揞黑豆集

揞黑豆集卷三

心圓居士 拈別

火蓮居士 集梓

六祖下第二十五世

蘇州府鄧尉萬峯時蔚禪師

溫州樂清金氏子。參虎跑止巖,巖令參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話。抵明州,達蓬山佛趾寺側卓菴,晝夜力參。一日,聞寺主舉溈山踢倒淨瓶話,驀地觸發,說偈曰:顛顛倒倒老南泉,累我工夫費半年。當日有人親在側,如何不進劈胸拳?遂往謁無見於華頂,見囑師住山,仍返達蓬。單丁十載,後造千巖。巖曰:將甚麼來與老僧相見?師豎起拳曰:者裏與和尚相見。巖曰:死了燒了,向何處安身立命?師曰:漚生漚滅水還在,風息波平月印潭。巖曰:莫要請益受戒麼?師掩耳而出。明日,普請砍松次,師拈圓石作獻珠狀,曰:請和尚酬價。巖曰:不值半文錢。師曰:瞎。巖曰:我也瞎,你也瞎。師曰:瞎!瞎!即呈偈曰:龍宮女子將珠獻,價值三千與大千。却被傍觀人抉破,誰知不值半文錢?巖謂左右曰:蔚山主頗有衲僧氣息。遂命居第一座。一日,巖陞座,舉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語。師出眾,震聲一喝,拂袖便出。乃卓菴於蘭溪之嵩山,凡九載。巖寄以偈曰:󳬂󳬂黃華滿目秋,白雲端坐碧峯頭。無賓主句輕拈出,一喝千江水逆流。三為手書招之,愛重彌至,旋𢌿以法衣頂相。 僧問:如何是嵩山境?師曰:四面好山擎日月,一湖秋水浸青天。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三仙描不就,終不與君傳。 問:如何是目前事?師曰:眉毛眼上橫。曰:莫是他安身立命處也無?師曰:錯認定盤星。 二僧參,師問:那裏來?僧曰:隴西。師曰:我聞隴西有鸚鵡,是否?僧曰:是。師曰:還會吟詩作賦麼?僧曰:會。師曰:會吟甚麼詩?試道看。僧無對。師便打,曰:妄語漢!汝不從隴西來,第二位道看。僧作舞勢。師曰:似即似,爭奈口□不同。自代曰:上大人,邱乙己。 上堂,舒兩手,曰:大開方便門,便從者裏入。復握拳,曰:閉却牢關,說家裏話。且道不開不閉一句又作麼生?斂僧伽黎,便下座。 上堂:三世諸佛如是說,歷代祖師如是說,天下老和尚如是說,嵩山亦如是說。若有不如是說者,與他三十棒。若有如是說者,亦與他三十棒。何故?卓拄杖,曰:嵩山門下,令不虗行。 上堂:月頭是初一,光明漸漸出。月尾是三十,光明何處覓?假饒老釋迦,也道拈不出。拈得出,萬事畢。有人道得出,來道看。如無,嵩山與諸人露箇消息。展兩手,曰: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後遊姑蘇,鄧尉喜其山水盤結,遂駐錫焉。未幾,四眾咸集,成大伽藍,名曰聖恩。明洪武辛酉正月二十九日,集眾,曰:老僧時節至矣。即說偈曰:七十九年,一味杜田。懸崖撒手,杲日當天。語畢,泊然而寂。奉全身於院西岡,塔曰永光。世壽七十九,僧臘六十

宋濂

金華人。母夢一異僧手寫華嚴經,謂母曰:吾乃永明延壽,願假一室終此卷。覺已,濂即生,因名曰壽。後更名濂,字景濂,別號無相居士。六歲日記二千餘言,九歲能詩。入青蘿山,三閱大藏。嘗往謁千巖元長,長吐言如奔雷,士欲屈之,相與詰難數千言,不契而退。越二年,又謁長,長曰:聞君閱盡一大藏教,有諸?曰:然。曰:君耳閱乎,抑目觀也?曰:亦目觀耳。曰:使目之能觀者,君謂誰耶?士揚眉向之,於是相視一笑。又嘗參見楚石琦,相與談,元因出賸語一編求正,琦亟歎賞,囑善護持。嘗作永明贊云:我與導師有宿因,般若光中無去來。今觀遺像重作禮,忽悟三世了如幻。靈山一會猶儼然,願證如如大圓智。

松江府華亭松隱唯菴德然禪師

里之張氏子。幼從無用貴祝髮,徧叩諸方,未有所契。後於千巖會中聞上堂語,豁然悟入石屋。珙謂師曰:子緣當在華亭。因書松隱二字授之。於是歸里,築室於郭滙之陽,遂名松隱。足不踰閫者三載。嘗刺血書華嚴,有天華滿庭之異感。居民為建寶坊。洎千巖遷化,眾請繼席。 開堂日,僧問:遠離松水,來據龍峯。海眾臨筵,請師祝聖。師曰:萬年松在祝融峯。曰:祝聖已蒙師指示,列祖家風事若何?師曰:冬到寒食一百五。曰:莫便是和尚為人處也無?師曰:斧頭是鐵作。曰:恁麼則龍門無宿客也。師曰:早已點額。曰:若不登樓望,焉知滄海深?師曰:你道老僧眉毛有幾莖?曰: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師曰:蹉過不少。問:承古有言,向上一路,千聖不傳。還端的也無?師曰:那裏得者消息來?曰:賣金須遇買金人。師便喝。曰:金屑雖貴,落眼成翳。又作麼生?師曰:好向繡湖湖上看,月明夜夜散金波。曰:三十年後,此話大行。師曰:杜撰禪和,如蔴似粟。曰:大眾證明,學人禮拜。師乃曰:第一義諦已被東白和尚一槌擊碎了也,未免向第二義門露箇消息。山僧數年搓得一條龜毛索子,今日拈來,將三世諸佛、西天四七、東土二三、天下老和尚鼻孔一串穿却。且道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森羅萬象、有情無情,甚處得來?良久,曰:莫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復舉:三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興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師曰:者兩箇老漢同門出入,宿世冤家。一人向孤峯頂上臥月眠雲,一人向十字街頭揚塵簸土。點檢將來,二俱漏逗,各與三十拄杖。且道新龍峯與麼提持,是賞渠?是罰渠?驀拈拄杖,卓一卓,曰:天上有星皆拱北,世間無水不朝東。 上堂:日可冷,月可熱,眾魔不能壞真說。有來由,無途轍,六月炎炎撒冰雪。文殊無處著渾身,普賢特地呈醜拙。是真說?非真說?若無閒事挂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喝一喝。 謝藏主維那,上堂:天無門,地無戶。俊快衲僧,一任來去。藏裏摩尼,照徹十方。洞裏桃花,千葩競吐。假劫外之春風,應今時之律呂。海禪夜半看鮫珠,眼光挂在扶桑樹。喝一喝。 結制,上堂:蠟人為驗,始於今日。九十日中,推功辨的。黃面老瞿曇,結住布袋頭。百萬人天,咸皆受屈。松隱結制,總不恁麼。以手作搖櫓勢,曰:山僧即今駕無底鐵船,普請大眾同入大圓覺海遊戲去也。喝一喝,曰:看取定南鍼。 臘八,上堂:明星一見出山來,剛道孃生兩眼開。不是髑髏乾得盡,爭知春色上桃腮。 上堂:德山棒,臨濟喝,拈放一邊。諸人脚跟下,道將一句來。以拄杖畫一畫,曰:毗婆尸佛早留心,直到如今不得妙。 示醫士:話頭一則耆婆藥,大藏諸經和劑方。抹過二途開口笑,不勞鍼砭起膏肓。 洪武初,以有道徵。未幾,以病還。嘗曰:學佛法人,無徒恃見地。一知半解,濟得何事?顧力行何如耳。戊辰四月十四示寂,塔全身於松隱。

