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卷三十九
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
曹洞宗
大鑑下第三十七世
雲門澄禪師法嗣
湖州府苕溪指南明徹禪師
金華應氏子。年廿二,投古卓剃染。卓示萬法歸一話令參。久之,恨無所入,兩斷其指。徧參明宿,愈覺茫然。還依真寂及無擇,雖有省,終覺礙膺。次從龍池以追逼過度,狂發幾死。後參雲門,呈所見。門為痛下針錐,始得脫略。一日,門曰:僧問法眼:如何是佛?眼對:即汝便是。僧便拜。倘問汝,汝作麼生?師曰:但向道:清風度廊下。門曰:未在,更道。師曰:到者裡道箇甚麼即得?門默之。異日囑以偈曰:心是本來心,法亦無他法。心法祇如是,源源不可絕。當萬曆壬子也。
同明因侍立雲門次,門曰:老僧四大不和,汝能療之否?師曰:蒼天!蒼天!門顧因,因曰:譫語作麼?門曰:不如者不識字的。
後住靜苕溪,偶至土橋示疾,僧問:大師得力宗門,今日臨行一句如何分付?師震威一喝,僧視之,則師已逝矣。
紹興府明因麥浪明懷禪師
山陰王氏子。五歲驅烏天王寺,十七秉具雲棲。遊講肆有聲,聞宗門事有疑,遂參雲門。門問:見猶離見,見不能及。如何是見不及處?師下語無當,乃再拜求示旨要。門曰:者裡無甚旨要,汝時中但看箇見不及處,自有所詣。師參究之久,愈覺茫然。一日看雲門,推出旁僧曰:大眾證明話以對。雲棲舉海底泥牛銜月走之問,忽然有省。走見門,門即席拈盤菓曰:我用處不換機,你喚他作甚麼?師撲菓落地。門曰:汝適道佛祖舌頭瞞你不得,一盤胡桃汝便破他瞞也。師曰:却是和尚破明懷瞞。門曰:你檢點話頭看。師曰:胡桃只是胡桃。門休去。門赴徑山,乃令師首眾顯聖。丙辰省門於東塔,會定林同席。師問:大德尊號?曰:定林。師曰:葉落歸根時如何?定擬對,師曰:何不道本來無枝節,到底赤條條。定乃問:大德尊號?師曰:麥浪。曰:無風時甚處安身立命?師劈面一掌。定曰:未在。師曰:三尺浪高魚化龍,癡人猶戽夜塘水。門曰:麥浪行劍刃上事,若無後語,都成布袋裡老鴉。時埭山虗席,延師主之。拈提宗旨,大有長處。門始付以偈曰:如是之法,宗說兼備。汝今得之,其善保芘。後住明因
示眾。洛陽牛犢飲禾頭,荊益田疇減半收,舜若多神柺腹死,江河淮濟淚長流。是汝諸人還委悉麼?便下座。
示眾。昨日雨,今日風,非空非色;天台來,徑山去,是聖是凡。孟八郎漢檢點得七穿八穴,猶是隔靴抓癢;黃口雛禪縱饒能打瓦鑽龜,都來接竹點天。何如嬾道人饑來喫飯,困來打眠?
