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九編 文叢(第21卷-第136卷)

法相唯識學概論序

西方近代學說思想,並國勢以勃興。科學、哲學,風起雲湧,氣蓋全球,可謂盛矣!而哲學窮究宇宙之本體,示導人生之歸趣,尤異於科學之但究枝葉,僅求實用。是故博大精深,特在哲學。哲學之派別繁多,而旗鼓對立,厥為唯心、唯物之兩系。

主張唯心者,以為宇宙萬象皆唯心變,所謂外物,都非實有。蓋云有者,不越所知;諸所知者,不越眼、耳、鼻、舌、身五官之感相,色、聲、香、味、堅、煖、重、輕等是也。如是感相,隨覺官而變,隨時空而變,初無定性為實外境。所謂物者,又不越色、聲、香、味、堅、煖、重、輕等相;意識於此聚集之諸相,分析之,綜合之,而賦以別別客觀獨立之觀念,由是覺其為外物焉,如是而已矣。故唯心論亦稱為意象論,觀念論也。若爾、則心未起時,宇宙萬有應盡空無。然心雖不生,物自相續,故知唯心義難安立。為答斯難,巴克萊乃有上帝之說以濟其窮;新康德派有宇宙大心之說以廣其量。由是唯心之心,乃入玄漠。

唯物論者,以為宇宙之初,唯有雲氣。質點凝聚,漸成地球。物質化合化分,漸成生物。生物進化,漸有人類。人類進化,智慧以生,智情之用,厥號心識。所謂心者,既後物質以生,藉身體以存,緣外境而起,云何可說離物有心?所謂心者,不過物質凝合所起之用耳。以是故說,宇宙本體,體唯是物。雖然、生物進化之論,今之學者既每謂其不通。無心獨存之星雲世界,又非有心之人類所能實證。若謂心意必麗夫身體以見聞,則固有離耳目而視聽者。必謂心意必緣外境而後起,則固有離外境而思慮者。如夢,如思,及諸變態心理,又如神鬼等事,彼所憑藉所緣慮何物歟?若謂此皆幻覺錯覺,則當知所以成此幻覺錯覺者乃大有其因。若謂是皆迷信妄想,則當知所以生此迷信妄想者實別有其故。理由不充,疑惑不解,而徒斥他人為迷為妄,此甚非科學哲學家說理求真之態度也。是故唯物之言,祇為武斷。

由前之說,唯心不成。由後之說,唯物不成。自餘調停兩家,有中立一元之說,有相對二元之論,乃至其他多元論等,要皆徒增諍論,非能實證本體者也。宇宙之本體既終未明,則人生之正道亦終無由定。故西方學說,雖極繁昌,而捫象索空,概未有見於道也。然則人生宇宙,固終若是其芒乎?蓋凡情俗智,無以測至理之高深耳。必有大聖,斷盡無明,德智圓融,超然出世,然後乃能反照世間,達其性相,安立聖教,昭發愚蒙,是則我佛如來應正等覺之教是也。其教謂何?曰唯識教。所云唯識者,識謂認識,能識即心,所識即境,一切所識不離能識,一切境界皆即心故。是故佛言:「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又言:「無有少法能取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時,即有如是影像顯現」。即以斯義,建立唯識。若爾、佛說何以異於西方唯心論耶?曰:雖說識所緣,但唯識所現於所緣緣中,別立疏所緣緣,不撥本質故。雖不撥本質,而謂本質山河大地器界根身,仍即第八阿賴耶識之所變故。雖說阿賴耶識內變根身、外變器界,而說此識隨業招感,轉識本識互為緣生,不同上帝唯一獨尊創造萬物故。又說:「有情各有八識,六位心所,所變相見,分位差別」,不同主觀唯心論者推論所極成唯我論,又亦不同客觀唯心論者執一大心為諸有情共所依故。如斯種種,不同彼說。勝義葳蕤,如諸經論。是故西洋唯心諸家之說皆不極成,獨佛唯識義理極成。唯識之理成,本體之義著。既證本體,方達人生。人生者,心識之流轉耳。如斯心識,隨業報以循環,隨善惡業而差別。由諸惡業,長墮三途,由諸善業,報感人天。生命相續,無始無窮。既有業報之世間,乃有出世之解脫。斷惑證真,不造彼業,彼果自盡故。理斯二乘解脫生死,諸大菩薩得大菩提。世出世間,又唯心識之轉依耳。是故唯識之教,既證宇宙之本體,復示人生之正道,無上甚深,至極究竟。誠迷津之寶筏,黑夜之明燈也。茫茫世間,捨此焉怙?

