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

續燈正統卷一

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

臨濟宗

大鑑下第十六世

昭覺勤禪師法嗣

臨安府徑山宗杲大慧普覺禪師

宣城奚氏子,夙有英氣。年十二,入鄉校。一日,因與同窓,戲以硯投之,悞中先生帽,償金而歸,曰:大丈夫讀世間書,曷若究出世法?即詣東山慧雲院,事慧齊。年十七,薙髮具毗尼。偶閱古雲門錄,恍若舊習。往依廣教珵禪師,棄遊四方,從曹洞諸老宿。既得其說,去登寶峰,謁湛堂準禪師。堂一見異之,俾侍巾裓,指以入道捷徑,師橫機無所讓。堂訶曰:汝曾未悟,病在意識,領解則為所知障。堂疾革,囑師曰:吾去後,當見川勤,必能盡子機用。堂卒,師趨謁無盡居士,求堂塔銘。盡門庭高峻,少許可,與師一言相契,下榻延之,名師菴曰妙喜。洎後再謁,且囑令見圓悟。師至天寧,一日,聞悟陞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曰:東山水上行。若是天寧即不然,忽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只向他道: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師於言下,忽然前後際斷,雖然動相不生,却坐在淨躶躶處。悟謂曰:也不易,你得到這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為大病。不見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須信有這箇道理。遂令居擇木堂,為不釐務侍者,日同士大夫入室。悟每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問之。師纔開口,悟便曰:不是,不是。經半載,遂問悟曰: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曾問這話,不知五祖道甚麼?悟笑而不答。師曰:和尚當時須對眾問,如今說亦何妨?悟不得已,謂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畵也畵不就。又問:樹倒藤枯時如何?祖曰:相隨來也。師當下釋然,曰:我會也。悟遂舉數因緣詰之,師酧對無滯。悟曰:始知吾不汝欺。遂著臨濟正宗記付之,俾掌記室。未幾,令分座室中,握竹篦以騐學者。叢林浩然歸重,名振京師。右丞相呂公舜徒奏賜紫衣佛日之號。會女真之變,其酋欲取禪僧十數人,師在選得免。趨吳虎丘度夏,因閱華嚴至菩薩登第七地,證無生法忍,洞曉向所請問湛堂殃崛摩羅持��至產婦家因緣。時圓悟詔住雲居,師往省覲。至山次日,即請為第一座。時會中多龍象,以圓悟久虗座元,俟師之來,頗有不平之心。及冬至秉拂,昭覺元禪師出眾問云:眉間挂劍時如何?師曰:血濺梵天。圓悟於座下以手約云:住!住!問得極好,答得更奇。元乃歸眾,叢林由是改觀。圓悟歸蜀,師於雲居山後古雲門舊址創菴以居,學者雲集。久之入閩,結茅於長樂洋嶼,從之得法者十有三人。又徙小溪雲門菴,後應張丞相魏公浚徑山之命。開堂日,僧問:人天普集,選佛場開,祖令當行,如何舉唱?師云:鈍鳥逆風飛。曰:徧界且無尋覓處,分明一點座中圓。師曰:人間無水不朝東。復有僧競出,師約住云:假使大地盡末為塵,一一塵有一口,一一口具無礙廣長舌相,一一舌相出無量差別音聲,一一音聲發無量差別言詞,一一言詞有無量差別妙義,如上塵數衲僧,各各具如是口、如是舌、如是音聲、如是言詞、如是妙義,同時致百千問難,問問各別,不消長老咳𠻳一聲,一時答了,乘時於其中間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一一佛事周徧法界,所謂一毛現神變,一切佛同說,經於無量劫,不得其邊際,便恁麼去鬧熱門庭即得。正眼觀來,正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祖師門下一點也用不著,況復勾章棘句,展弄詞鋒,非唯埋沒從上宗乘,亦乃笑破衲僧鼻孔。所以道: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聖名凡號,盡是虗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看他先聖恁麼告報,如國家兵器,豈得已而用之?本分事上,亦無這箇消息。山僧今日如斯舉唱,大似無夢說夢,好肉剜瘡。檢點將來,合喫拄杖。只今莫有下得毒手者麼?若有,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如無,倒行此令去也。驀拈拄杖,云: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卓拄杖,喝一喝,便下座。道法之盛,冠於一時。眾二千餘,皆諸方俊乂。侍郎張公九成亦從之遊,灑然契悟。一日,因議及朝政,與師連禍。紹興辛酉五月,毀衣牒,屏居衡陽。乃裒先德機語,間與拈提,離為三帙,目曰正法眼藏。凡十年,移居梅陽。又五年,高宗皇帝特恩放還。明年春,復僧伽棃,四方虗席以邀,率不就。後奉朝命,居育王。逾年,有旨改徑山,道俗歆慕如初。孝宗皇帝為普安郡王時,遣內都監入山謁師,師作偈為獻。及在建邸,復遣內知客詣山,供五百應真,請師說法,祝延聖壽。親書妙喜菴三字,并製贊寵寄之。