後示寂,塔於明因之前山□□□□□□□□。
杭州府寶壽石雨明方禪師
別號斷拂,嘉興武塘陳氏子。以明萬曆癸巳正月甲申墮地。慧業生知,靈根夙種。年二十二,偶遊雙塔寺,觸昔緣,遂辭親棄室,投武林法相剃染。一日,與老宿課佛號次,忽擲魚曰:不惟西方,東土亦可生矣。獨於南泉三不是語,礙膺如塊。時雲門說法嘉禾東塔,師往參,呈所得。門無他示,但以俚言熱罵之,而向所礙膺忽消落。嗣閱楞嚴,至我真文殊,無是文殊。若有是者,則二文殊處,不覺身心世界打成一片。然冷地拶著,未免吞吐不下。復走見門,門示以本色鉗錘,不少假借。次參博山、憨山二老,俱有得。己未,納戒雲門。壬戌,辭門住山。饑寒毗佛洞,風雨西方菴者久之。心灰智泯,如大死人,却恨死了活不得。復下西峰,再參雲門。一日,門上堂曰:放下著。師乃豁然,通身慶快。呈偈曰:平空一擲絕躊躇,轉眼風波徹太虗。會得竿頭舒卷意,放生原是釣來魚。門閱畢,佯為叱之。經行次,聞僧舉大慧語禮侍者淨剝荔枝話,忽軒渠一笑。首座搊住曰:道!道!師曰:恰值某甲持不語戒。座奇之。時有僧問話,而身甚抖戰。門曰:問話且置,把者抖戰的去了著。師突出曰:和尚何得以貌取人?門擬答,師却作抖戰勢。門曰:賊!師曰:賊!賊!自是機鋒,人莫敢犯。一日入室,門問:如何是一口道不盡底句?師曰:晨昏禮拜和尚,也是尋常事。門曰:趙州道無,意作麼生?師曰:和尚喜著棋,某甲麤知。門曰:他道有,又作麼生?師矢口頌曰:家家有幅遮羞布,放下便能當雨露。獨怪當年老趙州,擲却頭巾頂却褲。門遂以大法囑累之,當天啟癸亥臘八也。於是走楚,謁黃檗,養靜兒山下。丁卯,奔計雲門,南入香栢峰,決志活埋。崇禎辛未,始起象田。壬申,開法天華。甲戌,領顯聖院事。丙子,主餘杭寶壽,兼理龍門。戊寅,住西禪。己卯,主法雪峰。壬午,復結制天華。甲申,主東塔。順治丙戌,住佛日。 上堂:未離兜率,已降皇宮。及其降也,一場㦬懡。未出母胎,度人已畢。及其出也,一場㦬懡。致使後來一隊釘樁搖櫓漢,盡道不動步而周徧十方,不開口而言滿天下。蒼天!蒼天!總不如東村西舍,胡張三,黑李四,朝隨流水去,暮踏白雲歸,醉忘春草綠侵扉。
上堂:閙市裡識得天子,念念不違於北闕。百草頭薦得祖意,時時奉重於尊堂。不許義斷功忘,尤當竭忠盡孝。雖然,更須知我者裡別有生涯。且道是甚麼生涯?良久曰:富沙灘上撈魚蝦。
東塔上堂,指塔曰:多寶佛塔為汝轉根本法輪了也,是汝諸人還委悉麼?良久,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來方始知。乃顧謂侍者曰:山僧今日眉毛在麼?
上堂:夜半金烏,突出難辨;日中玉兔,覿面猶迷。齊彭殤,一死生,儒宗之妙唱;即生滅,非生滅,釋氏之玄提。露柱懷胎,特牛生子。且道是妙唱?是玄提?咄!無將送客風,翻為留客雨。
上堂:四十九年,三百餘會,決定不是第一義。摩竭掩室,毗耶默然,決定不是第一義。九載面壁,千七百則,決定不是第一義。畢竟如何是第一義?良久曰:心不負人,面無慙色。
上堂:智人一言,快馬一鞭。便恁會去,猶涉聯纖。驀拈拄杖曰:看!看!松篁橋水逆流也。你輩要點鐵成金,轉凡為聖。喝!消得龍王多少風。
