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聖廣燈錄卷第十 〔宋實〕
鎮州臨濟院義玄惠照禪師
曹州南華人也,俗姓邢。幼而頴異,及落髮受具,志慕禪宗。師在黃檗會中三年,行業純一。首座歎曰:然是後生,與眾有異。 首座問:上座在此多少時也? 師云:三年也。 首座云:曾參問也無? 師云:不曾參問,不知問箇什麼? 首座云:汝何不去問堂頭: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師便去問,問聲未絕,黃檗便打。 師下來, 首座云:問話作麼生? 師云: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 首座云:但更去問。 師又去問, 黃檗又打。如是三致問,三打之。 師來白首座云:幸蒙慈悲,令某甲問訊和尚,三度發問,三度喫棒,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去。 首座云:汝若去,須是辭和尚了去。 師禮拜退。 首座先到和尚處云:問話底後生甚是如法,若來辭和尚時,方便接伊。已後穿鑿一株大樹,與天下人作陰涼去在。 師便上去辭 黃檗云:不得往別處去,汝向高安灘頭大愚處去,必為汝說。
師到大愚,大愚問:從什麼處來? 師云:黃檗處來。 愚云:黃檗有何言句? 師云: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喫棒,不知某甲有過無過? 愚云:黃檗恁麼老婆為汝得徹困,更來者裡問有過無過? 師於言下大悟,云: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 大愚掫住,云:者尿牀子適來言道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什麼道理?速道!速道! 師於大愚脅下築三築, 大愚拓開,云:你師黃檗,非干吾事。
師辭大愚却迴黃檗,黃檗見來便問:者漢來來去去有什麼了期? 師云:秖為老婆心切。便人事了侍立, 檗問:什麼處來? 師云:昨日奉和尚慈悲,今參大愚去來。 檗云:大愚有何言句? 師舉:大愚問某甲:黃檗有何言句?某甲遂舉前話問他:有過無過?大愚道:黃檗恁麼,老婆為汝得徹困,更道有過無過?某甲於言大悟。 檗云:作麼生得者漢來?痛與一頓。 師云:說什麼?待來即今便喫。隨後便掌, 檗云:者風顛漢來者裡捋虎鬚。 師便喝, 檗云:侍者引者風顛漢參堂去。
溈山舉前因緣問仰山:臨濟當時得大愚力?黃檗力? 仰山云:非但捋虎鬚,亦解騎虎頭。 師又因栽松次,檗問:深山裡栽許多松作什麼? 師云:一與山門作景致,二與後人作標牓。道了,將钁頭打地一兩下。 檗云:雖然如是,子已喫吾三十棒了也。 師又以钁頭打地兩下:噓!噓! 檗云:吾宗到汝,大興於世。
溈山舉前因緣問仰山:黃檗當時祇囑臨濟一人,更有人在? 仰云:有,秖是年代深遠,不欲舉似和尚。 溈云:雖然如是,吾且要知,汝但舉看。 仰山云:一人指南,吳越令行,遇大風即止。師因普請次,見黃檗來,拄钁而立, 檗云:者漢困也那? 師云:钁也來舉,困箇什麼? 檗便打, 師接棒一送送倒, 檗喚:維那!維那!扶我起。 維那近前云:和尚爭容得者風顛漢無禮? 檗起便打維那, 師钁地云:諸方火葬,我者裡一時活埋。 溈山問仰山:黃檗打維那意作麼生? 仰山云:正賊走却羅蹤,人喫棒
師一日在僧堂前坐,見黃檗來,閉却目。 檗見,乃作怖勢,便歸方丈。 師隨後上方丈禮謝。首座在檗處侍立, 檗云:此僧雖是後生,却知有此事。 首座云:老和尚却證據箇後生。 檗自於口上摑 首座云:知即得,知即得。
師在堂內睡, 檗下來見,以拄杖打板頭一下。 師舉頭見是黃檗,却睡。 檗又打牀一下,往上問:見首座坐禪。 檗云:下間後生却坐禪,汝者裡妄想作什麼? 首座云:者風顛漢作什麼? 檗打板頭一下,便出去。
溈山問仰山云:黃檗意作麼生? 仰云:兩彩一賽。
師一日與黃檗同赴普請,師在後行,檗回頭見師空手, 檗問:钁在什麼處? 師云:已有人將去也。 檗云:近前來,共汝商量箇事。 師便近前, 檗竪起钁頭云:祇者箇天下人拈掇不起。 師就手掣得,竪起云:為什麼在某甲手裡? 檗云:今日自有人普請。便歸院。
後溈山舉此話問仰山:钁在黃檗手裡,為什麼却被臨濟奪却? 仰山云:賊是小人,智過君子。
黃檗因入厨見飯頭,問:作什麼? 飯頭云:揀眾僧米。 檗云:日喫多少?
