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五十三

侍者福善 門人通炯 日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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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老人自序年譜實錄上

嘉靖二十五年丙午

予姓蔡氏,父彥高,母洪氏,生平愛奉觀音大士。初夢大士𢹂童子入門,母接而抱之,遂有娠。及誕,白衣重胞。是年十月己亥十二日丙申己丑時生也。

二十六年丁未

予周歲,風疾作,幾死。母禱大士,遂許捨出家,寄名於邑之長壽寺,遂易乳名和尚。

二十七年戊申

予三歲常獨坐,不喜與兒戲。祖父常謂曰:此兒如木樁

二十八年己酉

二十九年庚戌

三十年辛亥

三十一年壬子

予年七歲,叔父鍾愛之,父母送予入社學。一日,叔父死,停於牀。予歸,母紿之曰:汝叔睡,可呼起。乃呼數聲,嬸母感痛,乃哭曰:天耶,那裏去也!予愕然疑之,問母曰:叔身在此,又往何處耶?母曰:汝叔死矣。予曰:死向甚麼處去?遂切疑之。未幾,次嬸母舉一子,母往視,予隨之,見嬰兒如許大,乃問母曰:此兒從何得入嬸母腹中耶?母拍一掌云:癡子,你從何入你娘腹中耶?又切疑之。由是死去生來之疑,不能解於懷矣。

三十二年癸丑

予八歲讀書,寄食於隔河之親家,母誡不許回,但經月歸一次。一日,回戀母不肯去,母怒鞭之,趕於河邊,不肯登舟。母怒,提頂髻拋於河中,不顧而回。於時祖母見之,急呼救起,送至家。母曰:此不才兒,不渰殺,留之何為?又打逐,略無留念。予是時私謂母心狠,自是不思家母,常隔河流淚。祖母罵之,母曰:固當絕其愛,乃能讀書耳。

三十三年甲寅

予九歲讀書於寺中,聞僧念觀音經能救世間苦,心大喜,因問僧求其本,潛讀之,即能誦。母奉觀音大士,每燒香禮拜,予必隨之。一日謂母曰:觀音菩薩有經一卷。母曰:不知也。予即為母誦一過,母大喜曰:汝何從得此耶?誦經聲亦似老和尚。

三十四年乙卯

予十歲,母督課甚嚴,苦之,因問母曰:讀書何為?母曰:做官。予曰:做何等官?母曰:從小做起,有能可至宰相。予曰:做了宰相却何如?母曰:罷。予曰:可惜一生辛苦,到頭罷了,做他何用?我想只該做箇不罷的。母曰:似你不才子,只可做箇挂搭僧耳。予曰:何為挂搭僧?有甚好處?母曰:僧是佛弟子,行徧天下,自由自在,隨處有供。予曰:做這箇恰好。母曰:只恐汝無此福耳。予曰:何以要福?母曰:世上做狀元常有,出家做佛祖豈常有耶?予曰:我有此福,恐母不能捨耳。母曰:汝若有此福,我即能捨。私識之。

三十五年丙辰

予十一歲,偶見行脚僧數人,肩擔瓢笠而來。予問母:此何人耶?母曰:搭搭僧也。予私喜視之。僧至,放擔倚樹,乃問訊化齋。母曰:請坐。急烹茶,具齋飯,甚恭敬。食罷,眾僧起,即荷擔,隻手一舉。母急避之,曰:勿謝。僧徑去。予曰:僧何無禮,飯齋不謝?母曰:謝則無福矣。予私曰:是僧之所以高也。切念之,遂發出家之志,苦無方便路耳。

三十六年丁巳

予年十二,讀書通文義,鄉族咸愛重之。居常不樂俗,父為定親,立止之。一日,聞京僧言報恩西林大和尚有大德,予心即欲往從之。白父,父不聽;白母,母曰:養子從其志,第聽其成就耳。乃送之。是歲十月至寺,太師翁一見喜曰:此兒骨氣不凡,若為一俗僧,可惜也。我第延師教讀書,看其成就何如。時無極大師初開講於寺之三藏殿,祖翁𢹂往謁,適趙大洲在,一見喜曰:此兒當為人天師也。乃撫之問曰:汝愛做官,要作佛?予應聲曰:要作佛。趙公曰:此兒不可輕視,當善教之。及聽講,雖不知言何事,然心憤憤,若有知而不能達者。時雪浪恩兄長予一歲,先一年依大師出家,見予相視而嘻,時人以為同胞云。江南開講佛法,自無極大師始;少年入佛法者,自雪浪始。