上堂。在日用中錯過喫飯穿衣,向筵席上去覓酸梨甜棗,貪觀天上月,失却手中橈,深為可憫。大眾!且喚甚麼作手中橈?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上堂。寶壽山,高突兀。中有人,不相識。中有境,取不得。欲擬心,身命失。奇花幽木不知年,古塔新開舊石田。此日為君重說破,寶龍橋下水連天。喝一喝,下座。
法相,上堂。古定光,今法相,驀地相看難度量。短十尺,長一丈,橫看成嶺側成峰,幾希惱殺丹青匠。無底盂一箇,斷鼻草鞋一緉,海角天涯走一回,兩耳依然在肩上。
象田,上堂。者片田地人人都有,只是不會料理,致使荒却,所以勞他上古象為之耕、鳥為之耘、梵卿禪師為之灌蔭、念首座為之扶耒、靈禪者為之繼耕。今日眾中若有能向前承賃、善於料理者,驀拈拄杖,曰:山僧有全紙契書,兩手分付,有麼?有麼?良久,眾無語,乃度拄杖與侍者,曰:且收著。
上堂,舉:趙州因婆子遣使請轉藏,州下禪牀繞一帀,向使者道:轉藏已竟。使歸語婆,婆曰:我比來要轉全藏,為甚麼只轉得半藏?師曰:且如那半藏,還曾有人轉得麼?山僧今日為諸人轉去也。良久,曰:如是,如是。又良久,曰:不是,不是。
上堂:木童撫掌,石女嚬呻。三家村裡廖鬍子,十字街頭等箇人。且道等箇甚麼人?雪消溪水活,又見一年春,梅花枝上月三更。
小參。識得破,意不過,不知把住要津,即是私通一路。隨爾顛倒,以緇為素,帶累三世諸佛,也要在草裡坐。驀竪拂子,曰:者是草,還有出得三世諸佛者麼?良久,擲下拂子,曰:令人長憶李將軍,萬里天邊飛一鶚。
開示諸方,有貴見識不貴操履者,有責操履不貴見識者。殊不知古人論見識,即是操履邊的見識;論操履,即是見識邊的操履。言行相符,初無先後。黃龍南坐事入獄者六十日,後謂弟子曰:我當時在獄中得法華遊戲三昧。弟子請問其說,南曰:凡獄吏之治有罪者,痛加槌楚,欺詐情盡,雖有嚴刑酷法無所施,於是就死無恨。今學者有狂妄心、欺詐心,不以知見智慧之力治之,又何由而得安其心哉?故山僧屢屢教你不要求安樂,一切苦來、病來、痛來、不如意事來,都是你親切的善知識,不可錯過。若是恣汝身心頭頭順適者,却是你的生冤家,不可不先覰破也。然則與麼說話,現前大眾無不盡知,但到對境臨場,未免暗自走作。所以道:說時似有貪瞋藥,對境全無戒定方。嗟嗟!者逆順二境尚不能安閒自由,又說甚麼見地?又說甚麼操履?你輩有志參學,切須仔細。
僧問: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意旨如何?師曰:腦後見腮,莫與往來。
問:那吒柝骨還父,柝肉還母,未審將何說法?師曰:冬不寒,臘後看。
問:凡有言句,盡屬染污。如何得不染污?師曰:巡人犯夜。
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畢竟是箇甚麼?師曰:老鼠吞大象。
問:馬祖道:藏頭白,海頭黑。是何意旨?師曰:猩猩自古惜猩猩。
問:一悟永悟,因甚却有大法未明?師曰:無米熟熬油。
問:併却咽喉脣吻,請師答話。師曰:此問不答。曰:為甚不答?師曰:恐犯咽喉脣吻。
問:此土無佛,向那裡描畵?師曰:賊身已露。
問:渠不是我,我不是渠。渠我兩不立,何處得逢渠?師曰:堯眉八彩,舜目重瞳。
問:佛祖談不及處,請和尚下一轉語。師曰:沒有者閒工夫。曰:和尚舌頭長也。師曰:你那裡見得?曰:學人把臂共高歌。師曰:且緩緩。
