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論略注卷五
明匡山沙門憨山釋 德清 述
涅槃無名論第四
涅槃無名論者,以所論者涅槃,故以為題。言涅槃者,梵語也,此云圓寂,謂五住究盡為圓、二死永亡為寂,乃寂滅一心之異稱、清淨法身之真體,非死之謂也。以三世諸佛曠劫修因,證此一心之體,名為法身;以酬廣大之因,名為報身;隨機益物,名為化身。一切諸佛皆具三身,法身為體、化身為用,有感即現、無感即隱,隱而不現,圓歸一心,攝用歸體,名為入滅。是稱涅槃,非生死之謂也。以此一心,五住煩惱不能覆,故曰圓;二種生死不能羈,故云寂。故教約出處,說有四種:一、自性涅槃。謂即此一心名為法身,偏一切處,為諸法體,名為自性本來寂滅。所謂有佛無佛性相常住,一切眾生本來滅度不復更滅,故云自性涅槃。二、有餘涅槃。謂三乘所證,無明未盡、變易未亡、證理未圓,三皆有餘,故亦稱涅槃。三、無餘涅槃。即修成之佛,妄盡真窮、體用不二,亦名所證無上大涅槃果,故名無餘。四、無住涅槃。謂一切聖人,不處有為、不住無為,二邊不住、中道不安,動靜為二,總名涅槃,故云無住。此四種名,但約體用之稱,其實一心名相俱寂,故云無名。所謂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故云無名。是為不生不滅常住一心之都稱耳。前不遷、不真為所觀之境,般若為能觀之智,三皆是因;以此涅槃乃所證之果,故以為論。
奏秦王表
什師入滅,論主追慕無已,因作涅槃無名論,以稱述所證之德不異於佛,以讚揚之。言雖以前般若乃能證之智為因,涅槃為所證之果,其意實為什師而發。論成,表獻秦主,故首列其表文。
僧肇言:肇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以治天下」。伏惟陛下!叡哲欽明,道與神會,妙契環中,理無不統,游刃萬機、弘道終日,威被蒼生、垂文作則,所以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
此美秦王能妙悟一心,而具堯舜之德也。《尚書》,叡哲舜德,欽明堯德。謂秦王不唯具堯舜之德,且能契涅槃中道妙理、統會一心,故雖日應萬機,不妨弘道終日,用武興文,為世明主,所以域中四大,而王居一焉。語出《老子》。天大地大王亦大,此歎德也。
涅槃之道,葢是三乘之所歸、方等之淵府,渺漭希夷,絕視聽之域,幽致虗玄,殆非羣情之所測。
此歎涅槃之道為眾聖歸趣,體絕名相,非見聞可及。絕待幽玄,故非淺識之可測也。
肇以人微,猥蒙國恩,得閑居學肆,在什公門下十有餘載,雖眾經殊致、勝趣非一,然涅槃一義,常以聽習為先。但肇才識闇短,雖屢蒙誨喻,猶懷疑漠漠,為竭愚不已,亦如似有解;然未經高勝先唱,不敢自決。
此論主自敘得法之由也。謂雖刻意涅槃一義,似有所悟,然未經高明勝智之人印證,故不敢自決。
不幸什公去世,諮參無所,以為永慨。
此言什公業已入滅,咨決無由,再不復見斯人,故為永慨。此所以有感,故作此論。
而陛下聖德不孤,獨與什公神契,目擊道存,快盡其中方寸。故能振彼玄風,以啟末俗。
此言秦主天挺聖智,獨與什公心相印契,妙悟不言之表。能力振什風,以開導末俗。意謂什公雖亡,幸有秦王可以印心也。
一日遇蒙答安城候姚嵩書問無為宗極。
姚嵩,亦秦之宗屬。以秦王先有詔云「夫道以無為宗」。姚嵩難云:「不審明道之無為,為當以何為體?」蓋以涅槃乃無為之道。秦主答有多說,以論所引正言涅槃。故下引其答義,以發論端。
何者?夫眾生所以久流轉生死者,皆由著欲故也。若欲止於心,即無復於生死。既無生死,潛神玄默,與虗空合其德,是名涅槃矣。既曰涅槃,復何容有名於其間哉!
