揞黑豆集

揞黑豆集卷五

心圓居士 拈別

火蓮居士 集梓

六祖下第三十四世

天童密雲禪師

諱圓悟,常州宜興蔣氏子。八歲知念佛,春陽遊嬉,輙動世間無常想。十五能躬耕養親,二十六閱壇經,歡喜誦習,知有向上事。負薪入市,釋肩立橫術,竟日不知有人。三十安置妻孥,依禹門傳和尚,脫白執爨,賃春負米百里外。時以己事𧥣傳,瞪目直眎,襍以詢罵,慚悶成病,二七日汗下乃蘇。服勞四載,始納僧服,掩關千日,矢明此事。傳屢加勘驗,終不許可。師亦自審,一似有物,昭昭靈靈,卒未泯懷,如是者六載。秋日過銅棺山頂,豁然大悟,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大端說似人不得正,大地平沈境界,從前礙膺,渙然氷釋。與其師往復縱辯,箭鋒相觸。傳入京參侍二載,歸而上雙徑,禮天台,探禹穴。海門周汝登唱道東南,師與之水乳相契。祭酒陶望齡、司空王舜鼎交參𧥣擊,師之法道盈於海東,自三公始也。傳歸龍池,且老,撾鼓集眾,以衣拂付師。傳入滅,心喪三年,始徇眾請,陞堂開法。明年移海鹽之金粟,明州司李黃端伯迎主鄮山阿育寺。住三月,復遷天童,自是一住十一年。師六坐道場,於金粟、天童最久,應緣甫畢,曳杖入通元,萬眾輓之不可。居六月,示微疾,晨起按行工築,停午臥榻,少選趺坐,頻申而逝,崇禎十五年七月七日也。壽七十七,夏四十四。明年癸未,弟子建塔天童,迎全身窆幻智庵之右隴。 上堂,舉:高峯和尚云:清底泥牛銜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絲牽。此四句內有一句能縱、能奪、能殺、能活,簡點得出者,參學事畢。師云:高峯之句不妨奇怪,只是不經簡點。今日禹門亦有四句。四句者何?饑飡、渴飲、閒坐、困眠。此四句內亦有一句能縱、能奪、能殺、能活,簡點得出者,來方丈通箇消息。 上堂:四月十五日已過去,六月十五日猶未來。過去與未來。以拄杖〡,云:都從者裏剖。復以拄杖󳰸,云:若於此識得根源,朝打三千,暮打八百;若識不得,是不知痛癢底死漢。莫怪悟上座造口業,壓良為賤。擲下拄杖。復舉:德山初出蜀,於澧陽路上見一婆子賣餅息肩,買餅點心。婆指擔,曰:甚麼文字?曰:青龍疏鈔。曰:講何經?曰:金剛經。曰:我有一問,你若答得,施與點心;若答不得,且別處去。金剛經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未審上座點那箇心?德山當時無語。師云:我若作德山,只向道:山僧肚饑,揀大者快搬來。使者婆子直得手忙脚亂,打發不迭。及至搬來時,肩擔便行,管教者婆子疑殺行脚衲僧,別有長處。上堂,𥩟立座前云:老僧氣喘,不能說話。遂咳𠻳吐痰於地云:眾兄弟,試道看。良久,無有出者。師以脚抹,却歸方丈。 上堂:若論此事,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喝下鐵圍山倒走。一句當天八萬門,句句自然絕滲漏。趙州關,雲門普,雪峯輥毬,禾山打鼓。上來一隊老古錐,看來未解師子㖃。汝諸人,須抖擻,轉身路子若能行,處處莫著隨人後。拶著翻身便咬伊,始可人前開大口。且道禹門者裏用箇什麼?驀拈拄杖云:一條拄杖黑如漆,是聖是凡劈脊摟。喝一喝,下座。 上堂,舉:韶國師偈通元峯頂,師云:大家在者裏。不是人間,師云:錯下註脚。心外無法,師云:畐塞殺人。滿目青山,師云:有眼如盲。大眾還識韶國師麼?若也識,昔日韶國師,今日老僧不成話墮;若不識,且道是誰之過?下座,云:參。 因雪,上堂:昨日青山,今朝白雪。眾兄弟好消息,野鹿行人,步步成迹。惟有挂角羚羊絕氣息,從來獵犬難尋覓,高著眼始得。 上堂:人人本具,箇箇不無。不是聖賢,了事凡夫。且事又作麼生了?舉起拂子,云:不喚作拂子便了取好,不喚作拂子便了又喚什麼作事?以拂子擊香几,云:惺惺底惺惺,瞌睡底瞌睡。然喚作惺惺瞌睡,依舊無本可據。喝一喝,云:老僧據本去也。便下座。 上堂:今朝正是正月七,世上相傳是人日。可憐大夢未醒人,却見陰晴起瞋說。令人轉憶雲門老,解道日日是好日。眾兄弟還知雲門老子落處麼?良久,云:只是不分皂白底漆桶。復云:日日好日,當下心息。本無孔竅,寧容情測?各各珍重,不煩久立。 開爐,上堂:烹佛烹祖大爐鞴,煅生煅死惡鉗鎚。驀拈拄杖,云:若是超佛越祖、出生逾死者,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與通元拄杖子相見。 上堂:當頭一著,坐斷要津。纔然側耳,喪却家珍。從來佛法,不順人情。所以道:出羣須是英靈漢,勝敵還他師子兒。 上堂:通元峯頂,好箇消息。若人識得,參學事畢。喝一喝,云:不煩久立。便下座。 上堂:二月初十,好箇消息。盡大地人,𨁝跳不出。喝一喝,云:百年三萬六千場,反覆原來是者賊。 上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透法身句?門云:北斗裡藏身。大慧道:雲門老人恁麼道,只答得法身句,未答得透法身句。今日或有人問徑山:如何是透法身句?向他道:蟭螟眼裡放夜市,大蟲舌上打鞦韆。通元又且不然,有問:如何是透法身句?劈脊便棒。縱使不會,管教永劫不忘。 開爐,上堂:般若如大火聚,擬之則燎却面門。驀拈拄杖連卓,云:當爐不避火者,與拄杖子相見。問:正偏兼帶即不問,臨濟家風事若何?師便打。僧擬進語,師復打。云:再犯不容。乃云:火𦦨為三世諸佛說法,照顧眉毛多少莖。三世諸佛立地聽,歷歷分明赤骨惺。死柴頭發渾身𦦨,始可聯輝繼祖燈。 善信求開示,師云:汝為何來?云:弟子不為別事。師云:何為不別事?云:為修行故來乞開示。師云:修行也是別事,做買做賣也是別事。乃至虗空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以至父母、兄弟、妻子,皆是別事。如何是你不別底事?云:弟子不會。師云:汝去會不會底來。 問:月明簾外,如何轉身?師云:你但進門來。云:如何是門裏事?師便打。云:請師不用棒、不用喝,將轉身事盡情道一句。師起,云:我倦要睡去。 問:如何是三元三要?師云:你者一問聻?云:某甲不會,請和尚明示。師云:你且放下著。 問:某甲一向做工夫,沒箇入處。師云:誰教你來?僧擬開口,師直打出。 問:古人道:亡僧誦一部佛法。語未絕,師云:亡僧甚處去也?