去聖日遠,正法漸衰,千餘年來人習茍簡,微言勝義闇而不彰。西化東來,國人頻頻感於彼方哲學、科學之昌明,漸乃警覺而返求義理之佛典。於是唯識法相之教,乃漸漸顯著於世。西方之大有功於佛法,蓋如此也。若夫宣昭勝義,宏昌至理,袪唯物論之蔽執,救觀念論之窮蹙,使百家異說息其囂訟,五洲有情同趨正道,平人世之紛爭,開聖域之廣大,如斯偉業,非吾東方人崇信佛教多聞正法者之責而誰責歟?洋自從師受學,即早有志於斯,而愧微力之弗逮也。爰有太虛法師,法門人傑,學貫東西,大願精勤,說法無倦。近講法相唯識學概論,詳稽內外,義盡始終,明辯玄思,縝密無比。而於西洋唯心諸論所以不能成立,及法相唯識學至極成立之故,言之彌為鄭重周詳,都無遺義。誠足以引攝群機,咸歸正道,顯揚聖教,克宏偉業也。書成囑洋為序,洋以淺學,奚贊幽深?祇以景慕欣喜之餘,用書所懷,以祝大法之由是宏通云爾!

甲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南充白衣王恩洋序於龜山書房。

人生宇宙問題,粗淺之有所實驗,是為科學。迷謬之有所信仰,是為宗教。虛玄之有所討論,是為哲學。

科學家由感覺與知覺,以經營統制世界之形形色色,視宇宙為一大機械。人類者,大機械中之一分子,天演而進化,即趨機械以動;享受之幸福,即添機械之力。極其弊,以萬類為芻狗,認血光為文明,此其主義,號稱唯物。

宗教家不慊於現世之狀態,由感情之衝動,崇拜一尊,以說明萬事萬物之本源,而遐想於將來之安慰。是以鬼怪龍天,皆足以應救世之主,而民族悲慘之背景,愈以顯現,此其威權,演為唯神。

哲學家用想像之力虛懸一的,而以理論供其莊嚴,或摭拾一二事實,用內籀法以推其結論。治學之方法各別,所得之原理亦異;群盲摸象,或曰唯物,或曰唯神,或曰唯心,而人生與宇宙,遂成為學術上之大謎。

佛法者,非科學而科學,非宗教而宗教,非哲學而哲學,其精義乃在法相唯識。蓋識體變似二分,見分為能究之知識,相分為所研之對象,已攝科學之全。世界有情,各以自識顯現根身器界,則宗教已失其立足之點。且也大地山河,華藏世界,乃各識共變,則不同於哲學之主觀唯心論。聰明愚魯,貧富壽夭,乃各識自變,則不同於哲學之客觀唯心論。前六識外,成立七八兩識,六識同時與八識變,則現象與本質不生問題。能緣二分與所緣三分轉,則內心與外境不成角立,尤非意志唯心、經驗唯心、直覺唯心等所能夢見。

是以人生者,即一類相續識種所變現之成績品耳。宇宙者,即此識幻影之分位差別耳。無所謂神,更無所謂物。所以解之則為唯識境,形色質點之散聚,品類事物之繁賾,各得其條理與因素,初不必高唱創造,恣談文化。修之則為唯識行,六度萬行,不過圓滿自心之菩提,而非乞靈于道德,政治與法制。證之則為唯識果,變修羅為菩薩,化地獄為淨土,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還歸此法界,初非有所奮鬥,有所進化。

昔者、彌勒、無著,承文佛遺規,獅音一吼,魔外潛蹤。今之世變急矣,人心之陷溺極矣,死光誤作明星,鴆毒甘于醍醐,呼號慘痛之聲,震於耳鼓,憔瘁悲傷之形,映於眼簾。古人有言: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余於太虛法師之法相唯識學亦云。是為敘。