此引秦王答姚嵩問無為宗極之辭,而指涅槃乃無為宗極,而結以無名歸之。此論主所以為茲論之發啟也。意謂生死乃有為之法,而以著欲為因,故感三界之苦果。若欲止於心,即生死永斷。既無生死,則勞慮永息。潛神寂漠之鄉,絕然無為,與虗空合其德,是名涅槃。然涅槃之道如此而已,豈容有名於其間哉?故以無名稱之。
斯乃窮微言之美、極象外之談者也。自非道參文殊、德侔慈氏,孰能宣揚玄道、為法城壍,使夫大教卷而復舒、幽旨淪而更顯。尋玩殷勤,不能暫捨,欣悟交懷,手舞弗暇。豈直當時之勝軌,方乃累劫之津梁矣。然聖旨淵玄、理微言約,可以匠彼先進、拯拔高士。懼言題之流,或未盡上意,庶擬孔《易》十翼之作,豈貪豐文,圖以弘顯幽旨,輒作涅槃無名論。論有九折十演,博采眾經,託證成喻,以仰述陛下無名之致。豈曰關詣神心、窮究遠當,聊以擬議玄門、班喻學徒耳。論末章云:諸家通第一義諦,皆云廓然空寂,無有聖人。吾常以為太甚徑庭,不近人情。若無聖人,知無者誰?實如明詔。實如明詔。夫道恍惚窈冥,其中有精。若無聖人,誰與道遊?頃諸學徒,莫不躊躇道門、怏怏此旨,懷疑終日,莫之能正。幸遭高判,宗徒𢄶然,扣關之儔蔚登玄室,真可謂法輪再轉於閻浮、道光重映於千載者矣。今演論之作旨,曲辨涅槃無名之體,寂彼廓然排方外之談,條牒如左,謹以仰呈。若少參聖旨,願勅存記;如其有差,伏承指授。僧肇言:泥曰、泥洹、涅槃,此三名前後異出,蓋是楚夏不同耳。云涅槃,音正也。
九折十演者
折謂折辨,有名立難。演為敷演,無名通理。謂其難有九,而演有十也。意蓋以涅槃有名而難,以無名而答,以顯無名之理。
開宗第一
開示涅槃無名之正義,為下答難之綱宗。亦猶四論之宗本也,一論大旨,不出此章。將顯無名之致,先標有名以彰宗依也。教說涅槃有四,今但稱二名,以自性約理、無住約行,二者有名無實,故不必論。今二涅槃約人以名,無餘乃如來所證、有餘乃三乘所證,今論指佛應緣未盡,有名有實,將為宗依,故但稱二也。今詳論主立意,前尊秦王「若無聖人誰與道游」之詔,以破邪宗廓然無聖之流,以為發論之端。今標二種涅槃以為論宗,蓋謂能證之人有實、所證之理無名,故依之以立論也。
無名曰:經稱有餘涅槃、無餘涅槃者,秦言無為,亦名滅度。無為者,取乎虗無寂寞,妙絕於有為。滅度者,言其大患永滅、超度四流。斯蓋是鏡像之所歸、絕稱之幽宅也。而曰有餘無餘者,良是出處之異號、應物之假名耳。余嘗試言之。夫涅槃之為道也,寂寥虗曠,不可以形名得;微妙無相,不可以有心知。超羣有以幽升、量太虗而永久,隨之弗得其蹤、迎之罔眺其首,六趣不能攝其生、力負無以化其體,潢漭惚恍、若存若往,五目不覩其容、二聽不聞其響,冥冥窅窅,誰見誰曉?彌綸靡所不在,而獨曳於有無之表。然則言之者失其真、知之者反其愚,有之者乖其性、無之者傷其軀。所以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口於毗耶,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華。斯皆理為神御,故口以之而默,豈曰無辯?辯所不能言也。經云:「真解脫者,離於言數,寂滅永安、無始無終,不晦不明、不寒不暑,湛若虗空、無名無說。」論曰:「涅槃非有,亦復非無。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尋夫經論之作,豈虗搆哉?果有其所以不有,故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無,故不可得而無耳。何者本之有境,則五陰永滅;推之無鄉,而幽靈不竭。幽靈不竭,則抱一湛然;五陰永滅,則萬累都捐。萬累都捐,故與道通洞,抱一湛然,故神而無功。神而無功,故至功常存;與道通洞,故沖而不改。沖而不改,故不可為有;至功常存,故不可為無。然則,有無絕於內、稱謂淪於外,視聽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恬焉而夷、怕焉而泰,九流於是乎交歸、眾聖於是乎冥會。斯乃希夷之境、太玄之鄉,而欲以有無題榜、標其方域,而語其神道者,不亦邈哉。