頭云:兩石五。 檗云:莫太多。 頭云:猶恐少在。 檗便打。
飯頭却舉似師, 師云:我與汝勘者老漢去。
纔到檗處,侍立次, 檗便舉前因緣, 師云:飯頭不會,請和尚代一轉語。師便問:莫太多。 檗云:何不道來日更喫一頓? 師云:說什麼來日,即今便喫。道了便掌, 檗云:者風顛漢又來者裡將虎鬚。 師便喝出去。
後溈山舉問仰山:此二尊宿意作麼生? 仰云:和尚意作麼生? 溈山養子方知父慈。 仰云:不然。 溈云:子又作麼生? 仰云:大似勾賊破家。
師為黃檗馳書去溈山,仰山作知客,接得書便問:者箇是黃檗底?那箇是上坐底? 師便掌。 仰山約住云:老兄知是一般事。便休。
同去參溈山,溈便問:黃檗師兄多少眾? 師云:七百眾。 溈云:什麼人為導首? 師云:適來已達書了。 師却問:溈山和尚此間多少眾? 溈云:一千五百眾。 師云:太多生! 溈云:黃檗師兄亦不少。
解辭溈山,仰山相送云:汝向北去,有箇住處。 師云:豈有恁麼事? 仰山云:但去,有一人佐輔汝。此人有頭無尾,有始無終。
師到鎮州,普化在彼。師住後,贊佐於師。師正化旺,普化全身脫去。
師辭黃檗,檗問:什麼處去? 師云:不是河南,便是河北。
檗便打。 師約住,與師一掌。 檗大咲,喚侍者:將百丈先師禪板、几案來。 師云:侍者將火來。 黃檗云:雖然如是,汝但將去,已後坐却天下人舌頭去在。 後溈山舉此話問仰山:臨濟莫辜負他黃檗也無?仰山云:不然。溈山云:子又作麼生?仰山云:知恩方解報恩。溈山云:從上古人還用相似底也無?仰山云:有。秖是年代深遠,不欲舉似和尚。溈山云:雖然如是,吾且不知,子但舉看。仰山云:秖如楞嚴會上阿難讚佛云: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豈不是報恩之事?溈山云: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
上堂,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
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 師下禪牀把住云:道!道! 僧擬議, 師拓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便歸方丈。
師問僧:什麼處來? 僧便喝, 師便揖坐。 僧擬議, 師便打。 師見僧來,便竪起拂子。 僧禮拜, 師便打。 又見僧來,亦竪起拂子。 僧不顧, 師亦打。
上堂,有僧出禮拜, 師便喝, 僧云:老和尚莫探頭好。 師云:你道落在什麼處? 僧便喝。 又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便喝, 僧禮拜, 師云:儞道好喝也無? 僧云:草賊大敗。 師云:過在什麼處? 僧云:再犯不容。 師云:大眾!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禪客。便下座。
師一日同普化赴施主家齋次,師問普化:毛吞巨海,芥納須彌,為是神通妙用,本體如然? 普化踏倒飯牀。 師云:太麤生! 普化云:者裡是什麼所在,說麤說細?
