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九編 文叢(第1卷-第20卷)

東瀛采真錄

——六年秋冬記——

一 緒言

二 發明州至日本門司

三 由門司至臺灣基隆

四 真常之人生

五 基隆月眉山靈泉寺之題詠

六 月眉山靈泉寺之法會

七 與熊古泰壽之一夕談

八 臺灣之遊方

九 曇華堂之擊缽吟會

十 佛教中學林之盤桓

十一 臺中展覽會之佛教講演

十二 臺中佛教講演辭

十三 由基隆發日本神戶

十四 神戶之雅敘

十五 京都寺院之參謁

十六 由神戶歸寧波

一 緒言

嘗聞道業學術之成就,資於才性、師法、遊歷,三者無軒輊,古人於遊歷尤尚。蓋才性內蘊,激揚之要待乎眾緣,游歷所至,不徒博識其川陸都野、方土名物,將經練夫人情世事,裁異風殊俗,瑩之寸心,則所以發展才性者至深,而師法亦具乎是矣。華夏九州,廣隕萬里,西北之民,多剛果堅愨,東南之濱,人尚柔佚明慧;故歷代國權所樹,多在西北,而文學則優於東南。孔、墨、孟、荀,赴義任俠,皆以勇為達德;老聃顧浚戒為天下先。然欲以揚榷空有,究論道真,則老、莊精湛之思、微渺之言,又非孔、墨得幾!徵之古既然,即今亦未能盡泯其跡也。然少長乎此,壯而皆染乎彼,則亦往往足以易其慣性。予宅生乎浙,所游未踰閩、粵、江、皖,遂宛宛成一東南偏性之人;今乃趨而益東,不知又將益若!第聞扶桑之俗,廉察強悍,得力於我佛金剛般若之旨甚多,或可藉以少變吾之人格歟!予年未冠,友生之游學東鄰者,嘗歷歷為之稱誦,即服事佛學,竊抱宏願,幻身於言論界,以闡揚佛法昌明佛教為惟之一責任。後疊經變亂,扃關補怛荒島絕跡之地,虔修淨業,遠隔絕乎世緣,未嘗一步外游。雖知日本頗有關於佛教,常欲一覘吾教與歐學調劑之方法,卒卒十年,未逮斯志。顧玆以孤島肥遯之身,萬慮冰釋,三界軒超,忽因緣臺灣之行,順道以赴日本。動成止機,靜為躁根,抑何奇迕參錯之甚歟!

二 發明州至日本門司

先是、臺北觀音山凌雲寺覺淨上人,謁予洛伽禪室,邀遊臺灣,予悶然未有以應。嗣錫山寶嚴寺欲設講社,過明州與名士陸鎮亭、名僧釋圓瑛等,結木犀香詩社,則聞有臺灣基隆月眉山靈泉寺善慧和尚,宏宣佛義,特迓圓法師與予赴彼土演講,並迎七塔寺前住持岐昌老人,主建水陸法會。瑛師既允其請,以事不克踐約,謀予偕岐師行,予不能卻。迨中華民國六年十月四日,與岐師商定,以從我國直達臺灣,須持有當地外交官吏護照,遂由岐師先率靈意師,至上海采聽舟期,予則留甬謁領護照。甯波海關監督兼交涉使孫仲璵君,自署退山居士,雅好佛法,與觀宗佛學社諦閑法師交厚。予經諦師介紹,七日即得護照。八日、遇日商中村兼吉,承紹介京都真宗大學教授上杉師,住田師、稻葉師,及東京萬隆寺來馬琢道師,東本願寺別院廣陵了賢師、水野梅曉師。遂從普陀普濟寺住持了餘附江天舟赴滬。時送予登舟者,有木犀香詩社玉皇、苦佛、又渡等諸友。贈詩頗多,予瀉筆和之。

予和苦佛、玉皇詩中有「文字業緣翻恨影」句者,因苦佛曾著哀情小說,名為恨影而索予品評題跋。予是夜既脫稿「真常之人生」一書,輾轉無眠,檢得章希夷君漫成四律,乃和韻其後。

九日曉抵滬,遇岐師於日商所設勝田館,詢知直赴臺灣,須十九日始有船。遂決計附十一日船,由門司港轉基隆。將乘舟手續託勝田館主田中喜平辦妥。田中出紙索字,岐師與予各書數行與之。次晨、探岐師於報國寺別院,正在自題其新攝之小影。影共十片,以備東游時贈人者。適尚餘一片,囑予題之。

是日為雙十節,乃中華民國國慶日,報國寺主一齋餞岐師與予於禪悅齋。遇六一頭陀星悟,與之語舊,不禁感慨係之。夜間九時許,從勝田館人導入匯山公司之春日丸。次晨七時啟行,十三日駛抵門司,恰兩晝夜。風和日晴,微有掀波,舟中一無所事,惟夜習禪而已。予禪定工夫,頗有常習,十年來未嘗一日少離也。修禪之暇,亦漫吟遣懷,得雜詩四首

詢知必十六日始有船開赴基隆,寓茶庄館守候之。門司為一海港,屬福岡縣,三面皆山,山陂陀迤邐而無危峰銳岑,市場狹長,道路不甚整潔。擬一察佛寺僧徒之容狀,由館人導至長久寺,則大谷派、京都東本願寺之門戶說教場也。有宮崎政吉者,為言門司無大寺名僧,惟去此三哩——日本每哩約中國六里——餘之小倉市,為舊城跡名地;又有廣壽古寺,其開祖為中國人,可乘電車往訪之。夜間、予席地靜坐,漫吮毫濡墨,追記數日來如右枋:

十四日,游行至甲宗八幡宮,乃門司之武神廟也。午後、赴小倉市,市有福岡縣立高等女學校,外觀稍佳。以廣壽山尚有哩餘,遂改謁於日蓮宗之直淨寺。殿中儀象,與聞之傳述者符。次日、往八幡宮觀祭,有良家小女數隊,飾古代宮女裝,絃歌舞蹈以侑神靈。時天忽寒雨,遂歸坐禪。先是、予以「寶嚴風韻」及「真常之人生」各一冊贈宮崎政吉,而請予贈稅關官及福岡日日新聞、門司新聞等五新聞社各一分。至是、乃謂今日各新聞社社員集議,翌晨當來訪予。予詢以何時可登船?答必午後一時云。

三 由門司至台灣基隆

衣濕如漿,人密如織,身無立錐,面有難色,則已於風雨聲中登亞米利加丸矣。久之、購得一榻,差堪坐臥。乃稍稍部署,偷閒觀忙。連日泯心絕慮,深入禪定,間嘗登船樓散步,頗為心曠神遠。