覈體第二
此有名興難,乃折之一也。因前云涅槃之體非有非無,故今折之,體竟何在?故云覈體。謂即有餘無餘之名以責有實體,非無名也。
有名曰:夫名號不虗生、稱謂不自起。經稱有餘涅槃無餘涅槃者,蓋是返本之真名、神道之妙稱者也。請試陳之。有餘者,謂如來大覺始興、法身初建,
此因有餘以定名,先舉果德以彰因行有餘也。他處有餘,皆依三乘之人證理未圓、斷惑未盡而說。今此論中,單約佛果利生有餘緣未盡而說。詳論文義,蓋是權教三十四心斷結成佛之果號,乃小乘所見之佛,非法報冥一之極果。蓋依小乘見有出生入死以立難也。今言如來,乃十號之一,謂乘如實道而來三界。大覺,乃就德立稱,謂如來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三覺已圓,故稱大覺。然此大覺,乃報身之稱。今論通稱權教之佛亦是大覺,約總德也。法身,非清淨法身,乃權教之佛,五分所成之法身,謂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此五法熏成之身也。姓興初建,蓋指應身初現,六年苦行,於鹿野苑初成正覺,非菩提場為初成也。
澡八解之清流、憩七覺之茂林,
此下正舉佛果已成,返彰因行也。八解者,一內有相外現色、二內無色相外現色、三淨解脫、四空處定、五識處定、六無所有處定、七非非想處定、八滅受想定。此八有斷惑之能,故如清流有浣濯之用。憩者,休息也。七覺支,謂擇法、進、念、定、喜、捨、倚。此七覺法,如來修習已圓,安逸其中,故如休息於茂林之下也。此上言果滿,下顯因圓。
積萬善於矌劫、蕩無始之遺塵,
此讚佛因行,曠大劫來,廣修萬善。蕩,洗滌也。無始無明煩惱,洗滌無遺。
三明鏡於內、神光照於外,
內證三明,謂過去宿命明、未來天眼明、現在漏盡明。由具三明,故了知三世,鑒機說法、曲盡隨宜。
結僧那於始心、終大悲以赴難,
梵語僧那,此云弘誓。謂菩薩最初發心,先發四弘誓願,故云始心。及至成佛,專以利生為事,故云赴難,謂捄八難也。
仰攀玄根、俯提弱喪,
因中上求佛果,以實智證理,故云仰攀玄根。權智化物,故曰俯提弱喪。言眾生沈迷,猶自幼亡家,故云弱喪。
超邁三域、獨蹈大方,
三域,謂三界,謂佛能遠超三界,高證無為。大方,喻所證之理。小乘獨許悉達成佛,故云獨蹈。
啟八正之平路、坦眾庶之夷途,
八正,即八正道,謂正見、正思惟等。由佛開啟眾庶。庶,孽也,即指諸異見外道。夷途,應作邪途,唯佛能坦之。
騁六通之神驥、乘五衍之安車,
言佛以六通御物,如騁神駿。五衍,梵語衍那,此云乘,謂界內人天、出世三乘,共有五乘。應機說法,運載眾生至無畏處,故云安車。
至能出生入死、與物推移,
言如來應機利物,有感即現、緣盡即滅,故云出生入死。隨順機宜,故云推移。《楚辭》「聖人與世推移,而不凝滯於物。」
道無不洽、德無不施,
一雨普潤,無不充洽。三檀等施,物無不利。
窮化母之始物、極玄樞之妙用,
化母,謂造化生物,以喻因緣生法。謂一切諸法從因緣生,故云始物。玄樞實智,妙用權智,即實之權,故云極。
廓虗宇於無疆、耀薩雲於幽燭,
昭廓心境,徹法界之量,故云無疆。梵語薩雲若,此云一切智。謂以一切智,照盡微塵剎土,盡見眾生心數,故云幽燭。
將絕朕於九止,永淪太虗,
上言應緣益物,此言緣盡入滅。朕謂朕兆,物始萌之微也。九止即九地,謂地乃佛之行履。今化緣已畢,將絕跡於化境。永淪太虗,指無餘涅槃。