上堂。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舉起拂子曰,還見麼。擊禪牀曰,還聞麼。聞見分明是箇甚麼。若向這裡提得去,皇恩佛恩一時報足。其或未然,徑山打葛藤去也。復舉起拂子曰,看看。無量壽世尊在徑山拂子頭上放大光明,照不可說不可說又不可說佛剎微塵數世界中轉大法輪,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其中若凡若聖,若正若邪,若草若木,有情無情,遇斯光者,皆獲無上正等菩提。所以諸佛於此得之,具一切種智。諸大菩薩於此得之,成就諸波羅蜜。辟支獨覺於此得之,出無佛世,現神通光明。諸聲聞眾洎夜來迎請五百阿羅漢於此得之,得八解脫,具六神通;天人於此得之,增長十善;修羅於此得之,除其憍慢;地獄於此得之,頓超十地;餓鬼、傍生及四生九類一切有情於此得之,隨其根性,各得受用。無量壽世尊放大光明,作諸佛事已竟,然後以四大海水灌彌勒世尊頂,與授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記,當於補處作大佛事。無量壽世尊有如是神通,有如是自在,有如是威神,到這裡還有知恩報恩者麼?若有,出來與徑山相見,為汝證明。如無,聽取一頌:十方法界至人口,法界所有即其舌。祇憑此口與舌頭,祝君聖壽無間歇。億萬斯年注福源,如海滉漾永不竭。師子窟內產狻猊,鸑鷟定出丹山穴。為瑞為祥徧九垓,草木昆蟲盡歡悅。稽首不可思議事,喻若眾星拱明月。故今宣暢妙伽陀,第一義中真實說。

上堂。祖師道: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不生不心。能隨境滅,境逐能沈。境由能境,能由境能。大小祖師,却作座主見解。徑山即不然,眼不自見,刀不自割,喫飯濟饑,飲水定渴。臨濟德山特地迷,枉費精神施棒喝。除却棒,拈却喝,孟八郎漢如何止遏?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喝一喝,曰:德山棒,臨濟喝,今日為君重拈掇。天何高?地何濶?休向糞掃堆上更添搕𢶍。換却骨,洗却腸,徑山退身三步,許你諸人商量。且道作麼生商量?擲下拄杖,喝一喝,曰:紅粉易成端正女,無錢難作好兒郎。

上堂:正月十四十五,雙徑椎鑼打鼓。要識祖意西來,看取村歌社舞。

上堂:久雨不曾晴,豁開天地清。祖師門下事,何用更施呈。

上堂,舉圓通秀禪師示眾曰:少林九年冷坐,剛被神光覰破。如今玉石難分,祇得麻纏紙裹。這一箇、那一箇、更一箇,若是明眼人,何須重說破?徑山今日不免狗尾續貂,也有些子。老胡九年話墮,可惜當時放過。致令默照之徒,鬼窟長年打坐。這一箇、那一箇、更一箇,雖然苦口叮嚀,却似樹頭風過。

