揞黑豆集卷二
心圓居士 拈別
火蓮居士 集梓
六祖下第二十一世
袁州府仰山雪巖祖欽禪師
一字慧朗,閩漳州人。五歲出家,十六薙染,十八行脚。初參雙林洎妙峰善、石田薰諸老,無所發明。聞滅翁住淨慈,懷香請益。翁示臨濟三頓痛棒話,亦無所入。遂上徑山謁無準,銳志咨參,封被脇不至席者數載。一日上蒲團,忽然面前豁開,如地陷時中,淨倮倮地、靜悄悄地、浮逼逼地,動相不生者半月餘。自茲坐定,礙膺十年。尋常入室,遇舉主人公話,便可打𨁝跳。若教舉起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下口處。後同忠石梁過天目,擡眸見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礙膺之物始𪹼然而散。從此不疑生、不疑死、不疑佛、不疑祖,徹見徑山老人立地處。 上堂:一見便見,一得永得。展手曰:撒開兩手大家看,畢竟明明是何物?潭州內外有一十八座城門,白日行人千千萬萬,往往來來,一任東西南北。 上堂:石門𡾟嶮,玉峽潺湲。未到此間,不妨疑著。到則到矣,平展一句又作麼生?古路鐵蛇橫。 上堂:水不洗水,金不博金。青天白日,自古自今。山僧到者裏,直是插手不入。汝等諸人還肯信自己是仰山麼?曹谿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沈。 上堂:海水不可斗量,虗空不可尺度。淨地不可撒沙,爛泥不可著脚。者四轉語,轉轉有落處。且道落在甚麼處?東京大相國寺裏有樹芭焦,風吹雨打,一似破袈裟。 上堂:有句無句,如藤倚樹。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鸝上樹一枝華。三千里外賣却布單,不遠而來,因甚放下泥盤?呵呵大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上堂:箇事本成現,覓則不可見。白圭本無瑕,琢磨翻成玷。執之以實法,空中生閃電。視之為等閒,脚下添紅綫。珍重學道人,好好看方便。作麼生?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
嘉興府天寧楚石梵琦禪師
明州象山朱氏子,母夢日墜懷而生。方襁褓,有神僧摩師頂曰:此兒佛日也,他日當振揚佛法,燭照昏衢。因以曇曜字之。早失怙恃,九歲入永祚寺受業,十六受具戒。一日閱楞嚴,至緣見因明,暗成無見。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處,有省。歷覽羣籍,恍如宿契。時元叟唱道雙徑,師往參之。問:如何是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叟遽曰:言發非聲,色前不物。速道!師擬進語,叟震威一喝,師錯愕而退。會英宗召高衲金書大藏,師應詔入京。一夕睡起,聞彩樓鼓聲,豁然大悟。拊几笑曰:徑山敗缺處,為我識破了也。因成偈曰:崇天門外鼓騰騰,驀劄虗空就地崩。拾得紅爐一點雪,却是黃河六月冰。後歸徑山,叟迎笑曰:西來密意,喜子已得之矣。處以第二座。泰定中,出世海鹽福臻。天歷戊辰,遷天寧。至元乙亥,遷杭報國。僧問:如何是山裏禪?師云:猢猻上樹尾連顛。曰:如何是城裏禪?師云:十字街頭一片甎。曰:如何是村裏禪?師曰:扶桑人種陝西田。曰:謝師答話。師云:蒼天!蒼天! 一日,索麵次,有僧來參。師引麵示之,僧珍重便去。師召:大德!僧應諾回首。師曰:有口不得喫麵者多。 上堂:通身是眼,為甚麼看不見?通身是耳,為甚麼聽不聞?通身是口,為甚麼說不到?通身是心,為甚麼鑑不出?報恩有一道聰明神呪,布施諸人去也。便下座。 一日,座主參,師問:講甚麼經?主曰:法華。師曰:經中道: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是否?曰:是。師曰:供養即不無,如何是真法?曰:具在藥王品。師曰:將謂是金毛師子,元來是野犴眷屬。主却問:如何是真法?師曰:汝豈不從天台來?主曰:是。師曰:天台山高一萬八千丈,頂上著得幾人坐?主無對。師曰:喫茶去。 上堂,僧問:不愁念起,惟恐覺遲。如何是覺?師曰:牛角馬角。曰:如何是念?師曰:四五二十也不識。 問:一大藏教是箇切脚,未審切箇甚麼字?師曰:切箇不字。曰:只如不字,又切箇甚麼字?師曰:莫錯舉似人。曰:謝師指示。師曰:石羊頭子向東看。 問:佛祖因緣即不問,君臣慶會事如何?師曰:瑞草生嘉運,靈華結早春。曰:如何是君?師曰:莫觸龍顏。曰:如何是臣?師曰:量材補職。曰:如何是臣向君?師曰:赤心片片。曰:如何是君視臣?師曰:如月入水。曰:如何是君臣道合?師曰:俱。 問:運推移,日南長至。阿那箇是常住法?師曰:冬不寒,臘後看。曰:教學人如何履踐?師曰:獨木橋子。 問:西天以蠟人為驗,未審此間以何為驗?師曰:驗甚麼盌?曰:和尚豈無方便?師曰:子過新羅。 問: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還許歸去也無?師曰:十里長亭,五里短亭。曰:與麼則不歸去也。師曰:直須歸去。曰:作麼生是到家一句?師曰:天寒日短,兩人共一盌。 問:日從東上,月向西沒。作麼生是不遷義?師曰:柳絮隨風,自西自東。曰:年年是好年,日日是好日。師曰:瞎老婆吹火。 問:護明大士未降王宮,釋迦老子在甚麼處?師曰:眨上眉毛。曰:謝師答話。師曰:恰值拄杖不在。 問:盡大地是箇佛身,向甚麼處安居禁足?師曰:錦上鋪華又一重。曰: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師曰:劈開華嶽連天色,放出黃河到海聲。曰:如何是先用後照?師曰:劒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缾。曰:如何是照用同時?師曰:定光金地遙招手,智者江陵暗點頭。曰:如何是照用不同時?師曰:三月懶游華下路,一家愁閉雨中門。僧禮拜。師曰:更問一轉豈不好? 問: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甚麼?師曰:春風不褁頭。 修佛殿次,師問掌事僧:者殿是甚麼年中蓋造?僧摑露柱曰:何不祇對和尚?師曰:克繇尀耐,倒來者裏捋虎鬚三十棒,一棒也不恕。曰:容某甲伸說。便禮拜。師曰:且放過一著。 芟草次,僧問:有根草任和尚芟,無根草作麼生芟?師鋤地一下,僧便放身倒。師曰:諸方火葬,我者裏活埋。僧起走,師呵呵大笑。 上堂:未離兜率,已降皇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說心說性,舉古舉今,總是無風匝匝之波。實情好與二十拄杖。新福臻今日,不是盡法無民。打頭不遇作家,到底翻成骨董。若相委悉,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其或未然,明朝後日,大有事在。 上堂:巖頭道:須是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與我蓋天蓋地去。恁麼道,被他掘窖深埋了也。茫茫宇宙人無數,那箇男兒是丈夫?男兒丈夫,相去多少?待你出窖來,却向你道。 上堂: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拈拄杖曰: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谿。 上堂:米裏有蟲,麥裏有麵。