而有餘緣不盡、餘迹不泯,
度生之緣未盡、教道之跡未圓,故云不泯。
業報猶魂、聖智尚存,此有餘涅槃也。
按此二語,論中立難有餘涅槃,正指三藏果頭佛也。所謂同除四住,此處為齊。若伏無明,三藏則劣。以無明未盡、異熟未空,故云業報猶魂。尚須智斷,故云聖智尚存。以二皆有餘,立難以此。
經曰:「陶冶塵滓,如鍊真金。萬累都盡,而靈覺獨存。」
此結證有餘涅槃也。約塵滓之言,「陶」應是「淘」,謂洗也。冶,鎔冶銷融也。塵滓喻煩惱,如銷真金,先去鑛垢。
無餘者,謂至人教緣都訖,靈照永滅,廓爾無朕,故曰無餘。
此下言無餘涅槃也。謂聖人由機教相扣,故現身三界。機教俱盡,故潛耀斂輝,靈照永滅。永滅,應跡俱絕,故廓爾無朕。如薪盡火滅,故云無餘。
何則,夫大患莫若於有身,故滅身以歸無;勞勤莫先於有智,故絕智以淪虗。
何則下,徵釋無餘之所以也。蓋以身智為累,故俱滅為無,是為無餘。此正小乘所見也。大患莫若於有身,《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若吾無身,吾有何患?」以厭患其身,故滅身以歸無。又云「絕聖棄智」,謂因智以勞形,故絕智淪虗,故心逸而無累。
然則智以形倦、形以智勞,輪轉脩途,疲而弗已。
智則分別執取,形則根塵和合,起惑造業,故輪轉生死。長劫不返者,身心之過也。
經曰:「智為雜毒,形為桎梏。淵默以之而遼,患難以之而起。」
此引證智形為累之所以也。智即《起信》六麤之智相,乃分別執取,為無明三毒煩惱之本,故為雜毒。桎梏刑器,乃形累之譬。桎拘足,梏縛手。形骸拘攣,亦猶是也。謂分別情生,故與淵默之理相遠,生死苦患因之而起,此智之過也。故聖人釋智遺形,所以免累。
所以至人灰身滅智、捐形絕慮,內無機照之勤、外息大患之本。
聖人因知形智之累,故灰身歸無。以損其形、滅智淪虗,故忘緣絕慮。由絕慮故,內無機照之勤。勤,勞也。由損形故,外息大患之本。身心兩忘,所以大患永息,生死頓超。
超然與羣有永分、渾爾與太虗同體。
形智俱亡、則生死永絕、高超三界、故與羣有永分。心與理冥、返一絕跡、故渾與太虗同體。
寂焉無聞、怕爾無兆,冥冥長往,莫知所之。其猶燈盡火滅,膏明俱竭。此無餘涅槃也。經云:「五陰永盡,譬如燈滅。」
此結屬無餘涅槃之相也。謂涅槃之體無聲,故寂焉無聞。無色,故怕爾無兆。泯絕見聞,故冥冥長往,莫知所之。之,猶往也。形智俱泯,故如燈盡火滅,膏明俱竭。以竭盡無餘,故云無餘涅槃。下引經證此,乃小乘偏空涅槃也。蓋論意折辭,皆約小乘起見故難;其答以大乘正義,故以破偏執也。
然則有餘可以有稱,無餘可以無名。無名立,則宗虗者欣尚於沖默;有稱生,則懷德者彌仰於聖功。斯乃誥典之所垂文、先聖之所軌轍。
此舉益將以結難意也。如上有餘無餘之說,則若有若無皆可指陳。若無名立,則使小乘崇虗者,欣然趣尚於沖默虗無之理;若有名可稱,則合大乘懷聖德者益觀其功。此讚述有無皆不失理,此乃聖經誥典之垂文,先聖隱顯化物之軌轍。故下責之曰。
而曰有無絕於內、稱謂淪於外,視聽之所不暨、四空之所昏昧,使夫懷德者自絕、宗虗者靡託,無異杜耳目於胎殻、掩玄象於雲霄外,而責宮商之異、辯玄素之殊者也。
此,指本論,責其乖理也。難者意謂,若有名可稱,使懷德者有所歸;無名既立,則令崇虗者有所託。今如所論,有無雙絕、稱謂俱喪,如此則懷德絕分、崇虗者無憑。雖云玄妙,但非見間之,何異杜塞耳目於胎殻,為生盲生聾之人。玄象,指日月。且又掩日月之光如長夜,而責之以辯宮商之音、別玄素之色者,不亦遠乎。
子徒知遠推至人於有無之表、高韻絕唱於形名之外,而論旨竟莫知所歸、幽途故自蘊而未顯,靜思幽尋,寄懷無所,豈所謂朗大明於冥室、奏玄響於無聞者哉?
