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重要名相釋義及經論攷證

禪學述原

此談中土禪宗之原來面目。因近與熊十力先生信函往返,義涉禪學,遂覺此義有闡發之必要。

禪學述原,是從禪宗濫觴歷史說起。初有五家: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是五家學說所本,凡有三系統。後人為之融會,以為一脈相承,其真相遂墮五里霧中矣。故欲明禪學,須溯其濫觴所在。識此端倪,則其末流可以一舉三反矣。

所謂三系統者,可、璨為一系,予名之為楞伽禪,依據則為《勝鬘》、《楞伽》也。《楞伽》於《勝鬘》,猶三《傳》之於《春秋》。《勝鬘》,經也;《楞伽》,則經之傳也,其思想實受之於劉宋求那跋陀羅(譯《勝鬘》、《楞伽》者)。信、忍為一系,予名之為起信禪,依據乃為《起信論》,其思想實受之於北魏菩提流支。慧能又為一系,予名之為般若禪,其據為《金剛經七句義釋》(無著《金剛經論》),其思想實受之於隋達磨笈多。

三系之原,皆在印土大乘瑜伽學,但以譯家傳述之詳略,而聞者因之立派分流,但得其仿佛而已。

一 楞伽禪

此即大乘瑜伽,原以小乘上座化地部禪學為本(如無著、世親等),改進而為大乘。化地禪學,可從《解脫道論》得之。是書盛行南方,今之錫蘭禪家猶奉為教本。《道論》之禪,三學兼備,唯有異乎當途之三學,如戒於律儀戒外,益頭陀行為清淨;定以地遍處為導首(以地為化,故名化地部);慧則以四諦觀為指歸。凡此具見於《道論》。如何而化為大乘瑜伽耶?此有二法門:一離影像,二住實相。由此二種法門,則轉為大乘矣。小乘住影像,影像遂為其弊;大乘善用影像,乃能去影像而住實相。《楞伽》一經,即詮此二法門,名之曰真如禪、如來禪也。

影像、實相,皆以如來藏名、藏識為依而言。何以名為如來藏藏識耶?以《勝鬘經》說如來藏為生死涅槃之依,而《楞伽》釋之曰:「如來藏即藏識,故曰如來藏名藏識。」《勝鬘》既以如來藏為生死、涅槃之依,故有以三乘為一乘之說。此義本於一切有情皆有佛性而來,佛性即如來藏也。依此佛性方能成佛,故《楞伽》之方便為攀緣如禪(如即佛性)。後來南天竺本《勝鬘》立一乘宗,特弘此義,故南傳瑜伽與北傳瑜伽略異(求那跋陀羅之學即得於南天竺)。以小乘之戒、定、慧為本,而建立離影像、住實相於如來藏,故名真如禪、如來禪也。是學求那跋陀羅傳之,慧觀習之。慧觀乃曾習達摩多羅禪者,當跋陀羅傳譯之際,自難免不雜以己意於其間也。

慧可即學此南禪而傳之於北者(可本北人)。適菩提流支等宣譯瑜伽學(流支之學較專於求那跋陀羅),重翻《楞伽》而頗有異於宋譯,學者為之熒惑,受其思想,自成一派。可學有被格塞不傳之勢。然可亦不滿魏譯《楞伽》,特舉宋譯四卷《楞伽》以為標榜。其必舉宋譯之故有二:(一)所緣,如來藏藏識,原本作如來藏名藏識,以藏識為所緣,即以如來藏為所緣,所謂妄法是常,聖人亦現也。魏譯如來藏非藏識,則藏識為所緣,如來藏應非所緣。(二)方便,攀緣如禪,原本住如,謂「如實處不生妄想」,如實即真實性,處謂住(梵文是住字意)。魏譯錯為不住,謂「如實分別一切諸法無實體相,爾時不住分別心中得寂靜境界」。攀緣如原本簡單兩句,明說須住,而魏譯不住,故慧可覺其非《楞伽》本義,而特舉宋譯也。(慧可覺魏譯此二之非當於原本之義有所承受,但其誤認如來藏藏識之義而立本覺之說,又屬望文生義也。如《答向居士頌》云「本迷摩尼為瓦礫,豁然自覺為真珠」,即本覺說也。)因此又反對依攝論宗而解瑜伽者。(攝論宗與北道《地論》同轍,立第九識。)