河南府嵩山俱空契斌禪師

晉毫邑王氏子。從重興院無相薙染。永樂丙申,參凝然,求示心要。然曰:你向達磨未西來時道一句看。師窘無以對。於是疑之,不知飲食之為何味者久之。一日,覩秦封槐,豁然契悟。上丈室擬呈似,然遽曰:契斌參得禪也。師便喝。然曰:作麼?師曰:和尚何得贓誣平人?自是愈加鍛鍊,日新日益。一日,然問:趙州勘破婆子,婆子敗缺在甚麼處?師曰:一對無孔鐵錘。曰:趙州意又作麼生?師曰:荊棘林中,重加陷穽。曰:石頭道:書亦不達,信亦不通。是何意旨?師曰:千里同風。曰:青原垂足又作麼生?師曰:禍事!禍事!然為點首,曰:洞上一宗,在汝躬矣。

六祖下第二十六世

蘇州鄧尉寶藏普持禪師

參萬峯蔚和尚,徹證大法。蔚付以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元絕正偏。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焰古今傳。峯臨入滅,有人問曰:和尚會中幾箇得法弟子?峯示偈曰:慈悲無念,花開果熟。因地分明,慧實致囑。 僧慧旵參,具述悟由。師斥之曰:佛法如大海相似,轉入轉深,那得泊在者裏? 一日,室中慧旵侍立。師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旵向前問訊,叉手而立。師呵曰:汝在此許多時,猶作者般見解。旵遂發憤力參。至第二夜,驀然徹證。作偈曰:一拳打破太虗空,百億須彌不露踪。借問箇中誰是主?扶桑湧出一輪紅。詣呈方丈,師視而笑曰:雖然如是,也須善自護持。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旵既受囑,師以偈送之住山。偈曰:見得分明不是禪,竿頭進步絕言詮。發揚祖道吾宗旨,更入山中二十年。

揚州素菴田居士

世為江都名族,以弟子員屢試不第,遂一意空宗,猛力參究。時何密菴太守唱道東南,士為入室高弟,鉗錘久之,頓付心印。士乃手握竹篦勘驗僧徒,四方來學無不仰素菴為現在古佛,通國稱田大士而不名。 示眾:近來篤志參禪者少,纔提箇話頭,便被昏散二魔纏縛。殊不知昏散與疑情正相對治,信心重則疑情必重,疑情重則昏散自無。 示眾:大海不宿死屍,虗空不著五色,火聚不藏蚊蚋,無住法中不立迷悟。如今參禪底,將光影門頭自相覆,却入地獄如箭射。 僧誦經次,士問:誦甚麼經?僧云:法華經。士曰:六萬字,那箇字有眼?僧罔措,士便打。 僧入門便拜,士喝:快走!僧再拜,士云:你討甚麼盌?僧喝,士便掌。 士居城之田家巷,以宅為菴,四方參叩之士日擁座下。一日與眾禪人茶話,忽然擲盞合掌,別眾而逝。

六祖下第二十七世

杭州府東明虗白慧旵禪師

楚王氏子。父為丹陽稅課司,遂家焉。幼頴悟,年十四從妙覺湛然受業。適作務次,然問:汝在此作甚麼?師曰:切蘿蔔。然曰:你只會切蘿蔔。師曰:也會殺人。然引頸,師曰:降將不斬。然異之。會然遷撫之疎山,師聞唯菴唱道松隱,將往見。至一小菴,自誓曰:此行若不徹證,決不復回。一定六日,忽舉首睹松,豁然有省,遂返。晝夜危坐,端如鐵幢,諸方因號旵鐵脊。後抵姑蘇鄧尉,謁果林,林指令參寶藏,證徹在寶藏傳中。於天目之平山堂結侶坐,千日長期。後遊安溪古師山,峯巒秀拔,遂有終焉之志。一住三十餘載,影不出山,宿衲爭趨,成大精藍。宣德乙卯,敕額東明禪寺,嗣領眾重修淨慈大殿。正統辛酉六月廿七,忽集眾敘謝訣別。眾請偈,師曰:一大藏教無人看著,爭用得者幾句閒言語?廿九辰刻,跏趺而逝。茶毗,舍利無算。塔於本山東塢。壽七十,臘五十有五。

安慶府桐城投子楚山幻叟荊璧紹琦禪師

蜀之安唐雷氏子。幼從元極通受業。首參無際。一日聞板聲有省。復參壞空有賊不打貧家一段語。正統癸亥再參無際。際問:數年以來在甚麼處住。師曰:廓然無定。際曰:有何所得。師曰:本自無失,何得之有。際曰:者是學得來底。師曰:一法不有,學自何來。際曰:莫落空耶。師曰:我尚非我,誰落誰空。際曰:畢竟事作麼生。師曰:水落石出,雨霽雲收。際曰:莫亂道。只如佛祖來也不許。縱你橫吞藏海理。百千神通到者裏更是不許。師曰:和尚雖則把住要津,其奈勞神不少。際拍膝一下。師便喝。際曰:克家須是破家兒。恁麼幹蠱也省力。師掩耳而出。至晚復召師詰曰:汝將平昔次第發明處說來看。師從實具對。際曰:還我無字義來。師呈偈曰:者僧問處偏多事,趙老何曾涉所思。信口一言都吐露,翻成特地使人疑。際曰:如何是汝不疑處。師曰:青山綠水,燕語鶯啼。歷歷分明,更疑何事。際曰:未在更道。師曰:頭頂虗空,脚踏實地。際乃記莂焉。壬申抵金陵,訪月溪海舟。住後,僧問:如何是天柱境。師曰:㵎闊雲歸晚,山高日出遲。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額下眉遮眼,腮邊耳搭肩。曰:如何是天柱家風。師曰:雲甑炊松粉,冰鐺煑月團。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海神撒出夜明珠。曰:學人不會。師曰:文殊失却玻璃盞。 問:如何是佛?師曰:生鐵秤鎚。曰:如何是法?師曰:石頭土塊。曰:如何是僧?師曰:黑漆拄杖。 景泰乙亥,遷投子。上堂,僧問:遠離皖山,來據投子。海眾臨筵,請師祝聖。師曰:鼎內長生篆,峯頭不老松。曰:祝聖已蒙師的旨,投子家風事若何?師曰:提瓶穿市過,不是賣油翁。曰:只如祖師道,不許夜行,投明須到。還端的也無?師曰:雖然眼裏有筋,爭奈舌頭無骨。曰:趙州道,我早猴白,渠更猴黑。意作麼生?師曰:不因弓矢盡,未肯豎降旗。問:和尚今日陞座說法,未審有何祥瑞?師曰:麒麟步驟丹霄外,優鉢華開烈焰中。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雪消山頂露,風過樹頭搖。問:寶劒未出匣時如何?師曰:神號鬼哭。曰:出匣後如何?師曰:佛祖吞聲。曰:出與未出時如何?師曰:無鬚鎻子兩頭搖。僧提起坐具,師便喝。僧擬議,師便打。乃曰:毒蛇頭上揩癢,猛虎口裏橫身。也須是恁般人始得。適來者僧,大似一員戰將,敢來者裏奪鼓攙旗。惜乎龍頭蛇尾,死在棒下。若解轉身活路,自然不犯鋒鋩。所以道,弄蛇須是弄蛇手,不會弄蛇蛇齩殺。 上堂,拈拄杖曰:祇者些子誵譌,多少師僧到者裏,開口不得,思量不及,舉揚不出。即今落在山僧手裏,橫也由我,豎也由我,提起放下,卷舒殺活總由我。以拄杖空中點一點,曰:正當恁麼時,從上佛祖、天下老和尚,到者裏只得乞命有分。眾中莫有為佛祖出氣者麼?良久,卓拄杖一下,曰:𭣟瞎金剛正眼,靠倒空王寶座。汝等諸人討甚麼盌?便下座。 上堂,眾集,師斂衣就座。良久,曰:大眾分明記取。便下座。 師到園,見冬瓜,問園頭:者箇無口,因甚長得如許大?頭曰:某甲不曾怠惰一時。師曰:主人公還替你出些力氣也無?頭曰:全承渠力。師曰:請來與老僧相見。頭便禮拜。師曰:者猶是奴兒婢子在。頭轉身拈篾縛架,師乃呵呵大笑,回顧侍者,曰:菜園裏有蟲。 性空首座請益蒙山三關語,曰:蟭螟蟲吸乾滄海,魚龍蝦蠏向何處安身立命?師曰:長安路上金毛臥。曰:水母飛上色究竟天,入摩醯眼裏作舞,因甚不見?師曰:五鳳樓前鐵馬嘶。曰:蓮湖橋為一切人直指,明眼人因甚落井?師曰:明月照見夜行人。曰:請師頌出。師曰:好與痛棒。曰:棒則甘領,頌則乞師不吝。師乃大笑。頌曰:當機把斷聖凡津,擬議知渠屈未伸。欲識蒙山端的旨,垂鉤意在釣金鱗。 成化癸巳三月中,示微疾,眾請末後句。師展兩手,曰:會麼?復曰:今年今日,推車撞壁。撞破虗空,青天霹𮦷。呵呵呵,泥牛吞却老龍珠,澄澄性海漚華息。泊然而逝。世壽七十,僧臘六十一,建塔天成。

