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然圓澄禪師語錄

No. 1444-A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序

萬曆天啟時,兩浙之間,有湛然圓澄大和尚,發大願,起大慈,握大機,轉大用,以匡濟乎末流。一語一嘿,一動一靜,凜若電掣霜威,纖翳泯絕。然而煦和春燁,悅可眾心。亦若鼓棹揚帆,瀆涔等戲。然而覆艇驅瀾,咸歸海岸。數十年間,不知幾千萬人,皆令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矣。抑知其源乎?按菩提達磨,七傳青原思,十一傳至洞山价,權開五位,善接三根。于是洞上一宗,始盛行于世,為青原之第五世也。九世傳梁山觀,十二世傳芙蓉楷,十六世傳王山體,三十世傳慈舟念,三十一世傳至雲門。其勘󳮱之精明,磨煉之微密,若萃從來諸祖祕奧家法,而運之指顧間者。故智與行到,行與智符也。亦知其時乎?按石頭遷時,當唐德宗貞元年。藥山儼,當文宗大和年。雲巖晟,當武宗會昌年。而洞山价,當大中之末,至懿宗咸通年也。雲居膺,當昭宗天復年。同安丕、同安志,至梁山觀、太陽玄,乃當宋仁宗天聖年也。投子青,當神宗元豐年。芙蓉楷,當正和年。丹霞淳,當徽宗宣和年。長蘆了,當宋高宗紹興年也。若天童珏、雪竇鑑、天童淨、石林秀、青州辨、太明寶、玉山體、雪巖滿、萬松秀、雪庭󱚉、靈隱泰、還源遇、拙才淳、松庭嚴、凝然改、無方從、月舟載、大章書、大千潤、慈舟念。至于雲門之時,當國朝神宗、熹宗間,洞山一派亦如膏盡之燈矣。和尚忽于明滅之際,灼焉普炤,頓令數百年陰昧一旦消除,雖身沒之後,至今猶愈明盛也。抑知其源之正乎?按雲居膺至今,雲門澄直從洞山正宗傳脈,葢以雙眼圓明之謂正傳也。余敬慕之深且久矣,茲有法嗣弟子寶壽 大師廣會法屬,示以和尚語錄全藁,編為八卷,請序于余。嗚呼!和尚之道,言語之所莫宣,知解之所莫測,即今所錄之陳言故事,亦未足以見和尚之萬一,余亦安能指虗空作讚頌以仿佛之哉?雖然,虗空之體非言可詮,而不拒余序言之也。夫續佛慧命于末法之時,開示一切悟入佛之知見,知見正而和尚之大願至矣。是則一言一行永住世間,即為應世之資,即為究竟之地。不然,身逝聲沉,未有不捨正而趨邪者矣。余甞慨今之人心邪汙日甚,幸有是錄,為真語、為實語、為如語、為不誑語、為不異語,葢實繇洞達源底不思議中流出,故能絕彼摭襲鉛華、思惟識解之路也。則所為書上與諸祖並行于世,陰󰑴皇圖,光贊佛乘,於聖教豈曰小補之哉?是為序。

賜進士出身、通議大夫、資治尹、南京太常寺卿、前通政使司左通政署司事、侍經筵講、尚寶司卿、奉命典試山西正主考、持節冊封衡籓正使、奉勅提督福建學政、布政司參議兼僉事、奉勅提督湖廣學政、按察司副使、南京禮部祠祭司郎中錢塘葛寅亮頓首拜撰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目次