廚庫僧堂,山門佛殿。盞子撲落地,楪子成七片。 上堂:若論生佛未具以前,一段大事,只在諸人脚跟下,動便踏著,只是不知起處。你道從甚麼處起?掀翻四大海,踢倒五須彌,正覓起處不得。豈不見東山演祖道:山僧昨夜入城,見一棚傀儡,不免近前看。或見端嚴奇特,或見醜陋不堪。動轉行坐,青黃赤白,一一見了。仔細看來,元來青布幕裏有人。山僧忍俊不禁,乃問:長史高姓?他道:老和尚看便了。問:甚麼姓?師曰:誰家別館池塘裏,一對鴛鴦畫不成。 上堂:眉毛雖長不礙眼,鼻孔雖高不礙面。諸佛雖悟無二心,眾生雖迷無二見。見不見,倒騎牛兮入佛殿。 上堂:兔角不用無,牛角不用有。兩兩不成雙,三三亦非九。夜來空手把鋤頭,天明面南看北斗。 上堂:大樹大皮褁,小樹小皮纏。若不同牀睡,焉知被底穿。 上堂:驢事未去,馬事到來。貓兒上露柱,鐵鋸舞三臺。大唐天子呵呵笑,移取眉毛眼上栽。 上堂,舉祖師道:在胎名身,處世名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齅香,在舌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徧現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師曰:書頭教孃勤作息,書尾教孃莫瞌睡。還識孃面𭪿麼?玉容寂寞淚闌干,棃華一枝春帶雨。喝一喝。 上堂:一道圓光,阿誰無分?貓兒若無分,為甚麼解捉老鼠?若有分,為甚麼做貓兒?千年田,八百主。 浴佛,上堂:清淨法身,簸土揚塵。圓滿報身,倚富欺貧。千百億化身,弄假像真。三身中浴那一身?謝三孃秤銀。 上堂:頭上是天,脚下是地。青山是青山,白雲是白雲。你若會得,有馬騎馬,無馬步行。若不會,夜行莫踏白。不是水,便是石。 上堂:無手人行拳,無舌人解語。忽若無手人打無舌人,無舌人連忙道箇不必。良久,曰:只箇不必,天下衲僧跳不出。 上堂:箇箇抱荊山之璧,人人懷滄海之珠。斡旋佛祖樞機,提掇衲僧巴鼻。盡謂頂門眼正,肘後符靈。殊不知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出格一句作麼生?朝霞不出市,暮霞行千里。 上堂:黃檗手中棒,剜肉作瘡。大愚肋下拳,喫鹽救渴。速則易改,久則難追。選佛若無如是眼,假饒千載亦奚為?喝一喝。 上堂:拈却盂匙箸,喫飯不得。屏却咽喉脣吻,出氣不得。色身安法身,不可不安法身。色身是一是二?華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上堂:俱胝豎一箇指頭,雪峰輥三箇木毬。石鞏張弓架箭,華亭短棹孤舟。鳳山無法可說,不妨坐斷杭州。就中却有箇好處。好在甚麼處?四五百條華柳巷,二三千所管絃樓。 上堂: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已明,如喪考妣。你道有成褫,無成褫?常因送客處,憶得別家時。 上堂:聞聲悟道,塞却你耳根。見色明心,換却你眼睛。蒲團上端坐,鍼眼裏穿綫。西風一陣來,落葉兩三片。 至正甲申,遷禾之本覺。丁亥,帝師錫號佛日普照慧辯禪師,適符昔日神僧之言。後自光孝退歸天寧。上堂:一毫吞却山河大地則易,山河大地吞却一毫則難。也不難,也不易,鋪箇破席日裏睡。料想上方兜率宮,也無如此日炙背。 築西齋為終老計,自號西齋老人。洪武戊申秋九月,詔江南大浮屠十餘人於蔣山建大法會,命師陞座說法,上悅。己酉春,復召師說法,賜齋文樓下,親承顧問。暨行,出內府白金以賜。庚戌秋,上以鬼神情狀幽微難測,召問僧中博通三藏者。師與夢堂噩、行中仁等應詔至京,館大天界寺。師援經據論,成書將進,忽示微疾。越四日,沐浴更衣,索筆書偈曰:真性圓明,本無生滅。木馬夜鳴,西方日出。書畢,謂夢堂曰:我去矣。堂曰:何處去?師曰:西方去。堂曰:西方有佛,東方無佛耶?師乃震聲一喝而逝。時辛亥七月二十六日也。上聞,嗟悼久之。時禁火葬,以師故,特從闍維例。火餘,齒舌數珠不壞,舍利五色紛綴遺骼。弟子文晟奉骼及諸不壞者歸西齋塔焉。計世壽七十五,僧臘六十三。
杭州府徑山愚菴智及禪師
字以中,別號西麓,蘇之吳縣顧氏子。幼出家穹窿海雲院受具。聽賢首法師講法界觀,未終篇,輒笑曰:一真法界,圓同太虗。但涉言詞,即成賸法。縱獲天雨寶華,於我奚益哉?遂謁笑隱於建業。隱文章道德,傾動一時。師微露文彩,得交相延譽。有嶼上人訶曰:子才若此,不思擔荷正法,乃甘作騷壇奴隸乎?師舌噤不能答。旋歸海雲,胸襟礙塞,目不交睫者踰月。忽一日,見秋葉墜庭,豁然有省。走雙徑,謁寂照,呈所證。照可之。至正壬午,出世昌國之隆教,尋領普慈。戊戌,遷淨慈,後領徑山。僧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師曰:十字街頭石敢當。僧擬再問,師曰:更要第二杓惡水在。 問:如何是賓中賓?師曰:君向瀟湘我向秦。曰:如何是賓中主?師曰:常在途中,不離家舍。曰:如何是主中賓?師曰:常在家舍,不離途中。曰:如何是主中主?師曰: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曰:賓主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師曰:三年一閏,九日重陽。 問:眾生為解礙,菩薩未離覺。和尚作麼生?師曰:天寒日短,兩人共一盌。 問:釋迦已滅,彌勒未生。正當今日,佛法委付何人?師曰:老僧打退鼓。曰:前迦釋無,後無彌勒。還有參學分也無?師曰:風不來,樹不動。 問:佛法禪道,相去多少?師舉手曰:展則成掌,握則成拳。僧禮拜,師曰:狂狗趁塊。 問:如何是毗盧師?師曰:斷跟草鞋。曰:如何是法身主?師曰:尖簷席帽。曰:學人不會。師曰:現成行貨,有甚麼不會?僧擬議,師便喝。 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不揀擇時如何?師曰:遇飯即飯,遇茶即茶。僧禮拜,師曰:放汝三十棒。 問:蓮華未出水時如何?師曰:寒則普天普地寒。曰:出水後如何?師曰:熱則普天普地熱。曰: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門前一湖水。 問: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還端的也無?師曰:的。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師曰:不識。 問:佛身無為,不墮諸數。因甚有千百億化身?師豎拂子曰:你道者箇是第幾身?僧擬進語,師便喝。 問:如何是本身盧舍那?師曰:不離闍黎所問。曰:如何保任?師曰:彼自無瘡,勿傷之也。 問:不起一念時如何?師曰:道者合如是。曰:與麼則依而行之。師曰:虗生浪死漢。 問:如何是一句中具三元?師曰:萬仞峯頭駕鐵船。曰:如何是一元中具三要?師曰:眼裏瞳人吹木呌。 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深山藏毒虎。曰:見後如何?師曰:淺草露羣蛇。曰:見與未見時如何?師曰:日出東方夜落西。 問:三世諸佛不知有,貍奴白牯却知有。未審知有箇甚麼?師曰:師姑元是女人做。 問:聲聞見性,如夜見月。菩薩見性,如晝見日。和尚見性,如箇甚麼?師曰:黃河九曲,水出崑崙。曰: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還端的也無?師曰:問取達磨大師。僧擬議,師曰:子過新羅。 