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聖廣燈錄

天聖廣燈錄卷第八   〔宋實〕

洪州百丈山大智禪師下法嗣

筠州黃檗鷲峰山斷際禪師

南岳大惠禪師

諱懷讓,金州人也,俗姓杜。唐儀鳳二年四月八日降誕,感白氣應於玄象,在安康之分。太史瞻見,奏聞 高宗皇帝。帝問:是何祥瑞?

太史對曰:國之法器,不染世榮。帝勅金州太守韓偕親往存慰。

家有三子,師居其小,年始三歲,炳然殊異,性多恩讓,父乃安名懷讓。至年十歲,惟樂佛書。時有三藏玄靜過金,見而奇之,告其父母曰:此子若出家,必獲上乘,廣度眾生。

垂拱三年,方十五歲,辭親往荊州玉泉寺,依弘景律師出家。通天二年受戒,後習毗尼藏。一日自歎曰:夫出家者,為無為法,天上人間,無有勝者。時有同學坦然,知師志氣高邁,勸師同謁嵩山安禪師。安啟發之,不契,乃直詣曹溪禮六祖。

祖問:什麼處來?

師云:嵩山安禪師處來。

祖云:什麼物與麼來?師無語。

經于八載,忽然有省,乃白祖云:某甲有箇會處。

祖云:作麼生?

師云:說似一物即不中。

祖云:還假修證也無?

師云:修證即不無,不敢污染。

祖云:秖此不污染是諸佛之諸念,吾亦如是,汝亦如是。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讖汝曰:

震旦雖闊無別路,要假兒孫脚上行。
金雞解㘅一粒米,供養什邡羅漢僧。

心裏能藏事。說向漢江濵。湖波探水月。
將照二三人。

六祖又云:吾先師有言,從吾向後,勿傳此衣,但以法傳。若傳此衣,命如懸𮈔,即道化示,莫損於汝。聽吾偈曰:

心地含諸種,普雨悉皆萠。頓悟花情已,
菩提果自成。

汝向後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師侍奉一十五載。

先天二年,始往南嶽,居般若寺。示徒云:一切萬法,皆從心生。心本無生,法亦無住。若達心地,所作無礙。非遇上根,宜慎言哉。

僧問:如鏡鑄像,像成後光歸何處? 師云:如大德未出家時相狀,向什麼處去?

云:成後為什麼不鑑照? 師云:雖然不鑑照,謾他一點也不得。

馬祖於南岳傳法院後,獨處一庵,唯習坐禪。凡有來訪者,都不顧。師往,彼亦不顧。師觀其神宇有異,憶六祖讖記,乃多方誘導。

一日,將甎於庵前磨,祖亦不顧。 時既久,乃問曰:作什麼? 師云:磨甎作鏡。 祖云:磨甎豈得成鏡? 師云:磨甎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 祖乃離座云:如何即是? 師云:譬牛駕車,車若不行,打牛即是?打車即是?又云: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師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 祖聞斯示誨,豁然開悟,禮拜問云: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 師云: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 祖云:道非色相,云何能見? 師云:心地法眼能見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 祖云:有成壞否? 師云: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也。聽吾偈曰:

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萠。三昧花無相,
何壞復何成?

祖既蒙開悟,侍奉十秋,日益玄奧。師入寶,弟子六人,各印可曰:汝等六人,同證吾身,各契其一。一人得吾眉,善威儀;一人得吾眼,善顧盼;一人得吾耳,善聽理;一人得吾鼻,善知氣;一人得吾舌,善談說;一人得吾心,善吾今。

馬祖闡化江西開元寺,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 眾曰:已為眾說法。 師云:未見通箇消息來。遂遣一僧去,待伊上堂時,但問:作麼生記取答話來? 僧如教,迴舉似師, 祖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來不曾少鹽醬。 師然之。 師天寶三年八月十一日示寂於南嶽,勅諡大惠禪師最勝輪之塔,吏部侍郎歸登撰塔記。

江西馬祖大寂禪師

師諱道一,漢州什邡縣人也。俗姓馬,本邑羅漢寺出家。師容貌奇異,虎視牛行,引舌過鼻,足下有二輪文。幼歲依資州唐和尚落髮,受具於渝州圓律師。開元中,習禪定于衡岳傳法院,密受大惠心印。

天竺般若多羅讖行化偈曰:

領得彌勒語,離鄉日日敷。東梁移近路。
餘氣脚天徒。

師始自建陽佛蹟嶺遷臨川,次南康龔公山。大曆中,隷名於鍾陵開元寺。時連師路嗣恭聆風景慕,親授密旨,由是四方學者雲集座下。厥後法嗣盛布於天下,時號江西馬祖焉。

師謂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躬至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恐汝顛倒,不肯自信。此一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

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故三界唯心,森羅萬像一法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喫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汝受吾教,聽吾偈曰:

心地隨時說,菩提亦秖寧,事理俱無礙。
當生即不生。

問:如何是修道? 師云:道不屬修,即言修得。修成還壞,即同聲聞。若言不修,即同凡夫。

云:作何見解,即得達道? 師云:自性本來具足,但於善惡事上不滯,喚作修道人。取善捨惡,觀空入定,即屬造作。更若向外馳求,轉踈轉遠。但盡三界心量,一念妄想,即是三界生死根本。但無一念,即除生死根本,即得法王無上珍寶。

無量劫來,凡夫妄想,諂曲邪偽,我慢貢高,合為一體。故經云:但以眾法合成此身,起時唯法起,滅時唯法滅。此法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前念、後念、中念,念念不相待,念念寂滅,喚作海印三昧,接一切法。如百千異流,同歸大海,都名海水。住於一味,即接眾味;住於大海,即混諸流。如人在大海水中浴,即用一切水。

所以聲聞悟迷,凡夫迷悟。聲聞不知聖心本無地位、因果、階級心量,妄想修因證果,住其空定八萬劫、二萬劫。雖即已悟,却迷諸菩薩觀。如地獄苦,沉空滯寂,不見佛性。若是上根眾生,忽遇善知識指示,言下領會,更不歷於階級、地位,頓悟本性。故經云:凡夫有返覆心,而聲聞無也。對迷說悟,本既無迷,悟亦不立。

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來,不出法性三昧,長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喫飯,言談祗對,六根運用,一切施為,盡是法性。不解返源,隨名逐相,迷情妄起,造種種業。若能一念返照,全體聖心。汝等諸人,各達自心,莫記吾語。縱饒說得河沙道理,其心亦不增;總說不得,其心亦不減。說得亦是汝心,說不得亦是汝心,乃至今身放光,現十八變,不如還我死灰來。淋過死灰無力,喻聲聞妄修因證果;未淋過死��有力,喻菩薩道業純熟,諸惡不染。若說如來權教三藏,河沙劫說不可盡,猶如鈎鏁,亦不斷絕。若悟聖心,總無餘事。久立,珍重。

上堂,龐居士問:不與萬法為侶是什麼人? 師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又問: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 師直下󳬇, 士云:一等勿絃琴,唯師彈得妙。師直上󳬇, 士禮拜。 師歸方丈, 居士隨後云:適來弄巧成拙。 問:如何是佛? 師云:即心是佛。 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 師云:我今日無心情,汝去西堂問取智藏。

僧至西堂問,西堂以手指頭云: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得,汝去問海兄。

僧去問海兄,海兄云:我到者裏却不會。

僧回,舉似師,師云:藏頭白,海頭黑。

師採藤次,見水老,便作放勢。水老近前接,師便踏倒。水老起來,呵呵大笑云:無量妙義,百千三昧,盡在一毛頭上識得根源去。

鄧隱峯辭師, 師云:什麼處去? 峰云:石頭去。 師云:石頭路滑。 峰云:竿本隨身,逢場作戲

遂到石頭,繞禪床一帀,振錫而立,云:是何宗旨? 石頭云:蒼天!蒼天! 峰無語,回舉似師, 師云:更去問,待他有答,汝便作噓噓聲。

峯又去依前問, 石頭作噓噓聲, 峰又無語。回舉似師, 師云:向汝道石頭路滑。

師令僧馳書與徑山欽和尚,書中畫一圓相,徑山纔開見,索筆於中著一点。後有僧舉似忠國師,國師云:欽師猶被馬師惑。

有僧於師前作四畫,上一畫長,下三畫短,云:不得道一畫長,三畫短,離四句,絕百非。請和尚答某甲。

師畫一畫,云:不得道長短,答汝了也。

後有僧舉似忠國師,國師云:何不問我?

師問僧:什麼處來? 云:湖南來。 師云:東湖水滿也未? 云:未。 師云:許多時雨水尚未滿。百丈問:如何是佛旨趣? 師云:正是汝放身命處。 師示眾云: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染污。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聖。故經云:非凡夫行、非聖賢行,是菩薩行。秖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今即是法界,乃至?河沙妙用,不出法界。若不然者,云何言心地法門?云何言無盡灯?一切法皆是心法,一切名皆是心名,萬法皆從心生,心為萬法之根本。故經云:識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名等、義等,一切法皆等,純一無雜。

若於教門中得隨時自在,建立法界,盡是法界;若立真如,盡是真如;若立理,一切法盡是理;若立事,一切法盡是變。舉一千從,事理無差,盡是妙用,更無別理,皆由心之回轉。譬如月影有若干,真月無若干;諸源水有若干,水性無若干;森羅萬像有若干,虗空無若干;說道理有若干,無礙慧無若干。種種成立,皆由一心也。建立亦得,掃蕩亦得,盡是妙用。妙用盡是自家,非離真而有立處。立處即真,盡是自家體。若不然者,更是何人?一切法皆是佛法,諸法即是解脫,解脫者即是真如。諸法不出於真如,行住坐臥悉是不思議用,不待時節。經云:在在處處,則為有佛。

