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卷四十
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
曹洞宗
大鑑下第三十七世
博山來禪師法嗣
廣信府博山雪關智誾禪師
本郡上饒傅氏子。父喪,早八歲,辭母依景德傳出家。傳矜師體羸,令頂禮大士號。一夜,獲大士摩頂,肢節漸強。及覧羣書,無不意了。第閱壇經,有火燒海底句不明,遂疑之。年廿六,參博山。山令看船子藏身處沒蹤迹,沒蹤迹處莫藏身話。久之,一日於槽廠見磨鼻拽脫,忽然有省。以偈呈山曰:直下相逢處,由來絕覆藏。舌頭元是肉,嚼碎也無妨。山曰:子參得禪也,吾助汝喜。示以偈,有未及朝天子,回機却有妨句。因矢志服役,曉夕無違。一日侍山,山指衲衣曰:此是壽昌老漢的,我甞以一偈博得。子能如我,當不子惜。師曰:莫是師翁睡著,被和尚竊來?山曰:子試竊看。師立成五頌。山曰:據子見處,天下人攔把不住,我者裡未肯點頭在。師曰:謝和尚。衲衣便出。山一日謂師曰:子根利,當鈍却利,使死却全心始得。師拜受,即掩關六載。關中懸大鏡,日坐對之。纔覺業識心起,無明發現,便指鏡中唾罵。凡紙筆書籍之類,槩不畜。唯以一念萬年,萬年一念是計。忽一日,作雪關歌,倩人寫呈山。山為擊節稱善,令開關。說偈贈之曰:始行大事六年雪,頓入圓明一片氷。今日幸親無縫塔,掣開關鎖萬千層。旋命師秉拂,晚率眾入室。山問堂中首座:人天眼目,如何是人天眼目?師曰:頂門上。山曰:還假照鑑也無?師曰:君不見?山曰:不虗參見作家來。師掩耳而出。一日受灜山請,山堅留。師因問:把住時如何?山曰:放開一線。師曰:放開時如何?山曰:把住不容行。師曰:如何是放行中把住?山曰:闍黎看脚下。師曰:如何是把住中放行?山曰:拂子在我手裡。師曰:大善知識,也須讓人出得羅籠,入得羅籠。山曰:爭奈老僧何?師曰:衝霄還彩鳳,透網是金鱗。山休去。師於天啟丁卯出住灜山,崇禎辛未繼席博山,丙子赴浙之虎跑、大慈、妙行諸剎請。上堂:譬如琴瑟箜篌,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寶覺真心,各各圓滿。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汝蹔舉心,塵勞先起。黃面老人五百生前曾做樂官來,一等習氣可謂熟處難忘。山僧者裡素乏師傳,指法椎鈍,祇有一曲沒絃琴彈得最熟。今日舉似諸人也。竪拂子曰:者是妙指,喚甚麼作妙音?擊拂子曰:者是妙音,喚甚麼作妙指?擲下拂子曰: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上堂。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今夜是除夕,明旦是元朝。者是時節,作麼生說箇自彰底理?拈拄杖曰,者木上座,二十年前,寒不知寒,熱不知熱。桃符換不管春來,爆竹響那知臘去。雖則如癡似懵,要且能為物主。二十年後,寒則知寒,熱則知熱。迎新歲也貼門符,送殘冬還橈榾柮。雖則隨波逐浪,要且不為時凋。卓拄杖曰,到如今,說知也得,說不知也得,說知不知總得。不萌枝上,不妨暗辨春秋。無影峰前,猶得明占氣候。諸禪德,祇如年更歲換,臘去春來。諸人分上,還是知即是,不知即是?若道知,喚作毛道凡夫。謾道花枝偏有色,空勞鶯語為誰嬌。若道不知,坐在淨白窠臼。只為氷堅難躍鯉,却緣水淺不藏龍。去此二途,畢竟作麼生?擲拄杖曰,鶻臭布衫都脫却,穿婆帔子拜婆年。
上堂。山僧開箇貨舖,慣行兌換,不悞主顧。且道是甚麼貨舖?你若把一副熱心腸來,我便將一副冷的換與;你若把一副冷心肝來,我便將一副熱的換與。何故?為他熱的太傷熱、冷的太傷冷,冷熱不均,所以作病。忽有箇不冷不熱的出來,你道山僧將甚麼換與?乃震威一喝。時有僧出禮拜,起擬問,師曰:想君不是金牙將,怎解彎弓射尉遲?便下座。
