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三
門人明凡 錄
吳興丁元公山陰祁駿佳 編
提語
提楞嚴經
把住也黃金失色,放開也瓦礫生光。釋迦老子無端被你諸人勘破,觀世音菩薩將錢買餬餅,放下手却是饅頭。你諸兄弟若也不會,老僧禮你三拜;若也會得,我有三十棒領出門外自打。為甚如此?正令欲行明賞罰,龍蛇場內決輸嬴。
舉不顧,即差互;擬思量,何劫悟?舉起拂子,云:雲門大師來也,還見麼?見即便見,不得回頭轉腦。揮一尺,云:還聞麼?聞即便聞,不得停思卜度。良久,云:會麼?若會,出來與老僧相見;若不會,則老僧當面瞞諸人去也。
正月又過今二月,衲衣下事猶未瞥,杜䳌忽向上林啼,一聲兩聲都漏泄。不漏泄,踏著秤鎚硬似銕,靈利衲僧不消老僧一揑。揑不揑,放一著,向第二門頭慢慢與你解說。
宿雨連綿落不休,途人若個不懷愁?老僧室內無閑慮,只看韶陽六不放。召大眾云:且道韶陽老人道個六不收的意落在甚麼處?莫是一六俱忘麼?莫是六合不收麼?莫是無事生事、閑言剩語麼?咄!且莫錯會好。須知玄關一路,千聖不傳,直須自己悟去,方始欺君不得。
昨夜雨霶烹,打倒蒲桃棚,諸行人力撑的撑,拄的拄,撑撑拄拄到天明,依舊可憐生。召大眾云:此圓通訥和尚示眾語,當時咸謂其說平實頭禪,因此舉時大眾改觀,山僧效顰也。有一偈舉似大眾:昨夜雨乒乓,雷轟天地鳴,幸無虧心事,所以不喫驚。不敢望你改觀,只要應個時節。且道應時節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未過驚蟄一聲雷,四十九日雪花飛,可憐蛇蟲窮性命,不知幾個受災危?
佛手驢脚生緣,對眾舉猶未全,石女呵呵大笑,北斗却向南看。召大眾云:黃龍和尚在山僧拂子頭上坐。寶華王座喜動于顏,乃云:此三關語,老僧三十年勘驗學者未有可意,經今一千餘年無人舉著,你見個什麼敢爾相舉?山僧對云:只曉得頭頂是天,脚踏是地,日間三頓飯,夜來一覺眠,中間不曉得什麼。這老漢見我恁麼抵對,懡㦬而退。兄弟!還有分得失的麼?如有,不妨怜悧;如無,也不得放過。
今朝過了有明日,明朝又有明日在。自從曠劫被他瞞,直下頓明始痛快。不痛快,不可央庠作麼休,須怕閻王算飯債。
熏風時至解寒襟,滑滑山禽啼上林。好個圓通消息至,只是時人不解聽。
山僧不會說法,只好應個時節,無端抹過那頭,一切聖賢都殺。曾記得擎叉和尚無多言句,時中只持一條木叉道:道得也叉下死,道不得也叉下死。一日被人藏過,便以雙手托空,張口㘞地。這老漢將謂多少奇特,元來離却叉子便伎倆已盡。山僧即不然,借得人一把拂子東拈西弄,今日已被討去了。遂豎起指云:幸有這個不從人借的甚是現成,而復人人有分,未證的證取去好。
九九八十一,犂耙一齊出,一年春計在此時,不論貧富貴賤,大家齊著力。召大眾云:且道著力句作麼生道?不見道:交互明中暗,功齊轉覺難,力窮忘進步,金鎻網鞔鞔。還有竿頭進步、簾外翻身者也無?如無,且聽楞嚴經。
今朝二月十五,個個成佛作祖。釋迦老子唱言涅槃,一切人天以樂為苦。傍邊有個漢呵呵大笑。且道笑個什麼?