佛是能仁,有智慧,善機情,能破一切眾生疑網,出離有無等縛,凡聖情盡,人法俱空,轉無等輪,超於數量,所作無礙,事理雙通,如天起雲,忽有還無,不留蹤跡,猶如畫水成文,不生不滅,是大寂滅。在纏名如來藏,出纏號淨法身,體無增減,能大能小,能方能圓,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滔滔運用,不立根苗。木盡有為,不住無為,有為是無為之用,無為是有為之依,不住於依,故云如空無所依。

心生滅義,心真如義。心真如者,喻如明鏡照像。鏡喻於心,像喻於法。若心取法,即涉外因,即是生滅義。不取於法,即是真如義。聲聞耳聞佛性,菩薩眼見佛性,了達無二,名平等性。性無有異,用則不同。在迷為識,在悟為智。順理為悟,順事為迷。迷則迷自本心,悟則悟自本性。一悟永悟,不復更迷。如日出時,不與暗對。智慧日出,不與煩惱暗俱。

了心境界,妄想即除。妄想既除,即是無生法性。本有之性,不假修成。禪不屬坐,坐即有著。若見此理,真正合道,隨緣度日,戒行增熏,積於淨業。但能如是,何慮不通?久立,珍重!

師於貞元四年正月登建昌石門山,於林中經行,見洞壑平坦,峰巒秀󳫠,謂侍者曰:茲吉祥所,乃吾終焉之地矣。

既而示疾,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

師云:日面佛、月面佛。

至二月一日,沐浴加趺而化,享年八十,僧臘六十。元和中, 德宗皇帝追諡大寂禪師,塔曰大中莊嚴。

洪州百丈山大智禪師

師諱懷海,福州長樂人也,俗姓王。丱歲離塵,三學該練。屬大寂闡化江西,乃傾心依附,與西堂智藏、南泉普願同號入室三大士焉。一夕,三大士隨侍馬祖翫月次,祖問:正當與麼時如何?

西堂云:正好供養。

師云:正好修行。南泉拂袖便去。

祖云:經入藏,禪歸海,唯有普願獨超物外。

師為馬祖侍者,一日隨侍馬祖,路行次,聞野鴨聲, 祖云:什麼聲? 師云:野鴨聲。 良久,祖云:適來聲向什麼處去? 師云:飛過去。 祖迴頭將師鼻使扭, 師作痛聲, 祖云:又道飛過去。 師於言下有省。 明日,祖昇堂,纔坐, 師出來卷却簟, 祖便下座, 師隨至方丈, 祖云:適來要舉轉因緣,你為什麼卷却簟? 師云:為某甲鼻頭痛。 祖云:你什麼處去來? 師云:昨日偶有出入,不及參隨。 祖喝一喝, 師便出去。

馬祖一日上堂,眾集,以手点拂柄三下,便下座。師默有省,三日後舉似祖。祖上堂告眾曰:吾何憂矣,自有大默在,是汝諸人之師也。

馬祖一日問師:什麼處來? 師云:山後來。 祖云:還逢著一人麼? 師云:不逢著。 祖云:為什麼不逢著? 師云:若逢著,即舉似和尚。 祖云:什麼處得者个消息來? 師云:某甲罪過。 祖云:却是老僧罪過。 師再參馬祖,祖竪起拂子, 師云:即此用?離此用? 祖掛拂子於舊處, 良久,祖云:你已後開兩片皮,將何示人? 師遂取拂子竪起, 祖云:即此用?離此用? 師亦掛拂子於舊處, 祖便喝。 師直得三日耳聾,方乃大悟。

有一僧哭入法堂, 師云:作什麼? 僧云:父母俱喪,請師揀日。 師云:明日一時埋却。 問:如何是奇特事? 師云:獨坐大雄山。 僧禮拜, 師便打。

西堂問師:儞向後作麼生開示於人?師以手卷舒兩邊。

堂云:更作麼生?師以手點頭三下。

上堂云:靈光獨耀,逈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問: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如同魔說。是如何? 師云:固守動靜,三世佛冤;此外別求,還同魔說。

馬祖令人馳書并醬三甕與師,師令挑向法堂前。乃上堂,眾纔集,師以拄杖指醬甕云:道得即不打破,道不得即打破。眾無語, 師便打破,歸方丈。

上堂,眾纔集,師以拄杖趂下,却召大眾,眾迴頭,師云:是什麼?

黃檗到師處,一日辭云:欲禮拜馬祖去。 師云:馬祖已遷化也。 檗云:未審有何言句? 師遂舉再參馬祖竪拂因緣, 檗聞舉不覺吐舌。 師云: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 檗云:不然。今日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 師云: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

後溈山問仰山:百丈再參馬祖竪拂因緣,此二尊宿意旨如何? 仰山云:此是顯大機之用。 溈山云:馬祖出八十四人善知識,幾人得大機?幾人得大用? 仰山云:百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餘者盡是喝道之師。 溈山云:如是,如是。

師因普請開田迴,問:運闍梨開田不易。 檗云:眾僧作務。 師云:有煩道用。 檗云:爭敢辭勞? 師云:開得多少田? 檗作鋤田勢, 師便喝, 檗掩耳而出。師問黃檗:甚處來?