三十七年戊午

予十三歲初,太師祖擇諸孫有學行者俊公為予師,先授法華經,四月成誦。

三十八年己未

予年十四,流通諸經,皆能誦。太師翁曰:此兒可教,不可誤之也。遂延師能文者教之。

三十九年庚申

予年十五,太師翁乃請先生教習舉子業。初即試其可教,乃令四書一齊讀。是年多病。

四十年辛酉

予年十六,是歲四書完,背之首尾不遺一字。

四十一年壬戌

予年十七,是歲講四書,讀易并時藝及古文辭詩賦,即能詩述文,一時童子推無過者。

四十二年癸亥

予年十八時,督學使者專講道學,以童生為謌童,動隨數十,逐隊而謌,亦有因之而倖進者。予大恥之,遂欲棄所業。是歲,以病辭不入館。

四十三年甲子

予年十九,同會諸友皆取捷,有勸予往試者。時雲谷大師,正法眼也,住栖霞山中。太師翁久供養,往來必欵留旬月,予執侍甚勤。適雲大師出山,聞有勸予之言,恐有去意。大師力開示出世參禪、悟明心地之妙,歷數傳燈諸祖及高僧傳,命予取看。予檢書笥,得中峰廣錄,讀之未終軸,乃大快,歎曰:此予心之所悅也。遂決志做出世事,即請祖翁披剃,盡焚棄所習,專意參究一事。未得其要,乃專心念佛,日夜不斷。未幾,一夕夢中見阿彌陀佛現身立於空中,當日落處,覩其面目光相了了分明。予接足禮,哀戀無已。復願見觀音、勢至二菩薩,即現半身。自此時時三聖炳然在目,自信修行可辦也。是年冬,本寺禪堂建道場,請無極大師講華嚴玄談,予即從受具戒。隨聽講至十玄門海印森羅常住處,恍然了悟法界圓融無盡之旨,切慕清涼之為人,因自命其字曰澄印。請正大師曰:汝志入此法門耶?因見清涼山有冬積堅氷,夏仍飛雪,曾無炎暑,故號清涼之語。自此行住氷雪之境,居然在目,矢志願住其中。凡事無一可心者,離世之念無刻忘之矣。

四十四年乙丑

予年二十,是歲正月十六日,太師翁入寂。師翁於前年除日,畢集諸眷屬曰:吾年八十有三,旦暮行矣。我度弟子八十餘人,無一持我業者。乃撫予背曰:此子我望其成人,今不能矣。是雖年幼,有老成之見。我死後,房門大小事皆取決之,勿以小而易之也。眾唏噓受命。新歲七日,師翁具衣徧巡寮,各辭別,眾咸訝之。又三日,即屬後事示微疾,舉藥不肯進,乃曰:吾行矣,藥奚為?乃集眾念佛五晝夜,手提念珠,予擁於懷,端然而逝。以師翁生平持金剛經,臨終亦不輟也。太師翁為報恩官,住三十年,居方丈。及入滅,至三月十八日而方丈火,眾皆歎異。是年冬十月,雲谷大師建禪期於天界,集海內名德五十三人,開坐禪法門。大師極力扳予往從,少師翁聽之,乃得預會。初不知用心之訣,甚苦之,乃拈香請益。大師開示審實念佛公案,從此參究,一念不移,三月之內,如在夢中,了不見有大眾,亦不知有日用事,一眾皆以予為有志。初不數日,以用心太急,忽發背疽,紅腫甚巨,大師甚難之。予搭袈裟,哀切懇禱於韋䭾前曰:此必冤業索命債耳,願誦華嚴經十部,告假三月,以完禪期,後當償之。至後夜倦極,上禪牀則熟睡,開靜亦不知,及起則忘之矣。天明,大師問恙何如,予曰:無恙也。及視之,已平復矣,一眾驚歎,是故得完一期。及出,亦如未離禪座時,即行市中,如不見一人,時皆以為異。江南從來不知禪,而開創禪道,自雲谷大師始。少年僧之習禪者,獨予一人。時寺僧服飾皆從俗,多豔色,予盡棄所習衣服,獨覓一衲被之,見者以為怪。

四十五年丙寅

予年二十一,自禪期出,是年二月十八日午時,大雨如傾盆,忽大雷自塔而下,火發於塔殿,不移時大殿焚,至申酉時,則各殿畫廊一百四十餘間悉為煨燼。時予少祖為住持,及奏聞,旨下法司,連逮同事者十八人,合寺僧恐株連,各各逃避,而寺執事僧無可與計事者,予挺身力捄,躬負鹽菜送獄中以供之。寺至刑部相去二十里,往來不倦者三月,且多方調護諸在事者,竟免死。時與雪浪恩公俱決興復之志,且曰:此大事因緣,非具大福德智慧者未易也,你我當拌命修行以待時可也。是時即發遠遊志。頃之,少祖尋入滅,太祖之房門無支持者。先是,太師翁入滅,無儲畜,喪事皆取貸不資,故多欠負,即析居,知必不能保。予思太師翁遺命,乃設法盡償其負,貸餘者分諸弟子各執業,房門竟以存。是年冬,從無極大師聽法華經於天界寺,因志遠遊。每察方僧,求可以為侶者,久之竟未得。一日,見後架精潔,思淨頭心非常人,乃訪之。及見,特一黃腫病僧,每早起,事已悉辦,不知何時洒埽也。予故不寐,竊經行廊下偵之,當眾方放參時,即已收拾畢矣。又數日,見不潔,乃不見其人,問之執事,曰:淨頭病於客房也。予往視,其狀不堪,問曰:師安否?曰:業障,身病已難支,饞病更難當。予問何故,曰:每見行齋食,恨不俱放下。予笑曰:此久病思食耳。是知其人真。因料理果餅,袖往視之,問其號,曰:妙峰,為蒲州人。予即相期結伴同遊。後數日,再視之,則不見。予心知其人,恐以予累,故潛行耳。

隆慶改元。丁卯。

予年二十二,特舉虗谷忠公為寺住持,以救傾頹。比為回祿事,常住負貸將千金,皆經予手,眾計無所處,予設法定限三年盡償之。是年,奉部檄本寺設義學,教僧徒,請予為教師,授業行童一百五十餘人。予因是復視左、史、諸子、古文辭。