問:達磨未來時如何?師曰:眼在鼻上。曰:來後如何?師曰:脚在肚下。 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脚板大如手掌。曰:如何是衲僧行脚事?師曰:緊峭草鞋。 上堂:冬至月頭,賣被買牛。冬至月尾,賣牛買被。一年三百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移易,一絲毫不得。東頭買貴,西頭買賤。三十年後,破草鞋向甚處著? 上堂:時維三月,節屆清明。不寒不暖,半陰半晴。落華啼鳥一聲聲。驀拈拄杖曰:穿却解空鼻孔,戳瞎達磨眼睛。踏破草鞋赤脚走,好山猶在最高層。 佛成道日,上堂,舉趙州問南泉:如何是道?泉曰:平常心是道。州曰:還假趨向否?泉曰:擬向即乖。州曰:不擬爭知是道?泉曰: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地,廓如太虗,豈可強是非耶?師曰:王老師過犯彌天,將釋迦世尊六年雪山千苦萬辛所得無上大道等閒華劈殆盡,合與二十拄杖。當時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面被熱瞞則且置,今日眾中莫有為世尊拔本底麼?如無,隆教不是,為他閒事長無明。忝為遺教遠孫,未免出隻手去也。拽拄杖下座,一時打散。 上堂: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阿難三昧,商那和修不知。普慈三昧,諸人不知。諸人三昧,各各不知。所以道,譬如河中水,川流競奔逝。各各不相知,諸法亦如是。喝一喝曰:將謂合有與麼說話。 上堂,舉東山演示眾曰:祖師說不著,諸佛看不見。四面老婆心,為君通一綫。師曰:若教頻下淚,滄海也須乾。
盧州府無為州天寧無能教禪師
門懸一牌云:謹防惡犬。竺源參,纔跨門便曰:老和尚為我趕狗。師便入去,閉却門。智首座出迎,同坐少時,方丈會茶,智起白曰:此上人得得來見和尚。師曰:已相見了也。
六祖下第二十二世
杭州天目高峯原妙禪師
蘇之吳江人,姓徐氏。母夢僧投宿而生。甫離襁褓,輒喜趺坐。遇僧入門,便愛戀欲從之。年十五,懇請父母出家於嘉禾密印寺。十六薙染,二十受具。翼歲習天台教,復入淨慈,立三年死限工夫。及後請益斷橋倫和尚,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話。於是意分兩路,心不歸一。又不曾得聞說做工夫處分曉。看看躭擱至一年有餘,每日只如箇迷路人相似。每遇同參告言:雪巖和尚常問你做工夫,何不去一轉?於是欣然懷香往謁。方問訊插香,即被打出。閉却門,一路垂淚。再往,始得親近。即問已前做處,師一一供吐。當下便蒙剿除日前所積之病,却令看箇無字,從頭開發做工夫一遍。自此參叩無虗日。後見師說得工夫有緒,竟不問做處。凡入門,欽便問:阿誰與你拖者箇死屍來?聲未絕便打,總不契其機。後值欽赴南明,師上雙徑參堂。方半月,偶夢中忽憶斷橋室內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疑情頓發,三晝夜目不交睫。值少林忌,隨眾詣三塔諷經次,擡頭忽覩五祖演和尚像讚曰:百年三萬六千朝,反覆元來是者漢。驀然打破拖死屍之疑,時年二十四矣。解夏詣南明,欽一見便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到者裏來?師便喝,欽拈棒,師把住曰:今日打某甲不得。欽曰:為甚麼打不得?師拂袖便出。翼日,欽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狗䑛熱油鐺。欽曰:你那裏學得者虗頭來?師曰:正要和尚疑著。欽休去,自是機鋒不讓。次年江心度夏,過雪竇見希叟曇,曇問曰:那裏來?師拋下蒲團。曇曰:狗子無佛性,上座作麼生?師曰:拋出大家看。曇乃自送歸堂。師自此於古今公案明得不受人瞞,然於日用中尚不得自由。暨欽開法於天寧,師又隨侍服勞。一日,欽問:日間浩浩時,還作得主麼?師曰:作得主。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師曰:作得主。復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師無語。欽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法,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饑來喫,困來打睡,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者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麻處安身立命?師遂奮志入臨安龍鬚,自誓曰:一生做箇癡獃漢,決要者一著子明白。越五載,因同宿道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自謂如往泗洲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 住龍鬚九年,縛柴為龕,風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爐,日搗松和糜,延息而已。 德祐丙子春,大兵至雙髻。師掩關,危坐自若。事定,戶履紛至。師腰包宵遁,直入西天目之獅子巖。拔地千仞,崖石林立。師即洞營小室丈許,榜曰死關。悉屏給侍服用,破甕為鐺,併日一食。洞梯山以升,雖弟子亦罕得見。共築師子院,請師開堂。 上堂:談元談妙,說性說心。攢花簇錦,巧妙尖新。如蔴似粟,從古至今。莫不皆是乘虗接響底漢,倚草附木精靈。山僧雖是他家種草,決定不向者裏藏身。既然如是,且道今日為眾開堂,斬新條令一句又作麼生?喝一喝,云:符到奉行。 示眾:有一物,明歷歷。佛祖不破,大地無人識。常在舌頭尖,盡力吐不出。吐得出,也是胡餅裏呷汁。 示眾:三世諸佛說不到,開口道著。歷代祖師行不到,動步踏著。行說俱到時如何?正好行脚。 示眾:百千諸佛,歷代祖師,乃至天下老和尚,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總向者裏墮坑落塹。還有跳得出者麼?又擊一下,云:三生六十劫。 示眾:以拄杖橫肩,顧左右,云:大眾會麼?楖𣗖橫肩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上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乃顧視左右,下座。 結制,上堂。大限九旬,小限七日。麤中有細,細中有密。密密無間,纖塵不立。正恁麼時,銀山鐵壁,進則無門,退之則失。如墮萬丈深坑,四面懸崖荊棘。切須猛力英雄,直要翻身跳出。若還一念遲疑,佛亦救你不得。此是最上元門,普請大家著力。山僧雖則不管閒非,越例與諸人通箇消息。㊂ 上堂。昨夜夢中作得一偈,舉似大眾。良久,云:忘却了也。驀拈拄杖,云:拄杖子還記得麼?良久,云:同坑無異土。 上堂。以拂子,云:四十五日前薦得,非特日消萬兩黃金,亦乃能應四天下供養。四十五日後薦得,寸絲滴水,也當牽犁拽耙還他。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曾經巴峽猿啼處,不是愁人也斷腸。 上堂。