檗云:山下採菌子來。 師云:山下有一虎子,汝還見麼? 檗便作虎聲。 師於腰下取斧作斫勢, 檗約住便掌。師

師晚參,上堂云:大眾!山下有一虎子,汝等諸人出入好看,老僧今朝親遭一口。

後溈山問仰山云:黃檗虎話作麼生? 仰山云:和尚如何? 溈山云:百丈當時便合一斧斫殺,因什麼到如此? 仰山云:不然。 溈山云:子又作麼生? 仰山云:不唯騎虎頭,亦解把虎尾。 溈山云:寂子甚有險崖之句。

師每上堂,常有一老人聽法罷,皆隨眾散去。一日,留身不去, 師問:立者何人? 老人曰:某甲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 有學人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 對云:不落因果,墮在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 師云:汝但問。 老人便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 師云:不昧因果。 老人於言下大悟,告辭, 師云:某甲已免野狐身,住在山後,乞依亡僧燒送。

師令維那白槌告眾:齋後普請送亡僧。眾皆愕然。齋後,眾去山後岩中,果見一死野狐積薪燒訖。 師至晚上堂,舉前因緣次,黃檗便問:古人錯對一轉語,墮在野狐身。今人轉轉不錯,又且如何? 師云:近前來,向汝道。 檗近前打師一掌。 師云:將謂胡鬚赤,更有赤鬚胡。 時溈山在會下作典座,司馬頭陀舉野狐語問典座:作麼生? 典座以手撼門扇三下。 司馬云:大麤生! 典座云:佛法不是者箇道理。 後溈山舉黃檗問野狐話問仰山, 山云:黃檗常用此機。 溈山云:汝道天生得?從人得? 仰山云:亦是稟受師承,亦是自宗通。 溈山云:如是!如是! 黃檗問:從上古人以何法示人?師良久。 黃檗云:後代兒孫將何傳授? 師云:將謂儞者漢是箇人。便歸方丈。

溈山一夜方丈中侍立既久, 師令撥爐中看有火麼, 山撥云:無火。 師自起撥得一星火,挾示云:汝道無火,者箇是什麼?山因此有省。 後一日作務次,師問溈山云:還有火麼? 溈山云:有。 師云:在什麼 處?溈山把一堇柴吹度與師, 師云:如蟲蝕木。 因普請鋤地次,有僧聞鼓聲,舉起鋤頭呵呵大笑而歸, 師云:俊哉!從觀音門而入。 後喚其僧問云:儞適來見什麼道理? 僧云:某甲肚飢,聞皷聲歸喫飯。 師呵呵大笑。

問:如何是佛? 師云:汝是阿誰? 云:某甲。 師云:汝識某甲否? 云:分明箇。 師乃竪起拂子,問:汝見拂子否? 云:見。 師不顧。

師令僧去章敬處,見伊上堂說法,儞便展開座具,禮拜起,將一隻鞋以袖拂却上塵,倒頭覆下。其僧到章敬處,一依師旨。章敬云:老僧罪過。

上堂云:併却咽喉唇吻,速道將來! 溈山云:某甲道不得,請和尚道。 師云:不辭向儞道,他後喪我兒孫。 五峰云:和尚亦須併却。 師云:無人處斫額望汝。 雲岩云:某甲有道處,請和尚舉。 師云:併却咽喉唇吻,速道將來! 岩云:師今有也。 師云:喪兒孫。 上堂云:我要一人去傳語西堂,和尚阿誰去得? 五峯云:某甲去得。 師云:儞作麼生傳語? 峰云:待見西堂即道。 師云:道什麼? 峰云:却來舉似和尚。 師童年之時,隨母入寺拜佛,指尊像問母:此是何物? 母云:是佛。 童云:形容似人,我後亦當作焉。

師凡作務,執勞必先於眾。眾不忍其勞,密收作具而請息之。師云:吾無德矣,爭合勞人?既徧求作具不獲,而亦不食。故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言,流播寰宇矣。 師於元和九年正月十七日示寂,春秋九十五。長慶元年,勅諡大智禪師,塔曰大勝寶輪。

筠州黃檗鷲峰山斷際禪師者

閩中人也。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眉間隆起如珠,音詞暢潤,志意沖澹。後遊天台,逢一僧如舊識,乃同行。屬㵎水瀑漲,師倚杖而止。其僧率師同過,師云:請兄先過。其僧却浮笠於水上便過。

師云:我却共箇梢子行,悔不一棒打殺。 有僧辭歸宗, 宗云:往甚處去? 云:諸方學五味禪去。 宗云:諸方有五味禪,我者裏秖是一味禪。 僧云:如何是一味禪? 宗便打。 僧云:會也,會也。 宗云:道!道!僧擬開口, 宗又打。