慧可值當時環境之逼,又覺北學之非,乃託達磨之傳而立禪宗,中國之禪,於此出矣。故予講禪不以達磨為本而以慧可為源者在此。以識慧可,則達磨不言可喻。慧可於此禪學,雖改易形式,實仍是南禪,茲分別言之。一、其徒皆能苦行,此即受化地戒影響而來。二、舉大乘壁觀(二入四行之理入),後人不諳壁觀之本意,而妄謂心如牆壁,不知實即地遍處法門也。地遍處者,觀地之色也,方便塗土於曼荼羅,隨處倚壁觀之。中國北地多土舍,則不必別具曼荼羅矣。此義雖為禪人改失,而廬面卻猶可見。三、四行,即四諦觀(二入之事入)。此三皆有關於小乘化地之學者,見《達磨論》。四、豁然自覺。五、萬法皆如。此二與大乘義有關。豁然自覺,當於《楞伽》所謂之離影像。萬法皆如,則《楞伽》之住實相也。凡此五義,即依前說化地《楞伽》之義而改革者。四、五二義,見可《答向居士頌》。故斷定出於《楞伽》。

復次,慧可所師達磨,實指達磨多羅。何以知之?以其言曰:「慧可見達磨,自稱百五十歲。」又曰:「達磨來華見梁武帝。」由梁武上溯達摩多羅時代,恰年一百五十左右,是非指達摩多羅而何?至後慧可之徒與菩提流支對立,唐人遂謂達磨之死,流支之徒毒之。又言凡毒三次未死,遇可既傳心印,又遭毒食,乃曰:「今可以死矣。」然此種種皆訛說也。其說為害最烈者,乃在誤解自覺一辭,即由誤會《楞伽》以得自覺聖智為究竟而來。原義:自者,內也;覺者,觸證也(覺猶見聞覺知之覺,身舌鼻三,觸境方知,故謂觸覺也),謂內觸之智(離名言為內,親證實相為觸),離名言而能得實相,亦即是現證也。而慧可訓為自性覺悟(謂此覺不待他),且有本來是覺之義在焉。故彼《答向居士頌》云「本迷牟尼為瓦礫,豁然自覺為真珠」也。自覺,中文雖可改作此解,梵文字異,焉可誣耶?故此一期之禪,從大乘瑜伽來,雖甚覺精彩,而其結果,卻為此方謬種。

二 起信禪

此學出生於《起信論》。論為中土相似佛學之鼻祖,依菩提流支所譯《楞伽》異義偽撰之作。從今梵本觀之,其文同於宋譯,而魏之異義,即由傳譯訛錯而然,非原本有別也。《起信》作者不辨魏譯訛義所由,乃覺其新穎可喜,遂依之而著論也。茲舉三類《楞伽》異義為例明之。

(一)誤解名義。如宋譯:「名如來藏藏識不起。」魏譯作「如來藏不在藏識中。」(此殆魏譯筆受人參考宋譯誤讀句逗所誤。彼以如來藏中藏識不起,乃謂如來藏不在藏識中也。)何以逕庭若是?以梵文措詞不加介言,訓釋稍殊,義理全誤。加以傳譯隔閡,或筆受附會,致相逕庭焉。「名如來藏藏識」,梵文是一名詞,意謂藏識名如來藏(名為如來藏,實即藏識也)。魏譯分之曰「如來藏不在藏識中」,是不但析一為二,且不同一處。其意曰:「藏識以外別有如來藏心(所謂第九識)。」蓋以賴耶為染心、俗心、人心,如來藏為淨心、真心、道心也。

(二)妄刪文句。如偈頌云:「意能思惟,識能分別。」意(第七)識(第六)本為二法,魏譯並之曰:「意能念,取境。」取意略識,於是將狹量之意,擴充為廣量之識。《起信》因之但有第七意而無六識焉。此因梵文文句復雜、艱澀,譯為華文,須修飾乃能達意。若不先明其意,妄為改作,反晦本義矣。譯偈頌時,尤應小心,以原文講求聲韻,詞位不定也。如此頌決不能並,刪文合並,義乃全乖。

(三)傳抄錯簡。如「自相識」,誤寫「智相識」,以自、智二音近而然也。此魏譯之錯甚易熒惑人者。昔之譯製頗嚴,譯師持梵筴,傳譯為華語,筆受為記錄。當時華、胡方言不一,故傳抄錯寫有如此者。俄人剛和泰校印《寶積經論》,舉出此例達數十條之多