甲戌除夕,張化聲敘于武昌佛學院。

說文手持戈為我。以手持戈,成世界無邊之戰爭,皆由有我。故我之一字,細析之,則手可名我執,戈名我所之法執,執我執法,為世界一切有情生存競爭之起點。今世界第二次大戰將開始矣,吾儕悲天愍人,將何以救之乎?是唯依佛說一切法無我之理,實證一切法相皆唯識變,毫無實我實法存在於其間。無實我,則問爾有情之爭,為誰爭耶?無實法,則問爾有情之所爭,果何物耶?既無能爭之我,則我空;復無所爭之物,則法空。我法二空,而猶有所謂生存競爭耶?無乃空與空爭,或虛空粉碎,吾不得而知耶?以是勝義,由空門入,告思簡樂略者,則有成實、三論、禪、淨、密等宗,及中國之道,或儒明大義之宋學。由有門入,告思繁樂廣者,則有俱舍、唯識、賢首、天台、律等宗,及中國之儒,或儒闡微言之漢學。如是由空有二門,入不可思議法界,微塵剎海,帝網重重,然皆破我執,除煩惱障,證生空智;破法執,除所知障,證法空智也。乃至修六波羅密,歷十菩薩地,得無上正等正覺,亦惟成就此一切法無我與一切法唯識之義而已。其漸修也,必經三大阿僧祇劫,行菩薩道,是真菩薩,亦必勇猛精進,得大無畏。一念萬年,萬年一念,不問劫之短長,究竟圓滿菩提,歸無所得。雖佛為怯弱畏退眾生,開方便門,說帶業往生,見性成佛,即身成佛等。而其破我法執,證唯識性,則決非見小欲速者之所能焉。若自反我法執未破而談成佛,則當悟是魔。若自省我法執已破,則佛且不言成,何遲速之與有!觀音、地藏之未肯成佛,彌勒之待將來,吾儕應知慚媿,應如是學!慎勿欲超觀音、地藏,而過彌勒,所謂若云有一法超過菩提者,應是魔說,過猶不及故。是故今日談世法,則一切法無我而已,談出世法,則一切法唯識而已。無我唯識,攝世出世間一切法盡。今世三藏法師太虛上人,兼嫺世典,囊括萬有,所著法相唯識學,是欲以一切法攝世出世間,如中國諸子百家,歐美哲學,融會貫通,皆歸唯識,而無實我亦無實法。戲論永息,正智朗耀,庶幾消泯全世界以手持戈起大戰爭之我,而作止戈為武之大法王,吹大法螺,擊大法鼓,轉大法輪焉!吾籀讀深思,歡喜踊躍,遂合掌恭敬而為贊曰:「世界第二次大戰,皆起於我法二執,今證唯識破我法,能爭所爭畢竟無」。

民國乙亥春,弟子大圓沐手敘贊。

法相唯識,寓理幽玄,含義深遠,今欲平易說之,簡明述之,豈尋常之業哉?諺云:『習俱舍於此世,修唯識於來世』。縱雖二世三世相次學之,凡愚仍不能通曉焉。經曰:『阿陀那識甚深細,習氣種子如瀑流,我於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蓋是菩薩聖者之道,而非凡夫二乘之教也!釋太虛法師,能究性相蘊奧,夙建法幢,恆演法施,以大菩薩行為已任,曾應廈門大學文哲學會之聘,講法相唯識學概論,門人筆記成冊子,簡易詳明,敘述井然。或說萬有本因體質;或論吾人自我及價值而擯外典小乘之偏淺;又汎舉泰西唯心論而指摘其缺陷,最後闡述法相唯識學之長,示可遵之故。余一讀至比較批判唯物唯心處,坐使聯想成唯識論廣破外小,起信論對治邪執,歎同工異曲,平易簡明。世有往往試講述斯學者,率多拮屈艱澀,未是如是之詳明!若夫志大乘者,精讀玩味,則得入斯道之門也。余受其惠賜,隨喜難禁,乃攄所懷,是為序。