十九曉,即泊基隆港。誤慶安宮德專堂主為鳴祀宮德壽堂之主人,屢舉詢人不得。嗣水上警吏問及,出護照與視,而靈泉寺德專堂主亦尋至。先將行李攜去,予三人偕警吏赴水警支廳換領身分證明書。時德專師與久寶寺住職兼基隆布教師水野電幢,偕某師重來接引,同往慶安宮。小停、由德專知客偕乘肩輿登月眉山。

四 真常之人生

真常之人生一題,予初命筆時,祗作唯人生無世界一章,久擱未就。陳君雞鳴見之,勸續成付石印,謂可攜作東游法施,遂潦草與之。

五 基隆月眉山靈泉寺之題詠

二十日,靈泉寺主善慧師自台北回。次晨、偕觀造塔,塔共三座:中曰開山,左曰報恩,右曰普同。外形隔別,內實融通。進觀其中,層疊盤曲,具見巧思。塔前二山,象左伏而獅右騰,殊有形勢。要予為題一聯,拈「師性馴時先師靈骨在;象王行處萬象法身融」。十八字應之,岐師有詩讚之。

山有茅庵三處,阻雨未往。二十四日,為我國舊曆之重陽。憶中秋詠木犀香社犀韻,有「重九糕從何處題」句。旬日來影事奔湊筆底,得五古六十九韻。

居士黃淡梅在寺教讀,敦構有古君子風;研鑽般若,亦有心得。

重九後三日,予嘗獨行山之深處,經大水窟而至寒翠居,得句。

六 月眉山靈泉寺之法會

按靈泉寺因三塔落成,故建大法會,二十八日起——即陰曆九月十三日——來山者恆盈千人。其會首有許迺蘭、顏雲年、張清漢、魏水昌諸君。偕臺灣名紳巨商,逐日所修法事:一、迎聖諷經,二、秋季祭典,三、石塔開幕,四、祝釐萬壽,五、祠堂回向,六、設放水燈,七、大施餓鬼,八、追薦國殤。臺灣總督府以下諸官廳,時派員蒞會,華和文諸新聞,莫不稱揚讚歎。岐師與予主持水陸壇,末日同日本在臺灣各宗佈教師數人,輪流說教。

岐師嘗有詩以紀靈泉法會。

台北佛教中學林,由日本曹洞宗兩大本山與台灣曹洞宗眾僧及諸佛教信徒協同建設,於今年四月開學,每年收學生二十五名,分本科、研究科二級。學林諸職,皆由曹洞宗管長命令;林長即大本山台灣別院大石堅童師,善慧師為學監。學生出家僧眾與在家信徒分占其半,教授八人,曹洞宗日僧與台灣僧俗亦分占其半。十三日,由日本四教授率全體學生亦來赴靈泉法會,善慧師紹介予三人行見面禮於佛殿,與教師交換名刺:領袖教授曰齋籐道癡,一曰熊谷泰壽,一曰井上俊英,一曰新美俊逸。時堅童師回國,中學林事皆由道癡師代理,凝重和易,有禪德風格。語予:支那佛教為日本佛教之母,宗祖道元禪師之法系,出自天童,憾未能一遊耳。

予攜至台灣者,有昧盦詩錄等書,善慧師請分贈台灣日日新報、台灣新聞社、台南新報社,予聞附投論著。茲檢得台南新聞記者連雅棠君來書云:「昨接大著,並覯清照,如親龍象,如證菩提。惜筆墨多忙,未能遠依蓮座以聞勝義爾!「駁人性論」,鞭辟精微,已刊於三十一日之報,尚望續寄下段!承天為全台首闢之地,如蒙卓錫而來,自當合十以待」!

二十日,法會圓滿,舉行討伐生番戰死之戰士祈禱禮,官吏及日本布教師到者頗多。與天台宗布教師中澤慈愍,日蓮宗布教師堀部行省,曹洞宗台灣別院布教師富田禪宏等相敘。

行祈禱禮時,善慧師要岐師與予各說一偈,拈四句應之:「戰勝群魔佛大雄,慈心勇德兩圓融,佛魔悟入一如地,涌出東方旭日紅」。是日、雖有微雨,而陰晴相間,故午後得同至新落成之三塔前攝影而散云。

二十一日(陽曆十一月六日)下午,予與岐師及麗山寺主靈意告辭出山,計在山已十七日矣。

七 與熊谷泰壽之一夕談

在靈泉寺一夕,嘗與熊谷泰壽筆談。予詢以日本自明治來之佛教情狀,答謂:「日本佛教於明治十年間衰落甚,一由內失政府之保護,二由外交耶穌之侵入也。然排佛之說雖盛,只表面少數人耳。究之各宗皆有無量信徒,足為依隱。嗣僧中英傑蔚起,曹洞宗出坦出和尚,及奕堂、啄宗、悟由諸宗師,皆為一代名僧;真宗出點雷,淨土宗出行誡;真言宗出雲尚律師。歷十餘年,蹶而復興,皇家與民間,對於佛之信心,歲滋月長,遂有今日之盛。在此時雖離去國家之保護,亦可依有力之信徒,破壞政制之佛教,樹立個人平民主義之佛教。故日本之佛教,今傳佈已遍於世界,即耶蘇教亦不能當佛教之英鋒,而佛教制勝之道,在乎教祖釋迦之人格偉大,教理深妙,遠非耶穌所能及也。然耶穌教富於金錢,其勢力亦殊未可侮耳」!彼轉詢我國佛教現狀,予答以:「清之季年,東南數省頗有設僧教育會者。入民國,蛻演為佛教總會,形制少具。今又有人組織中華佛教會」。彼詢予:「中華佛教會內容專限僧侶,抑普攝一切信佛人民者」?予答以:「聞中華佛教會,以有中華民國國籍之佛教徒組織之,雖不限僧侶,實以僧侶為本;其宗旨在乎宏宣佛教,增進人民之道德福利。其事業約分六項:甲、關於昌明佛學者,乙、關於教育僧徒者,丙、關於布教演說者,丁、關於整頓教規者,戊、關於推行慈善者,己、關於官署諮詢者」。予又詢以日本佛教徒在歐、美布教之成績,彼作一日佛教外國布教圖如左:

布哇……………………真宗最優勢

北美加奈太……………真宗最優勢

南美智利………………曹洞宗功績稍揚

英國之學界……………佛教學者多數

露國之學界……………昨年翻譯佛典而大考究

獨逸之學界……………多研究印度大乘佛教

又謂:「歐、美人甚喜佛教學理,多有來留學者,且曾照會日本傳大乘佛教於歐、美」。予又問:「日本各宗研究之佛學及其著名人物」,答謂:「日本佛教各宗分門研究,書籍宏富,各宗學者大概兼學他宗,應用歐、美新研究法,義甚精緻。大別為龍樹系之佛教,無著系之佛教,即原始佛教是也。曹洞宗開祖道元禪師親撰之正法眼藏,雄大幽遠,為未曾有之名著,學界稱揚嘖嘖,蓋曹洞宗乘學之圭臬也!真宗純取他力,極淨土宗之精要。次之真言、天台亦盛行:真言宗支那所無,乃日本僧空海之創說;天台宗一心三觀、一念三千之理想,由支那度來,日本倍益發達,有本覺無作三身之義,亦支那所無也。又日本佛教徒於印度哲學之研究,不依支那佛典,直討究梵文之佛教原典,亦不劣歐、美,高楠順次郎、木村泰賢、宇井伯壽、南條文雄、井上圓了,皆斯學之泰斗也。各宗之著名人物列左:

甲 日本佛教之各宗宗長

乙 日本各宗之佛教學者

一 屬真宗者

二 曹洞宗之名僧

三 屬日蓮宗者

四 屬淨土宗者

五 無宗派之佛學者

此上略舉一部,遊於學界者,殆無不攻究佛學,故佛學者多居俗之士也」。予謂:「龍樹為般若宗祖,無著為瑜伽宗祖,此印度大乘之二宗,即支那三論與唯識二論之所本。禪宗稱教外別傳,在支那向以天臺、賢首、慈恩為教下三家,而以禪宗之臨濟宗等為五派。真言宗唐時支那之傳最盛,有金剛智、善無畏、不空,稱開元三大士,唯唐後失傳耳。空海為真言宗開祖,真言宗於師承最嚴,其傳亦當傳自支那」。彼謂:「真言宗傳自支那,歷史上實如此,但日本之真言宗有二派:一、台密,以天臺傳教大師為開祖,傳教大師集支那真言大成,傳來日本,二祖慈覺,三祖智證,四祖安然,相承不失。然真言宗之完全確立,實創自空海也」。

予謂:「日本各宗僧侶,不去俗姓,帶妻食肉,與信佛之在家二眾無異,鄙意甚有不滿。又日本佛教,今於佛學之研究誠盛,唯各宗自為部勒,不能融合成一大佛教團,亦有未善」。彼答:「日本之稱姓帶妻,略說理由有四:一、日本宗教特徵,二、時代產物,三、信徒要求,四、寺制」。予詢「所謂寺制,是遺傳來之制度?抑由政府特定之制度」?則云:「明治間政府所定之制度也」。予日:「聞真宗向來帶妻食肉,餘宗則否;故前時真宗僧侶,無過在俗二眾耳。今各宗皆同化於真宗,不得不謂各宗僧侶之墜落。夫僧侶當以佛祖之偉大人格為師法,戰勝國俗時勢政權等等,以保持其清淨律儀,始能拔俗而不為俗溺」。答謂:「僧不帶妻,奈檀家多乞僧帶妻;良家處女,皆樂許字於僧侶,故非僧侶之墜落,乃隨緣利他所不得不然耳。蓋僧侶不帶妻,殊難入俗化導,故帶妻食肉,隨同世俗,亦是發展佛教之方便。且日本之佛教徒,除真宗外,餘宗僧侶因皆以無妻為意志,而無妻者亦甚多也」。予謂:「隨俗固發展佛教之一方便,然帶妻不應是僧侶,以佛法僧寶係指出家人者。出家之本義,在無家室,故不帶妻,即所以表示其為僧之特徵也。抑離俗出家,關乎自心之志行,不應以他人之信從多寡而易其操守,故鄙意若真宗者,不得稱為僧侶,當屬之佛教徒之在家眾,猶台灣之龍華派佛教耳」。

熊谷師更問予支那僧界之生活現狀,予謂:「所行不外傳戒、修禪、講經、念佛、誦經、拜懺,其生計則依寺產,募化,及代人禮誦之所出耳」。

八 臺灣之遊方

六日薄暮,抵基隆區,住慶安宮。區長許梓桑君,張設素筵,著人迓至其家。岐師與予之隨行者,為釋靈意、釋賢道、德專等,有顏雲年等陪席。許、顏二君出素縑十餘,要岐師與予作詩以留紀念,並分贈台北官紳。予固不能作字,然不得不塗鴉獻拙焉。

七日午前,冒雨由德專師導游基隆公園及水族館。

善慧和尚措理寺中事畢,午後特來基隆陪予三人赴台北;予到台灣,此尚為第一次乘車也。自基隆至台北,約日本十八哩,須一時始達。基隆拱山環海,無日不雨,台北則否。車近台北,天現暮晴色,回視月眉,則正在霧氣瀰漫中也。

暮投宿佛教中學林,地在舊台北城之東門外,不離城市而即山林,頗稱幽勝;內有佛殿,略如寺院,中學林之右,即為曹洞宗大本山台北別院。晚間、由善慧學監導游台北街,整齊宏潔,洵為台北首善之區!

次晨微雨,發中學林,乘淡水行車赴新北投溫泉浴,浴室有懸橫額,即前民政長官手書:「塵事有窮達,靈泉無古今」。新北投山水俱佳,清雅閑靜。浴後、經松濤橋赴啟明堂午齋。啟明堂堂主,係善慧學監之優婆夷弟子。齋畢,歸歷士林,經過台北神社、公園、動物園,遙望月眉山,則雲深不知處矣。

回至中學林,已日暮矣。由教頭道癡師等及別院禪宏師等,邀過別院,開日本僧食之晚齋會。予於壁間見日本太虛道人所書心經一紙,乃戲作一絕示熊谷師云:「日本支那兩太虛,未逢先見壁間書,他時如有相逢日,面目鬚眉如不如」?