二年戊辰

予年二十三,是年謝館事,復館於高座,以房門之累然也。

三年己巳

予年二十四。是年,金山聘館居一年。

四年庚午

予年二十五。是年,仍應金山聘。

五年辛未

予年二十六,予以本寺回祿,決興復之志,將修行以養道待時。是年遂欲遠遊,始同雪浪恩兄遊廬山。至南康,聞山多虎亂,不敢登,遂乘風至吉安。遊青原,見寺廢,僧皆蓄髮,慨然有興復之志。乃言於當道,選年四十以下者盡剃之,得四十餘人。夏,自青原歸,料理本師業,安頓得宜。冬十一月,即一鉢遠遊。將北行時,雪浪止,予恐不能禁苦寒,姑從。吳越多佳山水,可遊目耳。予曰:吾人習氣戀戀,軟煖必至不可施之地,乃易制也。若吳越,枕席間耳。遂一鉢長往。

六年壬申

予年二十七,初至揚州,大雪阻之,且病作。久之,乞食於市,不能入門。自忖何故,急自省曰:以腰纏少,有銀二錢可恃耳。乃見雪中僧道行乞不得者,即盡邀於飲店,以銀投之,一餐而畢。明日上街,入一二門,乃能呼,遂得食。因自喜曰:吾力足輕萬鍾矣。銘其鉢曰:輕萬鍾之具。銘其衲曰:輕天下之具。乃為之銘曰:爾委我以形,我託爾以心。然一身固因之而足,萬物實以之而輕。方將曳長風之袖,披白雲之襟。其舉也,若鴻鵠之翼;其逸也,若潛龍之鱗。逍遙宇宙,去住山林。又奚衒夫朱紫之麗,唯取尚乎霜雪之所不能侵。是年秋七月,至京師,無投足之地,行乞竟日不能得。日暮,至西太平倉茶𬕔,僅一餐,投宿河漕遺教寺。明日,左司馬汪公伯玉知予至,乃邀之,以與次公、仲淹為社友故耳,因得寓所。旬日,即謁摩訶忠法師,隨往西山,聽妙宗鈔,有西山懷恩兄詩。期罷,摩訶留過冬,聽法華唯識請安,法師為說因明三支比量。十一月,妙峰師訪予至,師長鬚髮,衣褐衣,先報云:有鹽客相訪。及入門,師即問:還認得麼?予熟視之,見師兩目,忽記為昔天界病淨頭也,乃曰:認得。師曰:改頭換面了也。予曰:本來面目自在。相與一笑,不暇言其他,第問所寓,曰:龍華。明日過訊,夜坐乃問:其狀何以如此?師曰:以久住山,故髮長未翦。適以檀越山陰殿下修一梵宇,命請內藏,故來耳。問予狀,乃曰:特來尋師,且以觀光輦轂,一參知識,以絕他日妄想耳。師曰:別來無時不思念,將謂無緣。今幸來,某願伴行,乞為前驅打狗耳。竟夕之談,遲明一笑而別。即往參徧融大師,禮拜乞和尚指示,師無語,唯直視之而已。參笑巖師,師問:何處來?予曰:南方來。師曰:記得來時路否?曰:一過便休。師曰:子却來處分明。予作禮侍立請益,師開示向上數語而別。

萬曆元年癸酉

予年二十八,春正月,往遊五臺,先求清凉傳,按跡遊之,至北臺,見有憨山,因問其山何在,僧指之,果奇秀,默取為號,詩以志之,有遮莫從人去,聊將此息機之句,以不禁氷雪苦寒,遂不能留,復入京東遊,行乞至盤山,於千象峪石室見一僧,不語,予亦不問,即相與拾薪汲水行乞,汪司馬以書訪之,曰:恐公作東郊餓夫也。及秋,復入京,以嶺南歐楨伯先數年未面寄書,今為國博,急欲見予,故歸耳。