僧擬議,師便打。僧云:乞和尚開示。師云:汝道亡僧還開得口麼?僧無語。師云:既開口不得,佛法合作麼誦? 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偶搔頭,云:老僧頭癢。云:還有奇特也無?師展兩手。 問:大事未明,乞師開示。師云:你喚甚麼作大事?云:豈無方便?師便打。 問:瑯琊覺讚初祖末句云:師心兮戴大慧。杲云:戴之一字不得動著,動著即禍生。師拈棒指云:直須動著動著,從教東擲西拋。 問:不會做工夫,求師開示。師云:不干老僧事。云:求箇明白路頭。師云:但向暗處走。 問:諸法從心生,未審心從甚處生?師云:老僧正疑著。居士問:弟子揚州來,為大事不明。師云:汝既不明,將甚麼來?士無語。 問:還是念佛好?還是做工夫好?師云:總不好。僧擬議,師打云:向者裏會得却好。 問:如何是乾屎橛?師云:田塍上看。 問:工夫散亂不成片時如何?師打云:我道棒打不開。 問:乞師指箇修行路。師云:我從來不會修行。云:更冀慈悲。師云:一事無成兩𩯭絲。 問:古人道:老僧無法與人,祇解識病。時有僧出作禮,古人便歸方丈。意旨如何?師云:汝且出去。僧擬再問,師云:你未知病在。云:如何是某甲未知病處?師舉手搔頭,僧罔措。 問:眾生即佛,弟子信不過。師云:信不過,且做眾生。云:佛又作麼樣?師云:但肯作眾生,佛即在其中。 問:清水洗塵,塵水歸何處?師云:茅廁裡。云:某甲不會。師云:問取淨頭去。 問:生滅不停,如何降伏?師攔胸搊住云:停不停?云:不會。師放云:恁麼即降伏了也。僧擬進語,師乃叱出。 問:如何是五眼圓明?師曰:老僧止兩隻。 問:未舉念時,意旨如何?師良久。僧擬再舉,師云:去。 問:黑漆皮燈籠,還有亮時也無?師打云:老僧要打破。 問:如何得出生死?師云:如何是生死?云:學人不會,乞和尚慈悲。師云:老僧無奈汝何。 問:某甲一字不識,乞師開示。師云:我正要一字不識底,還你一字不識底去處來。僧無語,師乃打。 俗士問:我輩修行,不知從那步起?師云:從你未動脚者一步起。又問:此心如何定得?師云:定即且置,如何是心?士無語。師云:汝且會會心看。 問:大修行人為甚擔枷帶鎻?師云:自作自受無人救。云:萬丈嵒前作揖,百尺竿頭拱手。師云:自拈自弄得人憎。 蘊虗講主參,問:未到金粟時如何?師曰:雲岫菴中。曰:到後如何?師云:喫茶已畢。曰:釋迦未出世,祖師不西來,喚甚麼作正法眼藏?師正身云:見麼?曰:有見則不堪。師云:未夢見在。又問:古人道:喚作一物即不中。如何又喚作無位真人?師云:你即今是一物,是無位真人?曰:若說作兩橛。師云:還我一橛來。云:猶是第二門。師云:怪你做座主,所以會講。 雲怡蔡居士問:渴鹿趁𦦨,如何歇得?師云:摸取脚跟摩尼珠。云:久埋塵土中,如何急切覓得?師云:滿面羞慚。云:一斬一切斷,如何得此利劍?師云:照顧汝頭。云:等是水味,有品為第一泉,有品為第二泉,作何剖分?師云:飲者自生分別。。云:黑夜中認賊為子,認子為賊,作何判斷?師云:各打三十棒。云:家親作祟,如何處置?師云:家無二主。云:的的主人翁,如何得覿面一見?師云:攔腮與汝掌。云:堪輿家羅經,縱橫移動,針必指南,是誰作主?師云:且向羅經後看。云:家宅是諸人生身活計,見得甚麼便肯破家蕩宅?師云: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云:電光中良驥,瞬息千里,如何得一往追上,欖轡入手?師云:好箇驢前馬後漢。云:大慧云:將八識一刀,憑甚麼安身立命?師云:還我刀子來。云:胡來胡現,漢來漢現,是鏡體?是鏡光?師云:打破鏡來好相見。云:未開口已前,為甚便棒便喝?師云:為汝不薦。云:日升月沈,雷轟電掣,山靜雲閒,水流花開,莫非是者箇迸現?如何拈得向脚跟下,要用便用?師云:魚行水濁。云:修行人多怕去後黑漫漫地,不知現前黑漫漫地更苦。盡說生死事大,不知現前剎那死死生生更切。此際重關一擊,如何下手?師云:好與三十棒。云:高峯言:大徹底人未脫生死,為甚命根不斷?命根既未斷,呌做大徹徹底何事?師云:汝喚甚作命根?云:一句當天,八萬門永絕生死。者一句得恁有力?師云:坐斷乾坤。 問:己事未明,乞師指示。時值板響,師云:打板了喫粥去。 問:雲門餅、趙州茶,和尚者裏有麼?師云:一頓大拳頭。 問:眾中操履好?靜中操履好?師曰:分身兩處看。 問:乞師指截徑處。師云:汝是甚處人?云:江西。師把住,云:江西到者裏多少路?僧擬議,師推出。 問:古人一言之下,為甚麼便曉得雲門兒孫?師打,云:你是甚麼人?僧禮拜,師又打。 問:如何是秘密藏?師云:八萬四千。 問:搬石挑沙明甚麼邊事?師云:來日再去挑 行者。問:吞不進、吐不出時如何?師云:問取舌頭 比丘尼。問:如何是本地風光?師云:嘗在汝面門出入。尼欣然禮拜,師云:且放過汝。 問:如何是的的大意?師云:向前來。僧近前,師便打。僧云:上根大器,直下承當。中下人來如何?師云:老僧從來未嘗眼花。僧無語。師云:你是最下種也未得在。 問:曹洞宗有君臣偏正。師云:除却君臣偏正,致一問來。云:除君臣偏正,教某更問甚麼?師云:只你恁麼道,是君是臣?是偏是正?僧擬議,師喝出。 問:生死如何透?師打一拳云:向者裏透。 問:如何是無生法?師打云:會麼?云:不會。師云:賴汝不會。若會,老僧性命却在汝手裏。 師作務次,僧參云:某甲特來參叩和尚。師拖土籃云:為我擡土去。云:某甲只是閒。師云:去!老僧沒工夫說閒話。 問:古人道:須參活句,莫參死句。如何是活句?師云:老僧舌破,為你說不得去。僧出復入曰:和尚舌破,用冬青葉好。師云:汝為甚著死句?連棒趁出。 問:離却拄杖子,請師別道一句。師掌云:不是拳頭,定是巴掌。僧禮拜,師以脚趯云:更有脚尖在。 岳石帆居士參出,自撰禪門口訣請正。師接得即置云:閒言語。士云:和尚看看。師閱數行至實字,指問云:此字如何解說?士擬議云:却解說不出。師云:恁麼則是虗言了。士無語。良久又云:和尚者裏有甚麼人護法?師云:貧道法也無,護箇甚麼? 問:某甲生死不明。師云:者飯袋子。僧擬開口,師便打。 又僧出禮拜,擬問,師云:適纔你問甚麼?僧罔措,師推倒。 居士問:伎倆盡時如何?師便打。士擬議,師云:伎倆盡了。 問:死人難活時如何?師云:你且去。僧擬議,師打云:真箇死漢。 問:學人到已一月,不見堂頭時如何?師云:者老漢甚處去也?僧擬議,師便打。 問:前念過去,後念未生,主人公在何處?