飯食畢,收衣缽,善慧和尚要予留一紙書以為紀念,乃書云:「佛祖相傳,表以衣缽,故知佛法原不出衣、食二事也。予既於月眉山靈泉寺從露堂和尚參學日本僧用衣法,今又從諸公之後參學日本僧用食法,可謂不虛此行矣!寫此用誌吾感。時佛曆二千九百四十四年秋杪」。

是夜、善公曾約定偕送一玉佛赴嘉義義德佛堂,已先期以人前往,今彼用儀仗至車站迓接。十時開車,次晨七時到達。

次日、以岐師靈意師有事急欲回國,且善慧師亦有彰化之約,遂未至台南,折回至彰化曇華佛堂。該佛堂修道場七日,堂主林普聯請予三人與善慧師及台中諸日本布教師,赴彼說教。予同行四人,到時日尚未午。堂主林柱求字,岐師與予各成即事詩一絕。書一橫幅與之。

午後、散步公園,在舊時東門外之八卦山,聞為彰化八景之一。

彰化密邇鹿港,聞有施錦玉名香,歸途託許普樹居士為代購之。至曇花堂晚餐畢,則許居士已將香購至矣,定欲贈予三人,辭不獲,受焉。許居士為龍華派佛教徒中之碩望耆德,嘗朝參江、浙諸名山大剎,研究內典,覃精神理。初任佛教中學林講師,以病辭去。與諸龍華派信徒,和光同塵,隨緣化導。予告以台灣齋友頗多,信心亦足,甚望有智德之士結一佛學社,發心研究佛教大乘諸經典,互相講說,開導未知,令了解佛法之精義,皆真正皈依三寶而造成一完滿無間之佛教團,以發揚佛教之精神。則答謂:「台灣佛教有名無實,然我派人多用黃葉止啼之方接引之。大法之布施,不得信受。今承下教,尚恐有負熱心耳」!觀此可以知其苦心也。是夜、來訪予者絡繹不絕,有白沙教育會會長李振鵬,彰化區長楊吉臣及甘得中、施爾錫、施至善、黃臥松、林天爵諸君。林君留學東京多年,嘗識太炎居士。聞談佛學,謂「欲使人精研佛學,當先昌明漢學,故擬以佛學同提倡之」,予頗嘉其說。黃君則謂:「耶教既興,儒佛應同心禦侮,不可更分門戶。儒於人倫道德,固為粹美;然下之未能使蚩蚩者氓知敬畏,上之間亦未足以饜學者之推求心。唯佛教徹上徹下,能備儒教之未逮,然非孚合儒教,則佛教或未足以利其行」。所言亦善。蓋彰化鹿港、亦台灣舊時名地,故中華思想較優也。

次日、偕赴台中,於慎齋堂受午齋。堂主張清火,予於靈泉寺曾會見之。午後、岐師、靈意師由德林師陪之先返台北,整頓行李。予與善慧師及張清火君重往彰化,有靈泉寺信徒蔡椪獅約受晚齋畢,至曇花堂為說教。與台中台中寺住職曹洞宗布教師大野鳳洲,及本願寺布教師道後保城相會。是夜、聽眾濟濟,予為說「佛教為東洋文明之代表,今代表西洋文明之耶教,已失其宗教功用於歐、美,歐、美人皆失其安身立命之地,故發生今日之大戰局。吾輩當揚我東洋之和平德音,使佛教普及世界,以易彼之殺伐戾氣,救脫眾生同業相傾之浩劫」云云。聽者頗為感動。

次日、由善慧師、張清火偕至柑子井善德佛堂,堂主係優蒲夷,亦善師弟子也。課儀從中國寺庵通行之制,以予所見,諸佛堂建築,此最為完美。

午後、回至曇花堂。是日三時,為祝釐皇壽之期,到會之官紳善信十分擁擠。其行禮秩序:先主行法事台中寺大野師,次予與善慧和尚,遞次諸布教師,次堂主林國柱、林國樑,次彰化支廳長,遞次諸官紳,又遞次各善堂代表。次支廳長演說,次堂主答辭,次攝影,次晚餐散會。是夕十二時,乘火車回基隆。

二十八日八時,遇岐師、靈意師於台北車中,遂同至基隆。善慧師及多數信者,必留予過台中展覽會演講佛教,予三人乃不能同歸,而先與岐師、靈意師餞行。岐師有詩辭別善慧大和尚及靈泉寺諸大德。

九 曇華堂之擊缽吟會

丁已秋季二十七日,彰化曇華堂開晚齋餐,廳長勢山倡議開擊缽吟會。渾脫流利,詩臻化境,有隨手拈來皆成妙諦之樂,固推施寄庵,寄庵實為某詩之詞宗也。然勢山之二十八字,出之若不費氣力,非曾飲曹溪水一滴水者,亦未易道得耳。

十 佛教中學林之盤桓

台南有開元寺,係鄭延平王所建,為台灣最古之佛寺。其寺監院鄭成圓,春夏間嘗與台北觀音山凌雲寺住職沈本圓,及臨濟宗台灣布教師兼鎮南學林林長谷慈圓,同至普陀訪予未遇。且連雅堂君等,亦來函相邀。在初、善師本約予同往台南,逮既送別岐師、靈意師,善師以靈泉寺有要事,不克抽身,遂未成行。時佛教中學林教授沈德融師,邀予至中學林盤桓數日。德融師為善師大弟子,出家後曾留學日本五年,又隨善師遍遊南洋、印度、江、浙、閩、粵各地,現為曹洞宗台灣布教師補,待人最殷勤懇摰。予樂從探問日本佛教情形。是夜八時,乃與之同乘赴台北車行。車中、君購一台灣名所冊贈予;至中學林,夜深矣。次日、由德林師贈予台灣所出版之國語捷徑,從之少研究日本文語。德林亦善師弟子,雖出家未久,而華文頗有根柢,現為中學林學生,勤學不倦。時實地練習說教,將來進境,未可涯量!善師之出家弟子,予所知者約有十餘人,在中學林者有四人。其餘有若德專師者,曾至江、浙大叢林參學,為一粹美之禪者。亦有分住台灣各地寺院如德茂師等者。予所謂「佼佼善大師,股肱多賢良」也。德融師以曹洞宗所出「雄辨達摩禪」、「宗報」等雜誌見示。宗報仿髴政府公報,由東京曹洞宗宗務院發行,記載一宗之告示,及寺院住職、各學校各教所之職員任免,與永平寺、總持寺兩大本山管長明鑑道機禪師、大圓玄致禪師之行事,間亦附載名人之說教。其告示由宗務院總務、或各部長署名。其任免各職,聞德融師言:「係兩管長教令,由宗務、總務副署;即台灣中學林各職,亦出兩管長之任命也」。又告予:「日本曹洞宗大小寺院,共有一萬五千餘所,以庵稱者甚少,乃尼僧所住,總有十餘萬人。寺院大別為叢林、蘭若。叢林又分三等:最大者曰圓覺地,其次者曰等覺地,其次曰法雲地。蘭若則分五等,曰:一等法地,乃至五等法地」。予詢以分等級以何為標準?謂「係依寺院之信徒多寡,譽望隆殺,財產厚薄,屋宇大小等事者。蓋各宗信徒,曹洞宗有三百餘萬,真宗有四百餘萬,皆有分屬之寺院,對於所屬之寺院,謂之本寺院,凡關於佛教之事,悉從本寺院之住職為之,不相雜亂。除叢林、蘭若及各教所之外,為僧即無居處,無信人而不能生活。而蘭若之第一二等者,其歲計有萬圓左右,而住僧之多寡,悉由住職主權,雖不住一人可也。至叢林數十人、百數人不等,亦結制學禪,設壇傳戒。傳戒為傳大乘菩薩戒,小乘苾芻戒僅律宗傳之。其傳大乘戒也,大概皆請當代有道望之師家傳之,慕名德而受戒者,不拘一次多次也。近今曹洞宗定制:一等二等法地,必大學卒業生可任住職;三等以下法地,或中學卒業,或曾住叢林八年以上者可任住職。至叢林之住職,必大學卒業,且曾住叢林之禪堂二年以上者始得任之。故各寺院雖亦師徒繼續住持,然師故而無合格之徒弟,則不能有繼續權。在東京則有曹洞議會及宗務院,由各寺院住職選出議員,由議員又選舉兩大本山管長,及宗務院各部長等。管長住職等皆終身職。管長之資格,限制甚嚴,其年齡必五十以上。一經選出,須由天皇封為某某禪師,其尊嚴等於王公。謂當明治定制之時,以真宗、曹洞宗最為發達,曾封贈真宗東本願寺、西本願寺,及西本願寺之東大谷派、西大谷派四法主為世襲之伯爵;於曹洞宗兩大本山管長亦封贈伯爵,而曹洞宗之兩管長,以爵位同俗,非僧侶所應有,辭而不受,乃封贈為某某禪師,相沿已數十年矣。故今真宗有四伯爵,而曹洞宗有兩國師,皆為他宗所無也。宗務院所開支之教育費,及朝鮮、台灣、歐、美等地之布教費,每歲約二十萬元,則皆各寺院住職及信徒所捐助」云。