六祖下第二十八世

松州東明海舟普慈禪師

常熟錢氏子,出家於破山。讀楞嚴至凡有言說,都無實義,尋思不得,日益憔悴。有居士問曰:師顏色有病。師曰:佛法不明故耳,非病也。士曰:佛法不明,何不往府中鄧尉山問取萬峯蔚和尚去?師聞欣然,便詣鄧尉見萬峯。峯問曰:沙彌何來?師禮拜,起曰:常熟。峯曰:到彼何為?師舉前話,再拜求示。峯便劈頭兩棒,攔背一踏,以脚兩踢,曰:只者實義。師有省,起曰:好!只!好!大費和尚心力。峯笑而許之,付以偈曰:龜毛付囑與兒孫,兔角拈來要問津。一喝耳聾三日去,箇中消息許誰親?又曰:子當匿跡護持,莫輕為人師範。師自以為得,乃結廬於洞庭山塢二十九年。一日僧至,師問曰:上座何處來?曰:安溪。曰:安溪有人麼?曰:虗白和尚說法不異高峯。曰:是誰弟子?曰:寶藏。曰:有甚言句?僧舉室中驗人語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三藏不是法。是甚麼下語者?皆不契。舉畢,復問師曰:參寶藏否?師曰:我與寶藏同參萬峯。僧曰:當日有何所見,遂隱於此,就再不參人去?師曰:問:但有言說,都無實義。峯便打,我從此得悟。僧曰:請言得之所以。師曰:但要人知痛癢的是實義,是妙心,言說盡屬皮毛。僧笑曰:若據此見解,生死尚未了,何得云悟?未在,未在。不見道心不是佛、智不是道耶?師遂有疑曰:彼處眾中有真大徹者麼?僧云:無。師即棄菴渡湖,往安溪詣東明。適有人設齋,師至關前問明曰:今日齋是甚滋味?明曰:到口方知,說即遠矣。師曰:如何是到口味?明即打滅燈曰:識得燈光,何處著落?味即到口。師無語。次日黎明,遣侍者請師,師即至。明問曰:曾見人否?師笑曰:見只見一人,說出恐驚人。明曰:假使親見釋迦,依然是箇俗漢,但說何妨?師曰:萬峯。明曰:為敘先後耶?為佛法耶?若敘先後,萬峯會下有千人;若論佛法,老闍黎佛法未夢見在,何驚之有?若親見萬峯,萬峯即今在甚麼處?師面赤惘然。明曰:若如此,不曾見萬峯。師歸客寮三晝夜,寢食俱忘。偶值香燈繩斷墮地,忽然大悟,詣關前呈悟由。明曰:老闍黎承嗣萬峯去。師曰:公為我打徹,豈得承嗣萬峯?明乃笑,遂集眾出關,陞座曰:瞿曇有意向誰傳?迦葉無端開笑顏。到此豈容七佛長?文殊面赤也茫然。今朝好笑東明事,千古令人費唾涎。幸得海公忘我我,濟宗一脈續緜緜。乃擲下拄杖云:千觔擔子方全付,元要如今拄杖談。以拂子擊三下,下座。 師即入方丈禮拜,明曰:老僧不出月去也。至二十七日辭眾,二十九日示寂。師仍欲遁歸洞庭,四眾苦留,乃繼其席。 嘗舉:興化問克賓維那:你不久為唱導之師。賓云:不入者保社。化云:會了不入?不會不入?賓云:總不與麼。化便打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罰錢五貫,充設堂飯。至來日齋飯時,興化自白椎云:克賓維那法戰不勝,不得喫飯。即便趁出院。師拈云:若為濟宗兒孫,必要明他家裏事。予昔蒙萬峯老人付我偈,便以為得,直至今日始知我錯,萬峯不錯。一遇東明和尚,乃明棒頭賞罰,言句亦然。果然悟在己而法藉師,豈曰一悟即為了當?如以一悟靈通,不求師法,正謂威音以前無師可也,威音以後師師相受者,此也。所以克賓識得父師苦心,䇿發己明向上關棙子,洞達閨閾中事,不在言宣,骨碎身粉也難酬報興化萬一,況打罰出院乎?海長老今日所以不嗣萬峯而嗣東明者,亦此也。古諺云:養女方知娘受苦,生子乃識父辛勤。誠哉是言也!實有箇中大事,豈容草草?若與人抽釘披楔,坐獅子座,為人天師,抉人眼翳,紹佛祖位者,必須一一透過,切莫以悟為是,將綱宗抹殺,置而勿究,何異天魔外道,莽蕩招殃悔乎? 萬峯忌日,師拈香指真曰:我幾淹殺你甕裏。幸是普慈,若是別人,不可救也。爇此瓣香,堪酬接引。喝一喝云:只笑你護短沒投師,佛法當人情。展坐具禮拜。又拈香云:此一瓣香,供養東明長老一片赤心鞭䇿,令余洞達宗源。連喝兩喝云:一言豈盡普慈心,千古兒孫替報恩。又拈香云:此瓣香,供養昔日師僧指南之力。若不蒙師,何有今日?他日到來,拄杖三十喫,有分堪報不報之恩。喝一喝云:受恩深處便為家,有乳方知是阿娘。禮拜起,說偈曰:源頭只在喝中存,三要三元四主賓。五棒當人言下會,四料還須句裏明。末後真機死活句,箇中消息在師承。碎形粉骨酬師德,將此深心報佛恩。慟哭歸方丈。 臨示寂,說偈曰:九十六年於世,七十四載為僧。中間多少誵訛,一見東明消殞。以拂子打圓相云:釋迦至我六十二世,有不可數老和尚。又打圓相云:多向者裏安身。咄!乃投筆而逝。景泰元年,全身塔於東明左側,得法十二人。

金陵東山翼善海舟永慈禪師

按東山行實󳬴載:師為蜀之成都余氏子,生於洪武二十七年甲戌。齠齔時,見僧輒喜。一日,聞說生死事,遂發志棄俗,趨彭縣大惰山影德寺,投禮住持獨照月師剃染。後入西山,住靜八載。發志參方行脚,首謁太初和尚,開示父母未生前話做工夫。一日,初問師曰:父母未生前,那箇是本來面目?師即從東過西,叉手而立。初曰:未在,更道。師曰:兩眼相對,有甚相瞞?初大悅。制解起單,復參東普無際和尚,不契。乃出峽赴京,得度。宣德二年,復還金陵靈谷挂搭。雪峯和尚請師充首座。制解即詣古道山,參東明旵禪師。一見便問:無相福田衣,甚麼人得披?旵下座,摑一掌。師曰:四大本空,五蘊非有。汝作麼生掌?旵又一掌。師曰:一掌不作一掌用,速道!旵又一掌。師神色不變,曰:老和尚名不虗播。復展具三拜而立。旵曰:我居古道山三十載,今日只見者僧。乃留旬日,欲付袈袈。師曰:某甲不為衣來。堅不受,下山。自此聲譽叢林。金陵牛首請師領眾三載,退隱天界山居。太監袁誠欽師道德,請往翼善寺開山說法。 正統五年庚申六月二十八日,旵和尚留囑白明菴曰:吾有衣法二物,待十年後送至金陵東山海舟和尚受納。付囑曰:字付慈海舟,訪我我無酬。明年之明日,西風笑點頭。明年如期果寂。白菴不違遺囑,限滿日請首座法薦。於景泰二年八月二十三日持衣賷至東山,師祝香而受。

