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菴智及禪師語錄

愚菴和尚語錄卷第十

自題

門人 道彝 等編

芷都寺請

沅有芷,澧有蘭,花根本艶,虎體元斑。楊岐輔慈明匡徒,只說此法;鼓山佐雪峯闡化,話無兩般。覺斯今,行斯道,若丹青之寫象,猶匠石之斸󳸤。坐斷西湖南宕,力回倒海狂瀾。金圈栗棘橫該抹,千古叢林作話端。

淨慈行堂請

眼生三角,頭峭五嶽。心性急如弦,𮌎中無點惡。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南山白額奮全威,天魔膽落。截斷妙喜葛藤,埽蕩永明糟粕。却憶老盧公,辛勤在龍朔。碓觜花開劫外春,千古高風動寥廓。

延慶略長老請

韜略全無,威權何有?皮膚脫落,盡留得一張口。四會說法住山,一味縣羊賣狗。父子雖親妙不傳,喝下須彌顛倒走

定慧寶長老請

滿肚貪瞋癡,通身戒定慧。日用任縱橫,非如亦非異。拈來妙喜竹篦,敲出臨濟骨髓。南山鱉鼻噴腥風,龍王宮殿波濤起。

中竺悟長老請

老屋數椽春寂寂,長松萬本晝陰陰。空山盡目無餘事,時聽黃鸝送好音。

題䟦

趙魏公書楞嚴長偈

梵語首楞嚴,此飜一切事究竟堅固。良由慶喜未全道力求佛方便,故世尊示之以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乃至多方決擇真妄,發明陰入七大皆如來藏,使悟器界萬法當體全真,銷億劫顛倒妄想,獲究竟堅固法身。於是說偈讚佛,發願度生虗空,可亡心無動轉,實為微妙章句。

松雪居士趙魏公大書特書,以傳不朽。書法之妙,大海為口,須彌為舌,贊莫能及。

而公出處光大,名滿天下,碩德盛業,不可思議,得非楞嚴會上菩提薩埵乘大願輪一來人間遊戲者歟?

公非獨書是偈,至若金剛、般若、圓覺諸大乘經,皆勵精書寫,鋟梓流布。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浮俗闡提,觀此亦當自化。

陸遜齋書華嚴經

無上法王初成正覺,稱法界性說華嚴經,譬如虗空具含眾象,於諸境界無所分別,唯上乘大士信解弗疑,中下之機如聾若啞。

吳郡遜齋陸公吏隱,而事佛尤篤,佐政之暇,手書是經八十一卷,裝潢函秘,安奉五瑞山大雄寶殿,以永傳持,非上乘根器,疇克是也。觀其發大信心,啟大行願,不翅陰翊王,度報資恩,有欲壽大法,無有盡滅期,與極微塵剎海無盡眾生,同證一真法界,功德其可量哉!

至正壬寅,余客留山中,得遂披閱。時公已沒於王事,追授承事郎、昌化縣尹。木落天空,秋高氣肅,淨几明窻,焚香展卷,恍若與公游泳毗盧性海,死生何閒焉。

秀峯徽太古所藏圓鑑、寂照、妙明三老遺墨

老圓鑑與寂照先師,蚤時嘗充書記之職,各以文學鳴世。厥後相繼主法雙徑,為天下師表。致叢林禮樂全盛,四海象龍,川委雲集。道德之光,猶日月麗乎中天,亘千古而不可磨滅也。時妙明、太古二兄,實能同參法席。後三十年,妙明由補陀、中竺,亦主雙徑。

今觀圓鑑贈休復子蘭說,以蘭比有道君子,期漸乎馨,熏乎心,潤乎道,而周流乎天下。

寂照送中一上人序。切切以斯道勉旃,有謂非俶儻瑰瑋,信之篤,見之明,奮不顧流俗,孰能相與踔厲乎此哉之語。回眎碌碌,冐名竊位,馳騁浮華,勾章棘句,不原道之所存,至竟癡狂外邊走者,愧當何如也。