第一卷

上堂

第二卷

上堂

第三卷

提語

第四卷

小參

晚參

普說

茶話

第五卷

頌古

第六卷

問答

第七卷

請示

書問

佛事

第八卷

塔銘

行狀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一

門人明凡 錄

吳興丁元公山陰祁駿佳 編

上堂

萬曆甲寅二月吉日,眾請師開法於雲門傳忠廣孝寺,結制上堂,拈帖子云:有目皆見,有耳皆聞,公驗分明,更無藏覆。大眾未委,仰煩維那對眾宣讀。讀竟,指座云:這段因緣乃雲門老人一千年前斷不了的公案,煩山僧與他結欵,及到此間,已有須彌燈王如來與大眾真實說了也,不可更要山僧納敗闕好。還會麼?如不會,莫謂山僧相瞞去也。陞座,拈香云:這一瓣香,遇賤即貴,逢彊即弱,無明林裏栽來,煩惱場中湧出,特伸供養十方常住三寶、本師釋迦牟尼、萬德世尊、靈山會上諸大菩薩、緣覺、聲聞、西天、東土、歷代祖師、護法天龍,並仗此香普同供養,惟冀一音圓演,隨類各聞,法雨普霑於沙界,慈雲廣布於大千。再拈云: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四域八荒,均霑化育,端為祝延 今上皇帝萬歲,惟冀風以時、雨以時,人民感有道之君,巍巍乎、蕩蕩乎,在處樂無為之化。再拈云:一生辛苦,半世殷勤,撞著沒眼睛的老和尚,授我折脚鐺子,特為拈出。雖然家醜不可外揚,也要人天證據,供養北京大覺堂上嗣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清凉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次伸供養雲棲堂上蓮池大和尚,用報授戒之恩。惟冀生生恒作度人師,世世常為善導者。斂衣就坐,云:香已拈了,若是佛法,不敢說個元字脚。何也?不見經云:是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諸佛榜文證明,更教說個甚麼?雖然如此,事無一向,今日結制之辰,不可杜口去也。山僧直以十方總作一個大伽藍,使一切人行住坐臥盡在裏許,動靜云為、著衣喫飯、屙屎放尿、待客迎賓也在裏許,止靜放參也在裏許,甚是縱橫,甚是自在,無可不可,豈不謂無礙大解脫門?若是初心學者,既無如是威光,且向三條椽下、七尺單前放下身心,牙關齩定,各將本參話頭頓在面前,如靠須彌山相似,直教心心無間,念念無虧,行住坐臥也如是,屙屎放尿也如是,著衣喫飯也如是,動靜忙閒也如是,打成一片不較多也,正好前進。若不前進,正所謂墮在死水,古人所棄。若是活水神龍,定向洪波浩渺處興雲布雨。今有一等,將個阿彌陀佛記在懷中,昏沉散亂,打作一團,不分皂白,虗度一生。或有強作主宰,半昏半醒,坐得一兩炷香,喚作坐禪得定。或有向方冊中記得名相,謂之通教。或有向古人方便語中記得兩句,謂之悟道,謂之通宗。如是等有一百二十種癡禪,如永明所論爾。今槩天下,莫能逃其所斥。若是真正為生死的,決定不入此邪見叢中。更有一般參禪之流,從善知識邊領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口雖提持,心不綿密,大似春禽晝啼,有甚用處?予勸兄弟,各將自己本參話頭著實參去,定有下落。若肯相委,從今日始,挺起脊梁,抵死挨拶,必無相賺。如未即信,更有一偈奉勸。偈曰:挺起脊梁生銕鑄,放下面皮莫回顧。直如香象絕金鎻,若不如是何劫悟?

觀音示現日,上堂。今此娑婆國,聲論得宣明,初心易成就,實以聞中入。已過關者,各安本位;未過關者,新雲門與你發機。拍尺,云:聞麼?諒非耳聾,決定是聞。既聞已,作麼生說個入的道理?會麼?若也不會,山僧用老婆心引葛藤去也。經云:初於聞中入流忘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大眾看看:此是菩薩所說,為什麼出山僧口?若是山僧所說,為什麼說是菩薩事?兄弟!不得作山僧看,亦不得作菩薩看,各人貼向自己鼻尖上仔細體究,還推得到菩薩分上麼?還推得到山僧分上麼?正當恁麼時,說是山僧,却是菩薩;說是菩薩,却是山僧;說是山僧,菩薩與你料掉沒交涉;說是你與菩薩,山僧料掉沒交涉。若恁麼󳬇得破,觀世音菩薩即今年、今月、今日、今時降生,亦即於此時成道,放大光明、現大神變、轉大法輪,於一一手結無量寶印、一一口宣無量密呪,狀似湧泉,利益無量眾生。以正眼看來,猶是一場大夢,何況西禮白華、東朝普怛,一向推在他人分上,自己脚跟下一段光明蹉過不知?若作如是見解,菩薩豈在今日降生?已於無量劫前滅度了也。拈拄杖,云:菩薩降生也。見麼?良久,云:是處是彌勒,無門無善財。

上堂。雲門扇子𨁝跳,今日拈來好笑,云何露柱懷胎,生個兒子高呌。大眾!且道是何音響?還有人知消息麼?若無人知,山僧代通去也。作哇哇聲,復云:諸人若還解笑,一切不曾欠少;若欲更問如何,驢年去也未了。眾中還有問話的麼?若有,出來,祇要打草驚蛇。僧纔出,師云:真是一場業地。捉拄杖,下座。