師云:立地死漢。僧云:不會。師云:拖出死屍去。 問:如何是佛身無為,不墮諸數?師云:合取狗口。 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云:我不識你。 僧求開示,師翹一足。僧云:一口氣不來時作麼生?師彈足云:但問取他。 問:如何是生死業?師云:即汝是。如何是涅槃心?師云:即汝是。僧禮拜起,師以拄杖指云:去。僧喜躍而出。 問:疑情頓發,因甚麼命根不斷?師云:只為你疑情命根不斷。云:斷後如何?師打云:教你沒處藏身。 問:人人有箇本具底影子,為甚踏不著?師云:看脚下。僧禮拜,師與一踏云:却是老僧踏得著。 問:有佛出世,作何供養?師云:老僧不受。云:請師方便。師打云:與你一頓。 問:如何是清淨法身?師云:你會種田不?云:不會。師云:我者裏用你不著。 興化黃伯初居士參,問:弟子有條拄杖子,見佛殺佛,見祖殺祖,今日特來呈似。師云:放下著。云:弟子連自己都殺却了。師云:將甚麼來?士無語。又問:和尚入閩將甚麼來?師云:祇有貧道。 問:某甲初出家,求和尚開示。師云:出家來多少時?云:去歲。師云:逢人但恁麼說,不得錯舉。 黃司李問:風清月白時如何?師云:大家在者裏。又問:弟子轉機不圓,過在甚麼處?師云:過在問人處。云:不問人時如何?師云:信口道將來。 問:和尚還有不為人說底法麼?師云:我曾向道甚麼來?僧無語。師云:元來 錢相國入山。問:如何是如來大意?師云:居士今日從甚處來?云:從人行過底路來。師云:恁麼則不如來了。國無語。 問:鐵牛吞却虗空時如何?師云:老僧在甚麼處?僧無語。 行者問:如何是無上菩提道?師云:俗人頭戴僧官帽。云:畢竟有何方便?師云:自家摸取好。 僧自徑山來參,問:如何是不動尊?師云:此去徑山五百里。僧喜躍作禮而退。 道者問:如何是百草頭上祖師意?師拈拄杖云:者是百草頭打。云:如何是祖師意?者擬議,師喝退。 問:目前無一法時如何?師云:背後著眼。 問:如何是圓滿覺?師打云:你欠一著。 問:如何是新年最初行脚句?師云:去。云:如何是步步不錯句?師云:去。 居士問:世間以何為尊?師云:唯汝為尊。士禮拜,師云:忽然霹𮦷打汝,又作麼生?士無語。 問:如何是急水行船?師云:山僧未做長年三老。僧無語,師打云:崖上看取。 問:虗空破了將何補?師云:將你補。 居士問:弟子有病,求和尚授記。師云:死。云:再請一語。師云:待汝活時向汝道。 行者超智侍立次,師問:今日有新到麼?者云:無。師便打。 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棒喝交馳,合明何事?師便打, 僧云:明知生是不生之法,因甚被生死所留?師打云:還知麼?進云:便恁麼去時如何?師云:賺殺闍黎。 居士問:者裏風境與嘉興風境如何?師云:處處白雲處處日。 問:某甲出山去,忽有人問天童佛法,聲未絕,師便打。僧禮拜,師復打云:逢人不得錯舉。僧起云:祇者是。師云:孟八郎漢。 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師以手攔胸,推倒階下云:是甚麼?僧罔措,師便打。 問:大眾一齊上來,未審和尚將何管待?師打云:只將者箇管待。云:恁麼則箇箇飽󳯲󳯲去也。師云:你自己分上作麼生?僧無語。師復打。 問:生死不明,乞師指示。師云:正好消息。僧禮拜,師詰云:你道好在甚麼處?僧無語,師便打。 居士問:誦經持呪還了得生死不?師云:了不得。士云:作麼生了得?師打云:向者裏薦得方可了得。士云:和尚還有生死不?師云:你若有時我也有,你若無時我也無。 問:如何是清淨法身?師云:泥猪癩狗。 問:行住坐臥,如何是學人本身?師云:行住坐臥。 獅林問:和尚不會打,福州鄉譚來作麼?師云:換汝眼睛。東土人說話,西天人領略,是何曲調?師云:五音六律不相當。和尚拄杖拂子燒却了,將何示人?師云:正示人。和尚歸金粟,有幾人相伴?師云:盡大地人。 新到參,方擬人事,師云:已相見了也。速退,速退。云:和尚因甚著忙?師高聲云:道甚麼?云:某甲博山來。師便打,僧云:打錯了。師云:汝動足時即錯了,在者裏覓甚麼盌?連棒打出。 僧參,師問:甚處來?云:杭州。師云:杭州有幾多官員在任?幾多官員不在任?云:不知。師云:你不從杭州來。僧擬議,師叱出。 師問僧:那裏來?云:蘇州來。師云:那裏人?云:金華人。師云:到蘇州作甚麼?云:一事也無。師云:恁麼則空去空回也。云:長遠如此。師云:長遠如此箇甚麼?云:不知。師打云:還知麼?僧無語。師云:又道長遠如此。 師採豆莢次,有僧參。師問:那裏來?云:紹興來。師云:紹興還有豆莢也無?云:有。師云:既有,來作甚麼?云:特來禮和尚。師云:喫茶去。 求如居士呈偈云: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盂無柄,徒勞把捉。大千沙界,法王正覺。若人會得,是名絕學。且云:弟子有箇會處,求和尚證明。師未過手,便云:我已為汝證明了也。云:此是會處,還有箇行處。先不得,後不得,正與麼時恁麼得?咦!老鼠見猫兒,動也動不得。師云:你者獃子。云:和尚家風已盡知,原來祇是者些兒。若云更有元和妙,虗空穵孔總成癡。師云:一發獃了。士拂袖便出。次夕,復入室。師云:今日又作麼生?士就師膝一揑。師云:你試道看。云:和尚還要第二杓惡水那?師云:你試潑看。士轉身作女人拜,便出。 師一晚與五峯話次,驀伸脚云:你作麼生?峯以脚趯之。師笑云:未在,未在。云:和尚道看。師倒臥。峯云:也只是困。師云:你又與麼去也。峯乃禮拜。 石車參。師問:那裏來?云:雲門來。師云:幾時起身?車打一圓相。師云:不可亂做。云:千里同風,今日特來親領痛棒。師云:既是千里同風,又來作麼?車即提起左脚。師云:者還不是。車又提起右脚。師云:錯也。云:風吹別調中。師休去。 新到參,方禮拜,師乃蹋之。僧擬開口,師便打出。 僧纔禮拜,師以杖抵云:去!去!云:某甲話也未問。師云:設若問話,堪作甚麼?僧擬議,師喝出。 僧參,自敘諸方相見機緣將畢,師咳𠻳一聲唾地云:你道道看。僧罔措,師連棒打出。 僧呈偈,師接得即撦破,顧僧云:今日多少泥水匠?云:前三三與後三三。師打云:是多少?僧豎拳,師直打出。 河南僧參,喫茶次,師問:曾到少林麼?僧云:曾到。師云:堂頭和尚如何?云:提唱為主。師云:提唱箇甚麼?僧無語。