太古分座說法華藏時,妙明居補陀,書疏往復,曾弗及世諦。唯以遊心華藏世界,與法報化同為唱導為喜。

三大老可謂同一舌頭,同一心知,雖片言隻字,未嘗不以單傳直指之道自任,而其後先接踵,聯輝為天下師表也宜矣。

太古匡徒秀峯,方東南兵變之餘,所至若逃亡家,叢席為之特振。堂中衲子數十人,皆嶄嶄出頭角者。一日,鉢盂兩度濕,不可蹔缺。因行化,訪余受業海雲,出此俾題。引紙運筆,覺我形穢。

張居士血書法華

龍勝菩薩曰:眾生心性猶如利刀,唯用割泥,泥無所成,刀日就損。理體常妙,眾生自粗,能善用心,即合本妙。寂音尊者,謂世之人疲精神於紙筆,從事於無用之學,是皆以刀割泥者也。

清河張居士,中年割棄塵累,篤志佛乘,瀝娘生十指之鮮血,書法華七軸之真詮,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端可謂善用其心者矣。既書寫之,又讀誦之,苟能一言之下,心華發明,徹見一會靈山,儼然未散,不妨便是千佛一數,居士宜加勉諸。

靈源清禪師遺墨

靈源大士道德言行,為宗門百世師表。觀其遺輔公坐元小帖,雖似簡率,一再展卷,恍若黃龍山壁立萬仞,俯仰今古,為之凜然。

與上人所藏羅漢圖

諸禪四無量,無色三摩提,一切受想滅,心量彼無有,是謂阿羅漢。深山大澤,聖賢所都,信非凡愚肉眼之所能見。內秘外現,應化無方,出沒卷舒,如幻如夢,又豈筆端三昧所能彷彿?好事者繪之為圖,以寓遐想,良有旨哉!世之覽者,徒愛其奇形怪狀,精巧入神,孰究道之所存為何如耶?

上人為佛之徒,當觀其迹,究其道,自覺覺他,勿墮聲聞自覺聖差別境界,直趣自覺聖智究竟之地可也。雖然,我作是說,猶如繪像,若是眼裏有筋,終不按圖索駿。

錢子善三教異同論

三教學者互相矛盾,其來遠矣。屏山李公嘗謂儒、釋、道之軒輊,非唯釋、道不讀儒書之過,亦儒者不讀釋、道之書之病也。君子韙之。

今觀彭城支離叟三教異同論,窮理盡性,無黨無偏,可謂撤藩籬於大方之家,匯淵谷於聖學之海,立一家之成說,埽末流之浮議,使三聖人之學,凋瘵之秋,復將鼎峙而不致偏仆,其於聖教豈小補哉?

雖然,道本無言,離文字相,離心緣相,世界未立,三才未備,儒釋道甚處得來?當與麼時,孰是孰非,誰同誰異,向這裏下得一轉語,則辨論之作,功不浪施。其或未然,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却向汝道:

中峯和尚蓮花吟卷

普應國師中峯和尚說法如雲如雨蓮花吟一篇,豈亦懷淨國之遊而作耶?趙魏公因而畫之為圖,馮待制又從而大書特書,合成一卷,可謂三絕矣。

京口張天民獲之於烽塵澒洞之際,不翅夜光明月,謂是卞山幻住舊所藏者,即歸諸吳門幻住照用菴,為傳家之券。張亦有德者歟?

噫!中峯為東南大善知識,據師子巖作師子吼,垂三十年,氣吞佛祖,道重王臣。

如趙魏公、馮待制,皆儒林鉅擘,往來參扣,咸稱弟子。蓋欲咨決大事因緣,碎塵勞窟宅,拔生死根株,豈吟詠云乎哉?然達人大觀,游戲翰墨,無非佛事。

用菴為中峯直下的孫,得此寶諸宜矣。倘能捩轉面皮,伸出毛手,付諸丙丁,則老和尚大寂定中,必為破顏一笑。

天童佛海禪師遺墨

河南褚士文,博學而尤精書法,四方多士,咸願遊從。嘗與太白佛海為方外交,徵言於海。海時年八十有五,能作凍蠅細字,手書舊詩數十篇詶之。士文寶秘珍惜,時一展玩,如見古道顏色,雖隋珠卞璧不換。或謂佛海為一代尊宿,不以本分事接人,遺之以詩,有失大體。予曰:不然。上乘菩薩,善巧利生,乃至示現種種形相,與其同事。佛海遺詩,豈非四攝之一也?噫!儒與釋分兩塗,跡雖不同,道實靡間。苟非達而不拘者,往往肝膽楚、越。觀士文、佛海之風,亦當少愧。