師來日又同普化赴齋, 師云:今日供養何似昨日? 普化依前踏倒飯牀。 師云:得即得,太麤生! 普化云:瞎漢!佛法說什麼麤細? 師乃吐舌。 師一日與河陽、木塔長老同在僧堂地爐內坐,因說:普化每日在街市掣風掣顛,知他是凡是聖?言猶未了,普化入來, 師便問:汝是凡是聖? 普化云:汝且道我是凡是聖? 師便喝。 普化以手指云: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臨濟小廝兒,却具一隻眼。 師云:者賊! 普化云:賊!賊!便出去。
一日,普化在僧堂前喫生菜, 師見云:大似一頭驢。 普化便作驢鳴, 師云:者賊。 普化云:賊!賊!
因普化常於街市中搖鈴云:明頭來明頭打,暗頭來暗頭打,四方八面來旋風打,虗空來連架打。 師令侍者去,纔見如是道,便把住云:總不與麼來時如何?
侍者如教。 普化拓開云:來日大悲院裡有齋。
侍者迴舉似師, 師云:我從來疑著者漢。
普化一日於街市中就人乞直裰,人皆與之,普化俱不要。師令院主買棺一具,普化歸來, 師云:我與汝做得箇直裰了也。 普化便擔出,繞街市呌云:臨濟與我做直裰了也,我往東門遷化去。
市人競隨看之, 普化云:我今日未,來日往南門遷化去。
如是三日,人已不信。至第四日,無人隨看,獨出城外,自入棺內,倩路行人釘之。即時傳布市人,競往開棺,乃見全身脫去也。
有一老宿參師,未曾人事,便問:禮即是?不禮即是? 師便喝, 老宿便禮拜。 師云:好箇草賊。 老宿云:賊!賊!便出去。 師云:莫道無事好。
首座侍立次,師云:還有過也無? 首座云:有。 師云:賓家有過?主家有過? 首座云:二俱有過。 師云:過在什麼處? 首座便出去。 師云:莫道無事好。
後有僧舉似南泉, 南泉云:官馬相踏。
晚參,示眾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時有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云:煦日發生鋪地錦,孾孩垂髮白如絲。 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云:王令已行天下徧,將軍塞外絕烟塵。 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云:并汾絕信,獨處一方。 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云: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師因入軍營,赴齋門首見員僚。師指露柱問:是凡是聖?員僚無語。
師打露柱,云:直饒道得,也秖是箇木橛。便入去。
師問院主:什麼處來? 主云:州中糶黃米去來。 師云:糶得盡麼? 主云:糶得盡。 師以拄杖面前畫一畫,云:還糶得者箇麼? 主便喝, 師便打。
典座至, 師舉前話, 典座云:院主不會和尚意。 師云:儞作麼生? 典座便禮拜, 師亦打。
有座主來相看, 師問座主:講何經論? 主云:某甲荒虗,粗習百法論。 師云:有一人於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於三乘十二分教明不得,此二人是同是別? 主云: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別。
樂普為侍者,在師後立云:座主!者裡是什麼所在?說同說別? 師迴首問侍者:汝又作麼生? 侍者便喝。 師送座主迴來,遂問侍者:適來是汝喝老僧? 侍者云:是。 師便打。
師聞第二代德山垂示云: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
師令樂普去問:道得為什麼也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他作麼生? 樂普到彼,如教而問, 聽山便打。 普接住送一送, 德山便歸方丈。 普迴舉似師, 師云:我從來疑著者漢。雖然如是,汝還見德山麼? 普擬議, 師便打。
師因到河陽府,府主王常侍請師昇座,時麻浴出問:大悲千手眼,那箇是正眼? 師云:大悲千手眼,那箇是正眼?速道!速道! 麻浴拽師下座,麻浴却座, 師近前云:不審。 麻浴擬議, 師亦拽麻浴下座,師却座, 麻浴便出去, 師便下座。
常侍一日訪師,同師於僧堂內,乃問:者一堂僧還看經麼? 師云:不看經。 侍云:還學禪麼? 師云:不學禪。 侍云:經又不看,禪又不學,畢竟作箇什麼? 師云:總教伊成佛作祖去。 侍云:金屑雖貴,落眼成翳,又作麼生? 師云:將為儞是箇俗漢。