其僧後到師處,師問:什麼處來? 云:歸宗來。 師云:歸宗有何言句?僧遂舉前話。

師乃上堂,舉此因緣云:馬大師出八十四人,善知識問著,箇箇屙漉漉地,秖有皈宗較些子。

師在鹽官會裏,大中帝為沙彌,師於佛殿禮佛, 沙彌云: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 師云: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常禮如是事。 沙彌云:用禮何為? 師便掌, 沙彌云:太麤生。 師云:者裏是什麼所在,說麤說細?隨後又掌, 沙彌便走。

師行脚時到南泉,一日齋時,捧鉢向南泉位上坐,南泉下來見,便問:長老什麼年中行道? 師云:威音王已前。 南泉云:猶是王老師孫在。師便移下座。 師一日出次,南泉云:如許大身材,戴箇些子大笠。 師云:三千大千世界總在裏許。 南泉云:王老師𡁠。師戴笠便行。 師一日在茶堂內坐, 南泉下來問:定慧等學,明見佛性,此理如何? 師云: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 泉云:莫便是長老見處麼? 師云:不敢。 泉云:漿水錢且置,草鞋錢教什麼人還? 師便休。 溈山後舉此因緣問仰山:莫是黃檗構他南泉不得麼? 仰山云:不然,須知黃檗有陷虎之機。 溈山云:子見處得與麼長

一日普請, 南泉問:什麼處去? 師云:擇菜去。 泉云:將什麼擇? 師竪起刀子, 泉云:秖解作賓,不解作主。 師扣刀三下。

一日,五人新到,同時相看,四人禮拜,一人不禮拜,以手��一圓相而立。 師云:還知道好隻獵犬麼? 云:尋羚羊氣來。 師云:羚什無氣,汝向什麼處尋? 云:尋羚羊蹤來。 師云:羚羊無蹤,汝向什麼處尋? 云:與麼則死羚羊也。師便休。

來。曰:昇座退。問:昨日尋羚羊僧出來。 其僧便出。 師云:老僧昨日後頭未有語在,作麼生? 其僧無語。 師云:將謂本色衲僧,元來秖是義學沙門。

師曾散眾在洪州開元寺,裴相公一日入寺行次,見壁��,乃問寺主:者𦘕者是什麼? 寺主云:𦘕高僧。

相 公云:形影在者裏,高僧在什麼處? 寺主無對。 相公云:此間莫有禪僧麼? 寺主云:有一人。 相公遂請師相見,乃舉前話問師, 師召云:裴休! 休應嗒。師云:在什麼處? 相公於言下有省,乃再請師開堂。

上堂,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與麼行脚,笑殺他人。總似與麼容易,何處更有今日?汝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 時有僧問:秖如諸方匡徒領眾,為什麼却道無禪師? 師云:不道無禪,秖道無師。 後溈山舉此因緣問仰山云:意作麼生? 仰山云:鵝王擇乳,素非鴨類。 溈山云:此實難辨。

裴相一日托一尊佛於師前,䠒跪云:請師安名。 師召云:裴休! 休應喏。 師云:與汝安名竟。 相公便禮拜。

相公一日上詩一章, 師接得便坐,却乃問:會麼? 相公云:不會。 師云:與麼不會,猶較些子。若形紙墨,何有吾宗

詩曰:

自從大士傳心印,額有圓珠七尺身。
掛錫十年棲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濵。
一千龍象隨高步,萬里香華結勝因。
願欲事師為弟子,不知將法付何人。

師答曰:

心如大海無邊際,口吐紅蓮養病身。
雖有一雙無事手,不曾祗接等閑人。

夫學道者,先須併却雜學諸緣,決定不求,決定不著,聞甚深法,恰似清風屆耳,瞥然而過,更不追尋,是為甚深入如來禪,離生禪想。從上祖師唯傳一心,更無異法,指心是佛,頓超等妙二覺之表,決定不流,至第二念,始似入我宗門。如斯之法,汝取次人到者裏擬作麼生學?所以道:擬心時被擬心魔縛,非擬心時又被非擬心魔縛,非非擬心時又被非非擬心魔縛。魔非外來,出自儞心,唯有無神通菩薩,足跡不可尋。

若於一切時中,心有常見,即是常見外道。若觀一切法空,作空見,即是斷見外道。所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此猶是對外道邪見人說。若說法身以為極果,此對三賢十聖人言。故佛地斷二愚:一者微細所知愚,二者極微細所知愚。佛既如是,更說什麼等妙二覺所知?

一切人但欲向明,不欲向暗,但欲求悟,不愛煩惱,便道佛是覺,眾生是妄。若作如是見解,百劫千生,輪迴六道,更無斷絕。何以故?為謗諸佛本源自性故。他分明向儞道:佛且不明,眾生且不暗,法無明暗故;佛且不強,眾生且不弱,法無強弱故;佛且不智,眾生且不愚,法無愚智故。是你出頭總道解禪,開著口便病發,不說本秖說末,不說迷秖說悟,不曾說體秖說用,總無儞話論處。