結夏,上堂:文殊三處安居,誌公不是閒和尚。迦葉欲行正令,未免眼前見鬼。且道徑山門下今日事作麼生?下座後,大家觸禮三拜。

上堂,僧問:有麼?有麼?菴主竪起拳頭,還端的也無?師便下座,歸方丈。

上堂:水底泥牛嚼生鐵,憍梵󰊇提咬著舌,海神怒把珊瑚鞭,須彌燈王痛不徹。

上堂:纔方八月中秋,又是九月十五。卓拄杖曰:唯有這箇不遷。擲拄杖曰:一眾耳聞目覩。

上堂: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谿。不識本來真面目,將謂人題德嶠詩。

上堂。去年臘月二十五有恁麼消息,今年臘月二十五無恁麼消息。有恁麼消息是諸人分上事,徑山不預;無恁麼消息是徑山分上事,諸人無分。或有人問徑山:未審是甚麼消息?驀拈拄杖云:不得動著,動著打折你驢腰。擲拄杖,下座。

歲旦,上堂。拈拄杖,空中作書字勢,云:正朝把筆,萬事皆吉;應時納祐,慶無不宜。若作世諦流布,平地喫交;更在佛法商量,眉鬚墮落。卓拄杖,下座。

上堂。買鐵得真金,求雨得瑞雪,五峰玉琢成,千樹銀華結。龍王降吉祥,普賢呈醜拙,三世如來祕密門,今日一時都漏泄。雖然如是,這裡有一處可疑。且道疑箇甚麼?恐日出後一場漏逗。

上堂,拈拄杖卓一下,召大眾云:還聞麼?復舉起云:觀世音菩薩來也,在徑山拄杖頭上口喃喃地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既滅,寂滅現前。拈須彌盧於掌上,向針眼裡打鞦韆。直饒便恁麼見得徹去,猶較拄杖子十萬八千。且道徑山拄杖子有甚麼奇特?擲下云:不直半分錢。

上堂。徑山無寸土莊田,今夏隨宜結眾緣。慵論道,嬾談禪,拄杖挑來箇箇圓。不用息心除妄想,大家喫飯了噇眠。噇眼則不無,或若夢中有人索飯錢又作麼生?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

上堂:顛倒想生生死續,顛倒想滅生死絕。生死絕處涅槃空,涅槃空處眼中屑。涅槃既空,喚甚麼作眼中屑?白雲乍可來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

上堂。月生一,鐵輪天子寰中勅;月生二,豐干騎虎入鬧市;月生三,蟭螟眼裡巨鼇飜。驀拈拄杖,云:莫有同生同死底麼?出來與徑山拄杖子相見。良久,云:見義不為,何勇之有?擲下拄杖。

上堂。心生法滅,性起情亡。這裡悟去,揑怪有甚麼難?舉起拂子,云:看!看!觀音、彌勒、普賢、文殊,盡向徑山拂子頭上聚頭打葛藤。若也放開,從教口勞舌沸;若也把住,不消一擊。以拂子擊禪牀,下座。

上堂。古者道:了得一,萬事畢。今朝是九月一,諸人作麼生了?驀拈拄杖云:不得喚作拄杖子便了取好。既不喚作拄杖子,作麼生了?擲下云:差之毫氂,失之千里。

圓悟禪師忌,師拈香曰:這箇尊慈,平昔強項氣壓諸方,逞過頭底顢頇,用格外底儱侗,自言我以木槵子換天下人眼睛,殊不知被不孝之子將斷貫索穿却鼻孔,索頭既在徑山手裡,要教伊生也由徑山,要教伊死也由徑山,且道以何為騐?遂燒香曰:以此為騐。

僧問:達磨西來,將何傳授?師曰:不可總作野狐精見解。曰:如何是麤入細?師曰:香水海裡一毛孔。曰:如何是細入麤?師曰:一毛孔裡香水海

問:古鏡未磨時如何?師曰:火不待日而熱。曰:磨後如何?師曰:風不待月而凉。曰:磨與未磨時如何?師曰:交。

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意作麼生?師曰:釘釘膠黏。

問: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去此二途,請師速道。師曰:脫殻烏龜飛上天。

問:高揖釋迦,不拜彌勒時如何?師曰:夢裡惺惺。

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前百丈曰:不落因果,為甚麼墮野狐身?師曰:逢人但恁麼舉。曰:祇如後百丈道:不昧因果,為甚麼脫野狐身?師曰:逢人但恁麼舉。曰:或有人問徑山: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未審和尚向他道甚麼?師曰:向你道逢人但恁麼舉。