六祖下第二十九世

江寧府高峯寶峯明瑄禪師

吳江范氏子,俗業斵。因海舟令造塔院,足傷,索酒。舟曰:幸傷足,若斫去頭,雖千埕汝能喫不?師怵然,遂求為僧。一日,燒火搬柴次,舟曰:是甚麼?師曰:是柴。舟曰:是柴,將去燒。師致疑,通夕不寐。忽為火燎去眉毛,面如刀刈,以鏡照之,大悟。趨見舟,舟拈棒,師奪棒曰:者條六尺竿,多時不用,今日又要重拈。舟大笑。師呈偈,有笑裏藏刀子細看句。舟曰:即此偈可紹吾宗。遂以偈付之,有臨濟兒孫獅子子之句。後住金陵高峯寺。天奇瑞參,師問:甚處來?奇曰:北京。師曰:只在北京,為復別有去處?曰:隨方瀟灑。師曰:曾到四川麼?曰:曾到。師曰:四川境界與此間何如?曰:江山雖異,雲月一般。師舉拳問:四川還有者箇麼?曰:無。師曰:因甚却無?曰:非我境界。師曰:如何是汝境界?曰: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師曰:汝豈不是著空?曰:本瑞終不向鬼窟裏作活計。師曰:西天九十六種外道,汝是第一。奇拂袖便出。師喜為克家種草,堪支吾道,遂書偈付之曰:濟山棒喝怒如霆,殺活臨機手眼親。聖解凡情俱坐斷,曇華放出一枝新。師於成化辛卯臘月九日示寂,塔全身於東明寺左。

六祖下第三十世

安陸府荊門州天奇本瑞禪師

南昌鍾陵人。父江堂,母徐氏。年廿二,棄家遠投荊門,無說能薙髮,能示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令參。後遇高郵全首座,同往襄陽。途中偶聞婦人呼豬聲,全曰:阿娘牆裏喚哪哪,途路師僧會也麼?拶破者些關棙子,娘娘依舊是婆婆。師瞿然汗下。一日病甚,有暉禪者勉師曰:病中工夫切不可放過。因舉大慧在徑山患背瘡,晝夜呌喚。或問慧:還有不痛底麼?慧曰:有。曰:作麼生是不痛底?慧曰:痛殺人,痛殺人。師於言下豁然,透得娘娘依舊是婆婆意旨。又一日,聞山鹿呌喚,會得日用之中無不是底道理,遂往蜀中謁楚山,問:某甲閒時看來了然明白,及至臨機因甚茫然?山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後遊金陵路次,忽然如從夢覺,從前所得一場懡㦬。遂參寶峯於高峯,鍼芥相契,遂蒙印證。住後,上堂:祖師西來,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更無別法。若向者裏知箇落處,定也有分,慧也有分,宗也有分,教也有分,佛法世法無可不可,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其或不然,定也不是,慧也不是,宗也不是,教也不是,葢為不識本心,名為狂妄。經云:虗妄浮心,多諸巧見,不能成就圓覺方便。諸佛諸祖惟傳一心,不傳別法。汝等不達本心,便向外求,於妄心中起妄功用,如邀空華欲結空果,縱經塵劫,只名有為。須知所謂見性成佛者,見性不是見他人之性,成佛不是成他人之佛。決定是汝諸人本有之性,與十方法界,秋毫不昧。人人本具,箇箇不無。但向二六時中,一切處回光返照,看是阿誰。不得執定一處,須是於一切處,大起疑情。將高就下,將錯就錯。一絲一毫,毋令放過。行住坐臥時,便看者行住坐臥底是誰。見色聞聲時,便看者見底聞底是誰。覺一觸時,便看者覺底是誰。知一法時,便看者知底是誰。乃至語默動靜,周旋往返,一一返看,晝夜無疲。倘若一念忘了,便看者忘了底是誰。妄想起時,便看者妄想底是誰。你道不會,只者不會底,又是阿誰。現今疑慮,你看者疑慮底,又是阿誰。如是看來看去,萬境不能侵,諸緣不能入。得失是非,都無縫罅。明暗色空,了無彼此。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盡聖盡凡,都盧祇是一箇誰字,更無雜念。上下無路,進退無門。山盡水窮,情消見絕。豁然𪹼地一聲,方知非假他求。咄。 示眾。閒花野草露真機,劒號巨闕。蛺蝶穿園拍板扉,珠稱夜光。兩岸蘆花齊點首,雲騰致雨。一條江水伴鷗飛,露結為霜。山僧於此,盡情吐露。更有一句,尚未曾道。會麼,那邊不坐空王殿,爭肯耘苗向日輪。 寂後,門人於宏治十一年戊午,建塔於衛輝府輝縣白鹿山之白雲寺左

六祖下第三十一世

德安府隨州關子嶺龍泉無聞絕學明聰禪師

邵武奚氏子,母吳。十七出家,二十受具,習止觀、唯識論。一日,有宿衲相詰曰: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其意如何?師依文而答,宿譏訶之。師從此疑情頓發,坐臥不安。經六載,一日聞馬嘶,大悟。遂往見天奇,奇可之。 住後,上堂。僧問雲門:如何是一代時教?門曰:對一說。龍泉則不然,若有問:如何是一代時教?劈脊便打。曰:合取狗口。 僧問: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石香亭。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喪却了也。 問:今朝四月八日,天下叢林皆慶如來聖誕。未審如來何處降生?師於几畫圓相示之。笑巖寶侍師圍爐次,師曰:人人有箇本來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處?巖曰:一火焚之。師曰:恁麼則子無父母耶?巖曰:有則有,佛眼󳬇不見。師曰:子還見不?巖曰:不見。師曰:為甚不見?巖曰:若見即非真父母。師曰:善哉!巖復以偈呈曰:本來真父母,歷劫不曾離。起坐承他力,寒溫亦共知。相逢不相見,相見不相識。為問今何在?分明呈似師。師遂付以偈曰:汝心即吾心,吾心本無心。無心同佛心,佛心非吾心。復囑曰:汝當護持緣熟,智愚皆度。後示微疾,訣眾說偈,趺坐而逝。全身塔於寺右

漢陽府古巖禪師

中年雙目失明。笑巖參,師問:何所來?巖曰:親從關子嶺來。師曰:無聞老兄好麼?巖曰:好。師曰:如何見得好?巖曰:老來康健。師曰:爭見得康健?巖曰:著衣喫飯,坐臥經行。師曰:與麼則不出常情。巖曰:要且常情莫測。師仰面大笑。翌日,巖入室,師曰:嶺頭老兄,先師嘗許他悟處見骨,只是太樸無博學。巖曰:和尚博學乎?師曰:老僧亦非博學。巖曰:恁麼則一同也。師曰:亦有不同處。巖曰:如何是不同處?師曰:他有眼,我無眼。巖曰:和尚若無眼,爭見得渠無博學?師又大笑,囑曰:子器非凡,深根固蔕,廣作利益,非汝而誰?惜吾衰老,不及見矣。巖拜謝而去。

河南府嵩縣伏牛濟菴大休實禪師

新鄭李氏子。幼投寶珠受業。年二十,訪老宿古心,心示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令參。尋入火場,打三有省。述偈曰:法身本無相,法相本來空。會得者消息,處處顯家風。後往謁天奇,途遇天真、月印二禪客,同至關子嶺。奇問:你三人一路麼?師曰:雖然一路,來處不同。奇曰:如何是你本來面目?師便珍重。奇曰:未在,更道。師便喝。奇曰:父母未生前喝箇甚麼?師無語而出。自後數呈伎倆,奇皆不諾。一日,侍奇於承天。奇問:藏身處沒蹤蹟,沒蹤蹟處莫藏身。你作麼生會?師曰:當堂不正坐,那赴兩頭機?奇為助喜。 住後,陞座:須彌作舞,海水騰波。龍象交參,人天共聚。大地山河,同宣妙句。三賢十聖,共證菩提。眉藏寶劒起寒光,袖隱金鎚行正令。明殺活,顯全機。舉拂子,曰:還有明眼衲僧,不顧危亡,向前一肩擔荷,得麼?便下座。 笑巖參。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豎起拂子。巖曰:此外更有指示也無?師擲下拂子,巖便禮拜。復敘參關子嶺話。師曰:怪道親見作家來。巖便喝。少頃,師又問:無聞別來四十年,未知近日鼻孔如何?巖曰:與和尚鼻孔一般。師曰:上座還見老僧鼻孔麼?巖曰:見。師曰:向甚麼處見?巖曰:兩眼下,口門上。師曰:有秘密句,曾向上座道麼?巖曰:曾道。師曰:試舉看。巖曰:合取臭口。師拈拂子,巖便拂袖而出。