二年甲戌

予年二十九春,遊京西山,當代名士若二王、二汪及南海歐楨伯,一時俱集都下。一日,訪王長公鳳洲,相見,以予少年易之,予傲然賓主,公即諄諄教以作詩法,予瞠目視之,竟無一言而別。公不懌,乃對次公麟洲言之。明日,次公來訪,一見即曰:夜來家兄失却一隻眼。予曰:公具隻眼否?公拱曰:小子相見了也。相與大笑,歸謂其兄曰:阿哥輸却維摩了也。因以詩贈予,有可知王逸少,名理讓支公之句。一日,汪次公與予同居,看左傳,因謂予曰:公天資特異,大有文章氣概,家伯子當代文宗也,何不執業以成一家之名乎?予笑而唾曰:留取老兄膝頭,他日拜老僧,受西來意也。次公大不悅,歸告司馬公,公曰:信哉!予觀印公道骨,他日當入大慧中峰之室,是肯以區區文字為哉?第恐浮遊為誤耳。見予與次公扇頭詩,有身世蜩雙翼,乾坤馬一毛之句,乃示次公曰:此豈文字僧耶?他日,特設齋,請予與妙師同坐,公謂予曰:禪門寥落,大可憂,小子切念之。觀公器度,將來成就不小,何以浪遊為?予曰:貧道特為大事因緣,參訪知識,今第遊目當代人物,以了他日妄想耳,非浪遊也,且將行矣。公曰:信然。予觀方今無可為公之師者,若無妙峰,則無友矣。予曰:昔已物色於眾中,曾結同參之盟,故北來相尋,不意偶遇於此。公曰:異哉!二公若果行,小子願津之。時妙師取藏經回,司馬公因送勘合二道,又為文以送予。一日,公速予至,問曰:妙峰行矣,公何不見別?予曰:姑徐行。公曰:予知公不欲隨人脚跟轉耳,殊大不然。古人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但願公他日做出法門一段光明事業,又何以區區較去就哉?予感而拜謝,遂決行。即往視,妙師已載乘矣。見予至,問曰:師行乎?曰:行矣。即登車,未別一人而去。秋八月,渡孟津,見武王觀兵處,有詩弔之曰:片石荒󳬴倚岸頭,當年曾此會諸侯。王綱直使同天地,應共黃河不斷流。過夷齊扣馬地,弔曰:棄國遺榮意已深,空餘古廟柏森森。首陽山色清如許,猶是當年扣馬心。遂入少林,謁初祖。時大千潤宗師初入院,予訪之,未遇。出山,觀洛陽古城焚經臺、白馬寺,即追妙師。九月,至河東,會山陰至,遂留結。冬,時太守陳公延妙師及予,意甚勤,為刻肇論、中吳集解,予校閱。向於不遷論旋嵐偃岳之旨不明,竊懷疑久矣,今及之,猶罔然。至梵志自幼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昔人猶在耶?志曰:吾似昔人,非昔人也。恍然了悟,曰:信乎!諸法本無去來也。即下禪牀禮佛,則無起動相。揭廉立階前,忽風吹庭樹,飛葉滿空,則了無動相,曰:此旋嵐偃岳而長靜也。至後出遺,則了無流相,曰:此江河競注而不流也。於是去來生死之疑從此氷釋,乃有偈曰:死生晝夜,水流花謝。今日乃知,鼻孔向下。明日,妙師相見,喜曰:師何所得耶?予曰:夜來見河邊兩箇鐵牛相鬬入水去也,至今絕消息。師笑曰:且喜有住山本錢矣。未幾,山陰請牛山法光禪師至,予久慕之,相見喜得坐參也。與語機相契,請益開示,以離心意識參,出凡聖路學,深得其旨。每見師談論,出聲如天鼓音,是時予知悟明心地者,出詞吐氣果別也,深服膺其人。一日,袋中搜得予詩,讀之歎曰:此等佳句,何自而得耶?復笑曰:佳則佳矣,那一竅欠通在。予曰:和尚那一竅通否?師曰:三十年拿龍捉虎,今日草中走出兔子來,下一跳。予曰:和尚不是拿龍捉虎手。師拈拄杖才要打,予即把住,以手捋其鬚曰:說是兔子,恰是蝦蟇。師一笑休去。師一日曰:公不必他往,願同老伏牛,是所望也。予曰:觀師佛法,機辯不減大慧,見居常似有風顛態,吟哦手口無停時,謂何?師曰:此我禪病也。初發悟時,偈語如流,日夜不絕,自是不能止,遂成病耳。予曰:此病初發時,何以治之?師曰:此病一發,若自看不破,須得大手眼人痛打一頓,令其熟睡,覺時則自然消滅矣。我初恨其無毒手耳。歲暮,師知予新正即往五臺,乃以詩送之,有雲中獅子騎來看,洞裏潛龍放去休之句,問曰:公知否?予曰:不知。師曰:要公不可捉死蛇耳。予頷之。向來禪道久無師匠,及見光師,始知有宗門作略。山陰國主問予二親在,乃贈二百金為終養資,予謝曰:貧道初行脚,自救不了,又安敢累二親乎?因讓致光師。

三年乙亥

予年三十,正月自河東同妙師上五臺,過平陽,師之故鄉也。師以少貧,值歲饑,父母死,葬無殮具。至是,山陰與一二當道助之,予為卜高敞地為合葬,作墓誌。師俗姓續,居平陽東郭,葢春秋續鞠居之後也。太守胡公號順菴,東萊人,聞予至,寓城外,欲一見不可得。及予行,公送郵符,予曰:道人行脚有草屨耳,焉用此?公益重。及予行,公後追之,至靈石乃見,同至會城,留語數日,差役送至臺山。於二月望日寓塔院寺,大方主人為卜居北臺之龍門,最幽峻處也。以三月三日於雪堆中撥出老屋數椽以居之,時見萬山氷雪,儼然夙慕之境,身心洒然,如入極樂國。未幾,妙峰往遊夜臺,予獨住此,單提一念,人來不語,目之而已。久之,視人如杌,直至一字不識之地。初以大風時作,萬竅怒號,氷消,澗水衝激,奔騰如雷,靜中聞有聲如千軍萬馬出兵之狀,甚以為喧擾。因問妙師,師曰:境自心生,非從外來。聞古人云: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溪上有獨木橋,予日日坐立其上。初則水聲宛然,久之動念即聞,不動即不聞。一日坐橋上,忽然忘身,則音聲寂然。自此眾響皆寂,不復為擾矣。予日食麥麩和野菜,以合米為飲湯送之。初人送米三斗,半載尚有餘。一日粥罷經行,忽立定,不見身心,唯一大光明藏,圓滿湛寂,如大圓鏡,山河大地影現其中。及覺,則朗然自覓身心,了不可得。即說偈曰:瞥然一念狂心歇,內外根塵俱洞徹。翻身觸破太虗空,萬象森羅從起滅。自此內外湛然,無復音聲色相為障礙。從前疑會,當下頓消。及視釜,已生塵矣。以獨一無侶,故不知久近耳。是年夏,雪浪兄北來看予,至臺山,不禁其凄楚,信宿而別。冬,結一板屋以居。

