門,亦是草漫漫地。
歸家豈坐碧雲牀,出戶不行青草地。南北東西本自由,渠無向背那廻避。
僧問洛浦安禪師:眾手淘金,誰是得者?浦云:拳中舊寶,豈假披沙?僧云:恁麼則展手不逢也。浦云:莫將鶴唳,擬當鶯啼。
淘金豈假披沙得,不觸波瀾猶費力。露柱三更忽放光,此時未審何人識。
僧問洛浦: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浦云:青嵐覆處,出岫藏峯;白月輝時,碧潭無影。
群花未發梅先拆,萬木凋零栢轉奇。雲淡不彰篩月影,煙輕那露引風枝。
僧問洛浦:一毫吞盡巨海,於中更復何言?浦云:家有白澤之圖,必無如是妖怪。
巖前雖有雲千頃,戶內殊無半夜燈。極目危巒今古秀,暮天斜照碧層層。
蛤溪道者相看洛浦,問曰:自從棃溪相別,今得幾年?溪曰:和尚猶記得昔時事。浦曰:見說道者,總忘却年月也。溪曰:和尚住持事繁,且容子細。浦曰:道者住山事繁。
這般消息不尋常,蟾桂枝枝布遠香。昨夜姮娥呈巧妙,眼睛直上綉鴛鴦。
洛浦因僧問: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無心道人。百千諸佛有何過?無心道人有何德?師曰: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盡迷巢。
拾得踈慵非覺曉,寒山懶惰不知歸。聲前一句圓音美,物外三山片月輝。
僧問洛浦: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雪覆孤峯峯不白,雨滴石笋笋須生。
海底龍吟雲雨潤,林中虎嘯谷風清。莫言滿路生荊棘,況是家貧少送迎。
洛浦因僧問:學人擬歸鄉時如何?師曰:家破人亡,子歸何處?曰:恁麼則不歸去也。師曰:庭前殘雪日輪消,室內游塵遣誰掃?
太平鄉國路空賒,歸興悠悠思莫涯。撒手到家何所有,琉璃寶殿鎖蟾華。
洛浦因僧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師曰:日月並輪輝,誰家別有路?曰:恁麼則顯晦殊途,事非一槩。師曰:但自不亡羊,何須泣岐路?
月篩松影高低樹,日照池心上下天。赫赫炎空非卓午,團團秋夜不知圓。
韶山因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絕頂無根草,無風葉自搖。
妙峯孤頂偏肥膩,天產靈苗不觸地。翠葉無風常自搖,清香那逐春光媚。
韶山因僧到參,禮拜起立,師曰:大才藏拙戶。僧過一邊立,師曰:喪却棟梁材。
叉手須知已隔津,更重進步轉漂淪。頑銅若作黃金貨,祇可瞞他無眼人。
黃山輪禪師來參夾山,山問曰:甚麼處來?師曰:閩中來。山曰:還識老僧麼?師曰:和尚還識學人麼?山曰:不然,子且還老僧草鞋錢,然後老僧還汝廬陵米價。師曰:恁麼則不識和尚,未審廬陵米作麼生價?山曰:真師子兒,善能哮吼。
父子相逢眼倍明,靈苗叢裏坦然行,箇中若為金毛子,已是鹽梅觸大羮。
上藍超禪師因僧問:如何是上藍本分事?師曰:不從千聖借,豈向萬機求?曰:不借不求時如何?師曰:不可拈放闍棃手裡,得麼?