建昌府廩山蘊空常忠禪師

從鶴林老宿剃落,參少林小山。值山外出,乃前問曰:達磨面壁石何在?山指那青青黯黯處。師曰:指東畫西作麼?山曰:杜撰禪和,如麻似粟。師曰:者老漢在者裏魔魅人那?山便打。侍山遷宗鏡,師服勤三載。受囑還吁江,隱從姑山,日唯趺坐。有問者,師但搖手曰:汝不會我語。曰:試說看。師曰:南城城外水,滔滔向北流。問者目瞪。師曰:向道汝不會我語。後縛茅廩山,二十年不與世接。縉紳過謁,唯默坐而已。羅近溪輩相與論理學,師則以向上語直掃之。僧有以經論旨趣見難者,師呵曰:宗眼不明,非為究竟。僧便問:如何是宗眼?師振衣而起。 無明參呈所得,師曰:悟則不無,更須受用得著始得。不然,祇是箇汞銀禪。遂舉南泉打破鍋因緣,問曰:古人意在甚處?明曰:拂袖便行鉤有餌,鍋兒打破玉無瑕。師曰:去!牧牛場上待汝久在。 萬歷戊子,忽一日告眾曰:我有件要了底大事,汝等須知。眾茫然,豎拳曰:會麼?眾無對。乃揮案一下曰:吽!吽!為汝了去。遂趨寂。塔於本山之麓,壽七十五,臘五十。生平言行縝密,非有真心為法者,概不輕示