四年丙子

予年三十一,春三月,蓮池大師遊五臺過訪,留數日夜,對談心甚契。是年予發悟後,無人請益,乃展楞伽印證。初未聞講此經,全不解義,故今但以現量照之,少起心識即不容思量。如是者八閱月,則全經旨趣了然無疑。秋七月,平陽太守胡公轉鴈平兵備,入山相訪,靜室中唯餐燕麥󳽦󳽨野菜虀耳。時下方正酷熱,驂從到澗中敲氷嚼之,公見曰:別是一世界也,吾到此世念如此氷耳。是年冬十月,塔院主人大方被誣訟,本道擬配遞還俗,叢林幾廢。廬山徹空禪師來與予同居,適見其事,大苦之。予曰:無傷也。遂躬謁胡公,冐大雪往。及見,胡公欣然曰:正思山中大雪難禁,已作書遣迎,師適來,誠所感也。然竟解釋主人,道場以全。固留過冬,朝夕問道,為說緒言。開府高公移鎮代郡,聞予在署中,乃謂胡公云:家有園亭多題詠,欲求高人一詩。胡公諾之,對予言。予曰:我胸中無一字,焉能為詩乎?力拒之。胡公乃取古今詩集置几上,發予詩思。予偶揭之,方搆思,忽機一動,則詩句迅速不可遏捺。胡公出堂回,則已落筆二三十首矣。予忽覺之曰:此文字習氣魔也。即止之,取一首以塞白。然機不可止,不覺從前所習詩書辭賦,凡曾入目者,一時現前,逼塞虗空,即通身是口,亦不能盡吐,更不知何為我之身心也。默之自視,將欲飛舉之狀,無奈之何。明日,胡公送高公去,予獨坐思之曰:此正法光禪師所謂禪病也。今在此中,誰能為我治之者?無已,獨有熟睡可消。遂閉門強臥。初甚不能,久之坐忘,如睡童子敲門不開,椎之不應。胡公歸,亟問之,乃令破窗入,見予擁衲端坐,呼之不應,撼之不動。先是,書室中設佛供,案有擊子,胡公拈之問曰:此物何用?予曰:西域僧入定不能覺,以此鳴之即覺矣。公忽憶之曰:師入定耶?疾取擊子,耳邊鳴數十聲,予始微微醒覺。開眼視之,則不知身在何處也。公曰:我行,師即閉門坐,今五日矣。予曰:不知也,第一息耳。言畢,默坐諦觀,竟不知此是何所,亦不知從何入來。及回觀山中,及一往行脚,一一皆夢中事耳。求之而不得,則向之徧空擾擾者,如雨散雲收,長空若洗,皆寂然了無影像矣。心空境寂,其樂無喻。乃曰:靜極光通達,寂照含虗空。却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佛語真不吾欺也。歲暮,擬新正還山,乃為胡公言:臺山林木苦被姦商砍伐,菩薩道場將童童不毛矣。公為具疏,題請大禁之。自後 國家修建諸剎,皆仗所禁之林木,否則無所取材矣。

五年丁丑

予三十二歲春,自鴈門歸,因思父母罔極之恩,且念於法多障,因見南岳思大師發願文,遂發心刺血泥金,寫大方廣佛華嚴經一部,上結般若勝緣,下酬罔極之恩,以是年春創意。先是, 慈聖聖母以保 國選僧誦經,予僭列名。至是, 上聞書經,即 賜金紙以助。明年四月,書經起徹空師遊匡山,有詩十首送之。