次日、與井上師談話。出曹洞宗大學第六十幾次卒業之紀念寫真冊展觀,攝有曹洞宗大學之全影,職員、講師、教授共五十餘人,其同級卒業者則四十餘人。予始知熊谷師、井上師皆今春新自大學卒業而來台灣者。「曹洞宗大學設自東京,並謂東京有佛教青年會,近甚發達。初因基督教有青年會在日本漸有勢力,乃由曹洞宗發起佛教青年會,今已有各宗派各社會之會員數十萬人。其說教場,有種種引人入勝之美藝。予僅至西京,究竟未知何如耳」。予詢以自小學至大學之學年及學費,謂「小學六年,中學五年,大學五年,另大學研究科三年,增加小學年限,今尚未議定。欲造成一大學卒業者,殆非萬圓不能。故寺院住職之貧寒者,無力令徒弟入學校,多送入叢林學習。叢林除坐禪及充諸苦行職事外,每日亦授佛學普通學四小時,學課亦略備。從初出家住叢林八年者,亦准中學卒業。在叢林學習,僅須有確實之證明及保證,一切不須用費。然禪林規制嚴厲,異常清苦!故有資財者,皆願入學林也」。予又詢以大學卒業者之稱號?則謂:「帝國大學等卒業,則稱學士,佛教各宗專門大學卒業,則稱學師。學師更參學於禪林數年,則稱師家。佛教小學與普通小學皆同,至中學則有宗乘及餘乘之佛學專科。中學不限何種人,但程度相及皆得考入,大學則為限定本宗中學卒業之僧學生,始得考選。中學卒業者,實地練習布教,能有成績,數年後得授為布教師補,而進為布教師。若大學卒業者,則即得授為布教師補。今曹洞宗僧侶,大學卒業之存在者,不下三四千人也」。

予於齋籐師座間,見有島地默雷所著之和文三國佛教史,告以「此書支那今已有譯本」,則謂:「此書在吾國今已非完全之佛教史矣。近所用者、皆係佛史大家境野哲黃洋最新之著」。遂出印度佛教史,支那佛教史,日本佛教史等令觀。予閱和文書籍,其大致皆能領會。於是伏案泛覽加籐咄堂氏等所作之大死生觀、人之心等新著。

一日熊谷師以村上專精所著佛教統一論見示,謂是日本佛教界近出之一大著。論凡五編:第一編、大綱論,第二編、原理論,第三編、佛陀論,第四編、教系論,第五編、實踐論。現只出版至第三編,第四以下尚未撰述。謂「村上氏年近古稀,現方著真宗全史,已將此事擱置,而有數人謀繼成其事」云。予詢以「佛教之統一,係指各國之佛教統一,抑指各宗之佛教統一」?則謂:「兼含兩意,以推原各國各宗之佛教,皆本乎釋迦牟尼佛陀所大悟之真理及其言教故也。村上氏本真宗僧,當此論初出之時,真宗之僧侶信徒,謂其不忠於真宗之教義,群肆攻擊,除其真宗僧籍,故村上氏現為無一宗派之佛教宗徒矣」。予聞之,深歎日本之各宗佛教封固門戶之已甚。詢以「昨閱宗報,知東京近有佛教聯合會,係由各宗派領袖協同組織而成,將來能否統一各宗派成一佛教團體」?則云「此會亦祗各宗派之聯合而未以統一為然也;其所以聯合之故,則欲發展歐美之布教業耳」。

一夕、德融師偕予至台北圖書館參閱。圖書之富,浩如煙海,和文者最多,其次洋文,其次華文,每月恆出新著若干種。予檢得華文之劉子政說苑,及和文之支那哲學史,略為披覽。出遊各書坊,德融師購三大宗教一書贈予。所謂三大宗教者,第一佛教,第二日本之神道教,第三耶穌教,蓋專就日本現行之宗教而論也。

十一月十七日(夏曆十月初八日),善慧上人自基隆靈泉寺來,蓋翌日即為展覽會開會之期,偕予至台中也。午後、至新北投,邂逅觀音山覺淨師,邀予遊觀音山。詢知尚有二十餘里,遂不果往。是夕、台北有靈泉寺信徒周永福者及令子周祖要君,請予及善慧師晚齋,隨行者為妙元師、德茂師,及侍者普文。祖要君之夫人芬蘭女士,才敏能詩。時同席者,除周丈父子外,有吳君天送、烏君金、林君湘沅。林君前為台南新聞記者,現充台北某學校教授。