自地登空易,從空放下難。此中須著眼,莫作等閑看。已過關者掉臂便行,未過關者看看。
殺活縱奪,把住放行。威風岸岸,有必行之令;氣宇堂堂,有莫犯之威。或時呵佛罵祖,不怕天雷霹𮦷;或時較因論果,却懼閻羅大王。且道托膽的是?小心的是?有定當得的麼?如無,老僧定去也。戴角披毛扶正令,渾身泥水有誰知。
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樹倒藤枯,句歸何處。即五陰六入是有句,非五陰六入是無句。離此兩途,作麼生喚作五陰六入。
今朝二月十九,處處堤垂綠柳,春禽漏泄圓通,令人各各知有。召大眾云:觀世音菩薩遠辭普陀洛伽,來我拂子頭上示現降生,放大光明,炤耀天地。一處如是,一切處亦如是;一世界如是,一切世界亦如是。豎拂子云:還見麼?擊卓云:還聞麼?既見且聞,且道觀世音菩薩在甚麼處?良久,云: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有路透長安。
提燈籠入山門來,移山門向佛殿裏。雲門恁麼道,奇特甚奇特,太煞費功夫。爭似我這裏將禪堂安在大殿上,喚作禪堂却是大殿,喚作大殿却是禪堂,可謂一舉兩得,極是現成。還有共相證明者麼?
盡十方世界拈來只是個拂子,海神以萬斛真珠相配不起,古今未有一人酬價,獨有韶陽乾屎橛猶較些子,山僧另討便宜。只這個拂子從人借得的,若被討去,則光赤赤、圓陀陀,脫體無依,滿盤托出,還有人酬價也無?如無,則賤貨自收去也。良久,云:運退黃金失色,時來瓦礫生光。
喚二作一,指七為八。手秉太阿,聖凡盡殺。却憶東村黃大姐,倒戴西村李公襪。無論貧富貴賤,見者聞者都笑殺。且道山僧今日解何宗?噫嘻噓,阿喇喇。
萬代金輪聖王子,只這真如靈覺是,菩提樹下度眾生,度盡眾生出生死。召大眾云:要見聖王子麼?這拂子便是;要見真如靈覺麼?香罏、燭臺是。且如拂子是借得的,香罏、燭臺是常住的,既然物各有主,不可把他的認作自己。還識自己麼?山僧與你添些註脚:萬代金輪聖王子,夜半花猫趕老鼠,只遮真如靈覺是,曠劫至今不移此。菩提樹下度眾生,海庭泥牛睡正濃,度盡眾生出生死,赤脚趕過三千里。分付諸人切須珍重,逢人不得錯舉。
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不信女媧氏,天缺煉石補。召大眾云:且道山僧今日登此寶座有何所補?良久云:舉意碎鐵鉢,無心射石虎。
正月二月又三月,一年四季佔一截。饒他暗裏流年換,惟有真心不生滅。大眾,正當生滅時,還有不生滅者麼?猿抱子歸青嶂裏,鳥啼花落碧巖前。
入荒田,不揀草,信手拈來,不值乾撇棗。召大眾,云:只如逢強即弱、遇賤即貴時又作麼生?良久,云:踏破銕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陽和布澤大地春,子規啼處是深林,聲聲勸道歸去好,不識渠儂何處人?召大眾云:你諸人曠劫來,主人公喚甚麼名字?
宿雨連綿奈若何?滿堂僧眾念摩訶,老天若肯生慈愍,撥散浮雲見大羅。召大眾云:且如紅日麗天時作麼生道?草木遂生花發笑,村庄是處唱堯歌。
雲居不會禪,洗脚上床眠,冬瓜直儱侗,瓠子曲彎彎,雖則奇特,太煞露鋒芒。山僧也敢效顰,輙呈一偈,非敢與古人鬪勝,祇要兩般一賽。散木不會禪,人說只要錢,喫飽白米飯,百事無可言。
工部陳靜臺居士至,師云:春光蕩漾春風和,堤柳開顏鳥唱歌,粉蝶翩翩過墻去,祖師心印事如何?召大眾,云:只如楞嚴會啟,龍象筵開,國士登臨,如何舉唱?昔日不忘親付囑,今朝猶向此中來。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惟心造。召大眾云:只如阿難遭淫術而生慌怖,見勝相而即修行,且道這個是心不是心?若道是,何故如來咄云:此非汝心。若道不是,一切惟心聻?還有定當得的麼?如無,山僧自道去也。是則龍女頓成佛,非則善星生陷墮。咄!