昭和十年乙亥二月上浣,日本沙門彥明。

法相一宗,在印度則有無著、天親、護法;在中土則有玄奘、窺基、慧沼、智周,次第相繼為之宏揚。惜乎為時未久,印度有回教之侵入,中土又遇會昌之難,此宗教義摧殘殆盡!宋之永明,元之雲峰,詮釋此宗,以去古未遠,尚能於殘編斷簡中,尋得若干根據;迨至明、清兩代,明昱、智旭、通潤、普泰、廣承、大真、智素、大惠乃至王肯堂、吳樹虛諸賢,雖各有著述,然於精義則未能發揮,蓋唐疏久失,無可依據故也。清未、先師楊仁山先生,由日本取回唐疏多種,致向之流失千年者,一旦從此獲得,誠可謂殊勝因緣!宣統初元,余與太虛法師遇於廣州時,唯識述記雖已由金陵刻經處鐫板,然叢林中尚少流通,余以此持贈法師,法師大歡喜,歎為得未曾有!去秋,法師講此宗大義於廈門大學,聽眾踴躍皈依,并錄其講義,公之於世,名之曰法相唯識學概論。法師夙具智慧,且有無礙之辯才。研究此宗,又二十餘載,宜其析義精當,為人所傾倒若此也!其中徵引歐洲近代哲學家之說,一一加以糾正,俾世之學者,不至墮於無因、邪因、斷、常等等諸見,其功德尤為無量。法師以此書示余,並囑余為序,余仰法師之佛學精深,足以引導群倫,故敘述往事,以為贊歎云爾。

中華民國二十四年三月,南昌梅光羲序。

宇宙現象何因而起,其本質若何,復如何由本質而變現此宇宙萬殊之形象?且人生應趨向之鵠的若何,其達此鵠的之方法又安在?此皆世間學者之所急欲與聞,而為哲學、宗教、科學之所探測研求尚待解決者;能解決此諸問題得其究竟者,厥唯佛法乎?佛法之為宗教、為科學、為哲學,非宗教非科學非哲學,且勿具論。要其所解決者,則固與哲學、宗教、科學之目的無以異也。然哲學、宗教、科學之所解答,已自有正謬淺深之分;而置之佛法大智海中,則尤有正謬淺深之判。佛法之視哲學、宗教、科學,雖不無謬之淺之之慨,而其流派宗尚,又自有偏圓隱顯之別。然則對於上文所述諸問題,欲得究竟之解決者,固舍至正至深至圓至顯之法相唯識學無能為役矣!雖然、從事於哲學、宗教、科學及法相唯識者夥矣,而未必皆兼及焉,兼及矣又未必皆兼善焉。此法相唯識學之所以未能大行於時,而慈悲方便之大願菩薩,所由機感相應以弘揚之者歟!太虛大師能涵融抉擇夫哲學、宗教、科學而深入法相唯識之理,復具慈悲方便,辯解無礙,固世人所同欽崇,今讀大師法相唯識學概論而益信。茲論於明法相唯識之要義,則楷定斯學之範疇,確立不拔之基礎;明法相唯識學之由起,則抉擇夫哲學、宗教、科學及小乘偏空之執見,銷盡疑滯;明其餘唯心論不能成立之故,則破其謬似偏淺,堅無不摧;明法相唯識學能成立之故,則顯其正確深圓,理無不極;復樹立人生應趨向之鵠的,在轉染成淨,得大般涅槃而起四智妙用;其致此之方法,則為改變心理、改變生理、改變物理之四尋思引四如實智與五重唯識觀;終之以明法相唯識學之利益,在成就破謬斷障、證真顯如,享永久之安樂,得無礙之清淨。佛法之教理行果,攝說無餘;異論之迷謬偏淺,掃蕩以盡。俾夫拘囿於哲學、宗教、科學一孔之域者,聞之足以銷僻執、開正見,而向之所迷惘難決者,胥砉然解釋而無餘蘊。將見由是入法藏,啟實行,證大覺,以淨化乎宇宙萬類矣。世有智人請試究之!

民國二十四年三月,普悟羅燦謹敘於首都旅次。

今人侈談現實,然則言現實者,宜無若法相唯識之深切詳明矣。而舉世猶紛紛淆亂,似皆不知二千年前已有此博大精微之法門者,何也?豈闡揚宣說者之乏其人耶?抑名句幽隱,篇什汗漫領解之匪易耶?或溺於邪見偏執,阻其慧路而不能進修耶?離斯數者,更或曰捨法相唯識學可以得乎現實究竟者,吾敢斷其說之妄也。茍有人焉,成就總持,具足方便,採法相唯識之精要,發為簡易明暢之文辭,其為時俗所謬尊之學而假定為達乎現實之域者,亦擇其說之不背於法相唯識,亦即不背於現實者折衷而裁量之,集為一編,庶乎契當世之機而誘其研習之興也。今幸其人已於太虛法師見之,其書亦幸於法師所著之法相唯識學概論見之矣。今而後欲證得現實而尚不知習法相唯識者,是棄本逐末之流,烏足與語於現實之道哉!