六年戊寅

予年三十三,刻意書經,無論點畫大小,每落一筆,念佛一聲。遊山僧俗至者,必令行者通說。予雖手不輟書,然不失應對。凡問訊者,必與談數語。其高人故舊,必延坐禪牀,對談不失,亦不妨書。對本臨之,亦不錯落。每日如常,略無一毫動靜之相。鄰近諸老宿,竊以為異,率數眾來驗,故意攪擾。及書罷,讀之良信。因問妙師曰:印師何能如此耶?妙師曰:吾友入此三昧純熟耳。予自住山至書經,屢有嘉夢。初一夕,宿入金剛窟,石門榜大般若寺。及入,則見廣大如空,殿宇樓閣,莊嚴無比。正殿中,唯大牀座見清涼。大師倚臥牀上,妙師侍立於左。予急趨入,禮拜立右。聞大師開示,初入法界,圓融觀境,謂佛剎互入,主伴交參,往來不動之相。隨說其境,即現覩於目前,自知身心交參涉入。示畢,妙師問曰:此何境界?大師笑曰:無境界,境界。及覺後,自見心境融徹,無復疑礙。又一夕,夢自身履空上昇,高高無極。落下,則見十方迥無所有,唯地平如鏡,琉璃瑩徹。遠望唯一廣大樓閣,閣量如空。閣中盡世間所有人物事業,乃至最小市井鄙事,皆包其中,往來無外。閣中設一高座,紫赤燄色,予心謂金剛寶座。其閣莊嚴妙嚴,不可思議。予歡喜欲近,心中思惟:如何清淨界中,有此雜穢耶?纔作此念,其閣即遠。尋復自思曰:淨穢自我心生耳。其閣即近。頃之,見座前侍列眾僧,身量高大,端嚴無比。忽有一少年比丘,從座後出,捧經一卷而下,授予曰:和尚即說此經,特命授汝。予接之展視,乃金書梵字,不識也,遂懷之。因問:和尚為誰?曰:彌勒。予喜,隨比丘而上。至閣陛,瞑目斂念而立。忽聞磬聲,開目視之,則見彌勒已登座矣。予即瞻禮,仰視其面,晃耀紫金色,世無可比者。禮畢,自念:今者特為我說,則我為當機。遂長跪取卷展之。聞其說曰:分別是識,無分別是智。依識染,依智淨。染有生死,淨無諸佛。至此,則身心忽然如夢,但聞空中音聲,歷歷開明,心地不存一字。及覺恍然,言猶在耳也。自此識智之分,了然心目矣。且知所至,乃兜率天彌勒樓閣耳。又一夕,夢僧來報云:北臺頂文殊菩薩設浴,請赴。隨至,則入一廣大殿堂,香氣充滿,侍者皆梵僧。即引至浴室,解衣入浴。見有一人,先在池中,視之,為女子也。予心惡,不欲入。其池中人故汎其形,則知為男也,乃入共浴。其人以手戽水澆予,從頭而下,灌入五內,如洗肉桶,五臟一一蕩滌無遺,止存一皮,如琉璃籠,洞然透徹。時則池中人呼茶,見一梵僧,擎髑髏半邊,如剖瓜狀。視之,腦髓淋漓,心甚厭之。其僧乃以手指剜取,示予曰:此不淨耶?即入口噉之。如是隨取隨噉,其甘如飴。腦已食盡,唯存血水。其池中人曰:可與之。僧乃授予。予接而飲之,其味如甘露也。飲而下透身,毛孔一橫流。飲畢,梵僧搓背,大拍一掌。予即覺時,則通身汗流如水,五內洞然。自此身心如洗,輕快無喻矣。如是者,吉兆居多。總之,皆與諸聖酬酢。常聞佛言,常有是好夢。

七年己卯

予年三十四。是年秋,京都建大慈壽寺完。初, 聖母為薦 先帝保 聖躬,欲於五臺修塔院寺舍利寶塔, 諭執政以為臺山去京窵遠,遂卜附京吉地建大慈壽寺。是年工完覆奏, 聖母以為未滿臺山之願,諭 皇上仍遣內官帶夫匠三千人來山修造。是時 朝廷初作佛事,內官初遣於外,恐不能卒業,有傷法門,予力調護,始終無恙。

八年庚辰

予年三十五。是年特 旨:天下清丈田糧,寸土不遺。臺山從來未入版額,該縣姦人蒙蔽,欲飛額糧五百石於臺山,屢行文查報地土,合山叢林靜室,無一人可安者。自此臺山為狐窟矣。諸山耆舊集白予,予安之曰:諸師第無憂,緩圖之。予於是宛轉設法,具白當道,竟免清丈,未加升合,臺山道場遂以全。

九年辛巳

予年三十六,是年建無遮會。初,妙師亦刺血書華嚴經,與予同願,欲建一圓滿道場,名無遮會。妙師募化錢糧畢,集京中,請大德僧五百眾,其道場事宜俱備。適皇 上有旨,祈 皇嗣遣官於武當, 聖母遣官於五臺,即於本寺。予以為沙門所作一切佛事,無非為 國祝釐,陰翊 皇度。今祈 皇儲,乃為 國之本也,莫大於此者。願將所營道場事宜,一切盡歸併於求儲一事,不可為區區一己之名也。妙師意不解, 上遣內使亦不解事,但以阿附為心。予大不然,乃力爭忤之,竟從予議。頃之,江南妖人作難,忌者即欲借此中傷,以破道場。然以為 國求儲之題目竟保全,始終無虞。是年修塔成,予即以金書華嚴經安置塔藏,有願文一卷。予自募造華藏世界轉輪藏成,為建道場於內,應用供具、器物、齋糧、果品一切所需,妙師在京若罔知,皆予一力經營,九十晝夜目不交睫。及十月臨期,妙師率所請五百餘僧,一日畢集,內外千人。其安居、供具、茶飯、齋食,條然不失不亂,亦不知所從出,觀者莫不駭然。初開啟水陸佛事七晝夜,予七日之內,粒米不糝,但飲水而已。然應事不缺供,諸佛菩薩每日換供五百卓,次第不失,不知所從來。觀者以為神運,予亦自知佛力加被也。

十年壬午

予三十七歲。是春三月,講華嚴玄談,百日之內,常住上牌一千眾,十方雲集,僧俗每日不下萬眾,一食如坐一堂,不雜不亂,不聞傳呼剝󲣅之聲,皆予一人指揮,餘無措目者,智者不知所以然也。生平精力,葢竭於此。三月會罷,盡庫內所餘一應錢糧,約可萬計,盡行封付本寺主者,以為常住。予與妙師一鉢,飄然長往矣。妙師往蘆芽,予以疾往真定,障石巖調養,作詩一首,有削壁插天應隘日,斷崖無路只飛梯之句。是年八月, 皇子生,予復之京西中峰寺,作重刻中峰廣錄序,結冬水齋於石室。