石車乘同師坐次,黃元公問:雨石相磕時如何?師曰: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問:父母未生前,還許學人會也無?師曰:問即不得。曰:恁麼則不弄鶯啼舌,解吟無字。師曰:易拾爐中雪,難分海底燈。曰:肯諾不全蒙師指,不犯師顏請借賓。師曰:好炊無米飯,供養莫將來。曰:祇如將來又作師生?師曰:恐喪我兒孫。曰:恁麼則借他香燭稱他壽去也。師曰:新茘枝,新茘枝。
順治乙酉,送散木老人、木主人徑山祖堂。丁亥,八閩部使者遣官致幣,請興雪峰、芝山,師堅辭不赴。一日,忽語眾曰:世界勿寧,不如歸去好。每結冬,必以元正小盡解。戊子初三,即撾鼓上堂曰:人人藤斗笠,箇箇水雲包,出門踏著草,途路轉迢遙。到者裡不倒斷得一回,直饒說箇回途得妙、就路還家,便是千里萬里者也只因你不能向異類中行。且道異類又如何行?乃屈指曰:一雞、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馬,為甚麼七不道?參!至晚,示眾諄諄。次早,辭眾出山,首座問:和尚幾時回?師曰:初八九。初六,至寶壽囑院事。初七,上龍門。晚示微恙,付託殷勤。次早,命浴罷,端坐不語。門人問:還有分付也無?師曰:恰有箇分付。遂坐脫,當八日申時也。闍維,塔於龍門金龜巖下。壽五十六,臘三十五。師行道一十八載,住持名剎凡十餘,穎悟逸格,靈變天生,故機用殺活不可測識。其愛才作人出於性成,雖鉗錘嚴厲,人皆親如父母,包荒馮河,中行是尚,故諸方皆稱為熱惱中之清凉幢云。
杭州府愚菴三宜明盂禪師
錢塘丁氏子,生而有異。八歲與群兒戲,喜歌梵唄。十四斷暈,喜習定。有禪者叱其非,令看高峰主人公話。忽一日,觸龐公語成偈曰:鐵牛解吼,木人善走。心境如何?打箇筋斗。但於托產難話有疑。年二十三,投真寂印薙染。喜博聞,印甞挫抑之。一夕經行,憶婆子轉藏因緣,觸香桌有省,舉似印。印曰:汝悟道耶?師曰:道即不悟,捉敗趙州。印曰:甚處見趙州?師乃敘所得。印曰:如何是那半藏?師曰:此是透法身事。印遽劈面一掌,師退。次參雲門,入堂,約不語。戒正提撕,忽門入堂,高聲曰:放下著!師不覺掀眉一笑。門問:懷州牛喫禾,為甚麼益州馬腹脹?師曰:問取露柱。門曰:祇如樹倒藤枯,畢竟句歸何處?師曰:長江翻白浪。門曰:如何是一口道不盡的句?師曰:小月落孤峰。門曰:尚疑你在。師遂成偈曰:石傘峰前玉一溪,逢源那說動舟迷。落花無限春山暮,得路還家聽鳥啼。門捓揄之,師拂袖出。一日入室,門曰:狗子,佛性無意作麼生?師應聲頌曰:佛性無,佛性無,秤錘落井却能浮。曾經捉敗趙州後,拍手終朝唱鷓鴣。門可之,遂囑累焉。嗣是事徧參,抵黃麻,謁無念有。有見,詬罵不已。師問南泉:斬猫意旨如何?有憑陵曰:我殺不得汝邪?師曰:殺即任殺,斬猫意旨畢竟如何?有曰:待趙州來與汝道。師拂袖便出。聞雲門訃,歸哭影堂。眾請小參,舉石霜徧界不曾藏因緣畢,曰:大眾不曾藏,東風搖拽柳絲長。紅肥綠瘦,紛紛蛺蝶度危牆,燕子雙雙繞畵梁。作彈琵琶勢,曰:謾剔銀缸,夜深獨自理宮商。復喝一喝,下座。乙亥,住龍門。次住化山。崇禎癸未,繼席顯聖。戊子,結制宗會。己丑,說戒真寂。次結菴湖濵養母。庚寅,主梵受。丙申,主朱明。
上堂:無縫塔葢覆官家,喫油糍難瞞土地。三世諸佛有智而沉下僚,白牯狸奴無德而居上位。直賤非賤,直貴非貴。總不若露柱燈籠,善于和會。卓拄杖曰:此是無諍三昧。