六祖下第三十二世

北京月心笑巖德寶禪師

金臺世族也。父吳門,母丁氏。早失恃怙,弱冠偶之講席,聽華嚴大疏,至十地品云:世尊因中曾作轉輪王,時有乞者來求國城妻子頭目手足內外布施。王作念言:我今若不施與,向後百年一旦空廢,全無少益,反招慳恡過失。不若施與,空我所有,益我功德。師聞之,不覺身心廓然,歎曰:古今同一幻夢中。遂決志出家。歲餘,就於本境廣惠寺禮大寂能和尚,披緇祝髮。明年受具,朝參夕叩,徧謁大川、月舟、古春、古拙諸老宿。後至關子嶺,參無聞聰和尚。問:十聖三賢已全聖智,如何道不明斯旨?聰乃厲聲曰:十聖三賢汝已知,如何是斯旨?速道!速道!師連下十數轉語,皆不契。遂發憤,寢食俱廢。一日,��籃到㵎邊洗菜,一莖菜葉墮水,旋轉捉不住。忽有省,提籃喜躍而歸。聰立簷下,問:是甚麼?師曰:一籃菜。聰曰:何不別道?師曰:請和尚別問來。至晚入室,聰舉元沙敢保老兄未徹話。師曰:賊入空室。聰曰:者則公案,不得草草。師喝一喝,拂袖便出。復往見濟菴、古巖、大覺諸尊宿,皆器重之。後上關子嶺,再參聰和尚,乃受記莂。復親炙年餘,辭去,回翔襄漢間。後抵金陵,寓淨海、牛首、高座等處。還里,居圓通。次遷南寺、鹿苑、慈光、善果諸剎。晚年退居京城柳巷。於萬歷辛巳正月十六日示寂,奉全身塔於小西門外。世壽七十,僧臘四十八。 上堂,舉古宿云:第一句薦得,與佛祖為師;第二句薦得,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又老宿倒云:第三句薦得,可與佛祖為師。師乃云:若總恁麼去,達磨單傳之旨撲地了也。山僧今日也隨𣯫㲣道取一句,貴要與諸人同箇受用。乃曰:第一句薦得,飲水著噎;第二句薦得,看孔著楔;第三句薦得,證龜成鼈。復拈拄杖云:第一句薦得,漆光晃晃;第二句薦得,強名拄杖;第三句薦得,泛應曲當。時有僧出云:未審和尚是第幾句薦得?師乃劈脊棒云:天下榜樣。 上堂:男兒固奮冲天志,莫若從頭放下來,直把髑髏枯死盡,仍教死眼豁然開。 上堂,拈拄杖曰:有麼?有麼?時有僧出作禮,師劈脊便打曰:多口作麼?曰:某甲一言未舉,何為多口?師復打曰:再犯不容。僧參,問:從上千七百老凍膿,某甲今日一串穿來獻與和尚,伏請判斷。時門外忽聞犬吠,師遽顧侍者:看是甚麼客來?侍者出問話,僧四顧,師曰:上座適來問甚麼?僧擬重舉,師連棒打出。 上堂,舉趙州無賓主話,師云:好箇無賓主話,幸是無人舉著。若要舉出,直教諸人箇箇飽齁齁地。 上堂,舉楊岐和尚問僧云:栗棘逢你作麼生吞?師云:百雜碎。金剛圈你作麼生跳?師云:過也。復拈拄杖卓一下云:大眾!適纔栗棘蓬已為汝等吞却,金剛圈已為汝等跳過,汝等還識楊岐老漢麼?若能識得,便與楊岐握腕並行,同箇受用,未為分外慈悲,踰於先古。若未能識得,且聽山僧一偈:栗棘蓬吞甘露美,金剛圈跳作家歡。何緣拋擲諸人面?百計千方過者難。 上堂:當門一隻箭,來者看方便。擬進,問:如何穿過髑髏面?不奪饑人食,不牽耕夫牛?惟行一本分,買帽須相頭。 上堂,舉百丈再參馬祖話,師云:馬祖震喝,知子時節;百丈耳聾,命根方斷。奮獅子之全威,得無師之大用,直得黃檗吐舌、臨濟解痛,詎知千百年巴鼻落在笑巖手裏?遂喝一喝,云:汝等諸人還聞麼?若道聞,則為室外之庸僧;若道不聞,則汝諸人生來耳重。以拄杖卓一下,云:還端的麼?為甚麼而今天下寂無蹤?是他獅子將兒絕後共。 上堂,舉馬祖一日問藥山惟儼禪師:子近日見處作麼生?山云:皮膚脫落盡,唯有一真實。祖云:子之所得,可謂協於心體、布於四肢。汝既如是,可將三條篾束取肚皮,隨處住山去。山云:某甲復是何人,敢言住山?祖云:未有長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無所益、欲為無所為,宜作舟航,無久住此。師云:有無涯之淵海,可以容千里之神鯨。有萬重之峯巒,可以產莫大之巨獸。所謂源遠流長,師真子勝者,原見於斯矣。眾兄弟,試看他藥山到此田地,尚不肯容易住山去。如今學佛之徒,如往千里之都,擬纔行數步便住止,輒自甘休。未審是何心行? 上堂,舉傅大士云: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纖毫不相離,如形影相似。欲識佛去處,祇者語聲是。師云:此是當來龍華樹下語,吾此娑婆界內、釋迦會中使未著在。復拈拄杖云:諸仁者,山僧與麼批判,還有能緇素者也未?若有能緇素者,可與拄杖子同參。如未有緇素得者,拄杖子夜來遶萬億四天下、萬億須彌頂,向諸人眉毛眼睫上高聲唱言:士曠人稀,相逢者小。 上堂,舉子湖和尚夜半在僧堂中忽呌云:有賊,有賊。眾皆驚起。有一僧立在僻處,被子湖攔胸搊住云:捉得也,捉得也。僧急呼云:不是某甲。湖拓開云:是即是,只是你不肯承當。師云:試看古人為人,得恁麼老婆深入虎穴。者僧若是夥裏人,纔被捉住,自有相通分。可謂駕與青龍不解騎。師拈拄杖左右顧視云:如今者裏還有肯承當者麼?自云:有,有。復云:逐隊串來,填溝塞壑。 上堂,舉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柏樹子。僧云:和尚何得將境示人?州云:我不將境示汝。僧云:既不將境示人,畢竟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柏樹子。師召云:諸道者!試觀此箇公案成成現現,只是要一箇肚裏沒一星禪底漢兩肩擔荷去,不妨盡善盡美。你若才以名言義路注解他,直待彌勒下生再下生,也未識老趙州在。復云:如今眾中可有擔荷者麼?若無擔荷者,山僧更有箇頌子,令汝等與老趙州石火光中相見一面。頌曰:西來祖意庭前柏,更謂不能誠自畫;熟睡之夫夢忽醒,撞頭磕額乾坤窄。 上堂,舉雲門問僧:近離甚處?僧云:南嶽。門云:我不曾與人葛藤,近前來。僧近前,門云:去。師云:雲門今日勘者僧,雖呼遣自在,止是平地上推人。者僧雖去,其心不了。若據殺活杖子又且不然,但呼僧云:近前來。僧近前,乃云:去!猛虎不食伏肉。若爾,非獨不辜南嶽而來,管教伊直下別有生涯。上堂,舉圓覺經居一切時不起妄念語,師告眾曰:山僧每一段下箇諾字,世尊以四段開示,山僧以四諾領來,貴要與現前諸佛子等同箇受用。而今還有共力擔荷者麼?若能擔荷,可謂龍得水時增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又曰:今復翻案去也,易四諾為四喝。若人會得者四喝落處,非但只教一箇老釋迦開口不得,管取坐斷百億釋迦舌頭。時有首座出云:和尚今日把斷要津,大眾無措,畢竟還有趨向分也無?師云:一任七縱八橫。座云:與麼則官不容鍼,私通車馬去也。師云:拄杖乍開封,略且放過汝。 上堂,舉馬祖三十年不少鹽醬話,師曰:馬大師三十年不曾少鹽醬,方可聚徒說法;山僧者裏三十年不曾見箇鹽醬,汝等偎傍住此,畢竟圖箇甚麼?以拄杖一時趁散。 師寓終南山,有清長老來參,問曰:吾師居此甚孤寂。師曰:妙德疎慵恒我伴,普賢潦倒頗隨宜。清曰:恁麼則萬象恒談無晝夜,靈山一會古今存。師曰:今日本八。清曰:老師從此不答話去也。師曰:若是克家聞便了,野干之類轉疑猜。清遂作禮曰:已知老師慈悲不淺,道絕古今。師震聲一喝。 一日,有二尼參,禮拜起,左右各立。師曰:女子如來前入定,有錢不解使;臺山婆子驀直去,解使却無錢。你道者兩箇老婆禪如何得恰好去?尼左者過右邊、右者過左邊,合掌相向,各噓一聲。師曰:與麼非但解老婆禪,更會鼓粥飯氣。尼曰,和尚惜取眉毛好。師曰,山僧眉毛且置。周金剛買油餈點心,食到口邊,被婆子奪却。劉鐵磨請溈山往臺山大會齋,溈山不赴。等是者箇時節,你道為甚麼取舍不同。二尼作禮曰,某等若不來禮拜和尚,爭得見古人神通大用。師曰,好各與三十棒。恰值拄杖不在,且歸堂喫茶。 有兩官人遊山,入門哦曰,茂松修竹。回顧見師,便問,如何是道人家風。師曰,茂松修竹。曰,有何旨趣。師曰,自家觀不足,留與客來看。 有士人閱師淨土偈,乃問,佛說是經,則有六方諸佛出廣長舌相作證。吾師說偈,有何人證。師曰,居士舌頭亦不短。又問,何為不思議功德。師曰,前街人喚犬,後巷罵貓兒。又問,老師高壽。師曰,論年不見箇葷腥,作麼不槁瘦了。 僧問,處處入法界,念念見遮那。如何是遮那。師曰,淨地不須屙。 頌投子不許夜行,投明須到。話三十六物都灰燼,只遺一雙枯眼睛。置向九衢深夜後,無光明處作光明。 舉經題󳯓字頌曰,黑白未分已墮偏,那堪擬議費鑽研。西乾此土諸賢聖,鼻孔撩天總被穿。。 一齋和尚問:如何是文殊普見三昧?師曰:死人眼。云:如何是觀音普聞三昧?師曰:死人耳。云:古云一言道盡,如何是一言?師曰:死人口。云:如何是如來喫粥時?師曰:平旦寅。 師過潼關,至熊耳山禮祖塔,寺僧叱云:汝憨拜空塔奚為?師以手指石塔問僧曰:此是空塔乎?僧云:然。師曰:祖師聻?僧云:祖師𢹂履西歸久矣。