師舉起茶盞云:還提唱者箇麼?云:拈來無不是。師云:錯認定盤星。僧復無語。 師問僧:甚處來?云:天目來。師云:高峯祖師安麼?僧無語。師云:想必你不從天目來。 缾匋僧參,呈一圓相,後書偈云:缾匋燒得破砂盆,不妨拈出眾人驚。祖師一見攢眉哭,後來那有者兒孫?師目竟即撦破,顧僧云:如何解交?僧罔措,師趁出。 華山僧參,師問:華山道場做完也未?云:已畢。師云:既畢又來做甚麼?僧無語。 僧參,師問:甚處來?云:河南。師云:臨濟大師道:不在河南,定在河北。即今在河南河北?云:在河南。師云:何不教他同來?僧無語。師云:掠虗漢出去。 僧呈偈云:未明心地印,追究祖師關。識破分明也,前三三與後三三。師云:不前不後是多少?僧擬議,師打出。 一僧入室云:某甲有箇見處。師云:汝作麼見?僧擬對,師搖手云:未見在。僧云:和尚道一句看。師云:待老僧別有箇見處即向汝道。僧罔措,師叱出。 僧參,師問:甚麼處來?云:揚州。師云:來作甚麼?云:生死不明來見和尚。師曰:他死了。僧沈吟,師以杖逐出,復喚:闍黎。僧回首,師曰:虗生浪死漢。 僧參,師問:那裏來?云:博山來。師云:住多少年?云:三年。師云:喫多少飯?僧無語。 揚州僧同居士參,師云:古人道: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且道是甚麼人?士云:古人。師云:古人在甚麼處?士云:古人與今人同體。師云:四大本空,五蘊非有,將甚麼作體?士無語。僧云:此居士特來請問和尚無開口處。師云:你口向甚麼處開?僧云:向和尚脚跟下開。師云:向汝道甚麼?僧亦無語。 師問僧:今日多少人擡樹?僧云:八十多。師云:多多少?云:八十一箇。師曰:那箇起頭那箇住?僧無語。 嘉興密印寺僧參,師曰:當初高峯和尚亦是密印寺裏出身。僧云:是。師云:即今在甚麼處?僧茫然,師云:且坐喫茶。 天竺二僧參,師問:甚麼處來?云:海上來。師曰:海上觀音與天竺觀音如何?云:一樣。師指僧曰:與你一樣耶?與者上座一樣耶?二僧俱無語。 二僧論大顛擯首座話,一云:令當行。一云:賊被狗咬。爭之不已,白師,師云:祇如賊被狗咬,落在那箇分上?一僧云:首座分上。師遂一齊擯出。 示純一上人。參禪正忌襍毒,入心貴乎純一。所以道: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須知參禪也是第二,修元門也是第二,成仙也是第二,作佛也是第二,生也是第二,死也是第二。總之,凡起一念皆是第二。苟真實要會純一無襍,但向一念未生前看,行也看、住也看、坐也看、臥也看,一看看得,行不知行、住不知住、坐不知坐、臥不知臥、不覺不知,忽然覿面相逢,始覺從前錯用心。 示時功林居士。祖師西來,不立文字,直指而已。惟至德山、臨濟,以棒喝直指最為明白切要,所謂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今人不薦棒頭指處,而以知痛癢者是為心,殊不知乃識神耳。古人云: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認作本來人。所以貧道徵居士云:祇如不痛不癢時如何?居士如果要了生死、透識神,但看者一扇子落在甚麼處,則自然知道者一扇初不曾打在痛上。真果似棒打石人頭,便見臨濟大師道:我被黃檗先師打六十棒,如蒿枝拂著相似。彼豈以知痛癢者為然哉? 示林道人。祖師西來,唯直指單提,令人返本還源而已。欲究其旨,但向不睹不聞之先直下覰透,便見分曉。如黑漆桶處於黑夜,初無二色即無二見,既無二見,則不見有男、不見有女,不見有纏縛、有解脫,不見有凡聖、有淨穢,亦不見有元有妙、有覺不覺,亦不見有道不道,不見有空不空,不見有真不真,亦不見有苦樂昏慧、火宅清涼。所以貧道生平但有來者,便當頭一棒,俾伊漆桶生光,即無二見,所謂直截根源佛所印耳。 示靜虗禪人。真欲超生脫死,須辦鐵石心,如枯木死灰,聖念凡情俱無起滅,於淨臝臝、赤灑灑上洞然契證,明見得徹、諦信得及,與從上佛祖握臂共行,無有差忒。更須一念萬年、萬年一念,純一無襍,纔有纖豪起滅,便是生死因緣,無有超脫之期。務使如鳥出籠,無欲無依,舉動施為常在本分中,真踐實履,無虗弃工夫。趙州二十年不襍用心,涌泉四十年尚自走作,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信知從上古人皆自尋常日用中密密體驗,始能臨末稍頭,不怕甕中走鼈耳。 復清都史居士。居士越要葢天葢地、自繇自在,終不能得,乃與隱隱陰魔對敵。故有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直須堅豎脊梁,全身翻轉,猛著精彩,把世出世閒一口吞盡,不用葢天葢地,而自葢天葢地,赤條條去也。若胸次中一豪治不盡,要了生死,無有是處。故曰:豪釐繫念,三途業因。非虗語也。 復子元劉居士。來書一發願、二程途、三醒悟、四工夫,足見居士立志真實,骨器不凡,聰明靈利,異於常人。然細玩之,悟境未實,現相非真。現相急須撥採,悟境著實參期。若不期悟,發願枉發,程途枉行,工夫枉為。何也?未悟時期悟為工夫,不悟不休為程途,不悟不休為發願。如悟,則乘其悟力,以茲利己,以茲利人,則工夫、程途、發願皆在其間,不假別發願、別程途、別工夫耳。且果悟,則一一不著,問人而自明矣。 復紀常陳居士。學道當先期悟,以悟力充至頭頭無間,則無昧悟力,而平時熟習自無地矣。 復元怙張居士。葢與此事相應,則世緣不待拋而自拋,知見不待離而自離,語言不待忘而自忘。總之,世出世間語言知見都來與道人分上無干涉者,無他,因與此事相應故也。 復似孫江居士。手諭認得言思路絕一著,又云於古德言句有彼此乖迕不能無疑者,總之未真證得言思路絕故也。若果證得,則自然一心不生;一心不生,則妄情不起;妄情不起,則無現業流識;無現業流識,則曠劫習氣頓淨矣。然則試問居士:如何是言思路絕底一著?切莫學恁麼說便當了也。 復吳道婆。五宗差別之語言,亦無非明人人本分一著。若離人人本分一著別有差別之智,則隨名相展轉生差別之情識,依舊無自繇分。當知涅槃妙心是大海,差別智是雨滴。滴雖不同,總歸大海,自無差別。所謂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是正宗正旨。若有差別之智勝過涅槃者,是為魔說。