佛印禪師遺墨

佛印禪師竊怪叢林以文字為禪,嘗示眾云:雲門說法,如雲如雨,絕不喜人記錄其語,見必罵逐曰:汝口不用,返記吾語,異日裨販我去。學者漁獵文字語言,正如吹網欲滿,非愚即狂。蓋師荷負臨濟正傳,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䇿勵禪徒,法如是故,豈欺人哉?

觀此送茶手帖,種種譬喻,深入法味,醍醐毒藥,毒藥醍醐,亦能殺人,亦能活人。雖知法離語言文字,而能遍一切處,如實為人演說,於師見之矣。

全室禪師法語

說法不應機,總是非時語。故先佛世尊,隨宜演說,良有旨哉。今觀全室禪師,鍾山法會,奉旨普說。窮理盡性,徹果該因。顯密淺深,無機不被。真得先佛之意,深與契經相合。贊西堂得而寶諸,可謂具一隻眼。

題白菴禪師三會錄

向上一路,離言說相,離文字相。諦觀白菴禪師三會錄,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言滿天下,未嘗道著一字。松源和尚云:正路行者有,但不能用黑豆法,難以荷負正宗。大慧老祖云:諸方說禪,彎彎曲曲,如海螺兒相似。我這裏則不然,開著口便見心肝五臟。此錄二者兼得之矣。

師得法上首衍慶澤長老,結集鋟梓,以惠後學。同器而食,󰕖色有異,覽者自宜著眼。

愚菴和尚語錄卷第十

No. 1421-B 塔

前翰林學士承 旨嘉議大夫知 制誥兼脩國史兼 太子贊善大夫金華宋濂 撰

浙河之西,山川清妍,其所毓人物,性多敏慧。學禪那者,以攻辭翰、辨器物為尚,雖據位稱大師,亦莫不然。

自宋季以迄于今,提唱達摩正傳,追配先哲者,惟明辨正宗廣慧禪師一人而已。

師諱智及,字以中,蘇之吳縣顧氏子。父茂卿,母周氏。師之始生,靈夢發祥,及入海雲院為童子,智光日顯,釋書與儒典竝進,其師嘉之。同見閩國王清獻公都中,公大賞異,留居外館,撫之如己子,使其祝髮受具足戒。

師聞賢首家講法界觀,往聽之。未及終章,莞爾而笑曰:一真法界,圓同太虗。但涉言辭,即成賸法。縱獲天雨寶華,於我奚益哉?

遂走建業,見廣智訢公於大龍翔集慶寺。廣智以文章道德傾動一世,如張文穆公起巖、張潞公翥、危左丞素皆與之游,以聲詩倡醻為樂師,微露文采,珠潔璧光。廣智及羣公見之大驚,交相延譽唯恐後。

師之同袍嶼上人呵曰:子才俊爽若此,不思負荷大法,甘作詩騷奴僕乎?無盡鐙偈所謂黃葉飄飄者,不知作何見解?師舌噤不能答,即歸海雲,胸中如礙巨石,目不交睫者踰月。忽見秋葉吹墜于庭,豁然有省,機用彰明,觸目無障。師雖自慶幸,然不取正有道,恐涉偏執,於是杖䇿遊虎林,升雙徑山,謁寂照端公,自列其所證甚悉。初寂照嘗以法器期師,聞其言喜甚,因勘辨之,師隨機而答,隼落秋空而兔走荒原也。精神參會,不間一髮。