舉不顧,即差過。擬思量,何劫悟?雲門大師拈山門入佛殿裏即且置,還知移須彌納芥子中的,且道是甚麼人?
禹門三級桃花浪,神魚莫教遭點額,一躍直須萬丈高,自有風雲贈霹靂。召大眾云:且道透龍門句作麼生道?三級頓超逞奇特,一生方顯自英豪。
隨緣成辦事如何?赤脚波斯渡汨羅,三閭大夫施一問,直教石女眼懡㦬。召大眾,云:且道問個甚麼?老僧眉毛長多少?
春風吹遍園林好,一夜殘紅落多少。真個光陰暗裏去,時人聞者皆懊惱。休懊惱,但聽子規無別語,聲聲勸道歸家好。且道家在什麼處?
湛然老精瞎禿倒挂三千年,何曾傾出一點墨。雖然如此,尋常無半個低錢要稱敵國富。路中拾得乾屎橛,對人說是返魂香。是這等討便宜漢,誰能如之。不似雲居羅漢披襟處,且做鞏縣茶瓶接嘴時。
綠滿園林翠欲流,子規啼血正綢繆,紙灰堆滿三千塚,哭到斜陽恨未休。召大眾云:為人一世,收成結果不過如是而已,何似大千世界為丘塚,去來生死總在裏許,直教長河為酥酪祭獻此人,他亦不受,且道是甚麼人?
召大眾,云:拂子昨夜作怪化作龍,吞却三千大千世界,許多六道四生都向什麼處安身立命?還知落處麼?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
前山頭鴉鳴,後山頭鵲噪。祇這是圓通,沉思即不妙。妙不妙,啞子喫黃連,有口不解道。
毗盧遮那佛,願力週沙界,一切國土中,恒轉無上輪。所以,塵說、剎說、熾然說、無間歇,山河大地一齊說。如此,更教山僧說個什麼即得?良久,云:一般奇特處,料得少人知。
盡大地撮來如粟米大,打鼓普請看,漆桶都不會。雪峰老人眼界忒無人,爭似我這裏盡𪙁齖地,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乃至鶯啼鵲噪,色色了然,要個不會的也難得。
若論此事,三乘膽喪,十地魂驚。直饒等覺菩薩,見性如同羅月。召大眾云:且道衲僧有甚過人處,敢爾大言?不見道:如將梵位,直授凡庸。非常之旨,人焉廋哉?
未達境惟心,起種種分別;達境惟心已,分別即不生。召大眾云:即如現前山明水綠、鵲噪鴉鳴,是分別不是分別?試斷看。
燈籠昨夜笑咍咍,云何露柱也懷胎?天明生個白頭子,至今遊蕩不歸來。好歸來,黃花與翠竹,早晚為誰烖?古人道處,雖則尖新,未似我遮裏明明舉似。大眾,且道作麼生是明明舉似?長長一個矮子,光下頷一個鬍嘴。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天下平,只是衲僧分上用不著。何也?不見道: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三十頸項紋生,定同顏子;五十子宮肉滿,難學商瞿。盡謂澄長老是個人天法師,原來是個設帳先生。只如五行具足,四大完全,則從汝說富說貴,說貧說賤。倘有無面目漢,且道是凡是聖?
第一句薦得,與佛祖為師;第二句薦得,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山僧舉揚的是第三句,拂子是第二句。作麼生是第一句?有人緇素得出,管取一念無生,前後際斷,自然超彼魔境。其或未然,且來聽楞嚴經。
恁麼也不得拈過一邊,不恁麼也不得放過一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且道作麼生?如有人定斷得出,管取五十種陰魔一念頓超。如未能得,且看作麼生分解?