紹興府雲門雪嶠圓信禪師

鄞縣朱氏子。年九歲,聞僧誦水鳥樹林,皆悉念佛、念法、念僧語,遂知信向佛乘。二十九,棄家訪秦望禎山主。禎舉:昔有他心,通僧住山。有僧造訪,心已預知,遂躬往溪邊候迎,且負渡之。至中流,問僧曰:汝是甚處來?僧答:天竺。心曰:我聞有三天竺,你從那一竺來?速道!速道!僧無對。心復負回,擲於地,曰:且教汝岸上死。僧歸,病發,遂死。師聞舉,疑情頓發,徹夜參究。次日,拽杖入山,見危石高聳,棄而登,奮躍上下,高聲提曰:從那一竺來?速道!速道!復自誓曰:悟不悟,性命只在今日了。狠提至日午,忽然前後際斷,如空中迸出日輪相似。乃衝口說偈曰:石貼背脊骨,翻身脇肋骨。子細看將來,動也動不得。復喝曰:張三殺人,李四償命。次往天台,擡頭見古雲門三字,豁然大悟。述偈曰:一上天台雲更深,脚跟踏斷草鞋繩。比丘五百無蹤影,若見他時打斷筋。往參雲棲,問:如何得成佛作祖去?棲云:問道於盲。師云:道豈盲耶?棲云:我盲。師打○相,云:總在者裏。棲指○相,云:盲。師云:見婦不須重下淚,還他原是箇中人。棲云:不是箇中人。師云:恰好。棲云:好,好。師禮拜,呈偈云:不解西方不學禪。偶來塵世却隨緣。三間茅屋傍溪住。兩扇竹窗關月眠。碎盡衲衣那有結。養長頭髮欲成顛。自從會得吾師意。白雪飄飄六月天。參龍池,一見便把住曰:佛不見身知是佛且置,如何是?若實有,知別無佛。池曰:有了你,沒有我。師拓開,池云:雪嶠不得老僧道。師禮拜。次年復參池,池豎一指,師云:喚作甚麼?池休去。一日著草鞋入方丈,池云:你草鞋猶未脫也。師云:何處見我草鞋來?池微笑。師呈偈云:數載龍池三度登,重重問話舌生冰。草鞋分付虎狼去,雙髻峯頭一箇僧。順治丁亥八月十九日,師示微疾,次日封鐘板,親書一紙示眾云:小兒曹生死路上須逍遙,皎月冰霜曉喫杯茶。坐脫去了,至二十六日酉時,果索茶飲,口唱雪花飛之句,奄然坐逝,壽七十八,塔於雲門之右麓。 上堂:雲門宗旨絕商量,函葢乾坤不覆藏。觸著頂門便顛󲟧。棒頭指出好兒郎。僧問。一口吸盡西江水時如何。師曰。露出野狐精。僧擬議。師便打。 上堂。亘古開先風景異。此山何似紫袈裟。無言童子分明說。那箇男兒先到家。喝云。易復易。難復難。何人施大臂。斬斷祖師關。 上堂。四十年來恁麼行。斬開碧落血腥腥。其中果有希奇事。師子遊行不問程。稽首燈王如來。普願微塵國土眾生。同入般若波羅蜜門。且道作麼生入。舉拂子云。鑒。 陞座。怒雷擊碎須彌石。化作大洋海底雪。泥牛吼。木馬嘶。拔出波斯眼中楔。春晴桃李盡風流。在處綠楊黃鳥擲。惟有住山人打眠。平生佛祖無交涉。無交涉。山花處處流鮮血。拍膝一下云。咦。 顓愚師切菜次。師曰。作麼生切。愚云。刀刀到底。師曰。用許多氣力作麼。愚云。你作麼生。師曰。一刀到底。 黃端伯入山。久聞雪嶠。及至到來。不見一點。師曰。日頭大。黃云。雪溶後如何。師曰。春水滿溪流。黃云。大師曾見甚麼人來。師點胸曰。雪老。黃禮拜。 黃問。既是出家人。何不剃髮。師云。與居士一般。黃云。要做官那。師作扶翅勢。黃大笑。師曰。當時龐公也甚利害。黃云。當面蹉過。師目視之。黃云。咦。 程季清問。一庭月色。如何收拾得起。師曰。且待明早看。 程問。心字中作麼生加者一撇。師曰。漏。僧問:有殺人刀、活人劍便請用。師曰:不是時。僧云:借看得麼?師曰:鈍。僧云:有石頭在。師擊拂子三下,僧禮拜。 僧問:常言: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還是幻身受?法身受?若幻身受,幻身無體何可受?若法身受,法身同虗空。畢竟生死在何處?師曰:汝今年多少?僧云:三十九歲。師云:汝三十九歲前在何處?僧無語。師曰:者箇便是生死。僧云:要見在何處迷起?師舉茶,曰:者箇喚作甚麼?僧曰:茶杯。師曰:向者裏迷起。 駱沆瀣問:某心緒常亂作麼生?師曰:正亂時是看甚麼物?駱云:是主人公。師曰:若說是主人公,轉轉亂起來也。 師與蔡五岳過放生池,師曰:許多魚何不放些去?蔡曰:我者裏飛去底。師以扇打,云:還在者裏。 陸文虎請齋,師曰:風雲際會時如何?陸云:原是箇文虎。師曰:只道得八成。陸曰:風雲際會時如何?師曰:虎生角也 道。開問:近今佛法如何?師云:拄杖長一丈。 開問:清淨雪山還有狗子也無?師曰:不消得。開曰:背後底聻?師曰:兩箇。開擬議,師便打。開把住拄杖,師曰:侍者點茶來。開放手,師曰:多少伎倆,一杯茶冰消瓦解。 師捫蝨次,聞谷師向背後拍肩一下,云:和尚慈悲些。師曰:箇箇見血。 聞谷問:大悲千手眼,那一隻是正眼?師曰:露天石臼子。曰:意旨如何?師曰:瞎。 唐祈遠問:破屋將倒時,主人如何料理?師豎手,曰:撐。唐云:古人省力處便是得力處,兩手撐時莫費力麼?師曰:屋倒也。 唐問:冤家忽到時作何相待?師曰:裏頭底人聻?唐禮拜,師曰:諸佛諸祖便認得者箇人,喚作大事已畢。唐云:學人亦覺裏頭有人,緣何常似隔一壁?師曰:不是者箇人。 俞彥直問:祖祖相傳,傳箇甚麼?師豎一指,俞云:人人有者箇,何必要傳?師云:你只認得指頭。 師坐次,蔡五岳指旁僧云:者邱荒田怎麼好?師曰:直待春到。蔡云:春到來時如何?師曰:犁耙一齊出。 僧問:急水灘頭下一篙時如何?師曰:你還打濕脚也未?僧無語。師喝出。郭黎眉問:如何是無地地主人?師曰:不居陰界。郭云:菩薩向地獄觀化一巡,誰是同伴?師曰:眼中無珠,脚下無指。 郭云:盡三界是箇圜扉,誰人出得?師曰:向三界外問將來。 郭將白紙作一○相,問云:是甚麼?師曰:起動居士。 僧問:路逢獅子時如何?師震威一喝,僧罔措,師直打出。 師一日問侍者曰:一切說得出,到此為甚麼說不出?者云:嗄。師曰:不關口事。 僧問:雲生月際時如何?師曰:甚麼時節?進云:樹凋葉落時如何?師曰:鳥不宿。 僧問:如何是休糧方?師曰:兩粥一飯。曰:此理如何?師曰:不曾嚼著一粒米。云:若然,一切人皆相似也。師曰:不墮諸數。 僧云:望大師慈悲,佛法布施些。師曰:窮。云:大師用不盡底。師曰:慳。僧無語,師拈布毛吹之。僧云:者箇是鳥窠底。師曰:鈍根奴!明明示汝,又道是鳥窠底。 僧問:如何是雲門餅?師曰:官巷口。曰:如何是趙州茶?師曰:不濕嘴。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六月火燒山。曰:意旨如何?師曰:好下蘿蔔。 僧參次,師將拂子擊案一下,曰:者一擊五家宗,是那一家?僧擬答,師喝曰:一擊三千里,果然人不知。 師曰:既是陳尊宿,為甚身子只得半截?眾下語不契。師云:前人置得。又云:埋沒他不得。 僧問:四大分離時向甚麼處去?師曰:棺材裏去。云:意旨如何?