甲戌暮冬,師奘沙門密林謹敘。

竊以色塵有見有對,智者猶難窺其邊;況夫心識無形無像,凡愚何能達其際?至若萬有之本原,宇宙之組織,去來之遷流,斷證之行果,現象虛實,本質空有,自變共變,染識淨識,唯屬大覺之親證,遍智之獨境也。若以凡心臆度,分別猜擬,或謂神造,或曰虛無,或計唯物元子而無心,或執唯心主觀而撥物,理性謂共同之心,直覺曰生命之流,莫知之物如,存疑之感事,詹姆士之廣大經驗,叔本華之盲目意志,邪執紛競,固亦宜然。至於舉其執,破其謬,解其疑,明其理,此論蓋詳盡矣。惟法相之與唯識,法謂萬有,相乃體相,其中或有為無為,有漏無漏,廣六百餘,次攝為百,瑜伽、集論等決擇已極。然綜其所說,無非為詮明全宇宙人生之本相,以作修證取捨之所緣而已矣。唯簡離心之外境,亦即破法我執之所執也;識明能變之內因,亦即立真空智之所依也。良以凡情於無計有,迷其能變,執為境實,在唯識學名曰法執,依之而有人執煩惱,造業流轉,如幻如化之苦,於無所受中而無不受也。若能達乎萬法皆不離識,依多聞熏習,緣法義為境,以四種尋思,四如實智,漸修止觀,殄除法執,加以三練磨心,斷四處所,六度成熟佛法,四攝饒益有情,經歷資糧、加行、見修、究竟,攝大乘、成唯識等論之至矣。然總其所說,重在明理、修行、斷障、證果,故為法相之所宗,亦即佛法之旨歸也。獅子賢論師嘗論之曰:『其造論也,必有所詮,或明境、或談行、或述果,若單明境而離行果,則不知何修何證?斯乃無義之談也』。造論既爾,宗亦宜然。若離唯識而專以述法相為宗,且不知何為法我執之所執,如何而能破?況云修行及證果哉?故大師云:『法相示唯識之所現,而唯識所現即一切法相;唯識立法相之所宗,故法相必宗唯識』。然於佛法之總綱,或一宗之大義,未得整個之概念及斷章取義者,固不足以悟斯語,亦無望其能悟;唯我大師之後學,願當三復斯言!

民國二十三年釋迦如來成道日,弟子法尊序於縉雲山雙柏精舍。

余別虛公四年矣。二十三年冬至,虛公招游雪竇,攀覽既歸,出法相唯識學概論相示。余昔聞時賢分法相、唯識學為二,心有未安;今讀是論,乃歎定名之允當。吾國譯經至唐,極盛一時,學者群趨於文字。禪宗崛起,直指自心,遂束之藏於高閣,於是法相唯識,成絕學者數百年。清末得佚書,正可一救空疏儱侗之弊,乃學者探討愈深,心量愈狹,甚至謂唯識教外,唯小乘與般若,其餘皆非佛說。雖違犯菩薩戒,亦不之惜。甚矣,國人之不善學也!故有人謂唯識學昌明,則佛法之絕滅不遠。蓋其繁細之說,是非至不易辨,既足以破人對他宗之信仰,而本宗則獨詳於境,學之既久,不得身心之受用,徒起堅固之鬥諍,則人將厭棄之。正法不振,極淺至近之邪說外道,反得以倡行。印度前車,可為殷鑒!吁!是豈唯識學之咎哉?獨虛公本慈悲之心,運廣大之願,見學者多趨於法相唯識之學,則以之融佛法之全部,且舉世出世法而決擇之,使能緣境起行,由行得果,不終困說食數寶之途。如是法相唯識之學,乃誠哉其為妙法矣!夫佛法者,藥也,眾生之病既變,則藥亦隨之而變。所不變者,原則而已。故奘師之論,密於慈氏,慈氏之說,詳於釋尊。今科哲繁興,又非奘師之時,虛公此論,不啻將舊有藥方加以整理,又從而發明之,較之專持古方以醫時症者,不可同日語也。余此行得觀千丈巖之瀑布,因會孔子逝者如斯之言。又於妙高台,禮石奇禪師之塔,且讀其碑。因跏坐石上,默誦般若,「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句而供養之,自以為一時之快。歸讀此論,感虛公之利樂有情,不禁隨喜,又覺前之所謂快者,不足道也。爰書簡端,以領雪山之棒。