諸佛不曾說法,汾陽略宣一字。不是紙墨文章,亦非維摩默地。汾陽太煞孤硬,只如山僧今日上堂對眾舉揚,還是維摩默地耶?且道還是紙墨文章耶?咄!都盧是個辯魔篇。
一念不生,挺露堂堂,直下頓了,非是不及。明歷歷,常的的,祇在當人日用中,要且日用收不得。大丈夫,應須目下自成褫,莫待當來問彌勒。大眾會麼?如或未會,但看石頭問六祖,教你只好尋思去。
舉一明三,目機銖兩,是衲僧本分;尋玄摘妙,依疏解經,乃座主家風。雖則頓漸成差,要且同歸一致。爾來宗教相攻,彼此矛盾者,是不達本也。所以山僧二邊一齊拈出,是耶?非耶?任他諸方卜度。
提思益經
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這不得,那不得,且道如何通個消息?良久,云:香從花裏來,水從石中出。
召大眾,云:雲門大師來也,向你諸人道什麼?但說拂子昨夜變作龍,吞却三千大千世界去也。你諸人向那裏存住?知麼?如或不知,山僧代他通個消息。良久,云:無風荷葉動,必定有魚行。
大眾見麼?釋迦牟尼佛在山僧拂子頭上,坐寶華座,轉大法輪,說光明種種名號力用。上根利智者,見則頓證自心,立地成佛。若是中下之根,莫謂山僧一例說夢好。
昨夜泥牛耕破月,波斯怒眼恨不徹,石人撫掌笑呵呵,木女㥬惶淚成血。且道是何宗旨?我亦不識,只要拈來應個時節。且如應時節句作麼生道?熏風醉倒西湖客,莫把杭州作卞州。
陽和布滿上林春,艸色青青柳眼萌。要識本來真面目,東風徧意醉遊人。大眾!山僧舉來,只要作個山門標榜。若作佛法商量,三十棒打碎你頭,也怪他不得。
直下承當,猶名鈍滯。如何若何?堪作甚麼?若向山僧未出法堂,諸人未生一念時會得,略較些子。其或不然,且聽思益經。
儒者秉燭苦讀,田者帶雨耕鋤,雖則勞逸有異,要且同是功夫。只如沙門輩仗佛光明,不田而食,不蠶而衣,畢竟成得個什麼事?還知報恩句麼?良久,云:雨滋三草秀,是處唱堯歌。
春風淡蕩春氣和,擲柳黃鶯弄錦梭。造化織成何所用,不如靜念薩婆訶。大眾,若作世俗會,許你具一隻眼;若作佛法會,帶累老僧入地獄如箭。
老僧沒能奈,行動少自在,缺齒不關風,心直兼口快。昨夜撞倒須彌山,直得帝釋天尊龍床寶座去了半塊。大眾且道:山僧恁麼舉揚是何道理?良久,云:我亦不知是何道理,祇似三江人唱曲。
綽約桃花映水紅,靈雲繇此顯家風。年年一度常如此,何必從他問主翁。大眾,這是山僧直下舉來,祇要應個時節,你諸人莫作春意會好。
噫唏噓,阿喇喇,提不起這一著,放得下快活殺。昨夜觀世音菩薩化作夜叉,閻羅大王化作菩薩,且道何以如此?不見道:善人無惡心,惡人無善念。善惡不相到,祇如前後步。若向這裏會得,倜儻分明。如或未會,且聽下文分解。
眾宰官請提法華經
拈來無不是,用處莫生疑,昨夜泥牛鬬,踏殺老波斯。大眾!眾中還有證明者也無?如無,且聽山僧講弘傳序。
海底泥牛含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此四句內有一句能殺能活、能縱能奪,若人簡點得出,一生參學事畢。噫!古人奇特甚奇特,只是太顢頇生,爭似我這裏直截無可瞞昧,諸人還樂聞麼?良久,云:是法不可示,言辭相寂滅。
一光東炤,智境全彰;半句未吐,真心斯在。釋迦老子竭力提持,祇得一半;若要完全,直得南山起雲,北山下雨,石女懷胎,木人撫掌。略較些子,眾中還有會得的麼?良久,云:會得的,端坐念實相;若也未會,聽老僧下文分解。
老儂不識字,錯讀己已巳。去問大大人,答道彌是襧。且道識字的是,不識字的是?良久云:若是獅子,終不逐塊。
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老僧胡亂且拈來,上一橫,下兩直,任君持去問達磨,達磨只好道不識。何以故?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
光非炤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復是何物?豎起拂子,云:大眾看看!老僧拂子放眉間白毫相光,十方各炤萬八千土,具大神通,有大利害。你等諸人舉眼則瞎却汝眼,若欲側耳塞却汝耳,若欲起念則觸碎汝心,直欲眼不得而見、耳不得而聞、心不得而念。正當恁麼時,老僧與你通個消息。良久,云:黃鶯上樹一枝金,白鷺下田千點雪。
對一說,倒一說,拂子大轉廣長舌,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超度百億須彌日月,直得塵說剎說無間歇,山河大地一時說,甚至釋迦老子種種譬喻,種種因緣,無數方便,廣演言教,未得這個老漢一截。大眾,且道這漢有甚長處,敢爾如是大口?只為他說法,不容思量分別。
眼若不睡,諸夢自除;心若不異,萬境一如。眾中還有知時識節者麼?若無,不得艸艸放過,大家時中簡點看。
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以方便力故,為五比丘說。豎起拂子,云:看!看!這個是方便。撫尺一下,云:這個也是方便。何以故?不見古人道:向聲色裏透過,始是實際。只如離却方便,作麼通個消息?良久,云:不因柳毅通消息,怎得家音到洞庭?