此結責違理,以明無益也。謂子言涅槃之道,超出有無稱謂之外,徒知高推聖境、逈絕形名,而論之旨趣畢竟莫知所歸宿、涅槃幽眇之途自是蘊覆而未顯發。名家謂我靜而思之、幽而尋討之,茫然奇懷無所依託,非所謂朗涅槃大明之道於重冥之室使其共見、奏玄響於絕聽之地令其共聞者哉。謂是欲明而返暗,欲通而返塞也。
位體第三
位,猶安也,亦立也。因有名覈體,寄懷無所,故無名答以位之。發明聖人非出生入死而稱有餘無餘,蓋法身隨緣隱顯以答之。
無名曰:有餘無餘者,葢是涅槃之外稱、應物之假名耳。
由前難云「涅槃乃神道之妙稱、返本之真名」,故今答意直以應物之假名以破之。即此一言,盡祛其迷。
而存稱謂者封名、志器象者耽形。名也,極於題目;形也,盡於方圓。方圓有所不寫、題目有所不傳,焉可以名於無名而形於無形者哉?
此破難者妄執之情也。稱謂名也,形乃相也。然名相乃依他緣起,為徧計所執。若封名志相,蓋徧計之執未忘,故名不能超題目之虗稱、形不能出方圓之假象。若了依他性假,則徧計體空,而圓成實性離名離相,則形有所不能顯、名有所不能傳,是為超情離見、非常情之境。無形無名之道,安可以形名求之哉?涅槃無名之義,於是乎顯矣。
難序云「有餘無餘者,信是權寂致教之本意,亦是如來隱顯之誠跡也。」但未是玄寂絕言之幽致,又非至人環中之妙術耳。子獨不聞正觀之說歟?維摩詰言:「我觀如來,無始無終,六入已過、三界已出,不在方、不離方,非有為、非無為,不可以識識、不可以智知,無言無說、心行處滅。以此觀者,乃名正觀。以他觀者,非見佛也。」
此正示如來法身真如實際,超三世、離根量、出三界,徧一切處而無方所,不屬有無分別,非思議之境,豈可以有餘無餘假名稱謂可盡其量哉?
《放光》云:「佛如虗空,無去無來,應緣而現,無有方所。」
引證上義以顯自性涅槃也。經云:「佛真法身,猶若虗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故云應緣而現,無有方所。
然則聖人之在天下也,寂莫虗無,無執無競,導而弗先、感而後應。
此承上經義以明無住涅槃也。以法身徧在一切處、一切眾生及國土,故云之在天下。三世悉在無有餘,亦無形相而可得,故云寂寞虗無。競,諍也。有諍說生死,無諍說涅槃。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故云無執無競。此言真身也。導而弗先等,言應身隨緣也。寂然不動,故導不能先。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云感而後應。
譬猶幽谷之響、明鏡之像,對之弗知其所以來、隨之罔識其所以往,恍焉而有、惚焉而亡,動而逾寂、隱而彌彰,出幽入冥,變化無常。
此正喻顯無住義也。谷、鏡,喻法身虗明湛寂之體。臨照、呼聲,喻感應之機。像喻現身,響喻說法。不知所以來,不住有餘也;不識所以往,不住無餘也。其猶月映于江,隨方各應,而本體湛然,故云動而逾寂。風吹萬竅,羣響並作,而谷體愈虗,故云隱而彌彰。此所以出有入無,幽冥莫測,變化無常,以此名為無住涅槃也。
其為稱也,因應而作,顯迹為生、息迹為滅,生名有餘、滅名無餘。
此釋有無之稱,乃應物之假名耳,故云因應而作。但顯化為生,生名有餘;緣息為滅,滅名無餘。
然則有無之稱,本乎無名。無名之道,於何不名?