五台行者妙觀胡瑞霖。

一〇

依義淨法師底南海寄歸內法傳:大乘佛法,有中觀、瑜伽兩系。而這兩系,是從空有兩方面,闡明宇宙人生底真實相的。中觀一系,從諸部般若流出;用空慧掃蕩一切相對的觀念,差別的認識;說有為空,無為空,畢竟空,諸法空不可得;彰顯言語道斷,尋思路絕,非有非空底中道。實在博大宏深!然而一超直入,空諸所有,和世間尤其是現代人一味執著實在有法、實在有我底成見,相去太遠,不是一般人所能夠了解,因而不容易得一般人底信仰。

瑜伽一系,從深密等經流出,說萬法唯識。雖然說萬法唯識,和說諸法皆空,一樣宏深,一樣不容易了解。然而瑜伽師先把萬法,就是宇宙間所有萬事萬物底體性相狀縷陳;然後才結歸唯識所變。而這個所謂識,是心底別名,就是人類以及其他一切有情各自具有底心識。萬法唯識底真理,固然必須修瑜伽行才能夠親切的體驗。然而所謂識,既然人人皆有,假如稍微作一點內省底功夫,就也不難印證他底一麟一爪。況且唯識家底治學方法,和科學相近;而他底理論,又往往和科學哲學相發明;義蘊底精深,更有時超過科學、哲學很遠,足以滿足現代人理智底需要。所以要想在現代建立佛教,必須先弘闡唯識。

我曾經說過:釋迦覺者一代底教法,拿一切法因緣生唯識現做他底中心。其餘的學說,都是從這個中心放射底光芒所綺互。所以從事佛學研究的,無論如何,總應當懂一點唯識學。其次、對於宇宙人生底解釋,以唯識學為最詳盡,也以唯識學為最精確;所以就連作世間學問的,也應當懂一點。

但是、唯識學以離僻處中為鵠的,一方面高建唯識中道底法幢,一方面摧破外道小乘乃至惡取空底大執,廣包眾義,總攝大乘。其次、自從釋迦覺者,在華嚴、深密等六部大乘經中,說唯識中道真實了義之後;彌勒論師,接著說瑜伽、中邊等五部論藏。過後、又有無著、世親、護法、戒賢等論師,玄奘、窺基、慧沼、智周等學匠,發揚光大。而且世親有千部論師之稱,窺基有百部疏主之號,關於唯識底論著,幾於汗牛充棟。經典既極其夥多,文辭又極其古奧,名句文身更極其繁賾。又所謂萬法唯識底真理,是修瑜伽行底先覺聖者定中所得,定力有深淺,定境有廣狹;因而定中所見有出入,有異同;而出定後所造論,也就不無多少的相違。

唯識學有以上種種的特點,所以要弘闡唯識,必須於唯識學曾經極深研幾,尤須於瑜伽行曾經躬行實踐;然後才能夠批卻導窾,提要鉤玄,而不流於支離曼衍。然後才能夠叫一般人心領神會,起大乘正信。

像這樣的論著,唐代唯識師以後,差不多繼起無人——憨山蕅益當然說不上——,然而現在卻有了一本像這樣的論著了,那就是太虛大師法相唯識學概論。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六月,黃懺華序。

一一

法相唯識,為佛學中最精粹之學問。其構畫之嚴密,盡萬有之本然,皆源源有自。惟其精粹,故亦難言,一般瞞盰佛性之流,固勿論矣。即標為佛學專家,其所詮釋之文字,亦多屈曲艱深,不便初學;宜其非理說理,非義說義,非法說法,種種計執也。惟我太虛大師,才通三藏,學融古今,能將艱深之學理,以通俗方便之法出之。近數十年來,佛學有由隱晦而臻光明,蔚成學術上之一大主流,此運動促成之最有力,無論知與不知,莫不歸之大師。蓋大師殫志內典,歷時二十餘年;內典之外,又能貫通科、哲、社會諸學故也。余好法相唯識多年,間嘗參互中西哲學作為比度,知法相唯識學,確有不可磨滅之理者在。唯時節因緣皆未成熟,不能作一番澈底研究,然耿耿此心,未曾稍忽。適本校文哲學會敦請大師講演法相唯識學概論,俾聞勝義,喜可知也!大師囑筆記,爰是自忘譾陋,遂以耳識所聞執筆輯成,公諸同好。中間凡有忽略未達之處,唯大師及明懸智鏡者,幸留心匡正矣!

德元附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