上堂:點得無油燈,豁開頂門竅。走入閙市叢中,左右逢源得妙。如何寒山子,忘却來時道。阮籍猖狂,孫登長嘯。
上堂:百草頭識取祖師,草枯了也。閙市裡識取天子,市散了也。諸人向甚處相見?良久,以手招曰:猩猩,我與你相見了也。
上堂:日上海門東,雲裡越山無數。前村紅樹,欲與杏花相妒。橫橋野水,杖藜徐步,祇恁劉郎前度。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上堂:大眾!世尊拈花後,還有人舉著箇事麼?良久,曰:要識來年米價,問取東村王大。
上堂:好休休去不休休,白首登科戀黑裘。黃菊謾誇霜後色,白雲紅樹滿荒坵。舍利弗,沒來由,劍去徒勞更刻舟。果然世累金輪子,豈肯要功萬戶侯。
小參。新豐一句,當陽道破。不涉脣吻,已成露布。細雨濛濛,黃花滿路。打失衲僧鼻孔,忘却邯鄲故步。古鏡臺前,幾多錯誤。顧大眾曰,露。
小參。雨後遠山風致美,窓前紅樹看花蕋,樓頭清夜洞簫聲,月下相將步煙水。委不委?切忌錯過棚頭傀儡。
小參。牛頭未見四祖已前,百鳥銜花;見後,野鬼飛沙。堪笑長汀布袋子,却從閙市作生涯。大眾歸堂喫茶。
僧問:洞山道:吾常於此切,意旨如何?師曰:我二十年亦曾疑著,今日被你一問,直得口啞。
問:如何是透法身的句?師曰:青荷葉上耍孩兒。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我清早割菜,晚上擡水,那裡有閒氣力與你們纏?僧無語。師曰:菩提薩婆訶。
僧參,師曰:還委悉麼?曰:香煙與和尚道甚麼?師曰:朝打三千,暮打八百。東家杓柄長,西家杓柄短。還有話會也無?僧擬議,師便打。
問僧:你在者裡做甚麼?曰:參主人公。師打噴啑一下,僧罔措。師曰:誰在那裡說我了?僧作禮。師曰:老僧入地獄有分。
師應機說法,不循途轍,故領略者鮮。其歸隱愚菴時,甞有示眾曰:遠山如黛,野水碧波清漾。衺橋隱隱聽雞鳴,村舍草籬門巷。鷺鷥刷羽蘆汀,征鴈數聲嘹喨。風中簫管短長聲,夜來月自凋。桐上政黃牛,橘皮湯止渴。嬾殘師,芋香無恙。髮長籍草坐南薰,白眼視公侯卿相。愚菴老僧、船子和尚,堪笑箇不唧𠺕漢。擯出院,又罰饡飯。良久,曰:十洲春盡花凋殘,珊瑚枝頭紅日上。
師恥禪者空腹高心,不明一經,故時及講演,應機接物,有古雲門風,即動上諧謔,一皆密義。康熙乙巳十月十一辭世,壽六十七,臘四十五。塔全身於顯聖前山之陰。
紹興府東山爾密明澓禪師
別號散伊,會稽王氏子。生而雄偉,力能仆牯。賦性爽直,見義敢為。年二十二,謁貞白珊於大慈,決志力參,殆忘寢食。偶德清舟中聞鑼聲有省,述偈曰:鑼震空身世,觀音獨露身。泥牛銜月走,木馬報新春。年二十七,潛往開元薙髮,復依珊於光明寺。珊沒,訪一金融。融知為法器,使參雲門,以聞鑼之得呈之。門曰:此宿根所致耳,尚須知有向上一著。師唯唯。一日,門上堂曰:放下著。師忽全身脫落,呈偈曰:夜半霜寒月忽低,行人到此盡遲疑。翻身踏斷來時路,點點星輝斗柄垂。門可之。越二年,以偈囑累曰:鑼鳴與鼓響,觀音塞耳門。真得圓通意,騎月上崑崙。當天啟癸亥,佛成道日也。師以授受重,晦迹東山香雪塢,有大溈之風。無何,門示寂,師以育王殿事抵金陵。適博山來說法天界,師謁之,與論法門細大及物不遷旨,徵辨竟日,無少讓。山曰:江南佛法,洵有人矣。崇禎戊辰,東山國慶寺延師為重興。不數年,規制大備。丙子冬,開法梅墅彌陀。次年,領顯聖院事。庚辰,仍歸東山。有以徑山、雪竇請,師皆力辭。唯以顯聖不可一日無主,於是復理焉。