問:明頭來時如何?師曰:頭大尾顛纖。曰:暗頭來時如何?師曰:野馬嘶風蹄撥剌。曰:明日大悲院裡有齋,又作麼生?師曰:雪峰道底。

問: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時如何?師曰:親言出親口。曰:未審如何受持?師曰:但恁麼受持,決不相賺。

問: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時如何?師曰:五味饡秤鎚。

問:心佛俱忘時如何?師曰:賣扇老婆手遮日。

問:教中道:塵塵說,剎剎說,無間歇。未審以何為舌?師拍禪牀右角一下。僧曰: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也。師拍禪牀左角一下。僧曰:也知今日令不虗行。師曰:識甚好惡

師室中問僧: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你作麼生會?僧曰:領。師曰:領你屋裡七代先靈。僧便喝。師曰:適來領,而今喝,干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甚麼事?僧無語,師打出。

僧請益夾山境,話聲未絕,師便喝,僧茫然。師曰:你問甚麼?僧擬舉,師連打喝出。

師纔見僧入,便曰:不是,出去!僧便出。師曰:沒量大人,被語脉裡轉却。次一僧入,師亦曰:不是,出去!僧却近前。師曰:向你道不是,更近前覓箇甚麼?便打出。復一僧入曰:適來兩僧不會和尚意。師低頭噓一聲,僧罔措。師打曰:却是你會老僧意。

問僧:我前日有一問在你處,你先前日答我了也,即今因甚麼瞌睡?僧曰:如是,如是。師曰:道甚麼?僧曰:不是,不是。師連打兩棒,曰:一棒打你如是,一棒打你不是。

舉竹篦問僧曰: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語。速道!速道!僧曰:請和尚放下竹篦,即與和尚道。師放下竹篦,僧拂袖便出。師曰:侍者認取這僧著。

又舉問僧,僧曰:甕裡怕走却鼈那?師下禪牀擒住,曰:此是誰語?速道!僧曰:實不敢謾昧老師,此是竹菴和尚教某恁麼道。師連打數棒,曰:分明舉似諸方。

師年邁求解,辛巳春,得旨退居明月堂。隆興改元,一夕,星殞於寺西,流光赫然,尋示微恙。八月九日,學徒問安,師勉以弘道,徐曰:吾翌日始行。至五鼓,親書遺奏,又貽書辭紫巖居士。侍僧了賢請偈,復大書曰:生也祇恁麼,死也祇恁麼。有偈與無偈,是甚麼熱大?擲筆委然而逝。平明,有虵尺許,腰首白色,伏於龍王井欄,如義服者,乃龍王示現也。四眾哀號,皇帝聞而歎惜。上製師真贊曰:生滅不滅,常住不住。圓覺空明,隨物現處。丞相以次致祭者沓來,門弟子塔全身於明月堂之側。壽七十有五,夏五十有八。詔以明月堂為妙喜菴,諡曰普覺,塔名寶光。淳熙初,賜其全錄八十卷,隨大藏流行。

蘇州府虎丘紹隆禪師

和州含山人。九歲謝親,依佛慧院。踰六年,得度受具。又五年,荷包謁長蘆信禪師,得其大略。有傳圓悟語至者,師讀之,歎曰:想酢生液,雖未澆腸沃胃,要且使人慶快。遂由寶峰依湛堂,客黃龍,叩死心。次謁圓悟。一日入室,悟問: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悟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悟叱曰:見箇甚麼?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悟肯之。尋俾掌藏教。有問悟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哉?悟曰:瞌睡虎耳。後歸邑,住城西開聖。建炎之擾,乃結廬銅峰下。郡守延居彰教,次徙虎丘,道大顯著。