海底泥牛銜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此四句內,有一句能殺、能活、能縱、能奪。若撿點得出,許汝一生參學事畢。 中夏,上堂。豎拂子,召大眾,云:到者裏,進前一步也不得,退後一步也不得,總不恁麼也不得。畢竟如何?不得,不得。 上堂。喫粥了也,洗鉢盂去,矢上加尖,一場敗露。西峰今日忍俊不禁,却要向鷺鷥腿上割股。良久,云:便恁麼去。。 開爐,上堂。豎起拂子,云:者些火種,自靈山傳至西峰,已得二千二百三十餘載。今日幸遇開爐,特為諸人拈出。以拂子吹一吹,乃擲下,云:,照顧燒却眉毛。 臘八,上堂。黃面瞿曇夜半成道,正是喚奴作郎,贏得一場好笑。山僧恁麼告報,也是細姑賺嫂。 冬至,上堂。世間動不動法,皆屬陰陽遷變。驀拈拄杖,云:惟有山僧木上座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淍。乃靠拄杖,云:無形本寂寥。 上堂。低頭覓天,仰面尋地,波波挈挈,遠之遠矣。驀然撞著徐十三郎,嗄!元來只在者裏。以手拍膝一下,云:在者裏,臘月三十日到來,也是開眼見鬼。 上堂。舉:百丈和尚問溈山云:併却咽喉脣吻,道將一句來,向他道柴荒米貴,忍饑無暇祇對。 晚參:身貧道貧,無法可親,一味盲枷瞎棒,見者莫不生瞋。卓拄杖,云: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雪巖和尚忌日,拈香:巴陵設忌三轉語,西峰單單只一句。且道是那一句聻?遂插香:逢人切忌錯舉。 佛誕,上堂:指天指地,一棒打殺,鴆屎砒霜,合造毒藥。颺在三千世界中,不知那箇親遭著?卓拄杖一下。 晚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狹路相逢,兩手分付。逴得便行,黃河三千年一度清。 上堂:意句不到,宗說不通,盲龜跛鼈;意句俱到,宗說俱通,盲龜跛鼈。西峰恁麼告報,莫有離此之外別有生涯底麼?盲龜跛鼈。 薌林居士至,上堂:此事如欲登天目大山相似,未到山時不免蘊一座山於八識田中,洎至一到,所蘊之山恍焉消殞。因甚如此?豎拂子,云:只緣身在此山中。 上堂,舉:雲門大師到乾峰,云:請師答話,含血噴人,先汙其口。峰云:到老僧也未?赤眼撞著火柴頭。門云:與麼那,與麼那,河裏失錢河裏摝。峰云:將謂候白,更有候黑,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 上堂,舉:僧問長慶:眾手掏金,誰是得者?慶云:有伎倆者得。僧云:學人還得也無?慶云:大遠在。西峰則不然,今日忽有人問:眾手掏金,誰是得者?只向他道:阿誰無分?又云:學人還得也無?猶嫌少在。 復舉芙蓉一日告辭馬祖,祖云:裝却包了來,與你說一上佛法。芙蓉於次日至方丈侍立,少頃,祖云:時寒,善為道路。芙蓉至法堂上,忽然有省。師拈云:馬祖佛法恁麼流布,拈花微笑,命若懸絲。今日凡有人來告辭,總與草鞋一緉。 上堂:今朝八月一,行脚禪和出,不識自家珍,却向途中覓。直饒走遍一百一十城,參見五十三善知識,功超十地三乘,位等釋迦彌勒。若還來到西峰,未免一棒打折你驢脊。 示眾:若論此事,如大火聚,烈焰亘天,曾無少間。世間所有之物,悉皆投至,猶如片雪,點著便消,爭容毫末?若能恁麼提持,尅日之功,萬不失一。儻不然者,縱經塵劫,徒受勞矣。 若論此一段奇特之事,人人本具,箇箇圓成,如握拳展掌,渾不犯纖毫之力。祇為心猿擾擾,意馬喧喧,恣縱三毒無明,妄執人我等相,如水澆冰,愈加濃厚,障却自己靈光,決定無由得現。若是生鐵鑄就底漢,的實要明,亦非造次,直須發大志、立大願,殺却心猿意馬,斷除妄想塵勞,如在急水灘頭泊舟相似,不顧危亡得失、人我是非,忘寢忘餐,絕思絕慮,晝三夜三,心心相次,念念相續,劄定脚頭,咬定牙關,牢牢把定繩頭,更不容絲毫走作。假使有人取你頭,除你手足,剜你心肝,乃至命終,誠不可捨,到這裏方有少分做工夫氣味。嗟乎!末法去聖時遙,多有一等泛泛之流,竟不信有悟門,但只向遮邊穿鑿,那邊計較,直饒計較得成,穿鑿得就,眼光落地時,還用得著也無?若用得著,世尊雪山六年,達磨少林九載,長慶坐破七箇蒲團,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趙州三十年不雜用心,何須討許多生受喫?更有一等成十年、二十年用工,不曾有箇入處者,只為他宿無靈骨,志不堅固,半信半疑,或起或倒,弄來弄去,世情轉轉純熟,道念漸漸生疎,十二時中難有一箇時辰把捉得定,打成一片,似遮般底,直饒弄到彌勒下生,也有甚麼交涉?若是真正本色行脚高士,不肯胡亂打頭,便要尋箇作家,纔聞舉著一言半句,更不擬議,直下便恁麼信得及,作得主,把得定,孤迥迥,峭巍巍,凈躶躶,赤洒洒,更不問危亡得失,只恁麼捱將去,驀然繩斷喫攧,絕後再甦,看他本地風光,何處更覓佛矣?又有一偈舉似大眾:急水灘頭泊小舟,切須牢把遮繩頭,驀然繩斷難迴避,直得通身血迸流。 兄弟家成十年、二十年撥草瞻風,不見佛性,往往皆謂被昏沈掉舉之所籠,殊不知只遮昏沈掉舉四字,當體即是佛性。堪嗟迷人不了,妄自執法為病,以病攻病,致使佛性愈求愈遠,轉急轉遲。設使一箇半箇回光返照,直下知非,廓然藥病兩忘,眼睛露出,洞明達磨單傳,徹見本來佛性。若據西峰點檢將來,猶是生死岸頭事。若曰向上一路,須知更在青山外。 若論此事,如萬丈深潭中投一塊石相似,透頂透底,了無絲毫間隔。誠能如是用工,如是無間,一七日中若無倒斷,妙上座永墮阿鼻地獄。 十二時中,四威儀內,寶劒全提,如臨大陣。纔有絲毫念起,當急剉之,一斷永斷,莫令再續。若能如是用工,管取干戈永息,天下太平。有志之士,思之避之,夜後參前,遞相警勵。 師自雙峰而至死關,風勵學者,入室不以時。每見一期將終,上堂誨示諄諄,甚至繼以悲泣。平居誨人世出世法,皆懇懇切至,軟語咄咄和易,如坐春風中,使人醉心悅服,咸自謂得師意。及室中握三尺黑蛇,鞭笞四海龍象,則絲毫無少容借。來者如登萬仞山而躋冰崖雪磴,進無所依,退無所據,莫不凜然失其所執。設有不顧性命,強爭鋒者,師必據其案欵,盡底搜詰,破石驗璞,刮骨見髓,勘其深淺真偽,定其是非與奪,卸僧伽黎,痛決烏藤,以明正其賞罰。嘗語學者曰:今人負一知半解,所以不能了徹此事者,病在甚處?只為坐在不疑之地,自謂千七百則公案不消一喝,及乎坐却曲彔牀子,被參徒下一喝,則不能辯其邪正,往往一句來一句去,如小兒相撲伎倆,蓋是從前得處莽鹵故也。直須參到大徹之地,親見親證,明得差別智,方能勘辨得人,方能殺活得人,此是喫折脚鐺中飯底工夫做到,未易以口舌爭勝負也。假如兩人從門外來,未見其面,同時下一喝,且道那一箇有眼?那一箇無眼?那一箇深?那一箇淺?還辨得出麼?師之機用不可湊泊,下語少所許可,其門戶險絕如此。復念今時學者不能以戒自律,縱有妙語,亦難取信於人,乃有毗尼方便之說焉。師寓南竺日,嘗誤踏一筍,取而食之,其後賣衣告償,㭊薪擘果,見蟲復全,而置之濾水囊,終身不廢。師之細行,涅南山之竹莫能殫,姑舉是數端以識其梗概,使後之欲見師而不可得者,亦足以景仰遺風於萬一云耳。 師患胃疾已久,適雍來省,師囑以後事。元貞乙未十二月朔黎明,陞座辭眾曰:西峰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未後有一句子,不敢累及諸人,自領去也。眾中還有知落處者麼?良久,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辰巳間,復說偈曰: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泊然而寂,遺命塔全身於死關,壽五十八,臘四十三。