小參。釋迦老子解揑怪,向無生處說生。破院道人不曾生,無生可說。釋迦老子會裝巧,向無滅處說滅。破院道人不曾滅,無滅可說。與麼,則釋迦老子全身墮在生滅,破院道人全身跳出生滅。且道跳出的是?不跳出的是?不見道:他人住處我不住,他人行處我不行。不是與人難共住,大都緇素要分明。
示眾。南人不夢千人帳,北人不夢萬斛舟,以耳目所接不同故也。祇如香臺佛像夢作國王,此聖境冥符,法華所謂常有是好夢是也。山僧適來偶得一夢,既非熟習亦非聖境,且道是甚麼夢?試舉看。昨夢一人入方丈求偈,山僧道:我要睡,問取木上座去。他道:和尚說的纔好。山僧為他逼,不得已向道:借拳行令打虗空,大地河山切恨同。至道從來嫌揀擇,趙州齒缺不關風。惺來恰以讓居士請示眾,山僧肚腸乾索,無可應酧,只得將此偈拈出,顧視左右曰:大眾,三十年後莫道山僧與你說夢好。
問:如何是不呈的句?師曰:賊贓已露。
問:婆子燒菴,者僧如何?師曰:任從風浪起,穩坐釣魚舟。
問:那邊不坐空王殿,是何旨趣?師曰:為他不墮尊貴。
問:
如何是殺人刀?師曰:倒挂眉間。曰:如何是活人劍?師曰:不斬死漢。
問:如何是真實信?師曰:鐵輪天子璽。曰:如何是真實疑?師曰:一堵牆,百堵調。曰:如何是真實見?師曰:一點瞞不得。曰:如何是真實用?師曰:鈎錐都放下,呼遣聽臨時。
師鶴立牛行,賦性寬厚,色莊容敬,望者意消。說法不假思議,落筆無半點塵,故士大夫樂與之遊。所著有摘燈錄、炊香堂詩文、書復語錄若干卷行世。丁丑浙歸,抵瀛山,示微恙閴然。謐公問:和尚安否?師彈指一下。謐曰:末後句也須分付。師曰:你道我生耶?死耶?謐顧視間,則師已逝矣。壽五十三,臘三十七。建塔於博山蓮華峰之西原。
淮安府檀度嵩乳道密禪師
泗州唐氏子。生而胎素,幼歲便有出塵志,事親以孝聞。年十四,投景會驅烏,二十事包笠。初歷講肆,閱楞嚴,至雖得多聞,不成聖果句,歎曰:不躭幻身世,而反躭此幻學耶?遂棄之。首參壽昌、基隆,次參博山。山門庭嚴重,師為心死焉。久之,倣三登九上意,徧參雲門、金粟罷,復還博山。明年,隨眾採茶次,忽白雲從㵎底起,師覩之有省。歸以偈呈山,山曰:者且置,祇如一口氣不來,向甚麼處安身立命?師曰:不向和尚通去處在。山曰:莫便是你安身立命處麼?師曰:道密終不作此見解。山曰:好與三十痛棒。嗣是山與命名授戒,且贈以偈曰:新豐一曲傳來遠,鳳嶺煙霞猶冉冉。裂石穿雲和不齊,一毫端上乾坤轉。潛行密運貴深藏,古殿含春待晚香。萬里海天能獨笑,金針繡出玉鴛鴦。於是辭山,縛茅郁洲。山數年始開法淮安檀度,次住安東能仁、徐州雲龍。乃若青峰、菩提、法起等處,皆隨機隨時,初無作意。
上堂:恁麼也得,落花有意隨流水。不恁麼也得,流水無心送落花。恁麼不恁麼總得,常憶江南三月裡,鷓鴣啼處百花香。
上堂,拈拄杖曰:識得一,萬事畢。設若一亦不立,又作麼生?擲下拄杖曰:門簾乍被風吹去,明月光贏四壁生。
小參。五九四十五,木馬嘶風舞,海底泥牛驚,翻浪乘風鼓,𨁝跳上梵天,摩醯目撞瞽,萬象沒逃生,千賢呌冤苦,忽然燕谷一聲雷,依舊泥牛還復土。喝一喝。
小參。藥山久不陞座,依俙似曲。院主曰:大眾久思法誨,請和尚說法,好肉剜瘡。山令打鐘,却被風吹。大眾方集,錯過也不知。山陞座,良久便下座,疑殺天下人。院曰:許為說法,何得不垂一言?姹女已歸霄漢去,獃郎猶向火邊蹲。山曰: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老老大大,是何心行?大眾還委悉麼?山僧與你旁通一線。乃頌曰:杲日麗中天,高低靡不照。爭奈無眼人,反怪光不到。徒禱告含元殿,問長安道:
僧問: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還宿債。祇如師子二祖,是了未了?師曰:兩彩一賽。
問:如何是無佛無眾生者?師曰:幾乎恁麼答汝。曰:是非不到處,是甚麼人分上事?師曰:汝要棒喫那!