上堂。僧問:為國開堂一句作麼生道?師云:一願皇帝萬歲,二願羣臣千秋。僧云:只如生佛未興時,一著落在甚麼處?師云:吾常於此切。僧云:恁麼則擺手出長安也。師云:逢人不得錯舉。僧云:爭奈目前何?師云:識法者懼。僧云:官不容針,私借一問時如何?師云:踞虎頭,收虎尾。僧云:中間事作麼生?師云:草繩自縛漢。僧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師云:幾行嵒下路,不見白頭人。乃云:大眾,我本無心有所希求,今此法王大寶自然而至。敢問諸仁,作麼生說箇法王大寶?竪起拂子,云:還見麼?若也於此辨得,三世諸佛以此接物利生,歷代祖師以此流通正脉,天下老和尚以此揭示頂門正眼。破塵破的,萬古徽猷。徧界徧空,真風不墜。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堪報不報之恩,用助無為之化。澄澄光彩,瑩徹十虗。堯日與佛日增輝,金輪與法輪竝轉。生凡育聖,統三界以為家;自利利他,作四生之依怙。隨緣赴感,靡不繇他。如鑑當臺,舉無遺照。大中現小,小中現大。卷舒立方外乾坤,縱橫掛域中日月。如斯舉唱,猶落今時。豈不見長沙道:三世諸佛共法界眾生,盡是摩訶般若光。光未發時,尚無佛無眾生消息。只如光未發時,諸人向甚麼處委悉?直饒向箇裡悟去,未免平地喫交。且安家樂業一句作麼生道?狼煙一掃盡,萬方賀太平。復舉:阿育王問賓頭盧尊者:承聞尊者親見佛來,是否?尊者以兩手䇿起眉毛,良久云:會麼?王云:不會。尊者云:阿耨達池龍王請佛齋,吾亦預數。師云:賓頭盧得大機,顯大用,不謾親見佛來。雖然,賴阿育王放過。若不放過,洎合打失眉毛。放過即且置,尊者䇿起眉毛又作麼生?還會麼?當臺一鑑明如日,萬古晴空絕是非

上堂,僧問:九旬禁足意如何?師云:理長即就。僧云:只如六根不具底,還禁得也無?師云:穿過鼻孔。僧云:學人今日小出大遇也。師曰:降將不斬。僧云:恁麼則和尚放某甲逐便也。師云:停囚長智。乃云:朱明啟候,九夏初臨,四海高人,罷搖金錫,心猿頓歇,意馬休征,戒潔滄海之珠,性朗碧天之月,纖塵莫染,帝網交光,離相絕名,真機獨露。正當恁麼時,安居一句作麼生道?誰知鷲嶺當年事,一念迴光尚宛然。

上堂。豁開戶牗,萬里不掛。片雲杲日騰空,四顧清風滿座。湖光浩渺,野色澄明。萬象森羅,全彰海印。直得頭頭妙用,物物真機。心境一如,纖塵不立。正當恁麼時,萬機休罷,千聖不𢹂。坐斷毗盧頂,不稟釋迦文。婢視聲聞,奴呼菩薩。德山臨濟,直得目瞪口呿,有棒有喝,一點也用不著。且道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傾葢相逢元故舊,何妨來喫趙州茶。

請知事,上堂。掩室摩竭,杜口毗耶。面壁九年,黃梅夜渡。點簡將來,翻成計較。殊不知,日不待火而熱,月不待風而凉。雲從龍,風從虎。作無作,為無為。恁麼會得,便能恢張法席,毗贊叢林,共建法幢,流通正脉。敢問大眾,據令一句作麼生道?祇園今古饒春色,朵朵渾開薝蔔華。

上堂。悠悠世事空浮沉,自愛白雲歲月深,舉眼盡非凡草木,剛然斷臂覓安心。雖然如是,事無一向。拈拄杖云:達磨來也,在山僧拄杖頭上為諸人說安心法門,還信得及麼?若信得及,當下便心安;其或未然,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

上堂。摩竭掩室,毗耶杜詞,斯皆理為神御,故口以之而默。豈曰無辯?辯所不能言也。放出陝府鐵牛,觸殺嘉州大象,撞透天關,掀翻地軸,看看磕破諸人髑髏。還有識痛痒者麼?良久,云:萬山不隔今宵月,一片清光分外明。

