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統編年

宗統編年卷之十三

穆宗壬寅長慶二年

祖住筠州黃檗。

上堂,大眾纔集,祖拈拄杖一時打散。復召大眾,眾回首,祖曰:月似彎弓,少雨多風。祖一日揑拳謂眾曰:天下老和尚總在這裏,我若放一線道,從汝七縱八橫。若不放過,不消一揑。時有僧問:放一線道時如何?祖曰:七縱八橫。曰:不放過時如何?祖曰:普。問:如何是道?如何修行?祖曰:道是何物?汝欲修行,自是黃檗門風盛於江表。

睦州道明禪師來參,命居第一座。

明,睦州人,江南陳氏之後。目有重瞳,面列七星,彰相奇特,持戒精嚴,學通三藏。參黃檗,契旨於祖,居第一座首眾。 發明

祥符蔭曰:首座之職,眼目人天,輔成師學,如廷之一個臣,斷斷休休,盡公無私者,方可為之。青原一到曹溪,今首眾以不落階級也。睦州之在黃檗,乃能推轂濟祖,後來發悟雲門,令嗣雪峯,其心眼為何如者?叢林以得人乃興,大書曰:睦州道明禪師來參,命居第一座。繼書義玄問法於其後,歸啟迪之功於首座者不小,而祖之命職得人,益可見矣。

義玄問法祖三度賜棒

玄參黃檗三年,行業純一。首座顧而問之曰:上座在此,曾參問否?曰:不曾參問,不知問個甚麼?座曰: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玄便去問,聲未絕,祖便打。玄下來,座曰:問話作麼生?玄曰:某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不會。座曰:但更去問。玄又問,祖又打。如是三度問,三度被打。

祥符蔭曰:但向問聲未絕便打處一󳬇,󳬇破黃檗、臨濟無立地處矣。

安隱忍曰,三問三打,古今惟黃檗一人,又止於接臨濟一用。若再用,則效顰者蠭然而起矣。況千問千棒,萬問萬打,可至今日而無獘乎。昔者昭覺勤禪師常曰,近來諸方盡成窠臼,五祖下我與佛鑑佛眼三人結社參禪,如今蚤見漏逗出來。佛鑑下有一種,作狗子呌,鵓鳩嗚,取笑人。佛眼下有一種,󳬇燈籠露柱,指東畫西,如眼見鬼。我這裏且無這兩般病。妙喜曰,擊石火,閃電光,引得無限人弄業識。舉了便會了,豈不是佛法大窠窟。勤不覺吐舌,乃曰,休管他,我以契證為期。若不契證,斷不放過。妙喜曰,契證即得,若只恁麼傳將去,舉了便會了,硬作主將擊石火,閃電光,業識茫茫,未有了日。勤深肯之。噫,證之一字,惟宗旨可以辨驗。否則金鍮混雜,孰敢誰何。

義玄不契,首座啟令參大愚。

玄白首座曰:蚤承激勸問法,累蒙和尚賜棒,不領深旨,願且辭去。座曰:汝若去,須辭和尚了去。座先啟祖曰:問話上座,雖是後生,却甚奇特。若來辭,方便接伊。已後為一株大樹,覆蔭天下人去在。玄來日辭祖,祖曰:不須他去,只往高安灘頭參大愚,必為汝說。玄到大愚,愚曰:甚處來?曰:黃檗來。愚曰:黃檗有何言句?曰:某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有過無過。愚曰:黃檗與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玄於言下大悟,乃曰: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曰:這尿牀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檗無多子。你見個甚麼道理?速道!速道!玄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義玄從大愚回黃檗。

玄辭大愚,却回黃檗。祖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了期?玄曰:只為老婆心切。祖復問:甚處去來?曰:奉慈旨參大愚去來。祖曰:大愚有何言句?玄舉先話。祖曰: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玄曰:說甚待來,即今便打。隨後便掌。祖曰:這風顛漢來這裏捋虎鬚。玄便喝。祖喚侍者曰:引這風顛漢參堂去。