師曰:蒼天!蒼天! 僧問:元沙不過嶺,保壽不渡河,落第幾機?曰:總落第二機。僧云:如何是第一機?師曰:元沙不過嶺,保壽不渡河。 僧問:如何是世間法?師曰:天地日月,國土山河。云:如何是出世間法?師曰:天地日月,國土山河。云:與麼則世間法、出世間法不二也。師曰:你喚甚麼作天地日月、國土山河? 僧問:如何是和尚昔年獲益事?師以拂子倒懸視僧曰:會麼?僧云:某甲已識得和尚做處也。師曰:你道荊州黃四娘禮佛求箇甚麼?僧無對。師乃打出。 座主問:祖意、教意,端的為同?為別?師曰:柳影橫塘魚上樹,槐陰󰋪地馬登枝。主云:與麼則形影兩分,曲直自顯去也。師曰:未嘗飽食廬陵米,徒把蒲團認作天。主禮拜云:蒙師大悲,拔我茅塞。師曰:爭奈更有須彌山子在。主逡巡而退。 師入堂,見一僧在禪牀上昏沈,師呼僧,僧舉首。師曰:你幾時離伏牛?山云:二月初七。師曰:東西兩𥐞朵夜來相毆,嚇得娑竭老龍王現細身潛入眾禪和子鼻孔裏,和尚子為甚麼都不覺不知?云:和尚莫惑人,好干他𥐞朵娑竭龍王甚麼事?師曰:你恁麼也只是箇長連牀上喫粥飯漢。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萬里黃河徹底清。云:直指單傳,未審傳箇甚麼?師曰:一片餬餅九人餐。云:神光速禮三拜,意旨如何?師曰:三足蝦蟆當路坐。云:如何是和尚親傳底意旨?師打一摑云:六耳不同謀。 師禮佛次,僧問:不於佛求、不於法求、不於眾求,和尚禮拜當何所求?師曰:汝適來見我禮佛否?云:和尚現禮拜,爭得不見?師曰:若見吾禮佛,汝與佛同下地獄。僧無語。又僧云:某甲一總不見和尚禮佛。師曰:若不見吾禮拜,汝自己下地獄。 師又一日拜佛次,人問:老師既都無所求,用拜奚為?師指像顧人曰:為伊作佛,故禮渠三拜。 一日,眾禪者勸云:和尚若不度生,則為獨善,有乏大悲,豈道人之究竟乎?師總不顧。眾復苦勸,師遂喝曰:莫亂統。復以偈答曰:大悲不是等閒圖,枯木花開絕後甦。塵佛法門經幾寂,於今度盡也還無。 僧問:大死底人却活時如何?師曰:與伊一盞茶喫。 僧問:何為奪人不奪境?師曰:黑漆拄杖長七尺。何為奪境不奪人?師曰:突出人前若活龍。何為人境兩俱奪?師曰:夜深倚立漆牀頭,鐵眼銅睛無處覓。何為人境俱不奪?師曰:有時扶過斷橋水,幾度伴歸明月村。 僧問:如何是和尚大人相?師曰:無邊身菩薩,祇曾見得半身。云:如何是和尚全身?師和聲便打。 復一僧問:久聞和尚大人相,乞請隨喜。師乃縮項作蹲勢,僧罔措。 僧問:婆子燒菴,意旨如何?曰:不奈船何,打破戽斗。云:此僧還有過也無?師曰:此僧有過,婆子合喫三十棒。 師偶堂前瞑目而坐,一僧潛詣師邊立,師開目云:會麼?云:不會。師曰:今日暖如昨日。云:某甲未識佛性,乞師指示。師曰:幸得此去不遠。 一官人問:佛道元曠冲奧,弟子擬欲求進,未知還有分否?師曰:人皆為堯舜。云:如何契入?師曰:我欲仁,斯至仁矣。云:一切時中,云何履踐?師曰:進則過之,退則不及。云:倘不進不退,可適中否?師曰:易開終始口,難保歲寒心。 師於漢楚間寓夏,時當季秋,偶於金沙灘陽濵地坐,有兩子隨侍師側。忽見一沙門執錫沿濵而來,貌甚奇古,近前卓立,朗聲問云:仁者!可識從上相承密論密義否?師曰:仁者!密則非論,論則非義。彼乃退後一步,以錫橫肩上,翹足獨立云:是甚麼義?師於地上書一更字,彼以錫畫地,一畫闊兩脛立上,復以錫橫按腹上,亞身而視,云:是甚麼義?師於地上書一嘉字。彼即卓錫地上,以兩手叉腰,懸翹一足,切齒怒目,作降魔勢,云:是甚麼義?師於地上書一之字。彼復分手指天地,以身周旋一匝,云:是甚麼義?師於地上書一尤字。彼復進一步,叉手作女人拜,復分手指兩衲子,云:者箇是甚麼義?師於地上書一蚕字。彼繞師三匝,於前作禮,立於師右。師於地上書󳬘此字示之,曰:會麼?彼擬進語,師復曰:設到此地,更須知有󳮮者箇時節始得。彼歡喜,合爪歎云:咦!真摩訶衍薩婆若上士也。仍作禮,浩然而去。時兩衲子皆驚喜罔測,請問云:彼是何所沙門?所為復何義耶?師良久,乃曰:還識此人否?兩衲子俱云:不識。師曰:此是應真賢聖所呈,乃是金剛王變相三昧及三昧王三昧,用來勘吾。然彼亦將有新證。 師寓慈光寺,手持如意,廊下徐行。一僧欲借看,師即度與。僧擬接,師乃打一如意,云:日本國人不識火,種田之夫常患饑。 僧問: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那箇是正那吒?師曰:山高那礙白雲飛? 僧問:和尚參見許多尊宿,未審拈香的嗣何人?師曰:頭挨周嶺雪,衣挂楚山雲。云:恁麼則已知絕學之嫡子,中峯之遠孫也。師曰:有甚麼交涉? 一僧聞風吹角鈴,喜躍,云:某甲今日始識破觀音老漢了也。即入室求證,纔禮拜,師乃劈脊打一棒云:速將你識破底觀音來看。僧纔以手作搖鈴勢,師直打出方丈。 僧問:何等是文殊境界?師曰:手長衫袖短。何等是普賢境界?師曰:脚瘦草鞋寬。何等是觀音境界?師曰:頭大尾小。何等是和尚境界?師劈脊便打。 靈谷問:古人云:打破鏡,來相見。既打破鏡,擬向甚麼處相見?師曰:慙惶殺人。谷有省。 師舉四祖優波毱多尊者偈問侍者,祖云:心自本來心,本心非有法。我道:已是抱贓呌屈。又云:有法有本心。我道:將來恰好填溝塞壑。又云:非心非本法。我道:又是泥裏洗土塊,分疎不下。我總與麼道,汝作麼生會?侍者云:和尚連祖師也不回互。師曰:優波毱多尊者適來鑽入你鼻孔裏,鼓掌呵呵大笑,你為甚麼總都不覺不知?者云:某甲無鼻孔。師曰:與麼則一場氣悶耶?者作打噴嚏勢,師打一拂子云:是你連祖師也不回互耶?者作禮,喜躍而出。 師問僧:纔入思惟,便成剩法,你作麼生會?僧擬議,師喝出。 師見一僧來,隨畫一圓相示之,僧即作禮,師便打,僧云:某甲話在。師震聲喝出。又見一僧來,師亦畫一圓相示之,僧見即作禮,師合掌云:善哉。 舉巖頭作渡子時,有一老婆抱一孩兒至,問云:呈橈舉棹即不問,且道婆手中兒甚處得來?頭便打,婆云: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祇者一箇也不消得。遂拋向水中。頭乃吐舌,師乃呵呵笑云:此婆子圖箇甚麼?巖頭當時待他纔拋,便劈脊一棹,俱打入水中,始較些子。何故?不見道:祇者一箇也不消得? 舉南泉因陸亘大夫云:肇法師也甚奇怪,解道: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泉指庭前牡丹花云:大夫,時人見此一株花,如夢相似。師云:南泉老漢被大夫將箇墼子一磕,直得無窮寶藏罄囊倒出。 舉六祖能大師風幡話。師云:善則甚善,美則未美。當時見二僧紛紜不已,但出前云:仁者,也不是幡動,也不是風動。便乃休去。非只令二僧知恩有地,直使天下兒孫感戴祖師,無有休日。還知麼?萬機雖不思春力,時到只數花自開。 舉乾峯示眾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雲門出眾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峯云:來日不得普請。便下座。師云:拾得酒酣,寒山醉倒,相扶相攙,和泥臥草。天明𢹂手出松門,直至如今無處討。 示眾:真得道人,心常閒曠,寂寞無為,質直無偽,如崖如壁,實塌塌地,如太虗空,無有限礙,難以圖摸,𠯗啖無味,求覓無方。十二時中,隨緣舉措,方便施為,無不分明了了。如初生孩子,六用閒閒底,無實分別。 教中有喻,須彌山頂上,輥一粒芥子,至山底投置一鍼鋒上,誠為難極。佛云猶易,唯於六道之中,得生人道,更難過此。而今於此極難之中,已獲具足品貌,明知身中有聖道,而不自究明,甘自輕棄,為愚為慧,仁者審諸。 師謂眾大夫曰:予嘗笑昔儒毀佛闢佛,大似不究佛是何物,而礙毀之闢之。彼云佛,此云覺。彼佛云者,乘大願輪,示迹人中,於三界長夜而獨醒,故稱大覺。世尊誠悟心得道,大聖之異稱耳。辭恩愛,棄榮貴,慈悲喜捨為心,不畜不取,能施能濟。不畜云者,非惟金玉等,實空癡貪煩惱之餘習,全真淨無漏之功德也。能施云者,豈止財穀等,直示無上正真之道,覺悟有情,令人人獲自本心而成佛也。近而言之,佛者,即人人本具大體大用渾全之真心耳。而人自顛倒,背真覺,合妄塵,反迷而不自信也。既不自信自己本具湻全之真心,則莫得其受用也。由是於他大聖,則異而疑之。疑之不釋,則又厭而惡之。厭惡之不已,則毀之闢之。自謂有大才,佛氏已被吾闢倒了也,吾胸中已足痛快了也。且語言文義,權衡一方之機,擬向甚麼處識佛乎?毀佛闢佛,又安知自心毀自心,自心闢自心乎?如犢觝影,正不知影是何物,自何而有。擬欲觝之,一人傳虗,萬人傳實,一人為之,多人効之,以至展轉効者無窮。獨不悟此妄作,徒苦其精神耳。又不止徒苦精神,唯恐他時或有不測之餘殃耳。於戲!仁人君子,寧不為之寒心者歟?