一拽石,二挨磨,日用云:為莫蹉過。玄沙本是謝三郎,休向前村覓李大。大眾!如何是不蹉過的事?良久,云:只見六龍爭鬬舞,豈知丹鳳入青霄?
春夏秋冬迭相遷,個中真實不堪言。若教悟得空王旨,頓足槌胸呌阿天。大眾,眾中還有悟得空王旨者也無?若無,老僧與你說破。良久,云: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
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春到百花香,黃鶯啼柳上。似則也似,是則未是。何以故?爭奈冬行春令。老僧今日拈來,也改頭換面作一偈: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冬至朔風寒,獸罏添白炭。不敢與古人鬬巧,也只好應個時節。
秋老園林盡蕭索,朔風何似偏獰惡?爛紅吹盡樹頭空,這個繇來不凋落。都道枯不如榮,豈知法華會上恰用得著。何以故?不見道:此眾無枝葉,惟有諸貞實。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若知出要,當下心息。絕承當處,無煩氣力。老僧說破,任汝自擇。
須知火宅內,總是長者兒,逐愛隨憎嫉,所以自成癡。豎拂子,云:還會麼?若也會得,饒他羊車、鹿車、大牛之車,都是閑家具。
癡子漫奔波,臺山即土坡。文殊祇這是,何處覓彌陀。古人太殺慈悲,分明道了也。若也會得,更復何圖。所以道,但向家中自合轍,何愁門外不通車。
西風正威惡,萬籟俱蕭索,枝葉盡凋零,露出這一著。大眾!且道那個是這一著?良久,云: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墳?
一不得放過,二不得住著,三要著眼睛,四要知下落。若肯一念回光,超然便出火宅。咄!如識得這個咄字,管教十方剎海冷沉沉,一切聖賢如電拂。
門外竛竮子,何意事閑遊。家財無可付,長者日添愁。噫!爭似酒樓聽歌妓,你若無心我也休。
要識長者子,竛竮路上徒,甘為傭作客,志氣一心無。噫!大丈夫漢,頂天立地,何不直下承當,也省許多心力?
萬代金輪聖王子,只這真如靈覺是。菩提樹下度眾生,度盡眾生出生死。般若又道: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即有我人眾生壽者。一佛一祖,兩般拈出,未免肴訛。山僧特與他和會,秋深山露骨,天冷水交清,覿面無回避。噫!他是何人?我是何人?