既回至中學林,則齋藤教頭與德融、德林二師已先赴台中矣。翌日、予與善慧師及隨行之妙元、德茂二師,亦乘車以赴台中。

十一 台中展覽會之佛教講演

十八日,抵台中慎齋堂等所設之佛教講演師寓所。晚飯罷,赴講演場。遙見電光晃耀之長額一方,書為台中展覽會佛教講演所。壁間懸列日間夜間之演題與講師氏名,講台上供觀世音像一,點綴頗佳。時講演者為齋藤道癡師,德融通譯。入內、有長谷慈圓師、沈本圓師、岩田宜純帥、及許普樹、林普崇、曾道舟等相聚。岩田係西京臨濟宗大學卒業,秋間與同學龜田師來台灣時,與予同舟。轉至基督教講演處,略坐片時,即歸安禪。

次日、慎齋堂主邀為作字,為書四句,冠以慎齋清史云:「慎獨知幾道自尊,齋心義出孔顏論,清虛悟徹龍泉水,火性融空法界溫」。

十九日,同善慧師、林柱君等參觀展覽會。會場能容萬餘人觀覽,每日團體及個人來觀者,恆有十餘萬人。所陳列之展覽品,要唯關於教育、衛生者居多數,意存教導勸誡。

二十晚,予始講演,共講演兩夜,由善慧師通譯。台灣信仰善師者多,其說教既為人所樂聞;予所撰演詞,又由林柱君等印刷分送,益之以報紙之鼓吹,會場之張揚,聽者遂常占滿席。而台灣齋友許普樹等,台灣教師德融師,日本教師龜田師等,其說教成績皆良。

一日、善師得台灣銀行吳時英氏一書,內有梁啟超等題愧恬先生墨淚詩多篇,蓋為其友蔡章慎氏託善師轉求予題詞者,予依某氏韻作一律。

一夕、有台臺新聞記者某君,及黃君子清、林君峻山過訪。

台中林氏,為台灣第一大望族。所居地日罩霧,近臺灣最高之新山。林君紀堂邀予與善師及德融、德林、妙元、德茂等同往其家。紀堂、為前清林剛愍公大公子,兄弟五人,本宅皆在台中,其別宅有在東京等處者。飯後、由紀堂之少君魁梧,陪遊其家萊園,花木樓館,過眼皆迷。

是夕、三君獻堂及該區區長幼春君,集該區士女,請於獻堂君家說教。善慧師說畢,予略為說:「佛法之實踐,不外大小乘兩種道德:小乘道德,即人生道德,所以造成各個人完善粹美之人格,如孔門所云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是也。大乘道德,即世界道德,因了知萬法互為緣起,個人不僅個人,乃法界無量因緣所緣成而無個人相,家庭不僅家庭,國家不僅國家,世界不僅世界,亦皆法界無量因緣所緣成,而無家庭國家世界相,故自他不二,物我無間,孳孳然恆以攝化家人,開導社會,嚴淨國土,使咸進於善,即為自修之福德智慧。然二種道德,實相成而不相悖者。而小乘道德,尤為道德之根本,譬之分子不良,即不能有良團體。故欲修大乘道德,必先以小乘道德為方便也」。是夕相談者,更有林燕卿君、林梅堂君等。次晨、善師告予:二君烈堂,最熱心教育事業,創辦臺中中學校及高等女學校等。

午後遂回臺中。

洪君月樵,名繻,別署棄生,臺灣之遺老也。嘗遣其門人某君以所著寄鶴齋詩臠二集贈予,並有書云:

「太虛上人禪座慧鑒:僕處荒海,心在中原久矣,而方外名流,尤僕所千里神交者也。聞上人本吾儒一脈,有託而逃,殆亦如明末王翰、萬壽祺,感憤滄桑,棄冠帶而披緇,一稱願雲師,一稱萬道人者歟?頃稔上人飛錫臺中,吐廣長舌,現菩提身,說蓮花法。僕聞之不覺神往心馳,恨不得皈依玉塵,聽生公講偈耳。爰特寄上近刷小詩二部,聊結香火之緣。昔白香山託詩集如滿禪師,僕非欲謬希前賢,特以僕在此間,鬱鬱不樂,潛夫雖未遂九洲之行,少文終懷五岳之志。他日者表上通台,帕出函關,擬由吳淞口而溯錢塘潮,游明聖湖而謁普陀山,則與上人拈花握笑,將藉此詩為賓介之方。惟望上人攜歸武林勝地,置諸花木禪房,不效徐陵涼德,沈魏收之書於江中;不作世翼詭行,投信明之詩於水底,則幸甚!此請禪安梵福不一!台中鹿港街洪月樵再膜拜」。

予即答以真常之人生篇一,佛教與吾人之關係篇一,及昧盦詩錄一,並告以一集分贈靈泉寺主。數日、乃又以詩臠一集,書一函至,讀其書云:

「太虛法師梵座慧鑒:昨日蒙惠示佛書、禪語二卷、昧盦詩一卷,鍼芥相投,僕深幸託詩之得人。僕早歲慕楞嚴、法華二經,因多方求得一覽,覺其茫無涯涘,不免望洋興阻。乃昨偶味上人說法,頓見彼岸有筏,不必讓達摩一葦渡江也。昧盦之詩,戛戛生新,無蔬筍氣。又視上人志在遠公、支公一流,而詩已兼釋惠休、釋齊己,釋皎然一流矣!詩端有鎮海方稼孫君四言序,此序亦有鐘磬音;此人既為上人知己,亦即文字知己。昨日託上人之詩,既為江上人分去,則不可無一部以贈此君,茲再付上一部,祈勿他贈。台地如有向求者,可囑來敝鄉取也!上海商務印書館,因見拙作小引及跋,本日亦來徵取拙集。僕深喜與藝苑諸公結翰墨因緣,恰與上人結香火因緣同時,頗不寂寞。願上人飛錫鹿港,作廣大教主,則僕益幸甚!另者、易翁實甫,才氣亦僕所素仰,公如知其住址,幸乞指示去介。又敝同學蔡君子昭亦工詩,欲乞昧盦詩一卷,幸賜珠玉!此請梵安!台灣鹿港大有口三六八,洪月樵膜拜」。

其詩予初未讀,歸台北時,始於車中讀之,覺其故國之思,流露行間,殆謝皋羽、張蒼水之流亞歟!而其自序及跋語,尤瑰麗沉痛。四明詩宿馮君木觀其詩,亦云在台灣洵為難得之才。予抵基隆後,嘗和其集中感懷二律,作書卻寄云:「珠碎南崖,槎浮東海。變入滄桑,注破冬青之引;迸來哀憤,幻成春豔之歌。聞夏聲而如在,知漢澤之猶存,爰和鶴唳,用達鶯鳴」。