溈山舉問仰山:臨濟當時得大愚力?得黃檗力?仰曰:非但騎虎頭,亦解把虎尾。

安隱忍曰:臨濟當時在黃檗處喫棒,直得盡大地草木一時放大光明,帝釋梵王贊歎不及,可惜許被大愚老婆驀面印破,未免平地上喫交。而今諸方老宿道臨濟悟得棒頭拂著的道理,且道臨濟還肯麼?諸仁者,只如臘月三十日到來,眼光落地了,鋸解斧削又不知痛,金抹香塗又不知喜,正當與麼時,這棒頭拂著的向甚麼處著?還會麼?我恁麼道,且作死馬醫。又曰:睦州三勸問話,而黃檗三打既不悟,又指參大愚,正見三老鉗錘妙密處,臨濟立宗旨盡在此也。今人但知黃檗三問三打,遂倚一棒為極則,若無郢匠之手,雖萬打安能活人?

宣鑒參龍潭付法

鑒,劍南周氏子。蚤歲出家受具,精究律藏,於性相諸經貫通旨趣。嘗講金剛經,時謂之周金剛。後聞南方禪席頗盛,鑒氣不平,乃曰:出家兒千劫學佛威儀,萬劫學佛細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我當摟其窟穴,滅其重類,以報佛恩。遂擔青龍疏鈔出蜀。至澧陽路上,見一婆子賣餅,因息肩買餅點心。婆子指擔曰:這個是甚麼文字?鑒曰:青龍疏鈔。婆曰:講何經?鑒曰:金剛經。婆曰:我有一問,你若答得,施與點心;若答不得,且別處去。金剛經道:過去心不可得,見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未審上座點那箇心?鑒無語,婆遂指令去參龍潭。至法堂曰:久嚮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見。信於屏風後引身曰:子親到龍潭。鑒無語,遂棲止焉。一夕侍立次,信曰:更深何不下去?鑒便揭簾而出,見外面黑,却回曰:門外黑。信點紙燭度與鑒,鑒擬接,信便吹滅。鑒豁然大悟,便禮拜。信曰:子見箇甚麼?鑒曰:某甲從今後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至來日,信陞座曰:可中有箇漢,牙如劍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他時向孤峯上立吾道去在。鑒遂取疏鈔,於法堂前舉火炬曰:窮諸玄辨,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遂焚之。

癸卯三年

甲辰四年

禪師雙峯下第六世,鳥窠道林寂。

林徑山欽嗣,見秦望山長松盤屈如葢,遂棲止其上。有侍者會通,一日辭曰:會通為法出家,和尚不垂慈誨,今往諸方學佛法去。林曰:若是佛法,吾此間亦有少許。曰:如何是和尚佛法?林於身上拈起布毛吹之,通遂領悟。白居易守杭時,入山謁林曰:禪師住處甚危險。林曰:太守危險尤甚。曰:弟子位鎮江山,何險之有?林曰:薪火相交,識性不停,得非險乎?又問:如何是佛法大意?林曰: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曰:三歲孩兒也解恁麼道。林曰:三歲孩兒雖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白作禮而退。二月十日,無疾告侍者曰:吾今報盡。言訖坐亡。

禪師石頭支下,鄧州丹霞天然寂。

然本業儒,入京應舉,宿於逆旅,夢白光滿室,偶遇禪者,謂之曰:選官何如選佛?曰:選佛當於何所?禪者曰:今江西馬大師處是選佛之場,仁者宜往。遂造江西。馬祖一見,顧而撫之曰:南嶽石頭是汝師也。遽抵石頭,執㸑役凡三年。剗髮後,再謁馬祖,錫號天然,杖錫參方。後住丹霞,壽八十八。六月,告門人曰:具湯沐,吾將行矣。乃戴笠策杖受屨,垂一足未及地而化。勅諡智通禪師,塔曰妙覺。膳部員外郎劉軻撰󳬴。