殺盡始安居。護生須是殺盡,大地拈來無有不是藥,無論心病、身病,服者、見者,斷盡命根十有七八。且道何以如此?良久,云:題目分明。
知病不知藥,羣生俱夭死。知藥不知病,神醫無治理。藥病兩皆除,可達無生旨。大眾,且道作麼生是無生旨?良久,云:南山起雲,北山下雨。
有相無心,相隨心滅;有心無相,相逐心生。所以善人無惡心,惡人無善眼。只如藤蛇入口,鄧通以之餓死;香山還帶,裴度位致三公。且道還是授記使然,還是因果致得?未證據的分別看。
西風何太惡,園林盡蕭索。非但江湖客商受禁持,吹得室內禪師也七零八落。雖然恁的無情,也有為人好處。大眾且道,如何是為人的好處?不見道,此眾無枝葉,惟有諸貞實。
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直得圓陀陀、光爍爍、展轆轆、活潑潑,喚作大通智勝得麼?良久,云: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
內外絕行蹤,通身無影像。閫內不聞名,深宮不標嫡。未會者,參大通智勝去。
有向無中得,無向有中求。要識其中意,韶陽六不收。聲和自然響順,形直必也影端。什麼成佛不成佛,授記不授記,都是閑話柄。古人道:拾得一文錢,買個饝饝喫,當下不肚饑。
鼓寂鐘沉托鉢回,巖頭一拶語如雷,果然祇得三年活,莫是從他授記來?此是張天覺一夜不眠,渾如夢醒,當場掇出,堪於人天眾前作個標榜。且道作麼是標榜?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
一棒一條痕,一掌一握血,未是性燥漢。直得棒如雨點,喝似雷奔,始有參學分。大眾且道:如何是參學的句?良久,云:若知燈是火,拍手哭蒼天。
寂寂直言寂寂,惺惺真是惺惺。泥牛空裏翻筋斗,木女崖前也喫驚。且道是何宗旨?我亦不識是何宗旨,祇是安樂行。
不懼子湖狗,好顛曹山酒。撞著劉鐵磨,顛倒兩頭走。若向這裏會得,可與論安樂行。
從天降下貧窮,從地湧出富貴。中間有個漢,無國土可居,無世界可立,還是貧窮耶?富貴耶?看看!
不了於自心,云何知正道?彼繇顛倒慧,增長一切惡。大眾!且道如何是自心?未會的,且聽壽量品。
未達法惟心,起種種分別;達法惟心已,分別即不生。只如此經分因別果,較量功德,且道是分別不是分別?請論量看。
一念信解,價勝七珍;須臾受持,功超沙劫。云何得恁麼尊貴也?豈不見勇士迷之而轉悶,龍女獻之而成佛?
連朝宿雨漓披,途人無不攢眉。老僧無別剩語,畏寒更欲添衣。大眾!若會玄中的,須明上上機。
毛端現剎,塵轉法輪,芥內須彌,粟藏世界,冷眼看來,未是本分事。且道如何是本分事?良久,云:惟獨自明了,餘人所不見。
含珠報德,按劍者自癡;抱璞呈君,刖足者不智。眾中還有知恩報恩者麼?若有,不得辜負常不輕菩薩。
拂子。昨夜逞神通,毫光直透三千界,其間鐵圍大海諸佛眾生共轉法輪、各證解脫,天明起來都是一場大夢,且道是何境界?良久,云: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老僧室內猶嫌冷,路上行人奈若何?莫道釋門多澹泊,須知檀信受奔波。眾中還有知恩報恩者也無?良久,云:挺起脊梁休放過,靜中須念薩婆訶。
貪嗔煩惱病,定慧力解脫,二者正相等,拈來都是藥。無論心病、身病、二乘病,服者、嗅者皆安樂,只恐不解忌口。大眾,且道如何是解忌口?良久,云:寧可截舌,不犯國諱。
洪音大轉,沙界同聞。一語發揮,羣生了解。既然如此,新羅不打皷,此間不上堂,又作麼生?
金風似箭,撲頭撲面。好個圓通,時人不薦。且道薦後如何?直如急水打毛毬,著眼看時尋不見。
老僧畏寒懶向火,衲被懞頭背風坐。曝日開懷摸個虱,私謂宰相不如我。雖然恁地,風光也要挨過五九四十五。大眾,且道四十五日後如何?東風齊至蟄草萌,陽和運轉大地春。
性本具足,聖凡無差,一念回光,便同本得。眾中還知一捨邪心即登正覺者,且道是什麼人?
舉一明三,目機銖兩。收來太促,放去較賒。若向個中明解得,何須門外覔三車。
撒幔天羅網,布遍地葛藤,收羅四海英豪,接引諸方作者。冷眼看來,是大不得已作死馬醫,爭似如今揭却羅網,收起葛藤,使有目皆見,有耳皆聞,更無藏躲處。諸人還知麼?若不知,且聽第二場。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