杭州府徑山南石文琇禪師
崑山李氏子。 上堂:今朝七月初一,門前金風淅瀝,特地打鼓陞堂,一字也道不出。露柱禮拜釋迦,燈籠問訊智積,獨有無事衲僧,依然眼橫鼻直。敢問大眾:那箇是無事衲僧?良久,曰:𭪿長三尺。 徑山上堂: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前面是盂峰,後面是凌霄峰,中間是佛殿。喚甚麼作一法?良久,曰:國一祖師元是崑山人。 上堂:馬大師道: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此地無金二兩,俗人沽酒三升。 上堂:但參活句,莫參死句。頭頭上顯,物物上明,是死句;舉步踏著南辰,轉身觸翻北斗,是死句。作麼生是活句?蘇州街雨過著繡鞵。眾擬議,擲拂子,下座。 見僧庭中過,師厲聲曰:屋簷㘱下來也。僧仰望,師曰:子過新羅。 見僧入門,便曰:你者踏州縣漢,脚跟下好與三十棒。曰:某甲話也未問。便蒙賜棒。師曰:待你開口堪作甚麼?僧擬議,師便喝出。 上堂:一句子,墨漆黑,無把柄,有準則。良久,曰:會麼?碓搗東南,磨推西北。
蘇州府邱徑閒極雲禪師
久依虗堂於徑山,居第一座。一日,寶葉源請益虗堂德山末後句,曰:若謂之有,德山焉得不會?若謂之無,巖頭又道德山未會。乞和尚慈悲指示。堂曰:我不會,汝去問首座。源詣師,值師遊山歸,索水濯足。源亟進水,復委身為師摩捋,因仰面舉前話叩之。師乃掬水澆潑,曰:有甚麼末後句?源不契,復上見堂。堂曰:首座如何向汝道?源舉似前話。堂曰:那!那!我向你道他會得。源於是釋然領旨。
西白虗谷希陵禪師
嘗垂三語以驗來學,曰:三乘十二分教拈向一邊,蝦蟇口裏道將一句來。狗子聞蛙聲,因甚咬破庫堂前露柱?獺徑橋吞却,集雲峰是第幾機? 鐵關樞行脚時,嘗叩師,值冬至小參,師舉雲門餬餅因緣,關呈四偈以進,師問:你是誰?關曰:樞上座。師曰:從那裏來?關曰:雲門。師曰:你是顛是狂?關曰:和尚眼在甚麼處?師便喝,關亦喝,師揮一拳,關進前迎住,曰:打即且置,雲門餬餅意作麼生?師奮手掠去關帽,關曰:錯。師連揮數拳,關曰:拳頭無眼,向後遭人檢點在。師去,關七條踏翻在地,攔腰數棒,曰:教你知我手段。關曰:屈棒,屈棒。師高聲喚:直歲,鎻者漢送庫司著。
瑞巖方山寶禪師
一日,為眾挂牌入室,垂語曰:南泉斬却貓兒時如何?眾下語皆不契。適有一僕在旁曰:老鼠做大。師曰:好一轉語,只是不合從你口裏出。
袁州府慈化鐵山瓊禪師
謁蒙山,屢入室呈解,山但曰:只是欠在。一日,忽觸著欠字,身心豁然,徹骨徹髓,乃跳下禪牀,擒住山曰:我欠少箇甚麼?山打三掌,師禮拜,山然之。
南陽府鄧州香嚴淳䂐文材禪師
上堂:滿盤打算了,只有者一著最便宜。敢問諸人,且道是那一著?卓拄杖曰:切忌卜度。
六祖下第二十三世
杭州府天目中峯明本禪師
錢塘孫氏子。從高峯薙染,觀流泉有省,詣峯求證,峯為打趁出。既而民間譌傳官選童男女,師因問: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峯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師於言下洞然徹法源底。
蘇州府靈巖南堂了菴清欲禪師
台州臨海朱氏子。 問,曹溪流,非止水。一滴忽來,千波競起時如何?師曰,退後退後。曰,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師曰,莫謗山僧好。 問,單傳直指,已涉離微。坐斷千差,請師答話。師曰,破鏡不重照,落華難上枝。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烏龜鑽敗壁。曰,即色明心,附物顯理時如何?師曰,癩馬繫枯樁。曰,三九二十七,牛頭南,馬頭北。如何是接手句?師曰,百花深處鷓鴣啼。 問,一不做,二不休時如何?師曰,水底撈明月。曰,退一步又作麼生?師曰,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 問,如何是佛?師曰,面前案山子。曰,法即不問,如何是僧?師曰,三頭兩面得人憎。僧禮拜,師却問曰,如何是法?僧曰,明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師曰,洎不問過。 問,陰極陽生則不問,祖師門下事如何?師曰,石筍抽條長丈二。曰,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華陰山前百尺井。曰,見後如何?師曰,祝融峯頂萬年松。曰,去此二途,願聞法要。師曰,休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 問,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時如何?師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曰,雲門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又作麼生?師曰,西川斬畫像,陝府人頭落。 問,說法不應機,總是非時語。作麼生得應機去?師曰,夜半起來失却牛,天明起來失却火。 問,如何是通宗通途?師曰,東去西去。曰,如何是叶帶叶路?師曰,南來北來。 問,蟭螟蟲吞却虎時如何?師曰,賞你大膽。曰,恁麼則退身三步。師曰,漳泉福建,頭匾如扇。僧擬議,師便打。曰,一任舉似諸方。 問,如何是德山棒?師曰,義出豐年。曰,如何是臨濟喝?師曰,儉生不孝。 問,蠟人冰鐵彈子即且置,如何是金剛圈栗棘蓬?師曰,我早知你吞透不下。曰,豈無方便?師喝曰,棒上不成龍。 問,佛未出世時如何?師曰,釋迦自釋迦。曰,出世後如何?師曰,彌勒自彌勒。曰,承師有言,釋迦不受然燈記,畢竟受甚麼人記?師曰,自家肚皮自家畫。 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師曰,拈燈籠來佛殿裏,將山門安燈籠上。曰,還有為人處也無?師曰,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騅不易騎。 問:雲門放洞山三頓棒,意旨如何?師曰:沙裏無油。曰:鳥窠吹起布毛又作麼生?師曰:石中有髓。 上堂:夜來州中琴堂上般雜劇,也有端嚴奇特,也有醜陋不堪。鬼面神頭,亦自好笑。且道笑箇甚麼?我觀世間人是箇大雜劇,所謂文武醫卜,士農工商,各逞己能,互相欺誑。逗到臘月盡頭,不覺一場敗闕。具眼旁觀,掩口不暇。喝一喝,曰:元正啟祚,萬物咸新。岸柳搖金梅破玉,萬一氣轉洪鈞。下座。巡堂喫茶。 清明,上堂:冬至寒食一百五,今朝正是三月六。山又青,水又綠,一聲欵乃漁家曲。山僧昨日偶爾郊行,作得一偈,舉似大眾:華冠不整舍那衣,禿帚還隨破畚箕。五箇老婆三箇醜,一雙紅杏換消棃。下座。 上堂:春日晴,黃鶯鳴。大藏小藏,鼻孔眼睛。木馬嘶,泥牛舞,壽山不打者破鼓。便下座。 上堂:一大藏教,束之高閣。長期短期,無繩自縛。莫更紛紛紜紜,直須灑灑落落。楊岐一頭驢,只有三隻脚。潘閬倒騎歸,攧殺黃番綽。五味拈來饡秤錘,別有香風滿寥廓。喝一喝。
杭州府天目正宗斷崖了義禪師