嘉興府天寧法舟道濟禪師

郡之思賢里張氏子。年二十一,投天寧為行者。時默堂宣受寶月記,歸自繁昌。師往謁,服勤久之。復詣東禪,從昂祝髮,參吉菴。菴門庭孤峻,師能朝夕咨叩。一日,聞磬聲,豁然洞徹。尋趨方丈,菴曰:子著賊也。師曰:賊已收下。曰:贜在甚處?師振坐具,曰:狼藉,狼藉。曰:者掠虗漢,狼藉箇甚麼?師一喝歸眾,菴可之。未幾,長安覺王寺請居第一座。室中秉拂,機用莫能湊泊。嘉靖初,住金陵安隱。 僧問:如何是安隱境?師曰: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曰:如何是安隱家風?師曰:石虎山前鬬,泥牛水底眠。曰:不會。師曰:用會作麼? 精巖寺,晚參。精巖寺裏撞鐘,府譙樓上擂鼓。同時顯大神通,穿透千門萬戶。大眾還聞麼?若道不聞,爭奈鐘鼓分明,人人有耳。若道聞,將甚麼聞?即今鼓絕鐘消,聞底事又作麼生?試道看。卓拄杖,曰: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陸五臺問:畫前元有易不?師曰:若無,伏羲將甚麼畫?臺曰:畫後如何?師曰:元無一畫。臺曰:現有六十四卦,何得言無?師曰:莫著文字。臺曰:請和尚離文字發一爻看。師召居士,臺應諾。師曰:者一爻從何處起?又問:至人無夢,何也?師曰:常人於現前虗幻分別境界,不知全體是夢,認為實有,而以昏昧想心、繫念神識、紛飛境界為夢。所謂寤寐俱夢,夢中復作夢也。至人於自心境界,如實而知。故於現前虗幻境界,妙用泠然,通徹無礙。而睡夢亦自明明而知,歷歷而覺。所謂寤寐一如者也。故至人無夢之說,非有無之無,乃是無夢無非夢。夢與非夢,一而已矣。又問:夢裏須臾,何以歷涉萬里?師彈指一下曰:千里萬里,只在者裏。問:聖人有妄念不?師曰:無。曰:既無妄念,何用兢兢業業?師曰:兢兢業業,故無妄也。問:為政如何得無倦?師曰:榮辱得喪,毀譽是非,一切不管。但虗其心,行其所無事,則無倦矣。問:終日喫飯,何故不曾咬著一粒米?師曰:喫飯底人,居士還曾見不?問:四方上下,有窮盡不?師曰:居士試返觀自己心量,有窮盡不?士良久曰:實無窮盡。師曰:世界亦然。又問:地獄實有不?師曰:人作了惡,歷歷自知。雖經久遠,憶持不忘,便是業鏡。自心明知自惡,不能自釋,便是法王。心地不空,地獄實有。心若空了,地獄隨空。 示禪人偈曰:工夫不間四威儀,聽板聞鐘好下疑。打破未生時面目,好來爐畔愛鉗鎚。道本無為豈屬修,有修頭上更安頭。虗空若使重加柄,野草閒華正好愁。將謂衣中有寶珠,衣穿方信寶珠無。前年尚有無珠說,今日無珠說也無。內不尋思外不求,大千沙界一毫收。塵塵剎剎蓮華藏,認著依然是外頭。後遷弁山,晚退歸天寧。嘉靖庚申秋示寂,壽七十四,臘五十二。茶毗,塔禪悅堂。

順天府大覺寺慈舟方念禪師

別號清涼,古唐楊氏子。十歲失父,投京廣德大慈義為師。十五剃染登具,廿一遊講肆,知文字非究竟法,乃參幻休於少林。休問:甚處來?師曰:北方。休曰:北方法道何似此間?師曰:水分千派,流出一源。休曰:恁麼何用到此?師曰:流出一源,水分千派。休可之,命典維那。一日,遊初祖面壁處,忽然大悟,乃曰:五乳峯前好箇消息,大小石頭塊塊著地。呈休,休知為克家種草,遂囑曰:從上佛祖以自己所證遞相承襲,欲令一切人知有此事。余得之小山先師,今授於汝。汝當體佛祖心,紹續慧命。然尚宜晦跡林泉,乘時而出。付以偈曰:無上涅槃心,佛祖相分付。吾今授受時,雲淨峯頭露。時年二十八。既而以差別智不可不明,遂徧參諸方,備行苦行。精厲過分,雙目失明,乃思惟曰:幻身非有,病從何來?身心一齊放下,端坐七晝夜,眼仍平復如常。尋入吳,渡江,歷補陀。辛卯,說法越之止風塗、廣濟蘭若。有澄鐵𭪿者,以所得來見。師勘驗間,知為法門樑棟,乃出休所授囑累焉,有五乳峯前無鏃箭,射得南方半箇兒之句。師以大法肩承得人,可謂無事。乃遊吳,抵秀州福城,整飭東塔。次走江西雲居、匡廬,赴將臺山請,而越中緇白力挽之,主寶林,當萬歷甲午也。未幾示寂,嗣子迎遺骨塔於顯聖之南山。先是,師在越,以寶林眷眷於懷汰如何,公以為必清涼後身,乃載之高僧傳焉。

建昌府新城壽昌無明慧經禪師

撫之,崇仁裴氏子。生而頴異,性無嗜好。九歲入鄉校,便問:浩然之氣為何物?塾師異之。長依廩山,常疑金剛四句為必有指據。偶閱傅大士錄,有若論四句偈,應當不離身之句,不覺灑然。時年二十四,知有此事,遂辭山,結廬峩峯。閱燈錄於興善章,僧問:如何是道?善曰:大好。山有疑,日夜提究,至忘寢食。一日,因搬石,正極力推次,忽然有得,走呈山。山詰之,應對有緒,遂與剃染受具。自是二十年不出。山有偈曰:野獅不噉人間食,十二巫峯得自由。養就縱橫無礙力,崑崙翻轉作瀛洲。偶一僧問:曾見甚麼人來,便住此山?師以總未行脚對。僧曰:豈可以一隅而小天下乎?師然其言,急擔囊首謁少室。會無言主席,與論旦夕。言喜師出語奇特,因與當道尚父熊公請就寺示眾,一時緇白歎未曾有。尋入五臺,訪瑞峯通南,還受閩建董巖結制請一香,為廩山拈出也。後遷壽昌、寶坊、峩峯三剎。三剎得師唱道,皆煥然一新。 上堂:諸佛常時說法,不須擬議猜詳。且道說的是甚麼法?天地元黃,宇宙洪荒。不論通宗透教,祇貴直下承當。承當箇甚麼?雲騰致雨,露結為霜。蛟龍不宿死水,猛虎肯行道旁。透得者些關棙,何須願往西方。不問先佛後祖,鼻孔一樣放光。作麼生放光?化被草木,賴及萬方。釋迦不肯漏泄,達磨九載覆藏。峩峯不惜口業,直下為你宣揚。且作麼生宣揚?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上堂,拍案一下曰:向上一宗,難為措置。大用大機,怎容擬議。等閒垂一句,如太阿鋒離匣,觸之者死不移時。似塗毒鼓受撾,聞之者喪不旋踵。所以道,妙峯峻峙,異獸難藏。寶樹晶光,靈禽莫泊。其用也,單趁金毛歸野窟,直追鐵額入深山。掃天下之攙搶,拂世間之孽屑。提墮阬落壍之類,揭迷封滯殻之流。其功也,使法界世界虗空界一體同觀,俾佛道人道地獄道萬法融會。雖然,猶未是向上事,須知更有出格限量外一句。且作麼生是量外一句?正令未施先斬首,大機纔展佛魔悲。 上堂:南泉道,三世諸佛不知有,黧奴白牯却知有。恁麼則三世諸佛齊立下風。且道黧奴白牯有甚長處?首座曰:為他金烹大冶,玉出藍田。師曰:寶坊者裏總與趁出。何故?秉綱立紀振叢林,海晏河清正令行。好漢盡驅歸寶所,化城推倒不留人。座曰:某甲則不然。師曰:汝作麼生?座曰:閒擔布袋渾無事,笑等街頭一箇人。師曰:也是閒絃子。 師問僧:趙州道:臺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畢竟勘破在甚麼處?僧曰:和尚今日敗缺了也。師曰:老僧一生也不奈何,好教你知。若實會,舉似看。僧擬進語,師打一棒,云:者掠虗漢。 師登古希,尚混勞侶,耕鑿不息,丈室翛然,唯作具而已。嘗有偈曰:冒雨衝風去,披星戴月歸。不知身有苦,唯慮行門虧。益王嚮師道德,屢加襃敬。嘗曰:去聖時遙,幸遺此老。萬歷丁巳臘八前一日,自田中歸,謂眾曰:吾自此不復砌石矣。眾莫諭其旨。除夕,示眾曰:今年只有茲時在,試問諸人知也無?那事未曾親磕著,切須痛下死工夫。末復曰:此是老僧最後分付,切宜珍重。明正三日,示微恙,遂不食。其教誡諄諄倍常時,眾環侍不懌。師諭以偈曰:人生有受必償,莫為老病死慌。拈却無生法忍,自然業識消亡。一時雲淨常光發,佛祖皆安此道場。十四,作書辭道俗。十六,書舉火偈。次晨,盥潄拭身已,索筆大書曰:今日分明指示。擲筆端坐而逝,七眾為失。依茶毗,頂骨牙齒不壞,塔方丈。後世壽七十一,僧臘四十四。憨山清云:師不唯法眼圓明,一振頺綱,而峻節孤風,誠足以起末俗。葢實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