一片靈明本妙圓,箇中非正亦非偏。寶峯瑞草無根蔕,不待春功色自鮮。
僧問四禪禪師:古人有請不背,今請和尚入井,還去也無?師云:深深無別源,飲者消諸渴。
曹溪源派古之今,意識徒將渡淺深。好是昔人游戲處,雖然入井不曾沉。
無著喜禪師往五臺華嚴寺,至金剛窟禮謁,遇老翁牽牛行,邀師入寺。翁曰:近自何來?師曰:南方。曰:南方佛法如何住持?師曰:末法比丘少奉戒律。曰:多少眾?師曰:或三百,或五百。師却問:此間佛法如何住持?曰:龍蛇混雜,凡聖同居。師曰:多少眾?曰:前三三,後三三。
前後三三不失宗,逈迢千聖數難窮,金剛腦後全軒露,疊疊青山鎖翠空。
大光誨禪師因僧問:祇如達磨是祖否?師曰:不是祖。曰:既不是祖,又來作甚麼?師曰:祇為汝不薦。曰:薦後如何?師曰:方知不是祖。
少林續焰事堪可,臘夜梅開雪後枝。黃蘗昔年曾有語,大唐國裏沒禪師。
九峯在石霜作侍者,石霜遷化後,眾欲請首座接續住持。師白眾問首座曰:先師道:休去,歇去,冷啾啾去,一條白練去,古廟香爐去,一念萬年去。且道明什麼邊事?座曰:明一色邊事。師曰:與麼則不會先師意在。座曰:但裝香來。乃焚香曰:我不會先師意,香烟起處,脫去不得。者言訖,便坐脫。師拊其背曰:坐脫立亡即不無,先師意未夢見在。
帶角披毛異類身,寒灰枯木眼中塵。雖然未會先師意,爭奈臨行一著親。
海湖禪師。有座主問:和尚甚麼年行道?師曰:座主近前來。主近前,師曰:祇如憍陳如是甚麼年行道?主茫然。師喝曰:這尿床鬼!
多是從人學得來,一生空把口胡開。欲窮此片虗明地,七佛前前總不該。
天蓋幽禪師有一院,名無垢淨光,造浴室。有人問:既是無垢淨光,為甚麼却造浴室?僧無語。後請師代,師曰:三秋明月夜,不是騁團圓。
雖然答盡深深意,爭奈投機句未親。欲會本來無垢的,更須入水見長人。
九峯因僧問:祖祖相傳,復傳何事?師曰:釋迦慳,迦葉富。曰:如何是釋迦慳?師曰:無物與人。曰:如何是迦葉富?師曰:國內孟甞君。曰:畢竟傳底事作麼生?師曰:百歲老人分夜燈。
寂光影裏現全身,貴異天然逈出倫,家富兒奴偏得力,夜分燈火照西隣。
石柱禪師遊方時到洞山,時䖍和尚垂語曰,有四種人,一人說過佛祖,一步行不得。一人行過佛祖,一句說不得。一人說得行得,一人說不得行不得。阿那箇是其人。師出眾曰,一人說過佛祖行不得者,祇是無舌不許行。一人行過佛祖一句說不得者,祇是無足不許說。一人說得行得者,祇是函蓋相稱。一人說不得行不得者,如斷命求活。此是石女兒擔枷帶鎖。洞山曰,闍黎分上作麼生。師曰,該通分上,卓卓寧彰。山曰,祇如海上明公秀又作麼生。師曰,幻人相逢,拊掌呵呵。
海底泥牛耕白月,雲中木馬驟清風。胡僧懶捧西乾鉢,半夜乘舟過海東。
湧泉欣禪師因唐武宗廢教,在院看牛。時有強、德二禪客到,於路次見師騎牛不識,乃云:蹄角甚分明,爭奈騎者不識。師驟牛而去。二禪客相次憩於樹下煎茶,師回下牛,近前問訊,與坐喫茶。師乃問二禪客:近離甚處?云:那邊。師曰:那邊事作麼生?禪客提起茶盞,師曰:此猶是這邊,那邊事作麼生?二人無對。師曰:莫道騎牛者不識好。
芳草漫漫豈變秋,牧童白牯恣優游。異中有路人難見,却謂騎牛不識牛。
夾山上堂云:明不越戶,穴不栖巢。目不顧他位裏,脚不蹈他位裏。六戶不掩,四衢無蹤。學不停午,意不立玄。千劫眼不借,舌頭底萬劫。舌頭不顧眼中明,峻機不假鋒鋩事。到這裡有甚麼事?闍黎!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月沉碧海龍非隱,霧鎖蒼梧鳳不知。劫外森森無影木,垂陰自有未萌枝。
湧泉欣因僧問:如何是相傳底事?師曰:龍吐長生水,魚吞無盡漚。曰:請師挑硩。師曰:擂鼓轉船頭,棹穿波底月。
依依半月沉寒水,耿耿三星落碧巑。昔日雲巖曾漏泄,金輪王子寶花冠。
僧問文殊禪師:僧繇為甚麼邈志公真不得?師曰:非但僧繇,志公亦邈不得。曰:志公為甚麼邈不得?師曰:彩繪不將來。曰:和尚還邈得也無?曰:我亦邈不得。曰:和尚為甚麼邈不得?師曰:渠不苟我顏色,教我如何邈?