他一切法,且本不有,今亦不無。緣起不有,緣滅不無。本亦不有,本非本故。心亦不心,心非心故。相亦非相,相非相故。所以道:無法無本心,始解心心法。法即非法,非法即法。無法無非法,故是心心法。忽然瞥起一念,了知如幻如化,即流入過去佛。過去佛且不有,未來佛且不無,又且不喚作未來佛。現在念念不住,不喚作現在佛。佛若起時,即不擬他是覺是迷,是善是惡,輙不得執滯他,斷絕他。如一念瞥起,千重關鏁鏁不得,萬丈繩索繫他不住。

既若如是,爭合便擬滅他止他?分明向儞道爾𦦨識,儞作麼生擬斷他?喻如陽𦦨,儞道近,十方世界求不可得;始道遠,看時秖在目前;儞擬趂他,他又轉遠去;儞始避他,他又來逐儞;取又不得,捨又不得。既若如此,故知一切法性自爾,即不用愁他慮他。

如言前念是凡,後念是聖,如手翻覆一般,此是三乘教之極也。據我宗門中,前念且不是凡,後念且不是聖;前念不是佛,後念不是眾生。所以一切色是佛色,一切聲是佛聲,舉著一理,一切理皆然。見一事,見一切事;見一心,見一切心;見一道,見一切道,一切處無不是道;見一塵,十方世界山河大地皆然;見一滴水,即見十方世界一切性水;又見一切法,即見一切心,一切法本空,心即不無,不無即妙有,有亦不有,不有即有,即真空妙有。既若如是,十方虗空世界不出我之一心,一切微塵國土不出我之一念。若然,說什麼內之與外?如蜜性甜,一切蜜皆然,不可者箇蜜甜,餘底苦也,何處有與麼事

所以道:虗空無內外,法性自爾;虗空無中間,法性自爾。故眾生即佛,佛即眾生,眾生與佛,元同一體;生死涅槃,有為無為,元同一體;世間出世間,乃至六道四生,山河大地,有性無性,亦同一體。言同者,名相亦空,有亦空,無亦空,盡恒沙世界,元是一空。既若如此,何處有佛度眾生?何處有眾生受佛度?何故如此?萬法之性自爾。故若作自然見,即落自然外道;若作無我、無我所見,墮在三賢十聖位中。

儞如今云何將一尺一寸,便擬度量虗空?他分明向汝道:法法不相到,法自寂故,當處自住,當處自真。以身空故名法空,以心空故名性空,身心總空故名法性空。乃至千途異說,皆不離儞之本心。如今說菩提涅槃、真如佛性、二乘菩薩者,皆指葉為黃金、拳掌之說。若也展手之時,一切大眾,若天若人,皆見掌中都無一物。所以道: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本既無物,三際亦無所有。故學道人單刀直入,須見者箇意始得。

故達磨大師從西天來至此土,經多少國土,秖覓得可大師一人,密傳心印,印儞本心。以心印法,以法印心,心心不異。心既如此,法亦如此,同真際,等法性。法性空中,誰是授記人?誰是成佛人?誰是得法人?他分明向儞道:菩提者,不可以身得,身無相故;不可以心得,心無相故;不可以性得,性即便是本源自性天真佛故;不可以佛更得佛,不可以無相更得無相,不可以空更得空,不可以道更得道。本無所得,無得亦不可得,所以道無一法可得。秖教儞了取本心,當下了時,不得了相,無了無不了,相亦不可得。

如此之法,得者即得,得者不自覺知,不得者亦不自覺知。如此之法,從上已來有幾人得知?所以道:天下忘己者有幾人?如今於一機一境、一經一教、一世一時、一名一字,六根門前領得,與機關木人何別?忽有一人出來,不於一名一相上作解者,我說此人盡十方世界覓者箇人不可得,以無第二人故。繼於祖位亦云:釋種無雜,純一故。

言:王若成佛時,王子亦隨出家。此意大難知,秖教儞莫覓,覓便失却。如癡人山中呌一聲,響從谷出,便走下山趂。及乎覓不得,又呌一聲,山上響又應,亦走上山上趂。如是千生萬劫,秖是尋聲逐響人,虗生浪死漢。汝若無聲,亦無其響。涅槃者,無聞、無知、無聲、絕跡、絕蹤。若得如是,稍與祖師隣房也

問:如王庫藏內都無如是刀,伏願誨示。 師云:王庫藏者,即虗空性也。能攝十方虗空世界,皆總不出儞心,亦謂之虗空菩薩。儞若道是有是無、非有非無,總成羖羊角。羖羊角者,即儞求覓者也。 問:王庫藏中有真刀否? 師云:此亦是羖羊角。 云:若王庫藏中本無真刀,何故云王子持王庫中真刀出至異國?何得言無? 師云:持刀出者,此喻如來使者。儞若言王子持王庫中真刀出去者,庫中應空去也。本源虗空性,不可被異人將去,是什麼語?設儞有者,皆名羖羊角。 問:迦葉受佛心印,得為傳語入否? 師云:是。 云:若是傳語人,應不離得羖羊角。 師云:迦葉自領得本心,所以不是羖羊角。若以領得如來心、見如來意、見如來色相者,即屬如來使為傳語人。所以阿難為侍者二十年,但見如來色相,所以被佛呵云:唯觀救世者,不能離得羖羊角。