敬宗

敬宗。乙巳寶歷元年。

禪師北宗支下,壽春三峯山道樹寂。

樹,唐州聞氏子。多才幹,而沉靜虗豁。徧歷名山,得法於北宗秀。至壽州三峯,結茅而居。常有野人,服色素樸,言談詭異,化見種種神奇。如此涉十年,覩之者皆不能測。後寂無影響,樹告眾曰:野人作多般伎倆,眩惑於人,只消老僧不見不聞。伊伎倆有窮,吾不見不聞無盡。壽九十二告寂。

丙午二年

禪師義玄再參付法。

玄半夏上黃檗山,見祖看經,乃曰:我將謂是個人,元來是唵黑豆老和尚。住數日辭去,祖曰:汝破夏來,何不終夏去?玄曰:某暫來禮拜和尚。祖便打趂令去。玄行數里,忽疑此事,劫回終夏。後又韜去,祖曰:甚處去?曰:不是河南,便歸河北。祖便打,玄約住與一掌。祖大笑,乃喚侍者:將百丈先師禪板几案來。玄曰:侍者將火來。祖曰:不然,子但將去,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去在。

安隱忍曰:濟悟後,棒喝交馳,機鋒頴脫,諸方老宿業已稱之。又云:中路忽疑此事,葢濟上綱宗所由設也。寶覺曰:但有纖疑在,便不得天迴地轉。然豈欲天迴地轉以誇耀其能?葢以毫末不通,即是遮障。障者,無明也。非黃檗盡其機用,與之連根截斷,古今到此者幾人?是故臨濟初住鎮州,便立種種宗旨,以鍛學者之病。曾為浪子偏憐客,其悲願可想見也。

禪師馬祖支下。常州芙蓉山大寶太毓寂。

毓,金陵范氏子。禮牛頭忠出家。內外精融,深詣虗襟,眾無能測。受印於大寂之室。元和十三年,止於毗陵義興芙蓉山,道俗歸化。相國崔羣出鎮宣城,以寶歷元年延居禪定寺。明年,告歸齊雲山。九月朔,儼然示滅。壽八十,臘五十八。相國韋處厚奏諡大寶禪師楞伽之塔。

文宗

文宗丁未太和元年

禪師馬祖支下南嶽西園曇藏寂。

藏嗣江西,貞元二年,深入衡嶽,後結茅西園。嘗東厨有一大蟒,長數丈,張口呀氣,毒𦦨熾然。侍者請避之,藏曰:死可逃乎?彼以毒來,我以慈受。毒無實性,激發則強。慈苟無緣,冤親一揆。言訖,其蟒按首徐行,倐然不見。

戊申二年

己酉三年

庚戌四年

辛亥五年

禪師馬祖支,下天目山千頃院明覺寂。

覺,河內猷氏子。風流蘊藉,力學性成。入大寂之室,徧歷衡嶽、天台,於徑山負薪數夏,面䵟手胝,不以為勞。結茅西湖之畔,范陽盧中丞嚮風躬請,住大雲寺。元和十五年,隱天目山。是山特秀,基跨四郡,有上下龍潭,深不可測。覺棲遁未久,有白鹿毛質詭異,俯首來歸,土人謂為山神,共營禪宇。嘗大旱,野火蔓延,將及林際,僧惶懅,覺曰:倘與此山有緣,火當速滅。少選,雷雨驟作,火遂熄焉,遠近驚歎。

壬子六年

癸丑七年

甲寅八年

青原下第三世澧州藥山祖示寂。

祖久不陞座。一日,院主白云:大眾久思和尚示誨。曰:打鐘著。時大眾纔集,祖便下座,歸方丈。院主隨後問云:和尚許為大眾說法,為甚麼一言不措?祖曰:經有經師,律有律師,爭怪得老僧?十月六日,臨示寂,連聲呼曰:法堂倒!法堂倒!眾皆持柱撑之。祖揮手曰:不會我意。乃告寂,塔於院東隅。