《起信論》者,見慧可與菩提流支兩說不同,乃取調和態度,採魏譯異義,補苴宋譯,而成《起信》一書,託名馬鳴所造。其所以託名馬鳴者,以關中初傳禪法即有達摩多羅與馬鳴兩派,今欲排擠可勢,遂託馬鳴之論,以與對峙(彼尊達摩,此尊馬鳴)。服膺尊崇,一時風靡,此偽論之所由生也。

復次,《起信論》云「依如來藏心而有阿賴耶識(前為不生不滅心,後為生滅心)」一義,是為《起信》全體訛謬思想之所依,而此謬義權輿即在魏譯《楞伽》如來藏不在藏識中之錯譯。又云「意有五種名」,是誤依魏譯《楞伽》意義而來。又云「五種識中有智相識,六相中有智相」,皆取魏譯錯寫之智相而來。五識智相識之餘四,六相智相識之餘五,俱見經文,智識、智相,依據錯寫,《起信》之偽,不昭昭乎?不僅如此,其由自覺變為本覺,一以貫徹始終,則尤為訛謬之至。

《起信》以本覺為宗,工夫以離念(無明)歸趣無相,而特重於一行三昧。謂本覺以無明而不覺,今離念歸趣無相,使不覺而始覺而返之於本覺。離念貴乎不已,故其一貫工夫為一行三昧,即念念離念也。北方《起信》既出,禪家以為道在是焉,黃梅道信聞其風而悅之,遂創出東山法門,亦唱一行三昧,雖則別含殊味,而大同《起信》。由現存道信《入道方便法門》(敦煌本)及其門人之作而見之。道信一傳弘忍(無文記),再傳玄賾,賾有《真如一法界總相》之說,及其後傳之神秀之《五方便法門》有明文。以《起信》本覺為宗,漸修漸證。而神秀所傳智詵、老安二家(二家俱傳蜀中),改原說為漸修頓證。將原傳三句無憶、無念、無忘,改無忘為無妄,乃重改《起信》,後更訛為唐譯《起信》出於實叉難陀焉。

道信、弘忍禪學,全受《起信》之訛傳,學者以身命付之,以期解脫,不亦難且殆乎!此派學說何以得與慧可聯為一系耶?據道宣《續高僧傳》,謂道信得法於皖公山二僧,二僧不知何來,亦不傳名氏,僅述於此。後來神秀一派撰《歷代法寶記》,乃謂僧璨隱居皖公山,道信從學得法,爰將二系(可、璨一系,信、忍一系)合為一統。然此二系實不同源,一本《楞伽》,一宗《起信》,明文俱在,安可牽強?二期之禪,面目如是。

三 般若禪

此只慧能一家,其學之源,在《金剛經七句義釋論》。其論嘗盛弘於那爛陀寺,乃瑜伽解釋般若者,且非理論泛說,而以實踐次第為據訓。《般若》汪洋,踐行無憑、無著,世親師弟取法海一滴《金剛般若》(原文僅三百頌)以為發凡,合為一書,名《金剛經七句義釋論》。以此為則,溯之十萬頌之《般若》,亦能自在任運。故在那寺,異常盛行,自隋以至中唐,傳習不絕。隋末達摩笈多譯傳中土,但惜世亂,未得流行。中唐義淨求學那寺,猶受此論,於斯可見盛行之概。後開師子賢(約在唐末)一派,作《現觀莊嚴論》以釋二分《般若》(二萬五千頌),視其發心成佛之次第,亦用此規模而擴大之。但託為彌勒作,不可以置信也。《現觀莊嚴》影響學說頗巨,後來印土所傳《般若》,皆從其書更改章句。其學自趙宋傳入西藏,迄今盛行不輟也。

《七句義釋》譯於隋末而見於道宣之世(道宣始著其目)。何以影響於慧能耶?此則別有其說。達摩笈多有譯侶闍那崛多者,與笈多同一所宗,學咨笈多而名過之。崛多因事流擯東越,道化甚廣,學者身心受益,故笈多之學與譯籍俱播於閩越之間。慧能之在南海,由海客以得此學,非無因也。於此可知崛多教化實本於《七句義釋》,雖無見於明文,亦無待乎異說,此笈多學影響南能之來歷耳。