問:執劒於瞿曇前者如何? 師云:五百菩薩得宿命智,見過去生業障。五百者,即儞五陰身是。以見此宿障故,求佛求菩提涅槃。所以文殊將智解劒,害此有見佛心故,故言儞當善害。 云:何者是劒? 師云:解心是劒。 云:解心既是劒,斷此有見佛心。秖如能斷見心,何能除得? 師云:還將儞無分別智斷此有見分別心。 云:如作有見有求佛心,將無分別智劒斷,爭奈有智劒在何? 師云:若無分別智害有見無見,無分別智亦不可得。 云:不可以智更斷智,不可以劒更斷劒。 師云:劒自害劒,劒劒相害,即劒亦不可得。智自害智,智智相害,即智亦不可得。母子俱喪亦復如是。

問:如何是見性? 師云:性即是見,見即是性,不可以性更見性;聞即是性,不可以性更聞性。秖儞作性見,能聞能見性,便有一異法生。他分明道:所可見者,不可更見。儞云何頭上更著頭?他分明道:如盤中散珠,大者大圓,小者小圓,各各不相知,各各不相礙,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所以四生六道未有不如時。

且眾生不見佛,佛不見眾生;四果不見四向,四向不見四果;三賢十聖不見等妙二覺,等妙二覺不見三賢十聖;乃至水不見火,火不見水;地不見風,風不見地;眾生不入法界,佛不出法界。所以法性無去來,無能所見。既如此,因什麼道我見我聞,於善知識處得契悟,善知識與我說法,諸佛出世與眾生說法?迦旃延祗為以生滅心傳實相法,被淨名呵責,分明道:一切法本來無縛,何用解他?本來不染,何用淨他?故云:實相如是,豈可說乎?汝今秖成是非心、染淨心,學得一知一解,繞天下行,見人便擬定當取,誰有心眼?誰強誰弱?若也如此,天地懸殊,更說什麼見性?

問:既言性即見,見即性,秖如性自無障礙,無齊限,云何隔物即不見?又於虗空中近即見,遠即不見者如何? 師云:此是儞妄生異見。若言隔物不見,無物言見,便謂性有隔礙者,全無交涉。性且非見非不見,法亦非見非不見。若見性人,何處不是我之本性?所以六道四生、山河大地,總是我之性淨明體。故云:見色便見心,色心不異故。秖為取相作見聞覺知,去却前物,始擬得見者,即墮二乘人中,依通見解也。虗空中近則見,遠則不見,此是外道中收。分明道非內亦非外,非近亦非遠,近而不可見者,萬物之性也。近尚不可見,更道遠而不可見,有什麼意智?

問:學人不會,和尚如何指示? 師云:我無一物,從來不曾將一物與人。儞無始已來,秖為被人指示,覓契覓會,此可不是弟子與師俱陷王難?儞但知一念不受即是無受身,一念不想即是無想身,決定不遷流造作即是無行身,莫思量卜度分別即是無識身。

儞如今纔瞥起一念,即入十二因緣,無明緣行亦因亦果,乃至老死亦因亦果。故善財童子一百一十處求善知識,秖向十二因緣中求最後見彌勒,彌勒却指見文殊。文殊者,即汝本地無明。若心心別異,向外求善知識者,一念纔生即滅,纔滅又生,所以汝等比丘亦生亦老,亦病亦死。酬因答果已來,即五聚之生滅。五聚者,五陰也。一念不起,即十八界空,即身便是菩提華果,即心便是靈智,亦云靈臺。若有所住著,即身為死屍,亦云守死屍鬼。

問:淨名默然,文殊讚歎云:是真入不二法門。如何? 師云:不二法門即儞本心也。說與不說即有起滅,無言說時無所顯示,故文殊讚歎。

云:淨名不說時,聲有斷滅否? 師云:語即默,默即語,語默不二,故云聲之實性亦無斷滅。文殊本聞亦不斷滅,所以如來常說未曾有。不說時,如來說即是法,法即是說,法說不二故。乃至報化二身,菩薩聲聞,山河大地,水鳥樹林,一時說法,所以語亦說,默亦說,終日說而未甞說。既若如是,但以默為本。

問:聲聞人藏形於三界,不能藏於菩提者,如何? 師云:形者,質也。聲聞人但能斷三界見,修已離煩惱,不能藏於菩提,故還被魔王於菩提中捉得,於林中宴坐,還成微細見菩提心也。菩薩人已於三界菩提決定不捨不取,不取故七大中覓他不得,不捨故外魔亦覓他不得,儞但擬著一法印子早成也。

印著有,即六道四生文出;印著空,即無相文現。如今但知決定,不印一切物。此印為虗空,不一不二,空本不空,印本不有。十方虗空世界諸佛出世,如見電光一般;觀一切蠢動含靈,如響一般;見十方微塵國土,恰似海中一滴水相似;聞一切甚深法,如幻如化,心心不異,法法不異;乃至千經萬論,秖為儞之一心。若能不取一切相,故言:如是一心中,方便勤莊嚴。

問: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如何? 師云:仙人者,即是儞心。歌利王者,好求也。不守王位,謂之貪利。如今學人積功累德,見者便擬學,與歌利王何別?如見色時壞却仙人眼,聞聲時壞却仙人耳,乃至覺知時亦復如是,喚作節節支解。 云:秖如仙人忍時,不合更有節節支解,不可一心忍,一心不忍也。 師云:儞作無生見、忍辱解、無求解,總是傷損。 云:仙人被割時,還知痛否? 師云:痛。 云:此中無受者,是誰受痛?師云:儞既不痛,出頭來覓箇什麼?