上堂。少林九載面壁,言滿天下;釋迦四十九年說法,初無一字多不在添、少不在減。今日東山與他踢翻窠臼,不刻華文、不書梵篆,直是箇無文印子,尋常逢逆則譏訶怒罵、遇順則四海春風,兄弟們猶道:者漢面皮少黃黑在。然則畢竟添多即是?減少即是?有人緇素得出,許伊具一隻眼;緇素不出,亦許伊具一隻眼。為甚麼?且要賞罰分明。
上堂,舉瑯琊問舉上座近離甚處因緣畢,師曰:眾兄弟向二尊宿舌頭上打得箇鞦韆過來,方得知道出常情。非特不被是非絆却,且能即是非而作佛事。其或未然,君向西秦,我之東魯。
少參。興化擯維那,要顯吾道一貫;大顛打首座,始信教外別傳。我顯聖者裡,有時綿包特石,拶得萬象成狂,天上有星皆拱北;有時鐵裹胡葱,逼得千林盡櫱,人間無水不朝東。驀竪拂子,曰:尚有者箇不與諸人道破,何故?擲下拂子,曰:海神知貴不知價,留與人間光照夜。
小參:立功勳,存照用,大似緣木求魚。收視聽,黜聰明,何異牯牛取乳?又道:道非見聞覺知,不離聲色言語。據如上說,且道畢竟如何行履始得恰好?良久,曰: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
除夕,小參。三十六旬,渾具吉㐫悔吝;七十二候,無非加減乘除。須知雲裡千峰自秀,劫前萬象常新。寒松帶露,亭亭獨立巖頭;修竹欺霜,凜凜全超物外。諸人向者裡倒斷得一回,年年是好年、日日是好日;其或未然,來朝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舉:僧問風穴:塵鹿成群,如何射得塵中塵?穴云:釣船載到瀟湘岸,氣咽無聊問白鷗。頌曰:帝遠天高罵至尊,偶逢國士降絲綸,詔宣率土歸皇化,羽族銜蘆過鴈門。
舉僧問投子:三身中那一身說法?子彈指一下。頌曰:鳥啼花落昧當人,說法何曾假數身。折箸拈來旋北海,魚龍方識水為親。
舉:青林虔因僧問:學人竟往時如何?師著語曰:切忌流連忘返。林云:死蛇當大路,勸子莫當頭,拍嬭諕小兒。僧云:當頭時如何?拚命喫河魨。林云:喪子命根。今日堂中幾人喪身失命?僧云:不當頭時如何?燒却了也。林云:亦無迴避處,滿眼滿耳沒蹤迹。僧云:正恁麼時,如何弗得黏皮帶骨?林云:失却了也,船不漏針。僧云:畢竟向甚麼處去?果然,果然。林云:草深無覓處。打則打了,你還見麼?僧云:和尚也須隄防,引得孩兒會打爺。林撫掌云:一等是箇毒氣,慷慨殺身易,從容就義難。復曰:山僧與麼批判,諸人且作麼生會?良久,曰:借問漁舟何處去?夜深依舊宿蘆花。
師行道一十五載,視人無高下,接物善權變。其住院領眾,威而不猛,寬而有節,秘重大法不輕。以隋珠彈,鞭龍撻象,摧鋒破堅,槩出諸從容指顧間。言到行到,宗通說通,誠不虗博山之預識也。崇禎壬午夏,示微疾,絕食旬餘而示誨,談笑不異平昔。六月十六寅刻,說偈而化。壽五十二,臘二十五。塔全身於顯聖之南山。
紹興府香雪菴具足明有禪師
會稽楊氏子。弱齡事親至孝。父病,甞割股救之。年廿二出家,參念佛是誰。聞雲門家法迥別諸方,遂往參焉。聞僧舉北斗面南看話,疑情頓發。一日殿上經行次,舉首見前山,豁然大悟。述偈呈門曰:虗空粉碎無偏正,大地平沉孰是親。從今了却相思債,石虎泥牛笑轉新。門印以偈曰:孝為至道之先,孰能於此兩兼。時中護念如是,諸佛慧命可全。當天啟乙丑也。後出住上虞香雪。