問:如何是兼帶一路?師曰:蝶穿芳草雙眉溼,蜂撩殘花兩股肥。
問:如何是類墮?師曰:靈犀翫月。曰:如何是隨墮?師曰:木馬遊春。曰:如何是尊貴墮?師曰:坐不當堂。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雲籠嶽頂。曰:意旨如何?師曰:月照波心。
問:如何是君?師曰:天然貴異。曰:如何是臣?師曰:武緯文經。曰:如何是君視臣?師曰:天覆於下。曰:如何是臣向君?師曰:地載於上。曰:如何是君臣道合?師曰: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僧問:如何是金針雙鎖備?師曰:石女繡雙鳳,冲開碧落天。曰:如何是交互明中暗?師曰:蘆花兩岸雪,烟水一江秋。曰:如何是理事俱不涉?師曰:前村煙浪裡,別有好思量。
示雪照座主偈。非風非幡,澄潭不許蒼龍蟠;是標是月,打刀須用邠州鐵。言外旨,句中玄,石虎雙翎頭戴雪,拏吒八臂手擎煙。見即便見,傳無可傳。擬議雲飛萬里,眨眼過三千。海月雲山拋教盡,男兒鼻孔自撩天。
師德重感人,杖頭到處,緇素雲委。性喜誦說,諸方間有妄為雌黃者,即厲色叱止之,故及門之士皆厚重。明年七十,與答之間,皆寓訣別意。旋取道漣水,登青峰度夏,法起歸休菩提。順治戊戌三月五日,遂絕食示誨,諄諄書偈,有石火電光,平田荊棘之語。十一日,沐浴端坐而逝,壽七十一,臘五十八,塔全身於菩提社之右。
福州府長慶宗寶道獨禪師
廣州陸氏子。六歲聞鄰嫗發願來生童真出家,見性成佛語,遂觸宿因,堅出世志。乃披剃,唯事苦參。年十四有省,三十出嶺參博山。山與語,器之。一日呈偈曰:貪程不覺曉,愈求愈轉渺。相逢不是渠,纔是却顛倒。蟻子牽大磨,石人撫掌笑。別有活生機,不落宮商調。山見以為深入堂奧,乃謂人曰:山僧開三十年飯店,從無一箇還飯錢者,獨子其庶幾乎?初住廬山,次開法廣州羅浮,後主福州長慶。
僧問:一切諸佛皆從此經出,如何是此經?師震聲一喝。
舉六祖風旛話。頌曰:不是風兮不是旛,關山把住路行難。愚人只管貪程去,那想全身在此間。
舉高峰無夢無想話,頌曰:無夢無想上在麼?相隨來也沒如何。誰家門首無明月?頗奈夜行人更多。
江寧府獨峰竹山道嚴禪師
順慶大竹縣沈氏子。總角染衣南遊,初預講肆。一日走京口,登凌雲亭,忽身心世界頓然一空,遂罷講。往參博山於天界,乃問:和尚離博山來天界,為人事作麼生?山曰:今日特為先君設奠。師曰:還有向上事也無?山曰:有。師曰:如何是向上事?山曰:請坐喫茶。於是命典第二座。其領眾入室,當機應對,動合宗旨。山喜之,甞曰:博山一枝橫出,秘在汝躬。乃授名道嚴,且囑曰:汝當以道法嚴持也。時年三十有四,當崇禎己巳也。自是韜迹承恩,閱四年,開極樂、祇園兩剎於滁上。又五年,住錫金陵獨峰。入院時,恍然如舊。師於是作投老計,甞榜三問語,勘驗方來。一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畢竟是箇甚麼?二曰:此經深固幽遠,無人能到,且道喚甚麼作此經?三曰:獨峰路險,把關令嚴,欲到者試借公驗看。師甞應請姑孰之興國、正覺、萬壽三院,晚仍歸獨峰。順治壬辰,師五十初度,忽寺門菩提樹傾折一株。三月四日集眾,垂誡諄諄。六日午刻,浴畢長逝。壽五十九,臘四十,說法二十一載。計坐道場凡五,塔全身於本山龍山之陽。