祥符蔭曰:藥山祖於大寂言下,悟得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底道理,一物不為。石上栽花,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兒,即向汝道。非情識到,甯容思慮?潛行密用,如愚若魯,此寶鏡三昧之所由立也。故曰:力在逢緣不借中。

禪師馬祖支下尊宿,池州南泉普願寂。

大夫陸亘與太守護軍等,皆北面尊禮。壽八十七,臘五十八。冬十二月二十五日,示疾之時,有白虹貫於禪室,西峯巨石,崩聞數十里。當晝,有乳鹿繞禪座而號,眾咸異之,告門人曰:星翳燈幻亦久矣,勿謂吾有去來也。言訖而逝。墨巾泣血,赴喪會葬者,相滿道塗,哀號之聲,震於崖谷。門弟子契元、文暢等凡九百人。膳部員夜郎史館修撰劉軻撰次。道行。

祥符蔭曰:當馬駒蹴踏之時,王老師高風大化,振拔汪洋,如大海迴瀾中,天柱蒼寒,屹然攀仰莫及,其垂尊宿之範於今古者乎?

青原第四世祖

諱曇晟,鍾陵建昌王氏子。生有自然胎,服右袒。少出家,參百丈二十年。後嗣藥山,住潭州雲巖。

乙卯九年

青原下第四世,雲巖祖,嗣藥山宗統。

禪師藥山支下潭州道吾山修一大師宗智寂。

智,豫章海昏張氏子。密契心印於藥山,居長沙道吾,海眾歸附。年六十七,九月十一日示疾而逝。塔於石霜,勅諡修一大師寶相之塔。南嶽高行僧玄泰撰󳬴頌。

丙辰開成元年

相宗法師大安國寺大達端甫寂。

甫,天水趙氏子。母夢梵僧出囊中舍利,使吞之而娠,傳唯識於安國素法師。德宗徵見,大悅,賜紫,詔侍皇太子於東朝。順宗親之如昆弟,恩禮特隆。憲宗待之若賓,數幸其寺,常承注問,皆契真乘。由是天子益知佛為大聖人,其教有大不思議事。詔率四眾迎請佛骨於內供養,掌內殿法儀,講涅槃、唯識以開誘道俗者,凡一百六十座。壽六十七,西向右脇而寂。茶毗,得舍利三百餘粒。賜諡曰大達,塔曰玄秘。裴休撰󳬴,柳公權書。

禪語价造雲巖,有省。

价初參溈山,問無情說法話不契,溈山指令造雲巖,价遂承命來參,便問:無情說法甚麼人得聞?祖曰:無情得聞。曰:和尚聞否?祖曰:我若聞,汝即不聞吾說法也。曰:某為甚麼不聞?祖竪起拂子曰:還聞麼?曰:不聞。祖曰:我說法汝尚不聞,豈況無情說法乎?曰:無情說法該何典教?祖曰: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价於此有省,乃述偈曰: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

丁巳二年

行僧五臺山善住無染焚身。

戊午三年

相宗法師鎮國清涼大師澄觀寂。

觀歷九朝,為七帝門師。春秋一百有一,僧臘八十有八。身長九尺四寸,垂手過膝。目光夜發,晝視不瞬。才供二筆,聲韻如鏡。三月六日將寂,謂其徒曰:吾聞偶運無功,先聖悼歎。復質無行,古人恥之。無昭穆動靜,無綸緒往復。勿穿鑿異端,勿順非辨偽,勿迷陷邪心,勿固牢鬬諍。大明不能破長夜之昏,慈母不能保身後之子。當取信於佛,無取信於人。真理玄微,非言說所顯。要以深心體解,朗然見前。對境無心,逢緣不動,則不孤我矣。言訖而逝。帝以聖祖崇仰,輟朝三日,臣民縞素。奉全身塔於終南山,賜塔號曰妙覺。相國裴休奉勅撰󳬴。