身光熾盛相巍巍,妙手如何彩繪伊。休問僧繇吳道士,志公佗日不能知。
曹山寂禪師因僧問:世間甚麼物最貴?師曰:死猫兒最貴。曰:為甚麼死猫兒却貴?師曰:無人著價。
腥臊紅爛不堪親,觸動輕輕血污身。何事杳無人著價,為伊非是世間珍。
曹山辭洞山,山問曰:向甚麼處去?師曰:不變異處去。山曰:不變異處豈有去邪?師曰:去亦不變異。
家家門掩蟾蜍月,處處鶯啼楊柳風。若謂縱橫無變異,猶如擲劒擬虗空。
曹山因僧問:五位對賓時如何?師曰:汝即今問那箇位?曰:某甲從偏位中來,請師向正位中接。師曰:不接。曰:為甚麼不接?師曰:恐落偏位中去。師却問僧:祇如不接,是對賓,是不對賓?曰:早是對賓了也。師曰:如是!如是!
月中玉兔夜懷胎,日裏金烏朝抱卵。黑漆崑崙踏雪行,轉身打破琉璃椀。
龍牙遁禪師因僧問:二鼠侵藤時如何?師曰:須有隱身處始得。曰:如何是隱身處?師曰:還見儂家麼?
寒月依依上遠峯,平湖萬頃練光封。漁歌驚起沙洲鷺,飛入蘆花不見踪。
疎山仁禪師因主事僧為師造壽塔畢,白師,師曰:將多少錢與匠人?曰:一切在和尚。師曰:為將三文錢與匠人?為將兩文錢與匠人?為將一文錢與匠人?若道得,與吾親造塔來。僧無語。後僧舉似大嶺菴閑和尚,嶺曰:還有人道得麼?曰:未有人道得。嶺曰:汝歸與疎山道:若將三錢與匠人,和尚此生決定不得塔;若將兩錢與匠人,和尚與匠人共出一隻手;若將一錢與匠人,累他匠人眉鬚墮落。僧回,如教而說。師具威儀,望大嶺作禮,嘆曰:將謂無人,大嶺有古佛放光,射到此間。雖然如是,也是臘月蓮花。大嶺後聞此語,曰:我恁麼道,早是龜毛長三尺。
清風吹動釣魚船,鼓起澄波浪拍天。堪笑錦鱗爭戲水,到頭俱被釣絲牽。
疎山冬至夜,有僧上堂,問:如何是冬來意?師曰:京中出大黃。
京師出大黃,熟處最難忘。道吾常作舞,元是謝三郎。
疎山因靈泉問:枯木生花,始與他合。是這邊句,是那邊句?師曰:亦是這邊句。曰:如何是那邊句?師曰:石牛吐出三春霧,靈不栖無影林。
滄海無風波浪平,烟收水色虗含月。寒光一帶望何窮,誰辨箇中龍退骨。
雲居膺禪師上堂曰:得者不輕微,明者不賤用。識者不咨嗟,解者無厭惡。從天降下則貧寒,從地湧出則富貴。門裡出身易,身裡出門難。動則埋身千丈,不動則當處生苗。一言逈脫,獨拔當時。言語不要多,多則無用處。
門頭戶尾事千差,了盡猶來未到家。明月堂前無影木,嚴凝雪夜正開花。
青林䖍禪師因僧問:學人徑往時如何?師曰:死蛇當大路,勸子莫當頭。曰:當頭者如何?師曰:喪子命根。曰:不當頭時如何?師曰:亦無迴避處。曰:正當恁麼時如何?師曰:失却也。曰:未審向甚麼處去?師曰:草深無覔處。曰:和尚也須隄防始得。師撫掌曰:一等是箇毒氣。
長江澄澈即蟾華,滿目清光未是家。借問漁舟何處去,夜深依舊宿蘆花。
乾峯和尚上堂曰: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雲門出眾曰: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師曰:典座來日不得普請。便下座。
聲前一句口如眉,佛祖從來總不知。昨夜崑崙閑說夢,白頭生得黑頭兒。
白水仁禪師,上堂曰:老僧尋常不欲向聲前句後鼓弄人家男女,何故?聲且不是聲,色且不是色。時有僧問:如何是聲不是聲?師曰:喚作色得麼?曰:如何是色不是色?師曰:喚作聲得麼?僧作禮,師曰:且道為汝說,答汝話。若向這裡會得,許你有箇入路。
色自色兮聲自聲,新鶯啼處柳烟輕。門門有路通京國,三島斜橫海月明。