上堂,僧問:古人道:盡乾坤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撒向諸人面前,漆桶不會,打鼓普請看。未審此意如何?師云:一畞之地,三蛇九鼠。僧云:未曉師意,乞師再垂指示。師云:海口難宣。僧云:盡大地既如粟米粒大,只如森羅萬象、人畜草芥著在甚麼處?師云:此問不惡。僧云:豈無方便?師云:棒打不死。乃云:寰中天子勅,塞外將軍令,一句定乾坤,一劍平天下,便見時康道泰,四海晏清。向我衲僧門下又且不然,拄杖子吞却乾坤了也,綿綿不漏絲毫,何處更有一物與諸人為緣為對?還會麼?良久,云:各請歸堂喫茶。

解夏,上堂。問:僧問雲門:達磨九年面壁,意作麼生?門云:念七。未審古人意旨如何?師云:還丹一粒,點鐵成金。僧云:學人為甚麼失却鼻孔?師云:與達磨雪屈。乃云:有佛處不得住,上無攀仰;無佛處急走過,下絕己躬。從來無向背,本自絕羅籠。出門撞著須菩提,寸草不生千萬里。自是長觜鳥,休言芳樹不棲,謾自說禪說道。摩斯吒直饒心掛樹頭,未免身沉海底。莫動著,動著三十棒且置,休夏自恣一句作麼生道?青山綠水元依舊,明月清風共一家。

上堂。僧問:如何是大道真源?師云:和泥合水。僧云:便恁麼去時如何?師云:截斷草鞋跟。乃云: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難覩。欲識大道真體,不離聲色言語。風吹不入處,和泥合水;和泥合水處,風吹不入。如今不免又向頭上安頭。乃竪起拂子,云:還見麼?者箇是色。復呵呵大笑,云:者箇是聲。大道真體在甚麼處?繡出鴛鴦無背面,不知誰解覓金針?

上堂:大智圓明,體無向背。凝然湛寂,彌滿太虗。覆葢乾坤,常光獨露。削蹤滅跡,離相絕名。正當恁麼時,本地不動一句作麼生道?一切水月一月攝。

上堂:一滴水,一滴凍,喝下風雷彰大用。棒頭點出眼睛來,照了諸相悉空洞。出門撞著須菩提,拶破虗空全體露。一片虗凝絕謂情,萬里清光飛玉兔。

上堂。目前無法,萬象森然,意在目前,突出難辨。不是目前法,觸處逢渠,非耳目之所到,不離見聞覺知。雖然如是,也須是踏著它向上關捩子始得。所以道:羅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佛祖不安排,至今無處所。如是,則不勞斂念,樓閣門開,寸步不移,百城俱到。驀拈拄杖劃一劃,云:路逢死蛇休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

上堂。日日日東出,日日日西沒,人命在呼吸,百年輕倐忽,驀地得逢渠,掀翻生死窟。卓拄杖,云:放出遼天鶻,萬重雲一突。

傳樞密請陞座。僧問:萬機休罷,千聖不𢹂時如何?師云:未足觀光。僧云:還有奇特事也無?師云:獨坐大雄峰。僧云:恁麼則主山高,案山低也。師云:一切坐斷。乃云:佛語心為宗,一切即一;無門為法門,一即一切。是汝諸人高肩拄杖,天下橫行,還踏著此門也未?若也踏著此門,年年是好年,月月是好月,日日是好日,時時是好時,明如杲日,寬若太虗。三世諸佛以此門生凡育聖,廣利羣品;歷代祖師以此門以心契心,流通正續;天下宗祖以此門揭示人天眼目,提持向上一路;乾坤以此門為覆藏;日月以此門為照臨;四時以此門為寒暑;國王以此門治天下;百官以此門盡忠盡孝;庶人以此門治生產業;衲僧以此門撥轉天關,掀飜地軸,失口說著佛之一字,潄口三年。雖然如此,事無一向。若或尚留門外,不免露箇消息去也。遂拈拄杖,云:還見麼?復卓一卓,云:還聞麼?已為諸人八字打開了也。直須無見而見,是名真見;無聞而聞,是名真聞;無說而說,是名真說。真見、真聞、真說是甚麼熱椀鳴聲?豈不見道:從無住本,流出萬端。便知歿故太夫人於無相中示現受生,一切諸相悉皆真實;於無滅中示現入滅,一切生滅之相本來空寂,凝然不動,正體如如,亘古亘今,曾無變易。正當恁麼時,畢竟如何?風恬波浪靜,直下見青天。復舉:陸亘大夫問南泉和尚云:弟子家中有一片石,亦曾坐,亦曾臥,欲䥴作佛,得麼?泉云:得。大夫云:莫不得麼?泉云:不得。師云:南泉雖似鏡之臨形,胡來胡現,漢來漢現,只是不通簡點。當時待他道:弟子家中有一片石,亦曾坐,亦曾臥,欲鑴作佛,得麼?只對道:莫惜高名鑴石上,維摩傾盡此時心。