上堂,維那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木上座未舉已前早是漏泄了也,既舉已後也有為人處,不教人舉心動念、牽眸側耳。何也?你若舉眼則瞎却汝眼,側耳則塞却汝耳,動念則塞斷汝意根。這個木上座有如是英勇、如是威光、如是自在、如是力用。時有僧拈蒲團出外,師云:且喜若真正恁麼,釋迦牟尼佛是諸人左右的奴,達磨老臊胡是通事舍人,三乘十二分教是破故紙,一千七百則公案是著故破草鞋。大眾!適來有人聞恁麼舉已,領出門外去也,教山僧更說個什麼即得?還會麼?若也未會,不妨山僧向十字街頭說書去也。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孩子錯指人路也不知,若是問山僧,借問佛法何處有?但向他道:陶公嶺在面前存。

眾檀越請上堂。九十日春將過,光陰暗裏虗度。浮生何事忙忙,這個從來未悟。悟不悟且放過,老僧無半文要稱敵國富。大眾,且道憑何節目敢爾大言?予知其間無有少法可得,時中不將元字脚誑諕諸人,尋常阿碌碌地不顧人情,隨分去也。雖然,即今城中善友得得入山,豈可緘口不言?聊向古人方便門頭權引數言,影響佛事去也。大眾,人身難得,中土難生,佛法難聞,道場難入。你諸人既已入山,四難已越,所謂人身難得今已得,中土難生今已生,佛法難聞今已聞,道場難入今已入。既出四難,越超常類,宜當自慶。更有一難,所謂生死只這一事,無論在家出家,共是一樁無難得難的大事因緣也。從上古人莫不繇此超出,以其具大智慧、大力量,擔當如是大事,頓然割恩愛、別家鄉、棄名利、息貪嗔,然後捨所難捨、忍所難忍、行所難行,故得證所難證,超出人天之上,故稱大勇猛世尊也。然這一著子,羣生等有,但不能如聖賢用心,故成差別。若能直下承當,心、佛、眾生三皆平等,要見從上已來曾甚麼人恁麼來。不見龐居士把百萬家財沉向湘江,專心在道,問馬祖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曰: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士便禮拜。噫!老龐佛法為重,把百萬家財棄如弊帚,則其所問不與萬法為侶,宜其然矣。馬祖看孔著楔,但道一口吸盡,可為今古一人而已。以山僧公論,則老龐佛法有餘,世法不足,爭似此間眾友入山供眾,非惟眾僧安心行道,其種福德於劫劫生生,乃至成佛莫可窮盡,較他擲於無用江水又何如耶?你諸友則世法有餘,佛法不足。何也?未能如老龐這漢不與萬法為侶,若能直下自信,我也許你吸盡西江去。若未得如是,且把個生從何來、死從何往的話頭頓在面前,朝暮提持,倘得一念回光,必然與老龐把手,千古之上如不相委,不免葛藤自收去也。良久,云: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上堂。春夏秋冬四季分,爾今一分往前過,禪和日用事如何?今日不了何劫悟?大眾!纔說進堂,又是兩月矣。若已透關,不在限內;如未透關的,也須著些精彩始得,不可只麼度時便當參禪也。葢此事不屬文言,不因工夫,在活路上觸著磕著自己曠劫事,乃名了事。昔者,藥山參石頭,問曰:三乘十二分教,某甲麤知,但祖師西來意不明,乞和尚開示。頭曰:恁麼不得,不恁麼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山不契,往問馬祖,祖曰: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道伊揚眉瞬目的是,有時道伊揚眉瞬目的不是。山豁然大悟,便禮拜,祖曰:汝見個什麼道理便恁麼?山曰:我在石頭處,大似蚊子上銕牛,直得無下口處。祖曰:汝會也。兄弟!他既稱三乘十二分教麤知,到這裏無下口處,豈言語道理可到也?又一日,石上打坐,石頭問曰:子在此作麼?山曰:一物不為。頭曰:恁麼則閑坐耶?山曰:閑坐即為也。兄弟!既云閑坐即為,豈是工夫所到耶?爾今兄弟不能悟道,病多在此。或有不信用工,祇向冊子上記些閑言剩語,抵對得人,便謂了事,不知正是所知障;或有不信,直下領會一著子,執住工夫,終日死堆堆地,古人目為黑山鬼窟;或有不信,直下休歇,定謂有悟,日久成狂;或有不信有悟,將個現前無明身心認為自己,終世疑惑;或有身雖入堂而心在世緣;或有隨爾上下而無一心參扣。如是等皆名邪見。若是真正參禪的,定不向這裏安身,將個本參話頭頓在面前,久久緣熟,自然開悟。切不得於自心中起閑伎倆,塞却悟門。所以德山云:毫𨤲繫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覊鎻。聖名凡號,總是虗聲;殊相劣形,俱為幻色。但有毫端許言及本末者,皆為自欺也。兄弟見山僧恁麼舉揚,不可便謂了事人也。若能迴光返炤,則我不汝欺;若謂我已悟道,則汝失却一隻眼。大眾,山僧到此弄鬼眼睛,且不悟道,諸方目為折脚法師。上講堂,我謂女棃園搬貞節記,這個正是抱贓自首也。良久,捉拄杖卓三下,云:未明有說皆成謗,明了無言亦不容。下座。