建寧府迴龍古航道舟禪師
泉州晉江鄭氏子,生萬曆乙酉。幼失父,事母有孝聲。母逝,乃棄家寓承天寺。閱壽昌錄,至問僧:死了燒了,作麼生是你本性處?有疑,往參博山,山為薙染圓具。甞坐不語堂,目不交睫者三月,參究益切。適余集生至,與語有契,延師閉關金陵。一日洗面,脫然有省,自謂:吾於無可奈何處得箇巴鼻。會博山說法天界,上堂,師出問:鐘未鳴,鼓未響,還有佛法也無?山曰:木人井底吹。師曰:石女溪邊舞。山曰:祇如語中帶玄一句又如何道?師曰: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山便下座。山回,博山乃以如意付之,曰:當慎重,勿負老僧。師復掩關。明年,奔訃博山,乃入閩主法。迴龍,復隱里之戴雲山。丙子,林宗伯季翀請結制承天。丁丑,繼席雪峰,結冬長慶。戊寅,還迴龍。己卯,住博山。辛巳,菴建陽,祀二親。木主所住之處,不循開堂請,唯有示眾而已。故有示眾曰:老僧不上堂,葢因無法說。性不近人情,恰似箇鐵橛。一味放癡憨,任人道朽䂐。雖然稱住持,直是口無舌之句,葢實錄也。
示眾。拈華示眾,有口難開,斷臂歸來,無法可得。四七祖師無非望空啟告,遞代兒孫總是掘地討天。老僧當年不識好惡,悞入博山,社火被伊熱瞞,至今有屈難伸。雖領眾住持三緘其口,葢不敢鈍置諸人,亦恐有玷法門。大眾且道:恁麼住院是為人不是為人?不見道: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示眾。夜夜抱佛眠,情真罪當;朝朝還共起,死欵親招。起坐鎮相隨,刀斧斫不開;如形影相似,去離亦不可。欲識佛去處,未敢相許;祇者語聲是,切忌錯認。諸昆仲!還識傅大士麼?只知開口易,不顧舌頭長。
僧問:真覺有言,石卵𪹼盡,檉枝掃地,吾當再來。師今繼席,莫非再來麼?師曰:誣人之罪,以罪加之。曰:恁麼則據欵結案了也。師曰:一狀領過。
師病次,僧問:和尚何病?師曰:針灸不得的病。曰:與麼則神醫拱手也。師曰:須知有不病者。曰:如何是不病者?師拈如意便打。
示荊州親藩惠王法語。宗門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只要人自參自悟,自證自修,以見自己本來面目而已,非有他術。葢此本來面目,不以聖賢而莊嚴,不以庸愚而醜陋,王公與士庶同,士庶與含生等。凡囑有情,體元無二,特以迷而不參,昧却自己精光,謂之眾生。若參究一明,如天普葢,似地普擎,則謂之佛祖矣。佛祖眾生,只一迷悟間,參究不參究,斯有天地之殊耳。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靈俐漢一覰便了,更無許多周折。所以寶誌云:欲識大道真體,不離聲色言語者裡無疑。說箇見性,說箇成佛,早成剩語也。如未然者,必須猛著精彩,二六時中,看是誰見誰聞,誰為覺知,是誰穿衣御,是誰起居動作。看到無可看處,自然大悟,徹底洞明,迷雲破散,智日高昇,始知大地眾生,由來一體,森羅萬象,共貫同條。且無情與非情之異,又何有貴賤凡聖之殊哉?