《七句義》談禪,殊於通常者有四:(一)攝持散心(不重打坐),特提法門名不失道,意謂心從定出,須攝持一如在定,故於散心多作工夫。此即《金剛》須菩提三問(云何住?云何修行?云何降伏其心?)之云何降伏其心(散心)之義也。《金剛》談禪,不在定而在散心,是為中土一向所未聞者。(二)以不住為方便。欲使散心恒定,須令心有所住,此即三問之應云何住義。既言不住,胡謂令心有住耶?瑜伽本宗言不住者,以安住第一義故,自不住於色、聲等也。(三)修行分十八住,每住皆通三義,均住第一義。故不住為唯一法門。(四)約十八住為三地,謂信行、淨行、如來。初十六住為信行地,十七為淨行,十八為如來地。而以淨行為證道,證道即入如來地更無次第,故以《金剛》為譬,初、後闊,中間狹,初猶信行,後猶如來,中如淨行。意謂初、後為時悠久,淨行最狹,只證道一念也。故有頓悟成佛之義。由此四義,可見《七句義釋》談禪之特色也。

闍那崛多既傳此學於閩越,慧能禪學從此得立。能不曉文,其門弟子記其語錄,名曰《壇經》。(慧先傳道後受戒,當時戒壇有懸記,甚可珍異,於此講道,稱曰《壇經》。)現行《壇經》雖屢經改竄,仍可見其學說蹟象。其所謂禪法皆同《七句義釋》。如:(一)坐不為禪,此即《七句義釋》之禪重散心。(二)聞誦《金剛經》發心,由無住生心語悟道。此又同於《七句義釋》。相傳慧能幼時聞人誦《金剛經》,叩其所以,人以誦經功德為答,並言黃梅弘忍所教,能遂去黃梅,弘忍深夜為說《金剛》,至「無所住而生其心」大悟云云,是傳雖不可信,而能見其發心悟道之本,與其談禪以不住為中心。(三)自相本然,謂第一義自性光明,苟能見之,覺即圓滿。故能教人曰:見自性。(四)頓修頓悟。平常講慧能禪,以為頓悟,神秀禪漸修漸悟。能、秀門下相爭,能徒挾頓悟而攻秀眾,不知秀眾亦主頓悟(如秀門下詵、安改漸悟漸修為頓悟漸修),頓悟遂不足以為利兵焉。能徒欲別其說,進主頓修頓悟(此義一向被人忽略)。頓修頓悟者,即《七句義釋》之淨行地至如來地之說也。

復次,慧能於三地之信行地不視為修行,淨行頓悟方謂之修。修為得乎般若,悟則般若全現即為如來。故《壇經》云: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此《壇經》之中心意義也。常途以淨行地為見道,經十地而究竟,《七句義釋》則不然,謂一悟即如來地,此即頓悟之說也。頓修之究竟曰無念,至佛為念念無念。總此數義,故云慧能禪學發軔於《七句義釋》者也。若是,豈非得瑜伽之真傳耶?不然,仍是謬傳。如云:「菩提(心)本自性,起心(念)即是妄。」意謂自性本覺,起念成妄,返本即是,別無巧妙,故其實仍是本覺思想。此說恐即得之於黃梅者。慧能之禪價值如此。至其門人神會與神秀一派爭法統勝之,遂改歷史,謂自達摩以來皆以《金剛》印心,最初付囑《楞伽》之說,一筆抹殺。經此一變,禪學純具般若意味,本來面目不復見矣。

復次,禪宗本與大乘瑜伽不無關係,如初譯《楞伽》,慧可、僧璨竊其義。訛傳《起信》、道信、弘忍因以興。《七句義釋》既出,慧能復據以奪法統。然空談依教,究屬訛傳,誤解自覺、本覺、自性、菩提,展轉束縛,愈溺愈深,此以大乘教義校量,而可斷言者也。吾儕學佛,不可不先辟異端,以其訛傳有損人天眼目之危險也。如從本覺著力,猶之磨磚作鏡,期明何世?眾生心妄,未曾本覺,榨沙取油,寧可得乎?即還其本面亦不過一虛妄分別而已。今講此題,禪學原形備見,詳猶不具,然必如是,決無可疑也。(如上所謂五家學說之誤,雖五家復起,亦無以自解。)(吾人擇三系學說之原,而一一恰如其說。)要之,本覺絕不能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