斷拂老人問:古人道:堪與佛祖為師。未審佛祖又學箇甚麼?師曰:佛祖聻?拂曰:與佛祖為師聻?師曰:黃山谷後園種菜。拂曰:不問佛,不問祖;不管你佛,不管你祖。速道!速道!師曰:東村桃樹,西隴梅花。
僧問:久滯不通時如何?師曰:數珠在手。曰:音聲未息時如何?師曰:葶藶子。曰:六窓未淨時如何?師曰:相見了也。
示寂日,象田問:古人云:病有不病者。如何是不病者?師默然。田曰:恁麼莫便是那?師曰:三十棒領出自打。田曰:臨末稍頭一句作麼生?師喝一喝。田曰:此後如何?師曰:南山雲,北山雨。
時未有繼嗣,乃以如意法衣法卷寄斷拂老人,為求法器。偈曰:香栢枝分秀,隨緣折一枝。花開香雪遠,何必異苗為。示寂,塔於顯聖之南山。
湖州府弁山瑞白明雪禪師
別號入就,桐城楊氏子。生於萬曆甲申子月廿六。方毀齓,遽脫左髦,事母卓有孝聞。年二十,從九華聚龍剃落,紫栢可授以毗舍浮佛偈,令持。戊申,納戒雲棲。庚戌,參雲門。門問:向來作甚麼?師對以持毗舍偈。門曰:四大是假,妄心是空,阿誰拖你者死尸來?師鈍置,疑甚,至痛哭抵死。一日,聞門舉南泉斬猫話,當下知有,遂將蒲團拋出。門曰:一語下徐州。會隨眾侍門橋上,門曰:溪水潺潺,汝等各道一句看。師曰:敲空有響,擊木無聲。門笑之。越六日,聞鐘聲,頓爾大徹。自是有機辨,出眾中。丙辰,縛茅皖公山。己未,徧參基隆、博山諸老,機語契甚。庚申,歸省雲門。明年,屏居天柱峰。癸亥,門擢師為座二座,嗣住靜鐵壁居。有僧請益高峰主人公話,師示以頌曰:打破碧瑠璃,卸却珍御服。枕子開口笑,雙髻罵天目。丙寅秋,復還雲門,呈偈有欲識老胡親的旨,金烏夜半麗中天句。門以為語無滲漏,善解回互,遂付以偈曰:誕生原是妄安名,空裡栽花忒現成。滿口道來無可道,威音那畔少知音。無何,門逝,眾推師繼席,當崇禎己巳冬也。庚午,剪榛湖州弁山,復古龍華寺。至若越之戒珠、延慶,湖之白,台之護國,則以其請應之。丙子,遯隱贛州崆峒。庚辰,建安王迎主洪都百丈,住世七坐道場。
上堂:開疆展土,彌勒樓現於當處。伐木誅茅,普光殿建在目前。一任朝野高人出出入入,乾坤道者往往來來。性海悟於剎那,行門成於頃爾。正恁麼時,煙霞散彩、日月舒光則且置,祇如成家樂業一句作麼生道?四海水雲明正化,萬黎庶樂無為。
上堂:覿面無向背,當處絕遮攔。無向背處,嚴密不通風。絕遮攔時,行藏難著眼。直得三際凝然,十方不隔。者裡要用便用,棒喝交馳彰祖令。要歇便歇,寂然無縫顯單傳。大眾,正偏兼帶則且置,不涉離微一句作麼生舉?卓拄杖曰:鐵馬騎牛騰碧漢,烏龜跨鶴上崑崙。
上堂。飄零黃葉,振古佛之家風;游衍行雲,顯當人之面目。快覩戒珠𠒼耀,爐嶽崔巍,一道神光,貫徹今古。雖然,更須知有轉身一路。且作麼生是轉身一路?化功歸己琴堂冷,退位朝君古殿寒。
上堂:一葉扁舟浪裡顛,絲綸拋去看浮錢;鈎頭若得錦鱗現,不負漁翁冐曉煙。以拂子作垂綸勢,曰:莫有負命的鯨鯤麼?出來吞啗看。一僧纔出,師曰:單鰕隻鯉,何足為意?便歸方丈。
小參。一向恁麼,一華一彌勒,一葉一釋迦。一向不恁麼,三世諸佛無開口處,歷代祖師無厝足地。更須知恁麼中不恁麼,不恁麼中却恁麼。不恁麼中却恁麼,把住不礙放行。恁麼中不恁麼,解制何妨結制。所以道,太陽門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時時九夏者且置,祇如功位俱隱,正偏不立,又作麼生?無陰陽地草常秀,花發寒巖不帶春。