師骨鯁性成,於衲子中,即英靈絕無肯諾語,故於壁立萬仞無愧也。順治乙未,示微疾,視事如常。八月二十五酉刻,趺坐而逝,壽七十一,臘三十三。塔全身於建陽鳳山之陽。
廣信府博山雪磵道奉禪師
建陽龔氏子。夙根敏異,幼不茹葷。十七聽楞嚴有感,遂投支提薙染。廿六隨杖人於鳳山、羅山、玄沙間。僅二載,知有己躬下事,乃抵浙,參真寂有年。次參博山,山問:甚處來?師曰:窑中。山曰:天不能葢,地不能載,因甚却埋在窑中?師曰:今朝且喜得見和尚。山曰:向來作何所務?師曰:看一歸何處?山曰:即今看者何在?師曰:伸手只在縮手裡。山曰:甚處學得者虗頭來?師曰:某甲終不敢自瞞。後於勺菴聞雞鼓翅大呌,乃頓悟,述偈曰:栢子焚殘𦦨欲無,鄰雞忽聽一聲呼。昔年錯認驢窺井,今日方知井驢。走呈山,山頷之。順治丙戌,開法灜山。丙申,繼席博山。高泉、普寧間,嘗應之。
上堂。水之濵,山之麓,是處是桃花,是處是修竹,紅者紅兮綠者綠,一般性質出天然,直者直兮曲者曲,知歸謾謂許靈雲,善用休誇只多福,究竟其中委宛情,總是畵蛇重添足。不添足,六六誰云三十六?拈頭作尾尾為頭,饑喫飯兮困就宿。咄!
小參。今朝九月初五,天氣半晴半雨,最好時節因緣,一眾耳聞目覩。且道覩聞的是箇甚麼?南山老大蟲,咬殺重牙虎,萬象森羅,一齊起舞。大眾!虎咬大蟲則且置,萬象因甚麼起舞?不見道: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康熈己酉春,以院事託座元。明年六月二十日示寂。臨寂時,黃龍岑按師身問:屋破不蔽風雨時如何?師曰:乾坤翻轉更由誰?曰:與麼則一眾景仰有分也。師拱手而逝,壽七十九,臘六十二。塔靈骨於本山蓮華峰之陽。
開府大成余公居士
字集生,法名道裕,別號布衲,桐城人。參博山,覩法堂聯密移一步語有省,自是決信無疑。上山書曰:自見和尚後,覺向來胸臆雜毒被少分醍醐洗括頓盡,歸來硯筆付之祖龍、書籍付之㹠犢,丈室而外一物不將,獨是坐斷十方密移一步,麤知奉教而行,而長安甚閙、我國晏然,且喜歸源有路,中間自信得力處是。去冬解組歸時,於凍舟中結八十日不語期,所謂佛也沒奈何。良然!良然!若問某甲見箇甚麼,開口便自肉麻了也。
一日,與同參持論,互相不肯。公乃曰:我最喜長慶道:唯人自肯乃方親。同參曰:此箇公案被和尚改了也。他道:唯人不肯乃方親。公曰:者老漢惑亂人,無有了日。
雪關誾。問:閉門作活為何事?公曰:出賣𨍏轢鑽。曰:補網張風成何用?公曰:添箇黑撈波。曰:八卦正位如何排?公曰:初忌當頭。曰:路逢猛虎如何避?公曰:一任𨁝跳。曰:一條直路如何入?公曰:巍巍堂堂。曰:斜街曲巷如何通?公曰:婆婆和和。曰:中心樹子如何斫?公曰:亞交空勞樽爼計。曰:關津把斷如何過?公曰:蘇卿元是漢朝臣。曰:如何是透頂的人?公曰:脚跟點地。曰:如何是透底的人?公曰:鼻孔撩天。
斷拂老人住雪峰時,公問:當年真覺大師所遺三箇毬子,和尚還是一時用?次第用?總不用?斷拂答以偈曰:雪峰毬子總不用,死爛蛇頭能活弄。次第拈來舉向人,眉毛與眼一齊動。一時拋出大家看,波斯乞命無門縫。三轉語酬余石頭,莫教磕破人間夢。公於是竭力雪峰者無倦容。
晚甞與黃元公輩結社,究心禪學。所著有五燈華行世。
東苑鏡禪師法嗣
江寧府天界覺浪道盛禪師