己未四年

禪師良价過水,覩影悟旨。

价問雲巖祖曰:某有餘習未盡。祖曰:汝曾作甚麼來?曰:聖諦亦不為。祖曰:還歡喜也無?曰:歡喜則不無,如糞掃堆頭拾得一顆明珠。又問:擬欲相見時如何?祖曰:問取通事舍人。曰:見問次。祖曰:向汝道甚麼?又問: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師真否?如何抵對?祖良久曰:祇這是。价沉吟。祖曰:价闍黎承當個事,大須審細。价猶遲疑,因過水覩影,大悟前旨。有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禪師馬祖支,下明州大梅山,法常寂。

常,襄陽鄭氏子。幼通羣籍,性度剛峻。謁大寂,問:如何是佛?寂曰:即心是佛。常即大悟,遂之四明梅子真舊隱處,結茅幽棲。寂聞,遣僧徵驗之,曰:大師近日佛法又別,向道非心非佛。常曰: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寂曰:梅了熟矣。山旁有石庫,相傳神仙貯藥之所,每有靈氣光怪。一夕,夢神人語之曰:君非凡夫,石庫中有聖書,受之者為地下主,不然亦為帝王師。常於夢中答曰:昔僧稠不顧仙經,其卷自亡。吾以涅槃為樂,豈羨天仙耶?居四十年,衲徒六七百眾。九月十九日,示眾曰:來莫可抑,往莫可追。從容間,聞鼯鼠聲,乃曰:即此物,非他物。汝等諸人善自護持,吾今逝矣。言訖示滅。茶毗,收五色舍利建塔,進士江積撰󳬴

庚申五年

武宗

辛酉會昌元年。

禪師大鑑支下第五世圭峯草堂寺定慧宗密寂。

密,果州西充何氏子。元和二年,謁遂州圓,圓曰:汝當大弘圓頓之教。次謁荊南忠公、洛陽照公,皆以大乘期之。詣上都,以師資禮見清凉觀,觀曰:毗盧、華藏能從我遊者,其唯汝乎!回住鄠縣草堂寺。未幾,遷終南圭峯。太和中,徵至都,天子而下,悉歸慕參叩,相國裴休獨稱入室。密以禪教相非,乃著禪源詮以通之,賜紫方袍。相國蕭俛、尚書溫造咨受法要。開成中,偽甘露事,宰臣為中官屠戮,王涯、賈餗、舒元輿、李訓等奔入終南山。訓求剪髮,尋趨鳳翔。時仇士良知之,捕密入左軍,面詰其罪,將加害。密怡然曰:識訓年深,豈遇厄而不濟?今日之事,死固甘心。中尉魚恒志奏釋之。朝士聞之,扼腕出涕。壽六十二,臘三十四,坐滅。塔于圭峯,諡曰定慧禪師,塔號青蓮。

青原下第四世,潭州雲巖無住祖示寂。

冬十一月二十六日,祖喚主事僧令備齋,來日有上座發去,遂示寂,壽六十。茶毗得舍利一千餘粒,勅諡無住大師淨勝之塔。

寶鏡三昧曰:如是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護。銀盌盛雪,明月藏鷺。類之弗齊,混則知處。意不在言,來機亦赴。動成窠臼,差落顧佇。背觸俱非,如大火聚。但形文彩,即屬染污。夜半正明,天曉不露。為物作則,用拔諸苦。雖非有為,不是無語。如臨寶鏡,形影相覩。汝不是渠,渠正是汝。如世嬰兒,五相完具。不去不來,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無句。終不得物,語未正故。重離六爻,偏正回互。疊而為三,變盡成五。如荎草味,如金剛杵。正中妙挾,敲唱雙舉。通宗通塗,挾帶挾路。錯然則吉,不可犯忤。天真而妙,不屬迷悟。因緣時節,寂然昭著。細入無間,大絕方所。毫忽之差,不應律呂。今有頓漸,緣立宗趣。宗趣分矣,即是規矩。通宗趣極,真常流注。外寂中搖,繫駒伏鼠。先聖悲之,為法檀度。隨其顛倒,以緇為素。顛倒想滅,肯心自許。要合古轍,請觀前古。佛道垂成,十劫觀樹。如虎之缺,如馬之𮩴。以有下劣,寶几珍御。以有驚異,狸奴白牯。羿以巧力,射中百步。箭鋒相值,巧力何預。木人方歌,石女起舞。非情識到,甯容思慮。臣奉於君,子順於父。不順非孝,不奉非輔。潛行密用,如愚若魯。但能相續,名主中主。