白馬儒禪師因僧問:如何是法身向上事?師曰:井底蝦䗫吞却月。
九重深密視聽難,玉殿瓊樓宿霧攢。爕理盡歸臣相事,輪王不戴寶花冠。
天童啟禪師因僧問:如何是應用無虧底眼?師曰:恰如瞎一般。
盲聾瘖瘂逈天真,眼似眉毛道始鄰,昨夜東君潛布令,黃鶯啼處綠楊春。
玄沙備禪師一日遣僧送書上雪峰和尚,峯開緘,唯白紙三幅,問僧:會麼?曰:不會。峯曰:不見道君子千里同風?僧回,舉似於師,師曰:遮老和尚蹉過也不知。
三番白紙問寒暄,千里同風月滿船。奪得高標全用處,盤蛇口內打鞦韆。
北院靜禪師因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異境靈松,覩者皆羨。曰:見後如何?師曰:葉落已枝摧,風來不得韻。
寶杖親携挂翠纓,徘徊常遶玉堦行。轉身就父無標的,拈却花冠不得名。
曹山霞禪師因僧侍立,師曰:可煞熱。曰:是。師曰:祇如熱向甚麼處迴避?曰:鑊湯爐炭裡迴避。師曰:鑊湯爐炭裏又作麼生迴避?曰:眾苦不能到。
崑岡片玉火中潤,碧落孤蟾水底圓。一念翛然無異色,任從滄海變桑田。
木平道禪師問洛浦:一漚未發時,如何辨其水脉?浦曰:移舟諳水勢,舉棹別波瀾。師不契,乃參蟠龍,亦如前問。龍曰:移舟不別水,舉棹即迷源。師從此悟入。
金烏玉兔兩交馳,照破威音未兆時。若謂青霄別有路,木人依舊皴雙眉。
谷山緣禪師。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夜半烏兒頭戴雪,天明啞子抱頭歸。
瑞靄祥烟鎖玉樓,妙年王子恣優游。琉璃殿上騎金馬,明月堂前輥綉毬。
白雲藏禪師。僧問:如何是深深處?師曰:矮子渡深溪。
白頭童子智尤長,半夜三更渡渺茫。任運往來無間斷,不消船艇與浮囊。
同安察禪師。僧問:如何是天人師?師曰:頭上角不全,身上毛不出。
秘殿重圍曉尚寒,丹墀苔潤未排班。寶香鳳燭煙雲合,寂寂簾垂不露顏。
新羅泊巖禪師。僧問:如何是禪?師曰:古塚不為家。曰:如何是道?師曰:徒勞車馬迹。曰:如何是教?師曰:貝葉收不盡。
故國清平久有年,白頭猶自戀生緣,牧童却解忘功業,懶放牛兒不把鞭。
曹溪古路綠苔生,車馬登臨已涉程野老痿羸兼跛挈,手携玉杖夜深行。
四十九年成露布,五千餘軸盡言詮妙明一句威音外,折角泥牛雪裏眠。
新羅大嶺禪師。僧問:如何是一切處清淨?師曰:截瓊枝寸寸是寶,析栴檀片片皆香。
乾坤盡是黃金國,萬有全彰淨妙身。玉女背風無巧拙,靈苗花秀不知春。
泐潭明禪師。僧問:碓搗磨磨,不得忘却時如何?師曰:虎口裡活兒。
一念蕭蕭不記年,皮膚脫落自完全。長天夜夜清如鏡,萬里無雲孤月圓。
同安丕禪師。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金鷄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入紫微。曰:忽遇客來,如何祗待?師曰:金果朝來𤠔摘去,玉花晚後鳳啣歸。
日午烟凝山突兀,夜央天淡月嬋娟。混然寂照寒宵永,明暗圓融未兆前。
同安丕因僧問: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此理如何?師曰:孤峯逈秀,不挂烟蘿。片月行空,白雲自異。
雲自高飛水自流,海天空闊泳孤舟。夜深不向蘆灣宿,逈出中間與兩頭。
雲居簡禪師。僧問:孤峯獨宿時如何?師曰:閑著七間僧堂不宿,阿誰教你孤峯獨宿?