別號杖人,閩柘浦張氏子。于明萬曆壬辰十二月十六戌時生。幼而聰慧,天縱性成。聞大父坐化,輙疑曰:此箇靈明向何處去?一日,街行聞猫聲,有省。適瑞巖源過浦,密投剃落,時年二十,隨掩關夢筆。一日,閱百丈再參因緣,忽有悟。會博山來主董巖,往求具戒,且問:從上佛祖如何行履?山曰:須從工夫透脫始得。師曰:佛祖行履豈因工夫耶?山曰:子且去做到那田地著。師辭,擬參壽昌,道經書林,見東苑。苑問:曾聞博山提唱維摩經否?師曰:曾聞。苑曰:彌勒得一生受記作麼生?師曰:大有人疑著。苑曰:你又恁麼去。師異之。圍爐次,師舉:僧問古德: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者箇壞不壞?有云壞,有云不壞,此意如何?苑曰:你又恁麼來。師遂折節過冬,因呈生平所見。苑喜,一日以偈付之,時年丙辰也。次年,隨苑禮足壽昌。昌勘問明驗,奇之,因問東苑:當時答一語,和尚便滿口見許。若是道盛,決不輕易放過。昌曰:祇如他道:和尚莫作怪。你作麼生?師纔啟口,昌便劈面一掌。師曰:也是賊過後張弓。昌曰:且喜有人喫掌在。嗣以臨濟、趙州、玄沙諸公案詰之,師以六頌發明,昌頷之。戊午,昌寂,為父兄攙歸浦。次年,結制羅山。冬,之興化,開法國歡。天啟壬戌,禮足博山。乙亥,結制楚之龍湖,次主寶筏、黃檗。丙子,繼席壽昌。戊寅,主匡埠、圓通。己卯,復入楚,主芝佛,赴荊王請內庭說法。庚辰,主豫章、泰定、建安,王請說法上藍,次應鼓山請。冬,還壽昌,時師年五十矣。癸未,結制靈谷。甲申,結制祖堂。乙酉,住徑山。次年,結制天界。又次年,主太平、萬壽及無相寺。是冬,江院王公閱師原道七論,謂不應稱明太祖三字,坐師獄中,師不辨。陳大宰命吏省師,索偈,師為書:問予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詩遺之,宰為嘉甚。操江李公過太平,特入獄詢其事。時當道畢集,索七論閱之,李公曰:此論,道書也,刻在崇禎年,稱明太祖,禮也。況明亦稱元世祖。遂一笑而釋。師出,略無異色。李公顧當事曰:禁之無慍,釋之無喜,非真道人,何如?辛卯,再主萬壽。壬辰,主攝山、棲霞。丙申,住浙虎跑,因得興復崇先,坐道場五十餘處,語錄如之。內集三十三種,外集三十一種。師為人機雖孤峻,而性實溫和,凡示誨人,不豁然則不已,故士大夫願就刀尺者比比然,皆以道為懷,絕無他念。不喜索隱形怪,不喜別戶分門,唯參同是任,弘法是職,雖屢經患難,至死不怠,海以內莫不咸尊為宗門巨匠也。
上堂,以如意打圓相,曰:會麼?逈日輪而叶夢,夜半正明;乘象駕以投機,曉來不露。天然貴胤,纔生即指顧稱尊;正位青宮,初立便紹承大統。優曇示現,長春之花萼方新;寶祚隆膺,億代之本枝遠茂。紹天地祖宗慧命,啟朝廷社稷光輝則且置,今當皇太子睿誕辰,且作麼生舉揚慶贊?永祝千秋同日月,常瞻萬壽等乾坤。
上堂:偶向江頭採白蘋,閒隨年少賽江神。眾中不敢分明說,暗擲金錢卜遠人。良久曰:噫!無限相思空自委,尋常觸著最難禁。
上堂。雙輪合璧,泥牛入海如神;五曜經天,石馬迴途自妙。微雲澹河漢,秋露滴梧桐,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若有箇漢向者裡發得一笑,許他親見歇祖,八字打開,別施手眼,衣被萬化,乳育羣英,使箇箇遮天葢地去。還會麼?夜排月戶清光遠,秋拭山稜秀色多。
上堂。十字街頭結制,唯有石橛子自肯承當。急水灘上白椎,祇許竹篙兒全機活脫。杖人恁麼舉,忽有箇出來捲却席子,也好與三十棒。且道是賞伊罰伊?檢點得出,黃頭碧眼剜肉成瘡。檢點不出,白牯黧奴開眼作夢。祇如今日與眾造箇欵端又作麼生?巨靈抬手無多子,劈破華山千萬重。