十一年癸未

予年三十八,春正月,水齋畢,然以臺山虗聲,謂大名之下難以久居,遂蹈東海之上,始易號憨山,時則不復知有澄印矣。始予為本寺回祿,志在興復,故修行以約緣。然居臺山八年,頗有機會,恐遠失時,故隱居東海,此本心也。夏四月八日,至牢山。初,玅師別時,以予不能獨行,乃命法屬德宗為侍者。予初因閱華嚴疏?菩薩住處品云:東海有處名那羅延窟,從昔以來,諸菩薩眾於中止住。清凉疏云:梵語那羅延,此云堅牢,即東海之牢山也。禹貢青州登萊之境,今有窟存焉。予因慕之,遂特訪至牢山,果得其處,葢不可居。乃探山南之最深處,背負眾山,面吞大海,極為奇絕,信非人間世也。地名觀音菴,葢古剎也,唯廢基存焉。考之,乃元初七真出於東方,假世祖威福,多占佛寺,改為道院。及世祖西征,回僧奏聞,多命󳭪復,唯牢山僻居海上,故未及之耳。予喜其地幽僻,真逃人絕世之所,志願居之。初掩片蓆於樹下,七閱月後,得土人張大心居士為誅茅結廬以居。入山期年,人無往來,心甚樂也。時即墨靈山寺有桂峰法師,一方眼目也,喜得相與。

十二年甲申

予年三十九,秋七月, 聖母以五臺祈嗣之勞,訪求主事三人,乃大方、妙峰與予也。二師已至受 賜,獨訪予不得,因力求之,乃命舊主人龍華寺住持瑞菴親訪之。公知予在海上,乃杖䇿而至,具宣 慈旨,某懇謝曰:倘蒙 聖恩,容老山海受 賜多矣,又何求其他?公覆報 聖意不已,尋卜地建寺於西山,髓遣內使至,期以必往,予竟謝不就。中使回報以居山堅臥之志, 聖意憐之,問無房舍,即發三千金,仍遣前使送至,以修菴居。及至,予力止之曰:我茅屋數椽,有餘樂矣,何用多為?使者強之,不敢覆 命,予曰:古人有矯詔濟饑之事,今山東歲凶,何不廣 聖慈於饑民乎?乃令僧領來使,徧散各府之僧道、孤老、獄囚,各取所司印冊繳報, 聖情大悅,感歎不已。及後予罹難,下鎮撫鞫予,數用內帑金,予對以請查內庫支籍, 上查止此濟饑一事,餘無一毫, 上意竟解。

十三年乙酉

予年四十,東人從來不知僧。予居山中,則黃氏族最大,諸子漸漸親近。方今所云外道羅清者,乃山下之城陽人。外道生長地,故其教徧行東方,絕不知有三寶。予居此,漸漸攝化。久之,凡為彼師長者,率眾來歸。自此始知有佛法,乃予開創之始也。

十四年丙戌

予年四十一,是年頒藏經。先 國初刻藏,有此方撰述諸經未入藏者, 今上聖母命補入之。刻完, 皇上敕頒十五藏,散施天下名山。首以四部施四邊境:東海牢山,南海普陀,西蜀峨嵋,北邊蘆芽。時 聖母以臺山因緣,且數召予不知,賜亦不受,乃以藏經一部首送東海,初未知也。及至牢山,無可安頓,撫按行所在有司供奉。予見有 敕命,乃詣京謝 恩。比蒙 聖慈,命合眷各出布施,修寺安供,請 命名曰海印寺。予在京,聞達觀禪師訪予於海上,即趨歸,兼程追之。值師出山,尋即同回,盤桓兩旬。贈予詩,有閑來居海上,名誤落山東之句。是年冬十一月。予自辛巳以來,率多勞動,未得寧止,故多疲倦。至今禪室初就,始得安居,身心放下,其樂無喻。一夕靜坐,夜起見海湛空澄,雪月交光,忽然身心世界當下平沉,如空華影落,洞然壹大光明藏,了無一物。即說偈曰:海湛空澄雪月光,此中凡聖絕行藏。金剛眼突空華落,大地都歸寂滅場。即歸室中,取楞嚴印正開卷,即見汝身汝心,外及山河虗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則全經觀境,了然心目。隨命筆述楞嚴,懸鏡一卷,燭才半枝已就。時禪堂方開靜,即喚維那入室,為予讀之,自亦如聞夢語也。