有無乃應物之跡,無名為本,是則名出於無名。從本垂迹,何所不名哉?但不可執跡以昧其本耳。
是以至人居方而方、止圓而圓,在天而天、處人而人。原夫能天能人者,豈天人之所能哉?果以非天非人,故能天能人耳。
言聖人安住無名法身之體,而應用無方,無剎不現,豈天人所能哉?由其超出人天,故能天能人耳。
其為治也,故應而不為、因而不施。因而不施,故施莫之廣;應而不為,故為莫之大。
此言即實之權,故其用廣大也。治為教化眾生,以待感而應,故不強為。因機說法,待扣而說,故但因之而無施作,以作則有心也。以無心而施,故大地齊扣,一時普應,故莫之大。以不為而應,故十方徧感,一身普應,故莫之廣。此所為其用廣大也。
為莫之大,故乃返於小成;施莫之廣,故乃歸乎無名。
此言即權之實,以顯體微也。小成,語出《莊子》「道隱於小成」。彼言大道在人,而所成者自小耳。此言小成,謂返一絕跡也。謂以無為而為,故大而絕跡;無心而作,故廣而無名。由即權以顯實,故不可以有無之名求之耳。
經曰:「菩提之道,不可圖度,高而無上、廣不可極,淵而無下、深不可測,大包天地、細入無間,故謂之道。」然則涅槃之道,不可以有無得之。明矣。
此引證用廣體微之義也。經乃《太子本起瑞應經》。謂菩提之道,其體微妙,非言思境,故不可圖度。其用廣大,故極上極下而不可測,然雖包天地,而細人無間,故極廣大而盡精微。以此而推,則涅槃之道不可以有無之跡而得之者,明矣。
而惑者覩神變因謂之有、見滅度便謂之無。有無之境,妄想之域,豈足以標榜玄道而語聖心者乎?
此解惑責迷也。由上言極槃之道體用微妙,不可以有無得之,故此責其惑者不達。覩其神變即謂之有,見滅度即謂之無,故說有餘可以有稱,無餘可以無名。殊不知有無之境,乃妄想之域,豈足標示涅槃之妙道而語聖心者乎?其實法身體中有無雙絕。
意謂至人寂怕無兆、隱顯同源,存不為有、亡不為無。
此示法身極證,將解惑者之迷也。謂法身寂滅無為,不墮諸數,故寂怕無兆。隱顯同源,真應不二,故雖生而不生,故存不為有;雖滅而不滅,故亡不為無。
何則?佛言:「吾無生不生,雖生不生。無形不形,雖形不形。」以知存不為有。
此引證存不為有也。佛言者,乃義引《般若》、《涅槃經》語。言無生不生者,謂無一眾生之類而不示生也。無形不形者,謂無一類之形而不受也。不唯人天六道,乃至異類鬼神,總之四生一十二類,無處不入也。此乃法身普應,其體湛然不動,故雖生而不生、雖形而不形,所以存不為有也。
經云:「菩薩入無盡三昧,盡見過去滅度諸佛。」又云:「入於涅槃而不般涅槃。」以知亡不為無。
此引證亡不為無也。經乃普《華嚴經》,即安住長者成就法門名不滅度,所得三昧名無盡佛性,唐釋名佛種無盡。三昧,此云正思,亦云正受。無盡者,以佛性無盡,故入此三昧,見三世佛亦無盡。以此圓宗三世互現,故義引盡見過去滅度諸佛。《楞伽》云:「無有佛涅槃,亦無涅槃佛。」故云入於涅槃而不般涅槃,以此故知亡不為無。
亡不為無,雖無而有;存不為有,雖有而無。雖有而無,故所謂非有;雖無而有,故所謂非無。然則涅槃之道,果出有無之域、絕言象之徑。斷矣。
此躡前以明雙非,以顯無住。由是而知涅槃之道,實超有無之境、絕言象之路,斷然明矣。又何以生死去來,有無稱謂而擬議哉?○上通答有無以破其惑,下別破勞患以祛生滅之見。
子乃云「聖人患於有身,故滅身以歸無。勞勤莫先於有智,故絕智以淪虗。」無乃乖乎神極、傷於玄旨者也。
此敘計責迷也。由上發揮涅槃超情離見,逈出言象有無之外。而名家妄以厭患生死,而以滅身絕智為無餘。故責之曰:若子之所云聖人云云者,豈不乖違於法身神極之理,傷於涅槃之玄妙旨趣者乎?○下引經極成。
經曰:「法身無象,應物而形;般若無知,對緣而照。」
此引經證聖人身心本無,勞患何有也。晉《華嚴》三十二略云:「清淨法身,非有非無,隨眾生所應,悉能示現。」此證無身而現身,無身可厭也。般若無知下,義引般若無心而照,證無智可勞也。下明不但身心兩忘,抑且身心雙寂。
萬機頓赴而不撓其神、千難殊對而不干其慮,動若行雲、止猶谷神,豈有心於彼此、情係於動靜者乎?