湖州德清湯氏子。能食不茹葷,盡六歲始能言。但從其母誦法華經,於人世事懵無所知。姿貌巍然,志若有所待。年十七,有禪者過之,誦高峯上堂語曰: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師忽言曰:此大善知識,必能為人拔釘去楔。爾能與我往見之乎?母驚異之,各具衣裝與之行。見高峯於天目山師子巖之死關為童。峯謂之曰:汝所持何多為?師曰:以待寒暑。峯曰:學佛者不如是。師即刻盡以散諸人。乃令提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因名之曰從一。他日,峯為僧舉牛過窗櫺話。師聞之,忽生疑,參究不倦。一日告峯曰:上極天宮,下窮水際,盡大地一琉璃瓶。峯曰:莫作聖解。他日過鉢盂塘,見松上雪墜,有省。即詣峯呈頌曰:不問南北與東西,大地山河一片雪。聲未絕,峯痛棒之。不覺隕身崖下,懸崖壁立。人意其必死,同學明通捫蘿接磴以救之。則師已出半山,無所苦也。謂通曰:我往江西見欽公去也。通曰:汝孤負老漢棒矣。力挽之還。即與通還山之西禪菴,自誓曰:七日不證,則決去矣。遂端直堅壁,忘廢寢食。夜則攀樹,露立達旦。未至所期,豁然大悟。馳至死關,呼曰:老和尚今日謾我不得也。呈頌曰:大地山河一片雪,太陽一照便無蹤。自此不疑諸佛祖,更無南北與東西。峯上堂云:我布縵天大網,打鳳羅龍,不曾遇得一鰕一蠏。今日有蟭螟蟲撞入,三十年後向孤峯絕頂揚聲大呌。且道呌箇甚麼?舉拂子云:大地山河一片雪。師便奪峯拂子,為眾舉揚,訶勵同學,辭不少遜。復曰:盡大地有一人發真歸元,從一皆知之。峯歎其俊快。僧有參峯次,峯令見師。師曰:驀直去。其出言大抵如此。久參者愧之,幾有命若懸絲之慮。遂歸德清。其母為賣簪珥,同入武康上柏山,結茅以居。人見其混俗,罔測其意。越五年還山。峯云:大有人道你拖泥帶水。師曰:兩眼對兩眼。遂薙落。峯改其名曰了義。元貞乙未,高峯示寂,師亦韜晦。或遊禪林,頹然居下板。孤峭嚴峻,不假借人辭色。或觸其機鋒,發言如奔雷。諸方宿衲莫不驚歎。居不擇地,隨寓而休。而律範大閑,凜如冰雪。所至四眾歸重,公侯貴人爭相迎奉無虗日。師子正宗禪寺累請住持,師若不聞,亦未嘗受請立僧,而咸尊之曰義首座云。中峯本公大揚高峯之道,烜赫昭著,法席之盛,中外罕及。至治癸亥,棄眾而化。同門布衲雍公見地明白,提唱超卓,而去世更久。後太定三年,師勉徇眾請,歸坐祖庭者一載,所謂正宗禪寺者也。參學之眾輻輳而至,或示眾曰:除却語默動靜,道將一句來。又嘗曰:一息不來,向何處安身立命?然或嬉笑怒罵,觕言穢語,人所不堪;或不因勸請,自肆談說;或作偈頌,不待思維,應機而發,人所莫測。元統元年歲除日,師忽謂從者曰:有一件事天來大,你還委悉麼?良久,云:明日。是年期正月六日乙未,詣法雲塔西,指空地曰:更好立箇無縫塔。其晚與禪者談笑至夜分,乃曰:老僧明日天台去也。禪者曰:某甲隨師去。師曰:你走馬也趁我不及。翌午,跏趺而化。世壽七十二,僧臘四十有九。後七日,藏其全身於師子巖之後雲深菴。化之日,雷砰雨射,白晝晦暝。葬之日,雪花繽紛,林木縞素。送葬者數千人,悲痛哀戀,聲撼山谷。初,本公示寂,會葬齋次,笑謂眾曰:後十二年更為老僧一會。至是十二年矣。
日本國南禪夢窗智曤國師
本國勢州源氏,宇多天王九世孫。九歲出家,十八為僧。每夢遊中國疎山、石頭二剎,一老僧授以達磨像,遂名疎石。乃決志參方。初謁無隱範,次見一山寧,備陳求法之誠。山曰: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師曰:豈無方便乎?山曰:本來廓然,是大方便。師疑悶不輟。復謁高峰,峰曰:一山有何指示?師述前語,峰厲聲喝曰:何不道和尚漏逗不少?師於言下有省,益自奮勵。一夕坐久,忽倚壁身踣,豁然大悟。作偈有等閒擊破虗空骨之句,呈似峯,峯為印可。乃出無學元公淵源以𢌿之。後於本國大宏宗教,賜號普濟國師。師志在煙霞,聘至,皆力辭之。其國主起,師主南禪。入見,引坐求退。王曰:吾非有他,欲期朝夕問道耳。復強師入天龍,錫師號手書。後於兜率內院示寂,世壽七十九,僧臘六十。全身塔於院之後。存日所翦爪髮瘞雲居者,髮中累累生舍利。
太原府五臺山靈鷲碧峯寶金禪師
乾州永壽石氏子,為邑名胄。父母崇善,有桑門授以觀音像,未幾生師。誕時白光盈室,甫六歲,即命出家薙染。後徧歷講肆,忽歎為非,遂更衣謁如海真於縉雲,晝夜精勤。偶𢹂筐擷蔬,忽凝坐不動,歷三時方寤。真曰:入定耶?師曰:然。真曰:何所見?師曰:有所悟。真曰:悟處如何?師舉筐示之。真曰:不是。師置筐於地,拱手而立。真又曰:不是。師便喝。真攔胸擒住曰:道!道!師揑拳便築。真曰:未在此,塵勞暫息耳。必使心路絕,祖關透,然後大法始明。師由是脅不沾席者三年。一日,聞伐木聲,汗下如雨,乃曰:古人道:大悟一十八遍,小悟無數。豈欺我哉?未生前事,今日方知。亟見真,真不諾,師掀倒禪牀而出。翌日,復見真,真於地上畫一圓相,師以袖拂去。真復畫一圓相,師於圓相中畫一畫,又拂去。真再畫一圓相,師於圓相中畫十字,又拂去。真復畫如前,師於十字隅作卍字,又拂去。真大笑曰:參學悟者,世豈無之?能明大機用,寧復幾人?遂授記莂,命往朔方,道當大行。先是,師嘗於定中見一山秀麗,重樓傑閣,金碧絢爛,諸菩薩行道其中。有招師者曰:此秘魔巖也,爾修道其中,何遽忘之?後師遊臺山,道逢蓬首女子,身被五彩弊衣,赤足徐行,一黑獒隨後。師問:何之?答曰:入山。師曰:入山何為?答曰:一切不為。言訖而沒。叩同行者,皆不見,知為文殊化身也。師因就山建靈鷲菴以待,方來僧俗聞風趨赴,常至萬指。至正戊子冬,召入內廷,值大雪,夜有紅光自師室中直透霄漢。上驚歎,賜金襴伽黎。明年,禱雨輒應,敕賜寂照圓明大禪師號,詔住海印寺。洪武初,詔師至京,住天界,問法稱旨。辛亥,設普濟會於鍾山,命師涖其事,賜伊蒲饌,上親幸臨,御翰賜詩。壬子六月,沐浴更衣,集眾言別。弟子請偈,師曰:三藏十二部尚為故紙,吾言何為?端坐遂瞑目。世壽六十五,僧臘五十九。茶毗,舍利成五色。
汝州香嚴無聞思聰禪師
香山人。初參獨峯。令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話。同雲峯月山等六人立盟。互相究竟。次見淮西無能教。教示無字話。令參。一日晤同參敬上座。敬問。你六七年來有甚見處。師曰。每日只是目前無一物。敬曰。你者一絡索從甚處來。師罔然。乃問。畢竟明此大事應作麼生。敬曰。不見道。要知端的意。北斗面南看。說了更去。師被一拶。直得不知行坐者七日。偶到淨頭寮。疑情不解。食頃乃覺胸次輕清。目前人物一切不見。直是通身汗流。遂見敬。敬舉扇曰。速道速道。師遽曰。舉起分明也妙哉。清風匝匝透人懷。箇中消息無多子。直得通身歡喜來。自此下語作頌。都無滯礙。及至向上一路。又不得灑落。乃入香嚴山過夏。復謁無方普。普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鼻豎眼橫。普曰。者是學得底。師曰。雞寒上樹。鴨寒下水。普曰。不問者箇。如何是你父母未生前面目。師豎起拳曰。看。普曰。好與三十拄杖。師拂袖便出。適值鐵山從高麗回至石霜,師往見。山問:仙府何處?師曰:汝州。山曰:風穴面目如何?師將二十年工夫通說一遍。山把定咽喉問:如何是無字?師曰:近從潭州來,不得湖北信。山曰:未在更道。師曰:和尚幾時離高麗?山曰:未在更道。師喝一喝,拂袖便出。山曰:者兄弟都好,只一件大病道我發明了。師聞而感激,復入光州山中十七年,方得頴脫。常示眾曰:法無定相,遇緣即宗。秉金剛劒,吞栗棘蓬。截斷衲僧舌頭,坐却毗盧頂𩕳。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直教寸絲不挂,月冷秋空,寒灰發𦦨。到者裏,喚作佛法入地獄如箭射,不喚作佛法入地獄如箭射。諸仁者,畢竟作麼生會?不見船子道: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雖然恁麼,正眼觀來盡是閒家具,衲僧分上料掉沒交涉。