示眾。今日天中佳節,畵龍艾虎鬬額。奪得錦標歸來,特與諸君漏泄。且作麼生是漏泄底事?石榴紅似火,楊花白如雪。
示眾。赤水有玄珠,精光生四澤。離婁不可求,罔象偏能得。既得必須護,不護還成失。欲識護珠人,問取幻禪客。大眾,護則且置,作麼生是珠?喝一喝。
僧問:善財初見文殊,已得根本智。末上又見文殊,是何意旨?師曰:騎虎頭,收虎尾。
問: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現前山河大地,是有是無?師曰:鏡裡莫攀花。
問:最初威音王佛參見何人?師曰:鬍張三,黑李四。
問:桂輪孤朗,為甚麼清光不照?師曰:忘功體更賒。
問:如何是不思議境界?師曰:螺螄吞大象。
問: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紅日上粉牆。曰:不會。師曰:光明燦爛。
問:發真歸元者,十方虗空悉皆銷殞。如何是鎖殞底事?師曰:玉人夢破一聲雞。
師指桃華問眾曰:靈雲見桃華悟道,諸人見桃花為甚麼不悟道?眾答不契。一僧進曰:和尚見桃花,未審如何?師曰:山僧不解眼花。曰:怎奈即今何?師乃作咳𠻳勢,曰:山僧有病出去。
師參學時,無被臥,不解帶者十三年。質樸不文,端方可重。鍛鍊學者,不假辭色。察有志可操者,鉗錘尤加嚴峻。諸方於法門有所左者,則力闢之。或諫之,師則曰:摧邪輔正,令法久住,吾豈畏刀斧哉?師性倔強,行止自斷。甞曰:我為法王,於法自在。晚居百丈,風規愈肅,人咸謂大智再來。辛巳穀日,示微疾,領眾益篤,譚論倍常。三月望日,令淨髮。十九侵晨,索浴畢,謂侍僧曰:扶老僧入龕。且搦管書偈曰:來亦無一物,去亦無一物。要知端的意,百丈花梢月。擲筆以手招眾,眾前,師已逝矣。壽五十八,臘三十八。塔全身於弁山龍華寺之右側。
紹興府鴈田柳湞居士
山陰人。參雲門,首以日用不得力請示,門曰:但舉箇是甚麼看,看來看去忽地放心,始有箇安樂。士為密密提究者有年,一日問趙州:狗子畢竟是有佛性無佛性?門抗聲曰:道甚麼?士擬舉,門趨步便歸方丈,士隨入方丈曰:不是柳湞,幾成錯過。門曰:放你三十棒。他日又問:世尊陞座意旨,為復在白椎處下座處?門隨與一掌,士曰:分明勾賊破家。門曰:還要第二掌那?士舉張天覺頌本因緣請判,門曰:判且置,如何是頌本?士擬議,門一喝曰:喚作頌本則瞎。一日呈偈曰:是甚麼,有些些,對著家君莫問爺,金不博金隨處使,從來常御白牛車。門曰:且道甚處是趙州勘破婆子處?士曰:壁外葢茅屋。門曰:不是,更道。士曰:雷聲甚大,雨點全無。門曰:不信道。
南昌府葉曇茂居士
參雲門有省,值普茶次,出曰:曇茂昨日偏眾解制了也。門合掌曰:恭喜。士曰:和尚莫塗污人好。門曰:如何是解制的事?士曰:仲冬嚴寒,請和尚萬福。門曰:似則似,是則未是。士曰:大眾散去,遂歸位。門頷之。後以母老歸里,養親有年。覺浪盛說法上藍時,士過訪次,盛問:雲門得力句還記得麼?士曰:當時恨不唧𠺕。盛曰:如今又作麼生?士曰:却放過和尚一著。盛曰:咦!
續燈正統卷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