法爾非修本十成,平常酬答最分明。端然指出長安道,無奈遊人不肯行。
新羅雲住禪師因僧問:如何是諸佛師?師曰:文殊聳耳。
無相光中未兆身,清虗渺邈豈為隣?一輪明月當軒照,玉殿蕭蕭不見人。
荷玉慧禪師。僧問:如何是西來的的意?師曰:不禮拜更待何時?
虗堂寂寂夜深寒,携得瑤琴月下彈。不是知音徒側耳,悲風流水豈相干。
阿育通禪師。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渾身不直五分錢。曰:恁麼則太貧寒生!師曰:祖代如此。曰:如何施設?師曰:隨家豐儉。
祖代家風沒一文,清貧中更是清貧。著衣喫飯隨豐儉,物物頭頭用最親。
護國澄禪師因僧問:如何是本來心?師曰:犀因翫月紋生角,象被雷驚花入牙。
三脚靈龜荒徑走,一枝瑞草亂峯埀。崑岡含玉山先潤,凉兔懷胎月未知。
護國澄因僧問:如何是本來父母?師曰:頭不白者。曰:將何奉獻?師曰:殷勤無米飯,堂前不問親。
出門徧界無知己,入戶盈眸不見親。虗室夜寒何所有,碧天明月頗為鄰。
金峯志禪師。僧問:四海晏清時如何?師曰:猶是堦下漢。
四海烟塵已晏然,當軒明月照人寒。大功不賜將軍賞,寶馬金槍頓懶觀。
蜀州西禪禪師。僧問:如何是非思量處?師曰:誰見虗空夜點頭?
一點靈明六不收,照然何用更凝眸。箇中消息人難委,獨有虗空暗點頭。
廣德延禪師。僧問:如何是透法身句?師曰:無力登山水,茅戶絕知音。
體妙探玄盡涉程,爭如野老異中行。功忘日用平懷穩,免事君王寵辱驚。
石門蘊禪師。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物外獨騎千里象,萬年松下擊金鐘。
夜明簾外月朧,騎象飜身擊寶鐘。洪韻上騰三界外,聾夫何事睡猶濃。
淨眾禪師。僧問:蓮華未出水時如何?師曰:菡萏滿池流。曰:出水後如何?師曰:葉落不知秋。
白藕未萌非隱的,紅花出水不當陽。遊人莫用傳消息,自有清風透遠香。
同安志禪師。僧問:二機不到處如何舉唱?師曰:偏處不逢,玄中不失。
這邊那畔總難逢,一句無私不處中。紅日暮沉西嶂外,空留孤影照溪東。
廣德義禪師。僧問:古人云:言語道斷,非去來今。此理如何?師曰:彌勒涅槃知幾劫,護明猶未降迦維。
妙湛圓明第一機,降生成道涅槃時。迦維摩竭雙林樹,認著元來不是伊。
廣德義因僧問:久負不逢時如何?師曰:扇開人不遇,陋巷莫能收。
妙體堂堂相好全,青霄獨步躡金蓮。千華臺上猶慵坐,弊垢襴衫豈肯穿。
石門徹禪師。僧問:雲光作牛,意旨如何?師曰:陋巷不騎金色馬,回途却著破襴衫。
瑞艸藂中懶欲眠,徐行處處逈翛然,披毛戴角人難識,為報芒童不用鞭。
廣德周禪師。僧問:波浪之中如何得妙?師曰:橈棹不施兼底脫,往來終不借浮囊。
一句相酬難取則,輪王不化閻浮國。無邊剎海浪痕平,獨駕泥牛耕月色。
太原隱禪師。僧問:數家檀越請,未審赴誰家?師曰:月印千江水,門門盡有僧。
妙圓無相劫前人,隨類權分百億身。月夜御樓纔報曉,平明六國盡逢春。
梁山觀禪師。僧問:如何是空劫已前事?師曰:擊動乾坤鼓,時人聽不聞。
虗空為鼓須彌槌,擊者雖多聽者稀。半夜髑髏驚破夢,滿頭明月不思歸。
梁山因僧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師曰:金烏東上人皆貴,玉兔西沉佛祖迷。
靈山會上言雖普,少室峯前句未形。瑞草蒙茸含月秀,寒松蓊出雲青。
梁山因僧問:如何是日用事?師曰:碧玉點破瑠璃色,滿目紅塵不見沙。
劫火洞然無相宅,金門不覩玉樓家。寶天雲淡銀河冷,浩浩波瀾豈動沙。
大陽玄禪師上堂曰:嵯峨萬仞,鳥道難通。劒刃輕氷,誰當履踐?宗乘妙句,語路難陳。不二法門,淨名杜口。所以達磨西來,九年面壁,始遇知音。大陽今日也太無端。珍重!