六祖下第二十四世
金華府義烏伏龍無明千巖元長禪師
蕭山董氏子。年七歲,從諸父比邱曇芳於富陽法門院。十九,薙髮受具戒,學律於靈芝。會行丞相府飯僧,中峰適在座,遙見師,呼而問曰:汝日用如何?師曰:念佛。峰曰:佛今何在?師擬議,峰厲聲叱之。師作禮,求示法要。峰以狗子無佛性話授之。縛茅靈隱,脇不沾席者三年。一日,聞聲有省,亟往見峰。峰復叱之,師憤然歸。夜靜,忽鼠翻貓食器,墮地作聲,恍然開悟。復往質峰,峰曰:趙州何故云無?師曰:鼠餐貓飯。峰曰:未也。師曰:飯器破矣。峰曰:破後如何?師曰:築碎方甓。峰乃微笑,囑曰:善自護持。時節若至,其理自彰。師受囑,隱天龍之東菴。笑隱主中竺,力薦起之。宣政院脫歡亦遣使見迫。師皆不諾。居無何,諸山爭相勸請。師度不為時所容,遂杖錫踰濤江,東至義烏之伏龍山。山如青蓮華,乃卓錫巖際,曰:山有水,吾將止焉。俄山泉溢出,作白乳色。師遂依大樹以居。時泰定丁卯十月也。初,山有禪寺名聖壽,久荒廢。師入山,鄉民咸夢異僧來,遂相率為伐木構精廬。尋因舊號,成大伽藍。朝廷三遣重臣降香,錫號佛慧圓鑒普濟禪師,并賜金襴法衣。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野馬入牛欄。 問:如何是佛?師曰:今日好雨。曰:如何是道?師曰:此去義烏不遠。 問:如何是賓中賓?師曰:當胸叉手問他人。曰:如何是賓中主?師曰,堂上坐來日正午。曰,如何是主中賓?師曰,有時歡喜有時瞋。曰,如何是主中主?師曰,橫按鏌鎁無佛祖。 問,如何是露地白牛?師曰,草裏臥。曰,甚麼人騎得?師曰,無髭鬚鬍子。曰,三身中那身說法?師曰,賣油婆子水梳頭。曰,德山棒,臨濟喝,意旨如何?師曰,惡人先做大。 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無力豎拳頭。 問,達磨面壁,意旨如何?師曰,有口開不得。 問,浩浩塵中,如何辨主?師舉拳示之。曰,辨後如何?師曰,你主在甚麼處? 問,釋迦彌勒猶是他奴,未審他是阿誰?師曰,糞掃堆頭破苕帚。曰,學人不會。師曰,問取淨頭。 上堂,僧問,如何是第一句?師曰,有口如啞。曰,如何是第二句?師曰,有眼如盲。曰,如何是第三句?師曰,棒折也未放你在。乃擲下拂子曰,此是老僧第二句。如何是第一句?便下座。 上堂,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日照山河影動搖。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背水陣圓增勇健。曰,如何是人境俱奪?師曰,任是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野老不知堯舜力,鼕鼕打鼓祭江神。僧禮拜,師曰,有麝自然香,何用當風立?乃曰,轉山河國土歸自己則易,轉自己歸山河國土則難。拈了也,父母未生前,道將一句來。 示眾:今朝初一,上殿已畢。喝囉怛那,西方日出。 示眾,舉德山托因緣,拈曰:末後句子,德山、巖頭、雪峰總跳不出。乃喝一喝,曰:大丈夫當作真王,何以假為? 示眾,良久,曰:大眾會麼?會則事同一家,不會則萬別千差。臨濟道:我在黃檗喫六十痛棒,如蒿枝拂相似。如今更思量一頓,誰為下手?時有僧出,曰:某甲下手。濟度杖於僧,僧擬接,濟便打。看他的的顯示者些子,無你近傍處,豈常情所能測?老僧尋常痛口罵你、痛棒打你,你不作無明會,便作佛法會,又何曾夢見我先祖門風?所以古人云:臨濟之道,將墜於地。痛哉!正與麼時,合作麼生?超羣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師子兒。 示眾,傅大士曰: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分毫不相離,如形影相似。欲識佛去處,只者語聲是。元沙曰:大小傅大士,祇認得箇昭昭靈靈。洞山聰曰:且道衲僧家日裏還曾睡也無?保寧勇曰:要眠時即眠,要起時即起。水洗面皮光,啜茶濕却𭪿。大海紅塵生,平地波濤起。呵呵阿呵呵,哩哩哩囉哩。三尊宿大似徐六擔板,傅大士又俗氣不除。若論向上宗乘,總欠悟在。且道無明具甚麼眼目?不見道:直須揮劒。若不揮劒,漁父棲巢。 示眾,舉瑯琊覺: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樹倒藤枯,好一堆爛柴。大慧曰:作賊人心虗。雖然如是,恩大難酬。師曰,一人作佛法商量,一人作世諦流布。撿點將來,總欠悟在無明見處。也要諸人共知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樹倒藤枯響。 示眾。江月照,松風吹,面面青山展笑眉。經有經師,論有論師。莫怪老僧無法說,勞汝諸人立片時。 示眾。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要會箇中意,日午打三更。諸禪德與麼說話,四稜塌地了也。乃喝一喝,曰,且道是賓是主,是照是用。又喝一喝,曰,只者是賓,只者是主,只者是照,只者是用。又喝一喝,曰,且不是賓,且不是主,且不是照,且不是用,是箇甚麼。又喝一喝,曰,進前求解會,特地斬精靈。 示眾。龍門水急,一句截流。茅屋風高,千山起浪。三世諸佛,望風結舌。六代祖師,斫額有分。天下老和尚,仰羨不及。是汝諸人到者裏,作麼生與無明相見。驀拈拄杖,曰,與麼與麼,人境俱奪。不與麼不與麼,照用同時。卓一下,曰,龍生金鳳子,衝破碧瑠璃。喝一喝。 示眾。世尊拈華,眼裏撒沙。迦葉微笑,全身落草。達磨面壁,皇天苦屈。二祖安心,老鼠居金。德山行棒,莽莽蕩蕩。臨濟下喝,喫鹽止渴。溈山水牯,泥裏洗土。仰山插鍬,性命難逃。俱胝豎指,是何道理。雪峰輥毬,老不知羞。石鞏張弓,誑謼盲聾。趙州勘婆,大有誵譌。元沙未徹,話作兩橛。者一隊不唧𠺕老凍儂,生前鹵莽,死後顢頇。罪犯彌天,髑髏徧野。無明忍俊不禁,與渠一坑埋却。拈拄杖卓一下,曰:直得十方世界風凜凜地,法堂前何止草深一丈?汝諸人向甚麼處出氣?良久,曰:擬心湊泊二鐵圍山,放之自然七穿八穴。復卓一下。 客至,上堂:披衣登法座,道者是高僧。將謂多奇特,元來百不能。西風吹細雨,落葉滿空庭。有客來相訪,青山自送迎。 日本國請法衣,上堂,舉:石門聰曰:西天二十八祖,盡得傳衣付法。東土六祖之後,得道者多,只傳其法,不傳其衣。無明則不然。衣以表法,故謂之法衣;人能宏道,故謂之法身;無處不徧,無處不明,故謂之法眼。高峯老祖法衣一頂,今日對眾請與高麗國金剛山供養去也。幻住先師法衣一頂,我得來三十年矣,如今大拙首座又要請歸供養。雖然如是,從上諸祖各各有三十棒分,無明亦有三十棒分。眾中莫有下得者般毒手者麼?有則出來;如無,他時後日不得向背地裏呌苦呌屈。擊拂,下座。 至正丁酉六月十四日,示微疾,沐浴更衣,集眾說偈曰:平生饒舌,今日敗闕。一句轟天,正法眼滅。奄然而逝。師世壽七十四,僧臘五十六。弟子用陶龕奉全身瘞於青松菴,諡佛慧鑑禪師。
蘇州府師子林天如惟則禪師