此明無心應物,以釋無智可勞也。萬機頓赴,如月照萬川,有何撓其神?千難殊對,如一雨普潤,又何于其慮?《華嚴》云:「假使無量阿僧祇眾生,一一各具阿僧祇口,一一口具阿僧祇舌,一一舌出阿僧祇問難。而菩薩以一言演說,盡答無餘。」今言千難,猶小小耳。以無心而動,故若行雲。虗而常寂,故止若谷神。谷神,語出《老子》,謂虗而能應也。聖人如此,豈有心於彼此、精係於動靜者乎?此無心而應,有何智可勞乎?
既無心於動靜,亦無象於去來。去來不以象,故無器而不形;動靜不以心,故無感而不應。
此明非形現形,故無身可患也。言既無心勤靜,則無身生滅,有何去來?由其身心兩亡,故能隨緣普應,故無器不形、無感不應。如此,又何有身可厭患乎?
然則心生於有心、象出於有象。
此言聖人無心生心、無相現相也。謂聖人本自無心,以眾生心為心;聖本無相,因眾生願見,故應之以相。是以身心如幻,患累何生?下釋無患。
象非我出,故金石流而不燋;心非我生,故日用而不動。紜紜自彼,於我何為。
言聖人無我故無患,雖流金爍石而不燋,無心故日應眾緣而不動。以紜紜自彼,於我何為,又何患乎?
所以智周萬物而不勞、形充八極而無患,益不可盈、損不可虧,寧復痾癘中逵、壽極雙樹,靈竭天棺、體盡焚燎者哉?
此示無患之所以,將斥小乘之見也。以無心而應,故智周而不勞;以無身而現,故形云而無患。經云:「法身徧在一切處、一切眾生及國土」,故益不可盈。「三世悉在無有餘,亦無形相而可得」,故損不可虧。聖人之身心如此。下斥小見,豈有痾癘中達。此痛背之事,《阿含經》說。如來向拘尸羅城,中路背痛。令弟子四疊僧伽黎,樹下休息等。如來雙樹入滅,故云壽極天棺,乃佛之葬儀。焚燎,乃火化等。此乃小乘見應化佛有生死去來之跡,而不知法身常住,豈可以此為無餘涅槃哉?
而惑者居見聞之境、尋殊應之迹,秉執規矩而擬大方,欲以智勞至人、形患大聖,謂捨有入無,因以名之。豈謂採微言於聽表、拔玄根於虗壤者哉?
此結責迷情也。如上所談至人身心如此之妙,而惑者不知,以生滅見聞之境、求隨應之跡,而擬議法身。其猶執規矩方圓而擬度太虗,將欲以智與形可以勞患聖人,即以生死捨有入無名為涅槃。如此之小見,豈是超視聽之表、得法身之理哉?玄根,意指法身。虗壤,意指寂光。此非尋常見聞可及也。
徵出第四
徵,責也。以前云「涅槃之道,果出有無之境」,徵意云:有無二法,攝盡一切。如何有無之外,別有涅槃之體?今詳徵辭,包舉儒老有無之說,復引小乘有無為例,以詰難之。
有名曰:夫渾元剖判、萬有參分,有既有矣,不得不無;無自不無,必因於有。所以高下相傾、有無相生,此乃自然之數,數極於是。
此言有無相生,以為定有定無也。渾元,乃混沌一氣未分之前,名太極無極,謂本無也。及陰陽初判,兩儀既分,而人居中,是為三才。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故曰萬有參分,是謂有也。有既有矣,變化遷訛、四時代謝,不得不無。且無不自無,必因有以成無。只如寒中無暑、暑中無寒,日中無暗、暗中無日,晝夜相代,所以高下相傾。譬如四時,成功者退。有無相生,此乃自然必定之理。天地之理數,極盡於是而已矣。
以此而觀,化母所育,理無幽顯,恑憰怪無非有也。有化而無,無非無也。然則有無之境,理無不統。
謂歷觀化母所育。化母,指一氣生成萬物,故云所育。凡在陰陽所生之物,無論恑憰怪,皆是有也。有形之物必歸變滅,故云有化為無。此則實實是無,故云無非無也。以此而知,有無之境,理無不統。此則世間之法,不出有無。
經曰:「有無二法,攝一切法。」又稱三無為者,虗空、數緣盡、非數緣盡。數緣盡者,即涅槃也。