問:然燈佛授記,為在五百歲中?五百歲外? 師云:五百歲中不得授記。所言授記者,儞本心決定不忘不失,有為中不取菩提,但以了世非世,亦不出五百歲外別得授記,亦不於五百歲中得授記。 云:了世非世,三際相可得已否? 師云:無一法可得。 云:何故言頻經五百世,前後極時長? 師云:五百世長遠,當知猶是仙人。故然燈授記時,實無少法可得。

問:教中云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秖獲法身者,如何? 師云:若以三無數劫修行有所證得者,盡恒沙劫不得。若於一剎那中獲得法身直了見性者,猶是三乘教之極談也。何以故?以見法身可獲故,皆屬不了義教中收。

問:見法頓了者,見祖師意否? 師云:祖師心出虗空外。 云:有限劑否? 師云:有無限劑。此皆數量對待之法。祖師心且非有限量,非無限量,亦非非有無限量,以絕對故。儞如今學者,未能出得三乘教外,爭喚作禪師?分明向儞道:一等學禪,莫取次妄生異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一行一住,一剎那間,念念不異。若不如是,不免輪迴。

問:佛身無為,不墮諸數,何故佛身舍利八斛四斗? 師云:儞作如是見,祗見假舍利,不見真舍利。 云:舍利為是本有,為復功勳? 師云:非是本有,亦非功勳。 云:若非本有,又非功勳,何故如來舍利唯鍊唯精,金骨常存? 師乃呵云:儞作如此見解,爭喚作學禪人?儞見虗空曾有骨否?諸佛心同太虗,覓什麼骨? 云:如今既有舍利,此是何法? 師云:此從儞妄想心生,即見舍利。 云:和尚還有舍利否?請將出來看。 師云:真舍利難見,儞但以十指撮盡妙高峯為微塵,即見真舍利。夫參禪學道,須得一切處不生心,秖論忘機即佛道隆,分別即魔軍盛,畢竟無毛頭許少法可得。

問:祖師傳法,付與何人? 師云:無法與人。 云:何故二祖請師安心? 師云:儞若道有二祖,即合覓得心,覓心不可得故。所以道:與儞安心竟,若有所得,全歸生滅。

問:佛窮得無明否?即 師云:無明即是一切諸佛得道之處。所以緣起是道場,所見一塵一色,便合無邊理性。舉足下足,不離道場。道場者,無所得也。我向儞道:秖為無所得,名為坐道場。 云:無明者,為明為暗? 師云:非明非暗。明暗是代謝之法,無明且不明亦不暗。不明祇是本明,不明不暗秖是本明。不明不暗,秖者一句子亂却天下人眼所以道:假使滿世間,皆如舍利弗,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其無礙慧出過虗空,無儞語論處。釋迦量等三千大千世界,忽有一菩薩出來,一跨跨却三千大千世界,不出普賢一毛孔。儞如今把什麼本領擬學?他 云:既是學不得,為什麼道歸源性無二,方便有多門?如之何? 師云:歸智。其無礙惠出過虗空,無儞語論處。釋迦量等三千大千世界,忽有一菩薩出來,一跨跨却三千大千世界,不出普賢一毛孔。儞如今把什麼本領擬學?他 云:既是學不得,為什麼道歸源性無二,方便有多門?如之何? 師云:歸源性無二者,無明實性即諸佛性。方便有多門者,聲聞人見無明生,亦見無明滅;緣覺人但見無明滅,不見無明生,念念證寂滅。諸佛見眾生終日生而無生,終日滅而無滅,無生無滅即大乘果。所以道:果滿菩提圓,花開世界起。

舉足即佛,下足即眾生。諸佛兩足,尊者即理足、變足、眾生足、生死涅槃一切等足,足故不求。是儞如今念念學佛,即嫌著眾生;若嫌著眾生,即是謗他十方諸佛。所以佛出世來,執除糞器,蠲除戲論之糞,秖教儞除却從來學心、見心除得盡,即不隨戲論。亦云般糞出,秖教儞不生;心心若不生,自然成大智。

大智者決定不分別,佛與眾生一切盡不分別,始得入我曹溪門下。故自古先聖云:少人行我此法門。所以無行為法門,秖是一心門,一切人到者裏盡不敢入。不道全無,秖是少人得,今者即是佛。珍重! 師於大中年中終于本山。 唐宣宗勅斷際禪師塔曰廣業。

天聖廣燈錄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