師曰:埋在泥裏。僧禮拜,師喝出。 僧問:如何是第一元?師曰:蝦蟇吞大蟲,頭動尾巴顛。云:如何是第二元?師曰:赤土畫簸箕,是甚祖師意?云:如何是第三元?師曰:悔殺當年句,鮎魚上竹竿。云:如何是第一要?師曰:乞我一文錢,十字街頭討。云:如何是第二要?師曰:五更侵早起,終歲茫茫了。云:如何是第三要?師曰:月落不成眠,書聲秋閣曉。 何芝岳、方坦菴、方孩未參次,師曰:昔日僧問雲門:如何是一切智通無障礙?門云:掃地潑水相公來。今日靜明者裏也不掃地、也不潑水相公來也,請下一轉語。何云:荒田不揀草。師大笑,何云:者一笑是賞?是罰?師復笑,何罔措。 僧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師曰:正好著力。。 僧問: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參。僧云:作麼生參?師曰:如何是本來面目? 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你做幾年工夫了?僧云:四五年。師曰:再做四五年始得。。 僧問:無夢無想主人翁在甚麼處?師云:在無夢無想處。僧喝,師曰:可惜許。 師問僧: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麼?僧無語。師曰:應接不下。 僧問:如何是不涉廉纖一句?師曰:不答。僧云:敗了也。師曰:沒人領會。 僧進方丈,云:會得者箇便禮拜。師曰:者箇是甚麼?僧無語。師直打出方丈。 葉開生問:覿面相逢,如何指示?師曰:你姓甚麼?葉云:與大師同姓。師曰:你道老僧姓甚麼?葉擬議,師喝出。 祁德公頌佛號,師曰:念佛作麼?祁云:成佛。師云:有一人不念佛亦成佛。祁云:念佛亦成佛。師曰:佛之一字,吾不喜聞。 祁季超指亭前樹,問:者樹幾時成佛?師曰:成佛久矣。祁云:為甚纔長出來?師曰:異見眾生。 侍者問一僧:還做工夫不?師代曰:早起三碗粥,日中兩碗飯。者云:恁麼則不必做工夫了。師曰:飯裏有砂。者云:或遇無齒人又如何?師曰:天然。 師在堦下曝背,見徹崖至,忽作跪勢,曰:意旨如何?崖云:揑怪不少。師驟步歸方丈。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曰:水長船高。云:見後如何?師曰:泥多佛大。 侍者問:如何是向上事?師曰:方塔。云:如何是向下事?師曰:塔影。者云:水乾塔倒又如何?師曰:一堆磚。 圍爐次,侍者指火,云:還彫琢得麼?師云:灰。者云:忽然回𦦨時如何?師曰:火。 師問侍者:如何是人?者曰:不逢。師曰:不逢時如何?者云:落日照青山。師曰:一場懡㦬。 師至佛殿,指阿難,云:者一位為甚麼合掌?者云:見尊者來。師曰:施者難消。 僧問天童和尚,師曰:雖是弟兄,向未往來。僧曰:既是弟兄,為甚麼不往來?師曰:骨肉疎冷。 侍者問:燈盡油乾時如何?師曰:昧不得。 師問僧:你參甚麼話頭?僧云:一歸何處?師曰:一歸何處?僧無語。師曰:一歸不須歸,其法故不立。 師問僧:見甚麼人來?僧云:不曾見人。師曰:當面妄語。 師入堂,問:維摩默然,意旨如何?眾無語。師曰:樹高千尺,葉落歸根。 示禪人。志同孤鶴遠,鉢響亂雲流。夜宿石橋下,曉行黃葉秋。古人云: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拄杖。若向者裏會得,百城煙水,一場逗漏,伸脚打眠,度人已畢。思之。 示禪人。此事不必向外尋討,但辦一箇乾淨肚皮,無事不辦。做工夫人盡是說工夫者,他會做工夫人默默,十二時中只有一箇不了底心肝橫於胸次,更無第二物也。古人云:那箇拖你死屍來?但向者裏看,不須持呪念經。求人不如求己,誠哉是言也。者箇事要真真實實念茲在茲,虗言浪語一些來不得。 示張服卿。雲生黑暗,定知有雨。人生在世,豈不知末後有一堆黃土,青茅冷冷,春秋不管,寒影疎疎。而今人只是一箇膽大,��自己一段靈明佛性丟向腦後,終日只是受用五欲,貪瞋癡外別無所知,因果輪回亦不肯信,皮頑竟有一丈。思之。 答金太史。已分中事,只在舉足掉臂間,無勞遠覓。若將道理語言湊泊他,轉疎轉遠矣。何以故?他無滋味,無道理,寂泊無為,道理加之,如何使得?西來大師教外別傳者,正為此方人泥於道理文字,弄得嘴頭水漉漉地,不得見性,勞他得得過來掃除葛藤,有直指人心見性之一宗也。今時士大夫做工夫不得力,偏喜解說,不知一切解說他不著。何以故?他無自性、無知解,非佛、非眾生,你作麼生解?直饒文殊、普賢快口利辭,與麼與麼、不與麼不與麼,那事毫沒交涉。若有所得心,欲證西來大意,十萬八千未是遠在。畢竟如何?須要辦箇冰冷心腸,和前所知所覺、道理非道理,乃至世諦習氣一齊掃却。掃不去,󳱚命掃,忽然掃破釋迦頂相,諸代祖師鼻孔一時穿却,豈不快哉?古人云:但辦肯心,決不相賺。 示聞孝廉。禪宗如黃金布地,在在處處皆作金色,拾得一塊,生生受用不盡。雖然,且未要歡喜,更向深山窮谷裏一二十年灰頭土面忍饑吞餓,撞著咬猪狗手脚,爛槌一頓,方成金器。不然,喚作無用物。 又示一重。一重造業,如𧏙螂推糞丸相似,長日在裏許推,直待推殺在裏許方休。他也不怕死在糞堆裏,心心只恨推不出。饒他推得出,只是箇臭糞丸,古往今來推殺萬萬千千恒河沙𧏙螂蟲也。倘有一箇㘞地望空飛去,永不回頭。我說閻羅王亦怕是蟲, 與管乾三居士十二時中念念在天台教上作活計想。汝智者再來,也肯承當麼?若不如是,且依本分向是名真精進、真法供養如來處看。不然,天台教無根無本,飲人殘液,不是丈夫。老漢長日在大歇石上斫額望汝,看你鑽故紙,直鑽到彌勒下生,只是箇管乾。三呵呵。 答李夢白冢宰。近今末法衰替,要箇真參實悟底人,萬中無一,此事大不容易。達磨大師云:行解相應,是名曰祖。而今人總之不論意識卜度、生死結根,總得十分相似皮毛而已,便向人前亂做,宗門掃地矣。或豎指、或喝、或打○相、或拂袖便行、或作女人拜,此等滅胡種類,皆魔子也,可悲可痛。杜撰長老。稻蔴竹葦,然朽到開先,原非本意。自念福薄德淺,言語不重,何能似古人匡宗行道?只可深埋山谷、茅屋石鐺,挨一日是一日,有何道可悟、眾生可度哉? 示宋居士。人命無常,莫作久計。古云:六道中人最靈。你若不明本命元辰,靈從何來?不過多集五欲、貪、瞋、癡耳。肯向喉嚨下割得一刀,方許你稱靈稱聖,居六道中為師為範,要來要去,如脫臭衫。不然,總被他拘管,無自由分。要學佛法,還須真參實悟,十二時中提箇話頭,看來看去,日久歲深,自然桶底脫落、腦門豁開。