台中廳參事林烈堂君,一日嘗邀予及善慧師等過台中中學校籌備處相敘。君注重社會公益,諸基督教徒時有周旋,因漸傾向耶教,以佛徒少提倡群德、發展群功者。聞予在台中說法,來聽數夕,心大歡喜。予告以:「佛教與他教異者,以其至道要德,窮幽體玄,籠有諸學而超出諸書之上。故他教每以近世科學、哲學之發達進步,致教理上根本摧動,幾不能自固其壁壘,僅借民群共通行業,輔益社會以存教命。若佛教則人智益進化,而佛之教理益得其證明,故欲佛教之昌明,確乎必先謀人民教育程度之增高。徵之在昔,遇儒學昌明之時,佛學亦因之昌明,此非以人道通常之學為初基,而佛教得因之施設其上之證乎!夫然,則君歷來所盡心乎提倡教育者,雖謂之間接提倡佛教可也。今台灣佛教中學林,規模未宏,亟須擴充,願君有以推進之耳」。君極稱贊助,殆真所謂有心人者歟!

台中博愛醫院張灥生、張叒生、張清火之同族,亦熱心傳布佛教事。而張焱生、張吉臣、王敏川、林天爵、林峻山諸君,亦時過談。天爵、峻山諸君,謂欲在台中建造一精舍,請予居之,以集合諸信佛者以研究佛學;並要予定一名稱,作一文以為緣起。予告以今即須回國,他日若有機緣,當期重來。又以其意難卻,乃強為命名曰五台精舍,並為序。

予雖處講演忙碌之際,每日夜必修禪三四小時,蓋十年來未嘗一日有間,幾如寢與食不可缺之事焉。暇亦與善慧、龜田、德融、妙元、德林、德茂諸師,散步公園。

一日、同善師,龜田師等至慎齋堂,堂主張清火君之祖母等,議辦佛教女子學校;慎齋堂友集會,亦請予為講說佛法。

三十日,行佛教講演會閉會禮,攝影而散。張清火君邀予及善慧師更攝影紀念。予嘗至台中寺探望大野師,知予次日將行,晚間前來敘別。

次晨、林普聯以龍華派羅祖之五部著作,及其早暮課誦見贈。

至車中送予者,有大野、鳳洲、張清火、林柱諸君,同行者為善慧師及德融、德林、德茂、妙元。抵台北,於中學林一宿,又承學林及別院諸師祖餞。次日、道癡師等諸教師、德林師等諸學生,均送至開車。抵基隆,善師回靈泉寺摒擋事物。予晚間與德專師同住於慶安宮。

十二 台中佛教講演辭

十三 由基隆發日本神戶

初二日,善慧和尚來基隆,承靈泉寺監院德馨師、慶安宮德專師,許君梓桑、顏君雲年、黃君淡梅等惠贐設餞,遂疊魂韻示別。

三時餘登舟,適又是亞米利加丸,亦可謂有船緣矣。舟開時,與雲年君等、德融師等一一肅別。舟中面壁觀心,靜坐數日,兩月間法事奔馳,稍為修養。

五日曉,抵門司下關,改舟登車。是夕、宿於小郡湯田溫泉旅館之飛鴻樓,幽靜雅潔,頗修禪定。

七日午前達三尻驛,善慧學監導往曹洞宗第四中學林,林長佐川玄彝公出;教頭水上興基,學監橫山雪洲,引之參觀全校。校舍依隱山林,前有淨土宗某某古寺,俱占形勢。有教室七,學生寢室十餘,五級、約三百人。教師及校職室又儀器室、理化室等,頗稱完備。另有禮場一,乃早暮拜佛或開講演用者,惟予已不能憶其詳矣。臨行,贈予學林一覽一冊而別。

午後微雪,車中風景殊好。是晚、至廣島縣宮島郡,有嚴島神社,為日本三大名勝之一,善師邀予欲一觀之,乃宿於嚴島之龜福館。次曉時有陰雨,遂不果往,其地避暑,則真絕佳之境也。

八日晚,抵岡山縣,聞有後樂園,為日本三大公園之一,乃冒曉風踏冰霜遊之。內有禁屋,聞明治皇曾駐此七日。園中多鶴,草木皆貞青葆翠,入冬不凋。

車過金神玉島,善上人紀以詩。

九日午後抵神戶,由善師偕訪莊君櫻癡於華商會館,即寓莊君家。

十四 神戶之雅敘

莊櫻癡君,名玉波,由福建而台灣,又全眷遷居神戶,經商已二十餘年矣。樂善好施,而酷愛風雅。予與善師既至其家,即電邀詩友黃鴻汀君來敘。黃君名家賓,閩人,讀書而隱於商,常往返日本及南洋之間。既至,出所作偕莊公登摩耶山八絕見示,內紀莊君於摩耶山修築一路,行者感之。莊君之深心,則尤在令人無世道不平之嘆也。

時天氣嚴冷,予既未備冬衣,善師尤畏寒,遂決意草草一遊,便行回國,而欲於次日即赴西京,莊君堅留再盤桓一日。次晨、並邀前台灣新聞記者謝君石秋相會。

午後、由莊君、黃君導予及善師遊森木山祥福寺,寺後有塔,隱現松柏間。左側為天門山,前望為大倉山。轉至二君友人某某之小趣園,園甚幽秀,內有巖洞,標名鬼谷,森寒有陰氣。茗坐移時,游於諏訪之神戶公園,登金星台,則神戶全景皆在望中矣。時已臨暮,遂偕歸習靜。

十五 京都寺院之參謁

次日、同善慧學監發京都,莊君送至車中而別。至京都,寓於曹洞宗法衣商店,由商主丹波屋茂三郎導謁西本願寺。聞西本願寺曾遭焚如,現為十年間新造者。凡門樓一,大殿二,左殿較大,內無像設,僅見殿額大書見真二字,殆即其開祖見真殿也。右殿則供阿彌陀佛,不立釋迦文佛;且見真之殿,猶大於佛殿,是可異也,禮畢,至三十三間堂,乃天台宗寺院。內有大準提像一,小準提像一千,十六明王像各一,咸標以國寶之名。已有朽𡉏者,現正募修葺,入內者收捐金如干。參拜後,遊博覽館,陳列諸古物,多京都各寺院寄存者。聞京都大小寺院共有五千餘所,雖東京不及也。嗣又謁於音羽山之清水寺,購磁器少許。夜間、赴其中堂書店,購得唯識宗唐著逸書十餘種。又於某書局,購日本近出關於佛學之名著十餘種。日本名引導曰案內,京都有專以引導人遊諸名勝為業者。歸來得廉南湖東游草讀之。