未幾,命執侍左右,以便咨叩。俄遷主藏室,師取三乘十二分教,益溫繹之,宗通說貫,袞袞如懸江河,聲光煒燁,頓超諸老上。

元至正壬午,江南行宣政院舉師出世昌國之隆教,海濵之民暨清淨四眾,手持香華,百里驩迎,如見諸佛。師為升座說法,不翅大將樹建旗鼓,申令發號,聞者靡不畏服。

乙酉,轉隣剎普慈,其激揚誘掖如隆教時。

戊戌,江淛行省左丞相達識帖穆爾兼領院事,延師主杭之淨慈。兵燹之餘,囏窘危厲,人所不能堪。師運量有方,軌範峻整,綽有承平之遺風,較之普慈君子,恒謂過之。

丞相猶謂未盡尊師之道。辛丑之秋,復請住持徑山,補寂照故處,師亦不辭而往。風動四方,考德者愈眾。

亡賴男子瞿範,日饕盤飱,主庖者厭之,瞿銜而去,赴部使者訴。院之僚屬受賕,誣師為通衷私,使者攝師問狀,師了無懼色。癸卯,省憲二府白其冤,強師復還徑山,緇素駿奔,如戴父母,至有樂極而悲泣者。

皇明龍興,洪武癸丑, 詔有道浮屠十餘人集 京師大天界寺,而師實居其首,以病不及召對。

乙卯,賜還穹窿山,山即海雲所在也。

戊午八月,忽示微疾,至九月四日,索筆書偈而逝。九日,行茶毗法,火𦦨化成五色,有氣襲人,如沈水香,齒牙數珠不壞,遺骨紺澤,類青流離色,室利羅交綴於上。是日,其徒大均、士龍等,藏於所居之山陰。寶盈分爪髮歸徑山,卜於無等才公塔右瘞焉。世壽六十八年,為僧五十一夏。度弟子若干人,嗣其法者若干人。

師長身山立,昂然如孤松在壑,威令嚴肅,其下無敢方命,故所至百廢具興。然處事達變,接引後進,又如春風時雨之及物,使人不自知。元帝師以為賢,為錫今號云。

師在天界時,濂頗獲聞其緒論。於其歿也,上首弟子普慶、住持道衍,藉是之故,自狀其行來請銘。夫圓明妙性,實具三千,四聖六凡,悉從中現。諸佛不得已而說經,雷動蟄驚,風行草偃者,為明此性也。諸祖不得已而忘經,絕其枝末,直探本根者,亦明此性也。性在是,則道在是矣。柰何道喪性乖,非惟學徒為然,至於師表當世者,壹從事於末學曲蓻之間,以資清玩,其去佛祖之道,蓋亦遠矣。有如師者,可不表之以為東南龜鏡哉?

師出世時,穹窿山石夜走。及涖普慈,神降於人,述師清嚴之狀。天之生師,殆不偶然。四會語有錄其機緣,已備載之,茲不敢勦入也。銘曰:

華梵諸祖,所了惟心。函乾蓋坤,開陽闔陰。
萬彚芸芸,靡不苞括。肯捐全軀,而局一髮。
奕葉相仍,軌轍弗殊。融通小大,無礙無拘。
猗歟禪師,神觀孤聳。文采漸彰,雲流山涌。
一旦易慮,面壁自治,攝念入定,如斬棼絲。
秋葉之零,飄墮庭󳸫,仰視青天,一碧萬里。
我性之覺,證諸碩師。機鋒交觸,劍戟差差。
出世海濵,人天拱手。發祥含徵,白石夜走。
全提正印,法鼓頻撾。以眼聞者,斷除空華。
由其見凝,轉識為智,珠璣落紙,亦第一義。
方嶽大臣,遣使候迎。陟于南屏,惟德之馨。
名山列五,首曰雙徑,匪私于師,東南龜鏡。
輕儇小夫,憯不自懲。皦皦白璧,何憂蒼蠅。
風騰波掀,萬辭嗟惜。是非既昭,重涖舊席。
昔師之去,泉流哭聲。師今之旋,卉木含榮。
世緣已終,微笑而滅。設利如珠,綴于紺骨,
末學競奔,曲藝宏施。胡不反觀,本實在斯。
遺光所被,千載猶淺。瞻之仰之,誰敢不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