常州府磬山天隱圓修禪師

本郡宜興閔氏子。依龍池剃染,參父母未生前話。一日讀棱嚴,至佛叱阿難,此非汝心處,有省。但於乾峯一路涅槃門話有疑。後聞驢鳴,豁然大悟。一日入室,問:歷歷孤明時如何?池曰:待你到者田地與你道。師便喝。池曰:汝還起緣心麼?師拂袖便出。久之,受印可。池遷化,師縛茆磬山。後住報恩, 示眾:山僧住箇破院子,不能為汝等提持佛法。賴土木瓦石,為諸人轉大法輪,發大機用。諸人切不得當面蹉過。若蹉過,只知事逐眼前過,不覺老從頭上來。 一日,驀地入堂一喝,眾駭然無語。師四顧而出。次晚,乃召眾曰:山僧昨晚為汝等立在萬仞崖頭,命如懸絲。今晚為汝等用老婆禪,亦命如懸絲。復喝一喝,曰:且道今日者一喝,與昨日一喝,是同是別?會得者,出眾道看。一僧出,纔禮拜,師拈棒劈脊便打。僧起,師曰:速道!速道!僧擬議,師復打。 一居士家,壁上貼戒殺二字,下豎刀杖。有僧問士云:既戒殺,何故又畜殺生之具?士云:此非殺生之具,殺人之具也。其僧不肯,士乞師代一轉語,師云:喚作殺生之具,入地獄如箭射。士喜躍稽首。 僧問:生死不明,乞師開示。師云:我也不明。云:願和尚慈悲。師云:你將生死來,我為你開示。云: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豈非生死?師云:又道不明。僧禮拜。 慧生居士問:如何是格物?師拈香爐云:會麼?士云:不會。師云:昔日張無垢問大慧云:如何是格物?慧云:汝但知格物,而不知物格。無垢便悟去。士云:如何是物格?師云:若無物格,爭知格物? 僧琇石參禮,起打一○相,師云:者瞎漢。石便喝,師亦喝,石云:恁麼則石磬音嘹喨,聾人耳更聞。師云:看脚下。石又喝,師拈棒,石便禮拜。 僧問:元沙道:用處不換機。如何是用處不換機?師舉茶甌云:者箇只好喫茶。 僧問:山河大地盡世界,是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如何?師云:汝轉山河大地作自己則易,轉自己作大地山河則難。僧云:山河大地盡是自己,何處更著自己?師擊案云:我打者裏你却不痛,我打你却痛,你作麼生會?僧無語,師云:參。 箬菴問:疑情不起時如何?師云:汝見甚麼道理?進云:言一物即不似。師云:又疑箇甚麼?進云:古人道:似鏡長明。喚甚麼作鏡?師云:真常流注。進云:者是學人疑情邊事。師云:你還見鏡中有物麼?進云:鏡中既無物,為甚麼打破鏡?師云:為無一物。進云:打破鏡來時如何?師云:處處無蹤跡。進云:古人為甚麼又拈椎豎拂?師云:處處無蹤跡。菴便禮拜。 僧問:古人道:既是師子兒,為甚麼被文殊騎?師云:理能伏人。 僧結破地獄印呈,師問云:舌、印、心三處俱用紅色𠶹哩字,如何一處放光?乞和尚說破。師云:放下印子與汝道。僧放開手,云:如何得破?師云:破了也。 僧參問:喚作一物即觸,不喚作一物即背時如何?師云:汝喚甚麼作物?僧云:目前法法。師云:觸。僧不進語,師云:會麼?僧云:不會。師云:背。僧無語,師云:喫茶去。 僧參問:踏破千峯來,請師指示。師云:既踏破千峯,你向那裏下脚?僧云:今日親到磬山。師云:磬山是山不是山?僧云:踏破了也。師震聲一喝,僧禮拜。 通琇問:古人十智同真,請師曲垂方便。師云:老僧今日勞倦。云:乞師不吝。師云:試問看。云:千形揉襍,萬象森羅,作麼生同一質?師云:不用巧安排。云:會權歸實而五千退席,拈花別傳而百萬遲疑,作麼生同大事?師云:迷悟同源。云:此坐彼立之不一,太孤太奢之各殊,作麼生總同參?師云:高低普應。云:人心之不同,猶如人面,作麼生同真志?師云:曲不藏直。云:南人惡熱,北人畏寒,作麼生同徧普?師云:寒時寒殺你,熱時熱殺你。云:黃菊經霜綻,紅葉趁風飄,作麼生同具足?師云:枯者從他枯,茂者從他茂。云:一家懽喜一家憂,作麼生同得失?師云:出得得失來與你道。云:揖讓而鳥獸咸若,征誅而血流漂杵,作麼生同生殺?師云: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云:百舌千聲,殊唇異口,作麼生同音吼?師云:未開口時,其聲如雷。云:各家門,各家戶,作麼生同得入?師云:知出便知入。云:十智已蒙師指示,汾陽當時說到者裏,舌頭拖著地,和尚還肯道與甚麼人同得入?師云:東村王大姐。云:與阿誰同音吼?師便喝。云:作麼生是同生殺?師云:好與三十棒。云:甚麼物同得失?師云:拄杖子今日��跳。云:阿那箇同具足?師云:石敢當。云:是甚麼同徧普?師云:夜半正明。云:何人同真志?師云:波斯嚼鐵。云:孰能總同參?師云:山河大地。云:那箇同大事?師云:孟八郎漢。云:何物同一質?師云:脚下草鞋。云:恁麼則澄潭不礙蛟龍舞,笑殺看樁搖櫓人。師云:一輪明月照,萬影碧潭空。琇云:箇中能有幾人知?便禮拜。 僧問:四大分張,眼光落地,在何處安身立命?師云:你即今在甚麼處安身立命?云:十二時中如何用心?師云:無心可用。僧復擬語,師連打兩掌。 清辨問:一塵不立時如何?師云:直須打破。云:若打破,又是塵耶?師云:一翳在目。清禮拜。師示偈云:一塵不立猶窠臼,到得心空空亦空,二十空門空不住,大千沙界絕羅籠。 嚴𨍏轢居士參,師云:久聞居士篤信此事。士云:和尚喚甚麼作此事?師劈面一拂。士云:久嚮和尚有此機要。師云:你還要第二杓惡水那?士禮拜。少頃,又入室,師云:今時人亂做者多,若論此事,須當究己,己事既明,然後造差別智。士云:恁麼說話,弟子疑和尚也。師云:只恐你不疑。 僧參,云:學人拾得一雙破草鞋,未曾呈似人,今日特來見和尚。師云:將來看。云:從來不假借。師云:難道?云:莫怪學人慳吝。便禮拜。師云:露醜了也。 僧問:忽然打破砂鍋露,出家常茶飯時如何?師云:吞又吞不得,吐又吐不得。僧擬議,師云:著。 崇正乙亥示寂,壽六十一,臘三十七。