常侍又與諸官請師昇座, 師昇座云:山僧今日事不獲已,曲順人情,方登此座。若約祖宗門下稱揚大事,直是開口不得,無儞措足處。山僧此日以常侍堅請,那隱綱宗?還有作家戰將,直下展陣開旗,對眾證據看 持。有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便喝, 僧禮拜。 師云:者箇師僧却堪持論。
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師云:我在黃檗處,三度發問,三度被打。 僧擬議, 師便喝, 隨後打云:不可向虗空裡釘橛去也。
有座主問:三乘十二分教豈不是明佛性? 師云:荒草不曾鋤。 主云:佛豈賺人? 師云:佛在什麼處? 主無語。 師云:對常侍前擬謾老僧。速退!速退!妨他別人請問。復云:此日法筵為一大事故,更有問話者麼?速致問來,儞纔開口,早勿交涉也。何以如此?不見釋尊云:法離文字,不屬因,不在緣。故為儞信不及,所以今日葛藤,恐滯常侍與諸官員,昧他佛性,不如且退,少信根人終無了日。喝一喝,便下座。
師到初祖塔頭, 塔主云:長老先禮佛?先禮祖? 師云:佛祖俱不禮。 塔主云:佛祖與長老是什麼冤家? 師便拂袖而出。
上堂,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竪起拂子, 僧便喝, 師便打。
又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亦竪起拂子, 僧便喝, 師亦喝, 僧擬議, 師便打。 上堂云:我二十年在黃檗先師處,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蒙他賜杖,如蒿杖拂箸相似。如今更思得一頓,誰人為我行得?
時有僧出眾云:某甲行得。 師拈棒與僧, 其僧擬接, 師便打。
問:如何是劒刃上事? 師云:禍事!禍事! 僧擬議, 師便打。 問:秖如石室行者踏碓志,却移脚向什麼處去? 師云:沒溺深泉。
師到杏山,問:如何是露地白牛? 山云:呌!呌! 師云:啞!那! 山云:長老作麼生? 師云:者畜生!
趙州行脚時參師,遇師洗脚次,州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恰值老僧洗脚。 州近前作聽勢, 師云:更要第二杓惡水潑在。 州便下去。
龍牙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云:與我過禪版來。 牙便過禪版與師, 師接得便打。 牙云:打即任打,要且無祖師意。
龍牙後到翠微,問:如何是西來意? 微云:與我過蒲團來。 牙便過蒲團與翠微, 翠微接得便打, 牙云:打即任打,要且無祖師意。
牙住院後,有僧入室請益云:和尚行脚時參二尊宿因緣,還肯他無? 牙云:肯即深肯,要且無祖師意。
徑山有五百眾,少人參請,黃檗令師去徑山, 檗謂師曰:汝到彼作麼生? 師云:某甲自有方便。
師到徑山,裝腰上法堂見徑山,徑山方舉頭, 師便喝; 徑山擬開口, 師拂袖便行。尋有僧問徑山:者僧適來有什麼言句便喝和尚? 徑山云:者僧從黃檗會裡來,儞要知,自去問取他。徑山五百眾太半奔趂。
上堂,云:但有來者,不虧欠伊,總識伊來處。與麼來,恰似失却;不與麼來,無繩自縛。一切時中莫亂斟酌,會與不會都來是錯。分明與麼道,一任天下人貶剝。久立,珍重。
上堂,云:一人在孤峯頂上,無出身之路;一人在十字街頭,亦無向背。那箇在前?那箇在後?不作維摩詰,不作傅大士。久立,珍重。
上堂,云:有一人論却在途中不離家舍,有一人離家舍不在途中,那箇合受人天供養?便下座。
師見僧來,展開兩手, 僧無語。 師云:會麼? 云:不會。 師云:渾崙擘不開,與儞兩文錢。
師臨遷化時,上堂云:吾滅後,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 三聖出云:爭敢滅却和尚正法眼藏? 師云:已後有人問儞,向佗道什麼? 三聖便喝。 師云:誰知吾正法眼藏向者瞎驢邊滅却?乃有頌曰:
㳂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偏說自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還磨。
言訖,於法座上端然示寂。時咸通七年丙戌四月初十日。 勅諡慧照禪師,塔號澄靈。
天聖廣燈錄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