禪師惟政,入終南山避讐。

政,平原周氏子。得法於普寂,為北宗秀第三世。結廬太乙。太和中,文宗嗜蛤蜊,海民供遞甚勞。一日,御饌中有擘不張者,帝以其異,焚香祝之。乃開,見菩薩形儀,梵相具足。遂奉貯以金粟檀合,賜興善寺,令僧眾瞻禮。宣問羣臣:斯何祥也?相國李德裕奏曰:臣聞終南山有惟政禪師,大明佛法,可召問之。乃詔入宣問。政曰:物無虗應,此乃啟陛下之信心耳。故經云:應以此身得度者,即見此身而為說法。帝曰:菩薩身已見,未聞說法。政曰:陛下覩此,為常耶?非常耶?信耶?不信耶?帝曰:希有之事,朕深信焉。政曰:陛下已聞說法竟。帝大悟,詔天下寺院各立觀音像,留政內道場。累乞歸,詔住聖壽寺。武宗即位,政急入終南山。或問其故。曰:吾避讐,烏可已乎?及後廢教,其菩薩像忽失所在。

曹洞宗首建第一世祖

諱良价,會稽俞氏子。禮五洩默禪師出家,受具嵩山。首參南泉,次參溈山,嗣法雲巖,住洞山。

嗣洞山法同,建宗旨曹山祖。

諱本寂,泉州莆田黃氏子。少業儒,年十九出家於福州靈石,二十五圓具。尋謁洞山,得旨嗣法。造曹溪,禮祖塔。自螺川還止臨川,以志慕六祖,乃名山為曹。大闡洞山宗猷,共設法藥,道合君臣,位彰偏正,天下翕然宗之,共稱曰曹洞宗。

壬戌二年

青原下第五世。曹洞宗。第一世洞山祖嗣。雲巖宗統同法嗣。曹山首建曹洞宗。

書法

安隱忍曰:單傳之道,自大鑑已後,裂為五宗,言詮雖異,未有不因事建立者,據悟繇可考也。洞山初見雲巖,已悟無情說法之旨矣,又於默然良久處,沉吟不決,非得其半而昧其全乎?故雲巖曰:如臨寶鏡,形影相覩,汝不是渠,渠正是汝。後過水,覩影大徹,述偈云云。曹山亦有偈曰:渠無我即死,我無渠即餘,渠如我即佛,我如渠即驢。父子祖孫,立言垂教,何其似歟?石頭參同契多明暗回互之旨,雲巖實闡明之,而洞山父子大彰其道,師法淵源,其來尚矣。

或問祥符曰,世尚唐虞,不聞並稱帝歷。周開文武,何同紀王年。今溈仰曹洞,歲月後先,旺化彼此,何以並紀宗統,同編歲年。祥符曰,法王宗統,不侔於世主之治統。治統無二王之經,雖同時閏位,而大統必有專歸。宗統有大同之化,是以一世界佛說此法,不可說世界佛說亦然。主伴圓融,遠近互合。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初非儱侗之言,抑豈瞞盰之說。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非惟理事無礙,實乃事事無礙。入斯法界,乃可明宗。會此宗趣,方堪垂統。道並行而不悖,何彼此之殊。法交互以相彰,甯後先之別。溈仰曹洞,並紀同編。正如放勳重華,合稱唐虞之盛。文謨武烈,丕肇成周之隆。紀歲年而不局歲年,在世史亦有之矣。孟子不云乎,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智者大師,悟法華三昧,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豈欺我哉。