雲門廣孝寺秋日結制上堂:縱橫全在我,殺活豈繇他?秋到梧桐落,春來樹樹花。若能圓會得,何必問周遮?所以古人或時現獅子王哮吼,直得百怪千妖無地潛藏;或時弄野狐精伎倆,任他四聖六凡各稱奇特。雖然如是,不可被拄杖子瞞却。驀拈拄杖云:看看,拄杖子能縱能奪、能殺能活,有如是奇特。大眾且道:拄杖子奇特在什麼處?不見道:喚作拄杖子則觸,不喚作拄杖子則背。不得有言、不得無言,不得轉機、不得著語。你諸人還知落處麼?時有僧出,師即打云:你欠伶俐。僧無語,復云:凡所聽法,當審來歷。向你道:不得轉機、不得著語,你欲呈閑伎倆耶?今時人見恁麼舉,便豎一指、或喝一聲、或禮一拜、或拂袖出眾,謂之不落圈套了也。何故?見山僧恁麼舉,你便弄閑伎倆。尋常聞鴉鳴鵲噪時,為什麼不豎指禮拜?只如你豎指禮拜,還當得生死邊事麼?若當得,我許你都是;如當不得,且莫掠虗,也須仔細看看。

上堂。十方坐斷,凡聖不通。把住要津,千差路絕。直得孤逈逈,峭危危,壁立萬仞,全身擔荷。有如是氣岸,具如是伎倆,然後可以氣吞佛祖,白眼諸方,作個了事人也。若不得恁麼地,也不得草草,當自知時節。昔者德山老人嘗云:般若有相無相,惟我知焉。千劫學佛細行,萬劫學佛威儀,尚不得成佛。南方一類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我當摟其窠穴,絕其狐種,報佛深恩。繇是擔䟽出蜀,路逢婆子買點心。婆問曰:擔上什麼文字?答曰:青龍䟽鈔。曰:講何經?答曰:金剛經。婆曰:我有一問,若道得,施與點心。若道不得,且請別買。曰:但問。婆云: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上座點那個心?德山不知所答。這漢蜀中開海一般,大口只消一個。婆子死去十分了也。指見龍潭向吹滅紙燭處,豁然大悟。次日於法堂上燒䟽云:窮諸玄辯,似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如一滴投於巨海。休,休!自後盤結草菴,呵佛罵祖。今時兄弟見恁麼簡易,便不肯做功夫,祇向古人建化門頭東窺西看,學一兩句活語,便欲罷參也。曾不知德山在蜀中便云:般若有相無相,惟我知焉。其用功亦多多矣。及到龍潭得悟,始知從前所學如一毫一滴,今日之悟如太虗滄海,始酬他一生所學。兄弟,你們都稱悟道,能如德山一生所學混入靈源如太虗滄海也未?能如他這樣坐得斷也未?二六時中真得恁麼相應也未?宗教融通無礙也未?若不得如此,切不得自棄。我多見兄弟行動之間都稱無礙,纔坐起來便昏沉了也,魔王佔舍了也。只個昏沉尚然如此,何況臨命終時,五陰將離,四大分散,要敵他生死也。大難,大難!兄弟,還肯山僧恁麼舉麼?若也不肯,拄杖子為你截斷去也。拈拄杖,云:楖栗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上堂。良久,云:這個笑具,世尊於二千年前曾恁麼來,當時靈山聖流尚似依稀,幸有文殊老人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大眾!且如世尊陞座,你諸人也陞座;世尊默然,你諸人也默然。於中還有法王法也無?具通方眼的看看,切不得推在世尊分上。文殊老人分明道出你諸人趺坐默然處一著子道理,自是你諸人不會,一向推在聖賢分上了。若真實如你諸人見處,則使他諸佛坐也坐不得、臥也臥不得、行也行不得、住也住不得。何也?葢為你諸人作佛法商量,致使他無容身處也。山僧到此無可分訴,聊伸一偈布施大眾去也:行住坐臥本尋常,何必將心起較量?爭似扁舟垂釣客,蕭然一曲在滄浪。