十五年丁亥

予年四十二,是年修造殿宇,始開堂為眾說戒。自是四方衲子日益至,為居士作心經直說。是年秋,胡中丞公請告歸田,𢹂其親之子,送出家為侍者,命名福善。

十六年戊子

予年四十三時,學人讀予楞嚴,懸鏡請曰:此經心觀具明,第未全消文字,恐後學不易入,願字字消歸觀心,則莫大之法施也。予始創意述通議,已立大旨,然猶未屬稿。

十七年己丑

予年四十四,是年閱藏,為眾講法華經、起信論。予自別五臺時,有省親之心,且恐落世諦也,姑自驗之。一夕靜坐,忽開眼有偈曰:煙波日日浸寒空,魚鳥同遊一鏡中。昨夜忽沈天外月,孤明應自混驪龍。乃急呼侍者曰:吾今可歸故鄉見二老矣。先是為報恩寺乞請大藏經一部,冬十月至京請藏, 上即命送賷行。十一月至龍江,本寺寶塔放光連日,及迎經之日,塔光如橋向北,迎經僧自光中行,及安經建道場,光相日日不絕,瞻禮者曰萬餘人,以為希有之瑞。老母聞予至,先遣人候問何日到家,予曰:我為 朝廷事,非為家也。若老母能相見,歡喜如未別時,止可信宿,否則我不歸矣。老母聞之曰:再生相見,歡喜不了,那更有悲?一面即可,況兩宿耶?及予歸,老母相見,欣然絕倒,予大以為異。及夜坐,族中長者問從船來陸來,老母應聲曰:何問從船來陸來?問者曰:從何處來?老母曰:從空中來。予驚曰:怪得當時老婆子能捨我也。因問老母曰:別後想我否?母曰:安得不想?予曰:母何以自遣?母曰:始而不知,既知爾在五臺,因問師家五臺在何處,曰:在北斗之下,即令郎住處也。我自此夜禮北斗,稱菩薩名,則不復想矣。今謂你死則不拜,亦絕想矣。今見爾乃化身來也。予明日祭祖塋,為二親卜得葬穴,時老父已八十,予戲曰:今日活埋老子,省他日又來也。予把钁斫地,老母奪之曰:老婆婆自埋,又何煩人?連斫數十下,三日告別,老母歡然如故,未嘗蹙眉,予始知老母非尋常也。即墨有黃生納善字子光者,乃今大司公之弟也。初,予至海上時,年十九歲,即歸依請益,授以楞嚴,二月成誦,從此齋素。雖父母責之,不異其心,切志參究,脇不至席。時予南歸,光私念曰:吾生邊地,長劫不聞三寶名,今幸遇大善知識,為不請友,倘不回,吾輩失依怙矣。乃對觀音大士破臂然燈供養,求大士保予早歸。自後火瘡發痛,日夜危坐,持觀音大士名號,三月乃愈。愈時,見瘡痕結一大士像,眉目身衣,宛然如畫,即其母妻,亦未知也。恒求出家,予絕不聽,乃曰:弟子打箇筋斗來,師又何能止我乎?是知篾戾車地,未嘗斷佛種也。初,予以重修本寺,志居臺山,事已有機,但以動至數十萬計,未易言,故待時於海上。至是,機將熟,乃借送大藏因緣回南都,具得本寺始末。回覆命,具奏 聖母,且云:工大費鉅,難輕舉,願乞 聖母日減膳羞百兩,積之三年,事可舉,十年,工可成。 聖情大悅,即 命於是年十二月儲積,始。

十八年庚寅

予年四十五,是年殿宇成,春為 聖母代書法華經。時有鄉宦欲謀道場者,乃搆方外黃冠,假稱占彼道院,聚集多人,訟於撫院。開府李公先具悉其事,痛恨之,下送萊州府窮治其狀。予親聽理,力捄之。無賴數百眾作鬨於府城,有匡人之圍。時有隨侍二人,予斥之他往,乃獨徐行。其中為首一人,持銅牌,有利刃,出其鞘,鼓舞予前,欲殺予。予笑視之曰:爾殺人,何以自處?其人氣索,即收牌刀,圍行城外二里許,將分路。狂眾疑彼為首者有利於予,即欲毆之。予默計彼眾一鼓,則其人危矣,奈何?乃躊躇將別,即拉住首者,同至寓處,閉門解衣,磅礴談笑自若,取瓜果共噉之。時滿市喧云:方士殺僧矣。太守聞之,即遣多役並捕之。彼眾惶懼,皆叩首求解免。予曰:勿懼,亦勿辯,第聽予言何如耳。及至,太守問曰:狂徒殺僧耶?予曰:未也。來捕時,僧方與彼為首者同食瓜果耳。守曰:何以作鬨?予曰:市暄耳。太守欲枷彼,予曰:將欲散之,枷則固拘之也。太守悟,乃令地方盡驅之。狂眾不三日盡行解散,由是此事遂寧。是歲作觀老莊影響論

十九年辛卯

予年四十六歲。是年, 聖母造檀香毗盧佛像,建大殿。是年秋,門人黃子光坐脫。

二十年壬辰

予年四十七。是年秋七月,予至京,訪達觀禪師於上方。晉時有琬公,慮三災壞劫無佛法,乃刻石經藏石室。其塔院為僧所賣,師贖之,欲得予作記。予適至,師大喜。及見,即同過石經山,乃為作琬公塔院記及重藏舍利記,并前所作有海印稿。時與達師相對盤桓四十晝夜,為生平之奇。

二十一年癸巳

予年四十八。是年,山東大饑,死者載道。山中所儲齋糧,盡分賑近山之民;不足,又乘便舟至遼東糴豆數百石以濟之。由是,邊山四社之民無一饑死者。

二十二年甲午

予年四十九。是年春三月,山東開府鄭崑崖公入山,見訪問法,為說方便語。冬十月,入賀 聖節,至京,留過歲,請說戒於慈壽寺。時予以修本寺因緣,知 聖母儲已厚,乃請舉事。時 上以倭犯朝鮮,方議往討,姑徐徐,乃寢。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