上堂:人從賢溪來,請擊皐亭鼓。䇿杖獨登堂,一喝驚古今。是誰直下耳聾,又誰當央舌吐。不勞象骨更拋毬,且看玄沙是甚虎。巢知風,穴知雨,動植飛潛各有主。電卷星馳,龍驤鳳翥,者些兒須自許。太平一曲韵深長,流水高山何足譜。
示眾。石女夜拋梭,織錦密彰文彩;木人朝結網,得魚疾透波瀾。相將活計以成家,因此勤勞而樂業。草野渾忘治象,宸廷冥契天然。祇如此外,還更有向上事也無?寒來破衲蒙頭坐,醒後敲氷自煑茶。
小參。一二三四五六七,萬仞峰頭獨足立,翻身撞倒老空王,捉敗真贓還呌屈。誰見此真贓?誰雪此冤屈?要識真金火裡看,杖頭有眼明如日。
示眾。三七日前,釋迦掩室於摩竭;三七日內,海底波斯嚼生鐵;三七日後,大家笑龜不成鼈。無論是七後七前,只要你自奮自烈,不有傷人心,爭解死冤結?說甚為人須為徹,殺人須見血?若作一場鬼戲,徒自捉棒打月。
問僧:甚處來?僧曰:和尚試定當看。師曰:野狐精𨁝跳作麼?曰:情知和尚有此一機。師曰:苦不是新羅。僧便拜。師曰:村夫喫橄欖。
閩僧參,師問:你是延平來的麼?曰:是。師曰:交劍潭兩條龍還在否?曰:不知。師曰:蚯蚓穿過東海,蝦蟆撞倒須彌。跂死禪和打瞌睡,未曾醒在。
問:如何是常住三寶?師曰:兩粥一飯。曰:如何奉持?師曰:朝看東南,晚觀西北。
問:有問石頭:如何是道?頭曰:木頭。如何是禪?頭曰:碌磚。此意如何?師曰:藝壓當行。曰:或問和尚:如何是道?作麼生?師曰:好皮不染皂。曰:如何是禪?師曰:好人不倩錢。曰:此與石頭同別?師曰:石馬廟前有傘舖。曰:不會。師曰:木屐店在對門開。
師應機超脫,不肯蹈人蹊徑,類是。己亥,歸天界,休夏毗盧閣。九月四日,命移几杖入舊方丈。七日,起禮佛,巡各堂寮舍,開示諄諄。回室,索筆書偈曰:萬象指頭明卓異,縱擒不換機何利?無端拶斷破蒲鞋,翻然直入千峰去。擲筆而逝。塔於棲霞天開巖。壽六十八,臘四十九。
鼓山永覺賢禪師法嗣
福州府鼓山為霖道霈禪師
參鼓山,針芥契合,親炙三十秋。鼓山八旬大慶,舉為首座,始垂記莂。
住後,上堂:庾嶺一舖功德,無量劫來成就。今日一回拈出,便見光輝宇宙。不須雪點紅爐,一切萬法仍舊。春水盈盈競流,春山叠叠挺秀,春鳥關關和鳴,春樹𦵇𦵇鬱茂。若能直下便見,即是瞿曇之後。更作佛法商量,此人却不唧𠺕。乃舉拂,召大眾,曰:見麼?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擊案,下座。
上堂:人人有箇本爹娘,如影隨形處處彰。無奈眾生自違背,今朝突出在中央。前是佛殿,後是法堂,左是廚庫,右是僧堂。且道中間底本爹娘是何面目?良久,曰:切忌觸諱。
上堂:秋風凉,秋夜長。未歸客,思故鄉。拍禪牀曰:者裡是甚麼所在?切忌開眼尿牀。
師到南山,二勝和尚請上堂。賣松風於臘月,煞不知時。撾布鼓於雷門,尤堪捧腹。雖然,只得將錯就錯,向虗空裡打箇筋斗,貴得主賓道合,正脉流通。拈拄杖曰:滿口道不出,信手拈將來。卓一卓曰:瞎驢正法眼,滅却又重開。開後如何?良久曰:不是我堂頭道兄,和尚誰共相委?又卓一卓,下座。
上堂:今朝十月廿二日,伐鼓敲鐘眾雲集。時節因緣既現前,聽取唱箇波羅蜜。乃舉拂子召大眾曰:君不見?又放下拂子曰:君不見?良久曰:呵!呵!不是知音者,徒勞話歲寒。
上堂:菩提本無樹,秤錘是鐵鑄。明鏡亦非臺,光明徧九垓。本來無一物,千足與萬足。何處惹塵埃,蓮華火裡開。諸人還見祖師麼?良久曰:清源方舉首,紫帽笑咍咍。
續燈正統卷之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