禪師馬祖支下,杭州鹽官海昌院悟空齊安寂。

安,唐系之英,深避世榮,終秘氏族。母夢日兆祥而誕,有神光下燭。數歲,異僧欵門,見而摩頂曰:鳳穴振儀,龍宮藏寶,紹終之業,其在斯乎!及丱,亟請出家,父母訶止之,安曰:祿利之養,止於親耳,冥報之利,不其遠耶!珪組之榮,止於家耳,濟拔之益,不其廣耶!二親感其言,聽依本郡雲琮禪師剃染,詣南嶽智嚴律師乞戒。聞大寂祖開法江西,振錫造焉。寂委蛻,安盡禮心喪,時春秋已逾七十。遊越之蕭山法樂寺,見古屋頹垣,荒寒可掬,乃宴坐烟蘿。未久之間,海昌有法昕者,肇葺禪居,請安主法,四方參眾,翕然󰦶至。安不言寒暑,不下堂廡,無流盻,無傾聽,而挺身魁岸,相好莊嚴,眉毫紺垂,顱犀圓聳,望之者如仰嵩華而揖滄溟,曾無測其高深也。時宣宗為武宗所忌,隱曜緇林,周遊叢席,將至海昌。安懸知之,接待有異,乃語之曰:時節至矣,無滯泥蟠。囑以佛法而津之行。後武宗崩,左神䇿軍中尉諷宰臣百官迎而立之,聞安已寂,愴悼久之。勅諡悟空大師,御製詩篇追悼焉

癸亥三年

毀像法,築望仙,觀於禁中 發明。

時有方士趙歸真,授帝以延年之術,寵遇無比。每一對揚,排毀釋氏,與羅浮道士鄧元起、南嶽劉玄靖等同謗佛法。欲盡芟除,乃下詔廢天下釋教。

法寶大師玄暢抗表論諫,弗聽。

暢纂輯古今經史,上表牋論諫。帝為趙歸真蠱惑已深,不省。

祥符蔭曰:宇文邕滅佛法,隋開皇辛亥歲,太府丞趙文昌入冥,見邕受極罪,寄語文帝拔救。周世宗澄汰,勒立僧帳,大漸之時,見招惡報。亦有入冥,見其與贊成澄汰者同受刑獄。此皆記載聞見,彰彰不誣。然則武宗不悔於後來,歸真能登於仙籍者,未之有也。噫!以一時之愚惑,受無窮之劇報,凡諸王臣,其慎鑒哉!

甲子四年

乙丑五年

丙寅六年

宣宗

宣宗丁卯大中元年

詔復興佛法禪師龜洋慧忠,隱迹入山。

忠嗣草庵,義義嗣曹山。會昌初,詔天下廢釋氏教。及宣宗即位,詔重興之,而忠笑曰:仙去者未必受籙,成佛者未必須僧。遂過中不食,不宇而禪,迹不出山者三十年。以三偈自見曰:雪後始知松栢操,雲收方見濟淮分。不因世主令還俗,那見雞羣與鶴羣。多年塵土自騰騰,雖著伽黎未是僧。今日歸來酬本志,不妨留髮候然燈。形容雖變道常存,混俗心源亦不昏。試讀善財巡禮偈,當時豈例是沙門。

禪師宣鑒開法,德山全奯來參。

武陵太守薛延望再崇德山精舍,號古德禪院,請鑒居之,大闡玄風。上堂:若也於己無事,則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則虗而靈,寂而妙。若毫端許言本末者,皆為自欺。何故?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爾情生,萬劫覊鎻。聖名凡號,盡是虗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終為無益。奯,泉州柯氏子。少落髮稟戒,習經律諸部。值沙汰,隱於鄂州湖邊。來參德山,上法堂瞻視。山曰:作麼?奯便喝。山曰:老僧過在甚麼處?曰:兩重公案。乃下參堂。山曰:這個阿師稍似個行脚人。至來日,上問訊。山曰:闍黎是昨日新到否?曰:是。曰:甚麼處學得這虗頭來?曰:全。奯終不自謾。曰:他後不得孤負老僧。