翌晨、先謁萬隆寺而遊嵐山,楓葉蒸紅,紗溪澂碧,惜匆匆不及深入!折回至天龍寺,寺名天龍者,以佛殿之頂,此寺之開祖某某國師畫有墨龍。殿前有石硯一方,傳是磨墨畫龍之遺物云。天龍寺為臨濟宗大本山之一。聞臨濟宗有四五處大本山,以妙心寺為第一,是初由中國傳臨濟宗是日本之開祖千光榮西大師所創建也。妙心寺現設有臨濟宗大學,予欲一參觀,然尚有十餘里路,乃不克果往。轉謁於天台宗弘濟大師所開建之五台山清涼寺,則日已斜矣。乃返而參觀於真宗之佛教大學,真宗有二大學:一在東京,一在西京,此即在西京者。聞係大谷派所私立者,其來甚遠,明末時已有之,然至明治三十餘年,始臻完備。規模閎闊,氣象莊嚴,有學生五百餘名。內更有圖書館,藏書甚富。學長園田慧雲之代表某某,贈予佛教一覽一冊,內載豫科二年,本科三年,研究院三年;本科限豫科卒業者考選,研究科限本科卒業者升人,茲錄其本科之學科課程表如下:

    ┌─────┬─────┬──┬───────┬──┬─────┬──┐    │╲__學年│第一學年 │每週│第二學年   │每週│第三學年 │每週│    │學科 ╲_│     │時數│       │時數│     │時數│    ├─────┼─────┼──┼───────┼──┼─────┼──┤    │宗   乘│七祖釋義 │八 │七祖釋義   │九 │高宗釋義 │一〇│    │     │宗學史  │  │高祖釋義宗學史│  │     │一〇│    ├─────┼─────┼──┼───────┼──┼─────┼──┤    │餘   乘│唯識教義 │七 │華嚴教義   │七 │天臺教義 │九 │    │     │唯識教理史│  │華嚴教理史  │  │天臺教理史│  │    ├─────┼─────┼──┼───────┼──┼─────┼──┤    │佛 教 史│印度佛教史│二 │支那佛教史  │二 │日本佛教史│二 │    ├─────┼─────┼──┼───────┼──┼─────┼──┤    │宗 教 史│宗教史  │三 │宗教學    │二 │研究   │二 │    ├─────┼─────┼──┼───────┼──┼─────┼──┤    │哲   學│印度哲學 │四 │支那哲學   │四 │研究   │二 │    │     │西洋哲學 │  │西洋哲學   │  │     │  │    ├─────┼─────┼──┼───────┼──┼─────┼──┤    │教 育 學│     │  │       │  │     │二 │    ├─────┼─────┼──┼───────┼──┼─────┼──┤    │社 會 學│     │  │       │二 │     │  │    ├─────┼─────┼──┼───────┼──┼─────┼──┤    │史   學│     │二 │       │  │     │  │    ├─────┼─────┼──┼───────┼──┼─────┼──┤    │英   語│     │二 │       │二 │     │二 │    ├─────┼─────┼──┼───────┼──┼─────┼──┤    │獨 逸 語│     │㈡ │       │㈡ │     │  │    ├─────┼─────┼──┼───────┼──┼─────┼──┤    │梵   語│     │㈡ │       │㈡ │     │  │    ├─────┼─────┼──┼───────┼──┼─────┼──┤    │  計  │     │三〇│       │三〇│     │二九│    └─────┴─────┴──┴───────┴──┴─────┴──┘

次從東本願寺往謁真言宗空海大師所開山之智積院,內有勸學院,聞明代來為各宗派僧侶公學之所。近時各宗皆獨立分設大學,此院遂為真言宗之大學,改設才五六年,現亦有學生百餘人云。次又參觀淨土宗知恩院之尼眾學校,知恩院境最幽雅深廣,以予所見,京都各寺院,當以知恩院為第一。惜為時已暮,不及入大殿禮佛。而智積院之大殿,是日不知何事禁人進謁,亦未獲入也。知恩院之旁,即圓山公園,光景冠京都,暮色茫茫,僅約略遊目而已。是夕、法衣商店強邀觀劇,屢辭不獲,同善師一行。劇名連鎖,乃一節人演,一節電影者也。

次晨、善師購置法衣等物。前在靈泉寺,既以日本式之黃褊衫織金五衣贈予,茲又為定製一金繡九衣。岐師所謂「多多紀念情難捐」,予亦詠之矣。午後、返至大阪,寓某旅館。大阪之天王寺,亦日本有名之大寺院也。其山門分東西南北四門,仿髴一小縣城也。由逆旅中人陪往參拜。次日還至神戶。

十六 由神戶歸寧波

十四日,歸抵神戶,知翌日四時有八幡丸開赴上海,歸期遂定。是夜來會者,有山北幸一許望等十數人。予應莊君之請,汎為書字。

承莊君贈物纍纍,有漆器一種,聞係前此賑濟水災,天皇所賜獎品。更承同善師送予入船。

次曉、又泊門司,薄曉出港,聞人談中國及歐亂事,噪噪聒耳。

次曉、泊在長崎,予以初到,試登岸一覽。吳君希真,陝西人,為研究佛學,居杭州西湖有年。此次為探望其在日本留學之女弟,與予同舟回滬,竊喜得一談友也。

出帆後,風浪險惡,於十九薄暮始達上海。

上海寓普陀山錫麟禪林別院。次日、報國寺主一齋代理人淨龍師來邀,淨師告予報國寺欲修佛殿,求予為撰一緣起文,予得其寺誌閱之,乃為草緣起與之。

王仙舟、陳俊懷、沈映泉諸君,請為說因明論大意。聞玉佛寺方結蓮社念佛,偕仙舟往觀,遇程雪樓,應季中、狄楚卿諸居士。有陳完居士者,自署了飛,又號雪山了了和尚。一日、予初見於仙舟處,知禪健談,予因方自倭旋,以一絕送予歸甬。

聞呂君散木,久病未愈,往一訪之。二十六日臨登舟返甬時,故友穆穆齋忽來相訪。穆齋自去天津充浙江旅津公學校長,予不見幾三載矣。

二十七曉抵甬,雖經變故,風景依稀。唯宦海波瀾,殆已翻然改觀矣。會稽道尹劉觀察驤逵將行,即占一律以送吟旌。

遣乘戒赴東瀛參學。

(附註)本錄中詩文,已刪存編入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