上堂。幾遊城廓幾歸山,酷熱猶知行路難,寄語林泉無事客,衣單下事莫顢頇。默默深究,重重細參,直待冷灰荳爆,方可隨處安閒。山僧自愧道乏聖賢,未能脫然入纏無累,爭似你諸人三條椽下、七尺單前,全身放下,滿擔承當,湛湛澄澄,凝然一片,似超山僧一百萬倍也。未審你諸人還有這利益也無?曾到遮個境界也無?兄弟!且道這個境界當時有什麼人恁麼舉?不見洞山解制云:秋初夏末,兄弟家或東或西,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良久,云:只如萬里無寸草作麼生去?眾無對。者有過劉陽,遇石霜混跡茶坊,問云:什麼處來?答曰:洞山來。曰:有何言句?僧舉前話,霜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僧舉似洞山,山云:劉陽有古佛,汝等應知。山僧扭轉機關向你諸人道:直教不出門亦是草。你諸人還有緇素得出分辨清濁的麼?若有定得,雖然不出娑婆界,管取全身入帝鄉。

上堂。五月五日天中節,赤口白舌盡消滅,桃符艾虎滿頭插,雄黃菖蒲和酒哈,酩酊不知歲月移,千妖百怪皆驅殺,誰管他魔來佛來,一齊都按著。大眾!何故如此?不見道: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要知殺的道理麼?趂此良辰,以艾葉為旗、以菖蒲為劍,以猛利心挺英雄膽,不管他是耶非耶、得耶失耶、聖耶凡耶、佛耶魔耶,乃至貪嗔癡所搆世出世間一切諸煩惱賊,提起一刀兩段,直得淨躶躶、光爍爍、圓陀陀、活潑潑,作一個世出世間無好得好的大丈夫也。兄弟!還有這個人真得恁麼地麼?若不得恁麼,山僧有個護身符相送大眾去也。拈拄杖云:看!看!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勑。問答次,復舉:昔者西天大耳三藏自稱得他心通,肅宗詔南陽忠國師驗之,問曰:說汝得他心通,是否?答曰:是。國師良久,問曰:汝道老僧即今在什麼處?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向天津橋看弄猢猻?良久,又曰:汝道老僧即今在什麼處?藏曰: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往渭河看競渡?良久,又問:汝道即今在什麼處?藏罔措,國師叱曰:野狐精!他心通在什麼處?諸方皆謂前二度是他受用身,三藏得見;後一度是自受用身,三藏不見。惟山僧見處不然。且如國師向渭河看競渡,是國師不是國師?還有會得的麼?若也會得,拄杖子為你證明;若也不會,三十棒自領出去。何故如此?不見道:相罵饒你接嘴,吐涶饒你潑水。

上堂集眾,良久乃曰:從來不恁麼,如今始恁麼,已被世尊先道破了,不可更要撒尿撒屎,汙汝諸兄弟心田,所以不煩維那白槌也。天炎,珍重!下座。

上堂。南山鱉鼻蛇,雲門拄杖子,長慶解推倒,玄沙却扶起。休教看脚下,切莫揣懷裏,一并與拈來,噫!難瞞拄杖子。大眾!且道拄杖子有甚長處,敢爾這般開得大口?還會麼?若不會,新雲門與你下些註脚,只為拄杖子有炤、有用,有縱、有奪,有收、有放,有殺、有活。你若上前來,他能拒你;你若退後去,他能勾你;你若立住,他能打你。正當恁麼時,山僧向東邊一點、西邊一點、中間一點,且道那一句是炤?那一句是用?那一句是縱?那一句是奪?那一句是收?那一句是放?那一句是殺?那一句是活?若也簡點得出,許你參學事畢;其或未然,閑言及剩語,緘口最為強。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