不挂唇皮一句奇,少林冷坐最慈悲。須知此道非傳授,立雪神光已強為。
大陽。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滿缾傾不出,大地沒飢人。
荊山美玉何須辨,赤水玄珠不用拈。罔象無心黃帝重,卞和有智楚王嫌。
投子青禪師。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師曰:威音前一箭,射透兩重山。曰:如何是相付底事?師曰:全因淮地月,得照郢陽春。曰:恁麼則入水見長人。師曰:祇知荊玉異,那辨楚王心。師隨後以拂子敲禪牀一下。
瑚枝上玉花開,風清香遍九垓。勿謂乾坤成委曲,韶陽親見睦州來。
投子示眾云:若論此事,如鸞鳳沖霄,不留其跡;羚羊挂角,那覔其蹤?金龍不守於寒潭,玉兔豈棲於蟾影?其或賓主若立,須威音路外搖頭;問答言陳,乃玄路傍提為唱。若能如是,猶在半途,更乃凝眸,不勞相見。
水澄月滿道人愁,妙盡無依類莫收。劫外正偏兼帶路,不萌枝上辨春秋。
投子因僧問:和尚適來拈香祝壽,且道當今皇帝壽年多少?師曰:月籠丹桂遠,星拱北辰高。
六國清平賀聖年,珠簾高卷月明前。金輪那肯當堂坐,不用丹墀擊靜鞭。
東京天寧芙蓉楷禪師。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師曰:金鳳夜棲無影樹,峰巒纔露海雲遮。
等閑應問豈安排,一句全提隱顯該。薄霧依依籠古徑,孤峰終不露崔嵬。
芙蓉楷。僧問: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如何是不露底事?師曰:滿船空載月,漁父宿蘆花。
星流水國夜然燈,月印江天明似鏡。隱顯無私位不該,依稀擬動成偏正。
芙蓉楷。上堂:法身者,理妙言玄,頓超終始之患。諸仁者,莫是幻身外別有法身麼?莫即幻身便是法身麼?若也恁麼會去,盡是依他作解,蒙昧兩岐,法眼未得通明。不見僧問夾山:如何是法身?山云:法身無相。如何是法眼?山云:法眼無瑕。所以道吾云:未有師在。忽有人問老僧:如何是法身?羊便乾處臥。如何是法眼?驢便濕處尿。更有人問:作麼生是法身?買帽相頭。作麼生是法眼?坑坎堆阜。若點撿將來,夾山祇是學處不玄,如流俗閨閤裏物,不能捨得,致使情關固閉,識𤨏難開。老僧今日若不當陽顯示,後學何以知歸?勸汝諸人,不用求真,唯須息諸見。若盡昏霧不生,自然智鑑洞明,更無他物。諸人還會麼?良久云:珠中有火君須信,休向天邊問太陽。
道合平常絕異端,行人何必歷艱難。從今莫信孫臏卜,龜殻無靈不用鑽。
保壽恩禪師上堂,拈拄杖云:得自天台絕比倫,從來無葉又無根,有時扶過斷橋水,幾度伴歸明月村。雖然如是,也不得無過。擊香臺一下,便下座。
此樹不從天地生,登山涉水承渠力,如今擲向亂峯前,免致叢林為軌則。
保壽,上堂。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檻外雲生,簷頭雨滴。㵎水湛如藍,野花開似織。此時若不究根源,謾向當來問彌勒。還會麼?不勞久立。
靈然不涉古來今,三界都盧一點心。檻外桃花春蝶舞,門前楊柳曉鶯吟。
增輯丹霞淳禪師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