上堂:大地撮來粟米粒,一毛頭上現乾坤。居家不離途中事,常在途中不出門。喝一喝。

留首座,上堂。田地穩密,鬼家活計,從空放下,坐井窺天。虎丘門下不說老婆禪,只要諸人眼橫鼻直,三十年後免得敲甎打瓦。何故?物宜求新,人宜求舊,不起於座,現諸威儀。且道出格一句作麼生?良久,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滕樞密宅請陞座,僧問:雪峰示眾道:盡大地是箇解脫門,把手牽不入。未審在門外者是甚麼人?師云:胡張三,黑李四。僧云:為甚麼不肯入?師云:他具行脚眼。僧云:恁麼則穿過從上祖師鼻孔去也。師云:闍黎還跳得出麼?僧云:若然者,三步雖活,五步須死。師云:猶欠一問在。僧云:和尚豈不是為學人著灸?師云:錯認定盤星。乃云:世尊出世,為一大事因緣;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所以道:佛佛授手,祖祖相傳。便有教外別傳,不立文字,單提直截,究本明宗,令一切人離諸執著。況此一事,不以心思,不以意想,思慮知解,盡是鬼家活計。若是向上人,赤條條地直向父母未生前承當,却來者邊行履,出生入死,得大解脫。要識諸佛出世處麼?現在諸人眉毛眼睫上轉大法輪,演說摩訶般若,離四句,絕百非。要識祖師西來意麼?現在諸人六根門頭晝夜放大光明,交光相羅,如寶𮈔網,以至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盡在諸人大光明中發現。只如光未發時,上無諸佛,下無眾生消息,是汝諸人向甚麼處安身立命?若也知得去處,便知故樞密相公落處;苟或未然,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任觀察請陞座,顧視大眾云:還會麼?塵劫來事盡在如今,好不資一毫、醜不減一毫,謂之萬法根源、千聖窟宅,空洞無像,緣會即彰。所以道:淨法界身本無出沒,大悲願力示現受生,興無緣慈、示殊勝相,作不請友、開方便門,明大機、顯大用、發大智,自利利他、生凡育聖,從無住本流出萬端。於是,應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現宰官身而為說法;應以長者、居士等身得度者,即現長者、居士身而為說法。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出沒卷舒,得大解脫。敢問大眾:且道其中人畢竟作麼生?還會麼?芥城有盡年無盡,長在堯天日月傍。

上堂。凡有展拓,盡落今時;不展不拓,墮坑落塹。直饒風吹不入,水灑不著,檢點將來,自救不了。豈不見道?直似寒潭月影,靜夜鐘聲,隨叩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拈拄杖劃一劃,云:劃斷生法師多年葛藤點頭石,不覺撫掌呵呵大笑。且道笑甚麼?腦後見腮,莫與往來。