此引出世三乘之法,亦以有無統之也。三無為者,乃唯識六種無為之三也。按《百法》解,虗空無為,乃喻真如之理猶如虗空,其體常住。擇滅無為,乃二乘涅槃析色所證,謂因慧數揀擇而證滅故。非擇滅者,謂圓成之理本來寂滅,不復更滅。故非擇滅即非數緣滅,《新疏》以非數緣滅謂諸法緣離自滅,同前儒老自有入無,似非論義。難家通以無為為涅槃,今聞有無之外別有妙道,所以立難。
而論云「有無之表,別有妙道。妙於有無,謂之涅槃」。請覈妙道之本,果若有也,雖妙非無。雖妙非無,即入有境。果若無也,無即無差。無而無差,即入無境。總而括之、即而究之,無有異有而非無,無有異無而非有者。明矣。
此申難意。謂三教之理,世出世間有無之法,該括殊盡。而今論云「有無之外別有妙道,名為涅槃」,是所難信也。請覈下,正出難意。謂妙道之體,果實是有,雖妙亦定有,定有即入有境。若妙道果實是無,則必定無,即入無境。以此總萬法而括之以理,即教以究其元,不出有無之外,豈有異有而又言不無、異無而又言不有者耶?
而曰「有無之外別有妙道,非有非無謂之涅槃」,吾聞其語,未即於心也。
此難家責違也。謂非有非無之說,其論雖妙,吾聞其語而已,未愜於心。實所未悟也。
超境第五
境,即上難家有無之境,謂根塵為有;小乘灰滅取為涅槃,是稱為無。今演大涅槃,超卓有無,以破其執。
無名曰:有無之數,誠以法無不該、理無不統。然其所統,俗諦而已。
《大品》云:「菩薩以世諦故,示眾生若有若無,非第一義。」故云俗諦。唯識百法該世出世,然皆有我,故稱為俗。
經曰:「真諦何耶?涅槃道是。俗諦何耶?有無法是。」
此引證世出世法,通名俗諦。
何則?有者有於無,無者無於有。有無所以稱有,無有所以稱無。
此則有無相形也。本無生死而今有之,本無身心而今有之,此有者有於無耳。二乘之人灰滅身心,超脫生死而證無為,是以無者無其有耳。是以有其所無故稱有,無其所有故稱無。此相待相形,故為俗也。
然則有生於無、無生於有,離有無無、離無無有,有無相生,其猶高下相傾,有高必有下、有下必有高矣。然則有無雖殊,俱未免於有也。
釋成有無相生,如高下相傾,是則有無之名雖殊,俱未免於有,故所以為俗耳。
此乃言象之所以形、是非之所以生。豈是以統夫幽極、擬夫神道者乎?
此結責有無既形於言象,必生其是非,未為一定之理。豈足以統攝幽妙之極致,而擬議涅槃之神道乎?
是以論稱出有無者,良以有無之數止乎六境之內。六境之內,非涅槃之宅,故借出以祛之。
此正明出意也。謂涅槃之道超出有無者,良以有無之名止乎六境根塵之內。以根塵生滅之法,非涅槃不生不滅之致,故假借一出字以遣執迷之情耳。始非出此之外,別有一有可居也。
庶悕道之流,髣髴幽途,託情絕域、得意忘言,體其非有非無。豈曰有無之外,別有一有而可稱哉?
此勉玄悟忘情也。所以言超出者,冀望學道之流,因言比量涅槃之妙,寄心於忘情絕證之域,得意忘言,悟其非有非無耳。豈是有無之外,別有一有可稱謂哉?執言昧旨,失之甚矣。
經曰三無為者,蓋是羣生紛繞生乎篤患,篤患之尤莫先於有,絕有之稱莫先於無,故借無以明其非有。明其非有,非謂無也。
此斥迷也。經言三無為者,蓋因眾生生死往來紛紛繞繞而不停者,生乎根塵為篤患之本也。而篤患之甚者,莫先貪著執有之情也。若欲絕其貪著之心,莫先於涅槃之無,以為安逸之宅。因此故借一無字,以明其生死之法中非有耳。此意但只明其根塵虗妄,本不是有,非是絕無為無也。此言揀有二義:一揀涅槃非有無攝、二揀為無之無,非二家所計之無。
肇論略注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