禪師義存自洞山來參德山,有省。

存,泉州南安曾氏子。久歷禪會,在洞山作飯頭,淘米次,洞問:淘沙去米?淘米去沙?存曰:沙米一時去。洞曰:大眾喫甚麼?存遂覆却米盆。洞曰:據子因緣,合在德山。遂謁德山,問:從上宗乘,學人還有分也無?山打一棒,曰:道什麼?存曰:不會。至明日請益,山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存有省。

祥符蔭曰:古人一言半句,能洞見學者之精神,如洞山之於雪峯者,不一而足。師資之間,豈不在眼明心直哉?德山之道,以巖頭、雪峯而大峯,一傳而得雲門,三傳而得法眼,兩宗發源於雪峰,而皆濬自洞山。阡陌無分,水乳一色,古人何嘗有彼此之見乎?

戊辰二年

第十世洪州黃檗斷際祖示寂,塔曰廣業。

祖晦跡洪州,開元刺史裴休延入府署,執弟子禮。及鎮宛陵,建剎延祖,亦以黃檗名之。休一日托一尊佛於祖前,跪曰:請師安名。祖召曰:裴休。休應諾。祖曰:與汝安名竟。休禮謝。休一日以所解一編呈祖,祖略不披閱,良久曰:會麼?裴曰:未測。祖曰:若便恁麼會去,猶校些子。若也形於紙墨,何有吾宗?休乃呈偈一章曰:自從大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濵。一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花結勝因。擬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祖答偈曰:心如大海無邊際,口吐紅蓮養病身。自有一雙無事手,不曾低揖等閑人。祖在鹽官殿上禮佛次,時宣宗為沙彌,問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祖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事。沙彌曰:用禮何為?祖便掌。沙彌曰:太粗生。祖曰:這裏是甚麼所在,說麤說細?隨後又掌。

寂音洪題祖錄曰:斷際之所養,峻嚴廣大,其語言斷斷如藥石,深可以治晚世學者之病。是知其言葢所養也。卷舒放肆,驅逐邪妄,開闢正信,直明一心,以歸合佛祖之言,可謂深渺宕肆。大哉洋洋乎,光明之言也。

歷年表曰:自南嶽青原分嗣大鑑,於開元二年至大中二年,凡一百三十五年。南嶽中更大慧、大寂、大智、斷際四世。大慧以無相三昧心地法眼直接上根,六人共證法體,而大寂獨得吾心,三十年不曾少鹽醬,江西宗旨從此建立。般若多羅之讖,大寂躬實膺之,振威一喝,三日耳聾,大機大用,隱顯莫測,如神劍光鋩四照,望其鋒而影懾心伏矣。清規定千古之法式,譬之三代之始,制禮作樂而教化備焉。斷際三頓棒下,開悟臨濟無多子,佛法一時分付,坐斷天下人舌頭,愈密愈嚴,愈廣愈大,精微變化,傑立弘施,於是乎不可端倪矣。青原中更青原、石頭、藥山、雲巖四世。青原垂一足以示石頭,石頭著參同契,全提明暗回互之旨。藥山一物不為,石上栽花,有一句子百味具足,待特牛生兒時向汝道。雲巖以寶鏡三昧示洞山,洞山得曹山深明的旨,共唱嘉猷,洞上玄風播於天下。參同契及寶鏡三昧歷歷數百言,亦如虞廷允執厥中,而授禹則增為一十六字也。溈山從百丈撥火,得悟建立門風,得仰山父子投機,交互增輝,垂範設教。總之,從曹溪一相三昧、一行三昧中流出,因時錯綜,設化隨機,於以護持涅槃妙心,闡明正法眼藏,悟處端的,體道精深,所以縱橫合妙,絕毫絕釐,如山如嶽也。

宗統編年卷之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