上堂:當陽正體露堂堂,休謂當年付飲光。彼既丈夫我亦爾,莫將好肉更剜瘡。

上堂:百鳥不來春又暄,凭欄溢目水如天。無心還似今宵月,照見三千及大千。

上堂。放一線道,曲為今時,性地未明,須憑指注。還見麼?直得山從海湧,塔聳雲霄,非風鈴鳴,我心鳴耳,不勞斂念,樓閣門開,頭頭現彌勒家風,歷歷顯文殊境界。還同按指,海印發光,萬象森羅,纖塵不立,如印印空,如印印泥,如印印水,起無前後,逈絕見知,覿面提持,更無回互。還有當陽證據得底麼?豈不見生公臺畔空落雨華,頑石點頭妄通消息?雖然如是,忽然撞著德山、臨濟老漢,放過即不可,若不放過,驀拈拄杖,卓一卓,云:填溝塞壑無人會,千古萬古黑漫漫。

請修造,上堂。如來三轉於大千,趙州半藏亦如然,其輪本來常清淨,一念承當誰後先?雖然,也是個英靈漢始得,便乃橫身擔荷,紹續宗風,立吾家萬世不朽之功,顯大丈夫特達之志,抱荊山玉,握靈虵珠,光耀叢林,揮戈佛日,直得龍唫霧起,虎嘯風生,象王行處絕狐踪,獅子窟中無異獸。雖然如是,且道應緣垂手一句又作麼生道?栴檀葉葉古風清,吹落人間香馥郁。

謝知事頭首,上堂。鋒芒未露,如天普葢;古帆未掛,似地普擎。所以道:天不言,四時行焉;地不言,萬物生焉。萬物生則遷謝不停,四時行則寒暑流轉,各居其位去。寒時大家寒,熱時大家熱,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無一法不為妙用,無一物不為真如,處處真無回互,塵塵爾絕承當。須是其中人方能恁麼去,便能橫身擔荷,翊贊叢林,自利利他,得大解脫。其或未然,好事不須頻話會,留將和氣暖丹田。

上堂:脫身已曉南柯夢,始覺人間萬事空。吹起還鄉無孔笛,夕陽斜照碧雲紅。

上堂。從來無相貌,森羅萬象,歷然超出威音王,當機無向背。所以道:昭昭於心目之間,而相不可覩;晃晃於色塵之內,而理不可分。通古通今,凝然湛寂;葢聲葢色,正體如如。諸人若善參詳,要且即非外物,盡是各各當仁屋裡事。豈不見釋迦老子見明星悟道,便云:我觀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皆為妄相執著而不證得。如今只要諸人心空境寂、內外無依,方有自由分。還恁麼證據得麼?其或未然,未明心地印,難過趙州關

上堂。摩竭陀國,親行此令。驀拈拄杖,卓一卓,云: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

上堂:一二三四五,梅雨炎蒸暑。碓觜也生華,道芽知幾許?古佛與露柱交參,猫兒咬殺猛虎。

為圓悟和尚舉哀,云:釋迦已滅,彌勒未生,正當今日流通,佛祖正脉委在。我圓悟大和尚直得七據寶剎,統三界以為家;四海馳聲,作羣生之眼目。不謂法幢摧折,佛日掩光,後學無聞,叢林失所。雖然如是,盡落今時。何故?豈不見道:淨法界身,本無出沒。既無出沒,師今不死,我何疑惑?大眾!既然不死,還知圓悟老人落處麼?若也知得落處,不勞指注;倘或未然,仰師之道,地久天長。却請真前,大家燒香。復指真,云:見麼?拘尸城畔,當時大事曾興;濯錦江頭,此時還循舊轍。放光現瑞,攝化歸真,法海珠沉,人天眼滅。雖然如是,恁麼中有不恁麼,不恁麼中却恁麼,便見無生死中示有生死,無去來而示有去來。雖然,要且無生死去來之相。故我圓悟大和尚禪河渺邈,津濟無窮,名動至尊,道滿天下。且能事已畢,隻履西歸,穩坐家堂,末後一句作麼生道?諸人若向者裡道得,圓悟老人猶在;若不然者,與諸人道去也。良久,却顧侍者,云:道甚麼?遂舉哀。

宋高宗紹興丙辰,示微疾,大書伽陀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所以佛法無有剩語。珍重!擲筆而逝。塔全軀於寺之西南隅。壽六十,﨟四十五。

續燈正統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