吉安廬陵譚氏子,受業禾山,得法中峰。住後,僧問:佛佛授手,祖祖相傳,畢竟傳箇甚麼?師曰:脚未跨門,與你三十棒了也。 問: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還有為人處也無?師曰:有。曰:如何是為人處?師曰:浴院裏燈籠,笑破半邊口。曰:莫便是學人轉身處麼?師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曰:今日多幸,得聞師子吼也。師便喝,僧禮拜,師曰:拜則任你拜,者一喝不曾倒地在。 問:如來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未審和尚如何為人?曰:蝦蟆𨁝跳上天,蚯蚓驀過東海。曰:恁麼則超佛越祖去也。師曰:你向那裏見得?曰: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師曰:杜撰。禪和 華嚴會,僧問: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既有自他,如何不隔?師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曰: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既有始終,如何不離?師曰:天下覓醫人,灸豬左膊上。曰:此會翻宣教典,毋勞說禪,且望和尚直譚教文。師曰:山僧無兩箇舌頭。曰:一真法界,十種元門,還有自他終始也無?師喝曰:那得許多骨董來?曰:既無許多骨董,畢竟華嚴所說何義?師曰:說華嚴。曰:離却法界元門,華嚴經在甚處?師曰:在你諸人手裏。曰:與麼則信受奉行去也。師曰:贈你三文買草鞋。 問:德山小參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意作麼生?師曰,我者裏不打,有問即答。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又作麼生?師拈棒,僧便走。師曰,作賊人心虗。 問,禪門一派,分為五宗。其間還有優劣也無?師曰,五五二十五。曰,臨濟一宗,兒孫徧地。他有何長處?師曰,細魚齩斷鸕脚,白鷺驚飛上樹梢。曰,涅槃心易曉,差別知難明。五宗異同,請師開示。師曰,退後三步。 示眾,趙州道箇無字,開口見心肝。因甚諸人自生障礙?有僧請益曰,蠢動含靈,皆有佛性。為甚狗子獨無?師曰,莫說狗子,直饒你問他,釋迦彌勒還有佛性也無?他也道無。僧曰,趙州禪在口脣邊,因甚只會道箇無字?師曰,趙州見處,只到者裏。僧曰,和尚不肯趙州那?師曰,是。僧曰,趙州是古佛,因甚不肯他?師曰,趙州在那裏?隨後便喝。 示眾,諸方有海蠡禪,海蚌禪,鐵剗禪。老僧者裏却似水上葫蘆,觸著便動,捺著便轉。活鱍鱍地,無你奈何處。昨日一陽來,復見說生根了也。諸人為我提起看。 示眾,有時伸出佛手,有時放出驢脚錯。有時拍禪牀,有時擊香桌錯。有時舌生毛,脣生醭,拄杖長年靠壁角,臨濟德山鼻孔一時穿却錯。諸禪德,向者三箇錯處認得老僧,請你喫無麵䬪飥。 示眾:臨濟大師道:我者裏是活祖師西來意,一切臨時要用便用。遂拈拂子搖曳曰:我者裏也是活底,要用便用,一切臨時。且道與臨濟底是同是別?擊一擊,擲下曰:臨濟大師猶欠者一著在。 示眾:佛祖行不到處,行取一步;佛祖說不到處,說取一句。召眾曰:一鋪是九里,三鋪廿七里,者箇是佛祖行不到處,老僧行到;今日初三,明日初四,後日初五,者箇是佛祖說不到處,老僧說到。喝一喝曰:寧與有智人廝罵,莫與無智人說話。 示眾:跛者命在杖,渡者命在舟,有來由沒來由,一身還有一身愁。衲僧門下奪食驅牛,擬著眼看便與閉却戶牖,擬開口道便與塞却咽喉,夜廊無月不點火,露柱從教撞破頭。 示眾:慈悲不是佛,忿怒不是魔,明州布袋橫拖豎拖,人人自屎不覺臭,淨潔地上正好放屙。金窠草窠相去幾何?歲寒落葉無人掃,一任門前堆積多。 示眾:天如老漢,一箇獃僧,爭奈諸人認他不著?道他卓卓巍巍,他却藞藞䕢䕢;道他藞藞䕢䕢,他又卓卓巍巍。或時做善知識模樣,談元說妙。或時現三頭六臂,發瞋發惡。如是等處,一一認他不著。殊不知老漢不在諸人眼睛裏,却在諸人鼻孔裏。諸人不信,伸手摸看。總饒摸他不著,也摸著自家鼻孔。 示眾。舉臨濟道,我在黃檗先師處,喫六十痛棒,如蒿枝拂相似。師曰,好箇頑皮癩骨,不知痛癢底麤漢。何似近代兒孫,箇箇皮下有血,動著他絲毫不得也。奇哉。 示眾。舉百丈野狐因緣。師曰,前云不落,後云不昧。引得野狐,隨羣逐隊。當時若下得者一喝,前後五百生,一時粉碎。 示眾。釋迦老子推不開,達磨大師趕不出。引得一畮之田,三蛇九鼠。盡道呼蛇易,遣蛇難。拍膝曰,有甚麼難。家有白澤之圖,必無如是妖怪。 示眾。女子臨出嫁時,治家作活之法,一一請教父母。惟有生子養子,不待教而自能。所以俗書曰,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誠哉。近代宗門衲子則不然。先學說法,然後學做佛。寧可不做得佛,不可不會說法。怪哉。 師不領院事,居恒隨機開導。行省平章,咸稽顙執弟子禮。屢起浙江諸名山,堅却不赴。遁跡吳淞間,弟子就吳中構地結屋,如叢林規制,名師子林。居十有三年,道價日振。至正甲午,帝師錫以佛心普濟文慧大辨禪師號,兼賜金襴法衣。示寂後,塔於水西原。
杭州府徑山呆菴敬中普莊禪師
台之仙居袁氏子。依天童左菴芟染,久之不契。出遊,參了堂於天寧。堂問:何來?師曰:天童。堂曰:冒雨衝寒,著甚死急?師曰:正為生死事急。堂曰:如何是生死事?師以坐具作摵勢。堂曰:敢來者裏捋虎鬚。參!堂去。一日,室中舉庭前柏樹子話,師擬開口,堂劈口便掌,從此悟入。初出世撫州北禪,後遷雲居。 問新到:我者裏虎狼塞路,荊棘參天。上人到來,有何忙事?曰:特來禮拜和尚。師曰:入門一句則不問,脚跟下草鞋甚處得來?僧擬議,師便喝。又問:昨離何處?曰:廬山。師曰:不勞再勘。 師嘗勘僧曰:近奉公文,務要打點上座。僧曰:某甲不是奸細。師曰:也須勘過始得。曰:和尚莫倚勢欺人。師展手曰:把將公驗來。僧擬議,師便掌。一僧曰:久聞和尚有此機要。師曰:山僧失利。一僧問:承聞和尚有打點之機,是否?師熟視曰:汝來自首那!曰:學人掀倒禪牀去也。師曰:汝是甚處人?曰:高著眼。師曰:者依草附木底精靈。 鏟草次,僧問:者片田地幾時鉏得乾淨?師舉起鋤頭曰:未審上座喚作甚麼?僧無語。師拋下鋤頭曰:者片田地幾時剗得乾淨? 問:騎虎頭,收虎尾,中間事作麼生?師曰:渠儂得自由。曰:只如古人道:我也弄不出。意旨如何?師曰:入水見長人。 僧請益,師曰:汝自己分上少箇甚麼,却來請益?僧擬對,師曰:盂口向天。曰:此是古人底。師曰:老僧用得恰好。曰:如何是奇特事?師曰:千年田,八百主。曰:學人不會。師曰:至今將不去,留與老農耕。 問:如何是道?師曰:木落崖石出。曰:只如先德云:山上有鯉魚,井底有蓬塵。意作麼生?師曰:見之不取,思之千里。 示眾:宗師家不得已,一言半句無非為學者抽釘拔楔、解粘去縛,如善舞太阿,自然不傷其手。近代據師位、訓學徒,記持文字、崇飾語言,誇耀後來、增長惡習,不知有自己出身路,如衣壞絮行棘林中不能自由。少林直指之宗於此墜地,良可痛傷。汝輩行脚各須帶眼,莫教墮他網中,出頭不得。只如古人道:入此門來,莫存知解。若約山僧見處,直饒知解頓忘,猶是門外漢。到者裏,須辨緇素始得。珍重! 上堂:老僧開荒時,於法堂基上掘得一箇鈯斧子,久聚兄弟。若用得著者,兩手分付;若是荷負不去,老僧收得來,著甚死急?不如颺向擸��堆頭,從他日炙風吹去也。驀拈拄杖卓一下,曰:鞭起鐵牛耕大地,誰能井底種林檎? 上堂,舉:盤山示眾:心月孤圓,光吞萬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復是何物?洞山曰:光境未忘,復是何物?師曰:二尊宿弄物不知名,各與二十拄杖。不見道:見義不為,何勇之有?永樂癸未十月二十三日,示寂於不動軒,世壽五十八,僧臘四十五。闍維,煙焰所至,舍利如貫珠。塔於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