湖州府淨名抱朴大蓮禪師

臨安駱氏子。年十五,投青山妙嚴祝髮,受具雲棲,久遊講席。一日,自念教相旨趣雖有理會處,生死岸頭全用不著,遂入徑山坐禪。三七日中,廓然洞徹。述偈曰:自幼失親娘,徧覓於他鄉。驀然一相見,更不再思量。解制,往參龍池。池問:何方人?師曰:古杭雲棲弟子。池曰:雲棲說何法?師云:雲棲不說法。池曰:老僧者裏也不說法。師云:某甲自遠瞻風,何不說法?池曰:老僧牙齒疎缺了。師曰:道不在牙齒上。池云:不是者箇時節了。師云:道無古今。池云:者樣上座明白了。師云:不知還許明白否?池云:已道過了。師云:親切處乞一言。池但據坐而已。師喚侍者點茶來,池曰:上座不妨伶俐。師曰:某甲患聾。池休去。次早,進方丈問訊。池曰:昨日上座道:還許明白否?許明即是妄想,不許又是無記。上座作麼生?師云:和尚問他作麼?池又云:恁麼也不是,不恁麼也不是,恁麼不恁麼總不是,然後要者等者等。師拂袖便出。一日辭去,池曰:老僧猶有語言未盡在。師曰:和尚言雖未盡其意,某甲已知。池曰:且道老僧意作麼生?師便喝。池曰:再喝喝看。師轉身便出,池以源流拂子付之。 住後,僧問:佛是何義?師曰:覺義。曰:佛還迷否?師曰:迷。曰:既覺,云何復迷?師曰:不迷。又問:作麼?曰:也須問過。師拈棒打出。 問:如何是蔴三斤?師曰:斤兩分明。

蘇州府車溪無幻古湛性冲禪師

秀水張氏子。初見無趣,遂有所契。趣一日舉徑山元要頌云:徹骨徹髓道一句,三元三要絕遮護。此二句中,山僧欲取一句為法,你道取那一句好?師曰:和尚適纔問那一句?趣瞋目叱曰:得恁無記性?師曰:祇為和尚徹骨徹髓。趣曰:不然。為汝一人即得,爭奈大眾何?師曰:取即不辭,孤負先聖,喪我後人。 示眾:大道無向背,至理絕言詮。迥出三乘,高超十地。萬法不到處,特地光輝。生佛未分時,靈源獨耀。不落見聞,不隨聲色。直下無一絲毫頭,徧界全彰奇特事。直饒棒頭取證,喝下承當,猶是曲為。今時更或光境俱忘,契心平等,究竟亦非的旨。所以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到者裏絕行絕解,絕照絕用,絕理絕事。若倚天長劍,凜凜神威。如鐵牛之機,羅籠不住。今日明眼人前不敢囊藏,被葢八字打開去也。拈拂子曰:諸上座還委悉麼?耀古騰今只者是,大千沙界一閒身。 示眾: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笑殺老龐公,至今猶瞌睡。魯祖見人面壁,不解寒溫。秘魔到便擎叉,全無禮義。南山鼈鼻,不若死鰌。西院鑷刀,渾如鈍鋸。且道大悲如何為人?輪王總未拋三寸,徧界先聞刀斧聲。 示眾,良久,云:世界如許開濶,為甚麼在老僧手裏?便歸方丈。 示眾:古德有休去歇去底,特地一場愁。有一念萬年底,死骷髏上無活蛆。還有鬧市裏虎麼?一僧遽出,師便出去。其僧隨後,云:和尚道甚麼?師曰:老鴉入布袋。 一座主到,師云:古德道:窮諸元辨,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若恁麼,不如歇去好。上座還歇得也未?主便喝,師便打,云:客亭尚遠。 二僧到,師問曰:却是作家禪客麼?一僧曰:和尚問甚麼?師曰:且過者裏來。僧擬對,師便打,僧無語,師曰:龍頭蛇尾漢。復指第二僧,僧曰:某甲道過了也。師作拈棒勢,僧擬出,師喝,曰:同坑無異土。 僧到,師問:大德何處來?僧曰:廬山。師曰:古人道:不向廬山尋落處,象王鼻孔漫撩天。如何是廬山落處?僧曰:舉即不難,旁觀者哂。師曰:不然,你且舉看。僧云:和尚尊重萬福。師曰:我還疑著汝。僧云:不消。師休去。 師燒火次,僧到,問曰:如何是自性天真佛?師曰:與我搬取一束柴。僧搬柴了,又問,師曰:者奴子好惡也不知。便打。

紹興府顯聖三宜明盂禪師

錢塘丁氏子,生而有異。八歲與羣兒戲,嬉歌梵唄。十四斷葷,喜習定。有禪者叱其非,令看高峯主人公話。忽一日,觸龐公語,成偈曰:鐵牛解吼,木人善走。心境如何?打箇筋斗。年二十三,投真宗印薙染。喜博聞,印嘗挫抑之。一夕經行,憶婆子轉藏因緣,觸香桌有省。舉似印,印曰:汝悟道耶?師曰:道即不悟,捉敗趙州。印曰:甚處見趙州?師乃敘所得。印曰:如何是那半藏?師曰:此是透法身事。印遽劈面一掌,師退。次參雲門,入堂,約不語。戒正提撕,忽門入堂,高聲曰:放下著!師不覺掀眉一笑。門問:懷州牛喫禾,為甚麼益州馬腹脹?師曰:問取露柱。門曰:祇如樹倒藤枯,畢竟句歸何處?師曰:長江翻白浪。門曰:如何是一口道不盡的句?師曰:小月落孤峯。門曰:尚疑你在。師遂成偈曰:石傘峯前玉一溪,逢源那說動舟迷。落花無限春山暮,得路還家聽鳥啼。門揶揄之,師拂袖出。一日入室,門曰:狗子!佛性無意作麼生?師應聲頌曰:佛性無,佛性無,秤錘落井却能浮。曾經捉敗趙州後,拍手終朝唱鷓鴣。門可之,遂囑累焉。冬,從天童悟圓聚,跨門便喝,童默然。師曰:佇思停機,鬼家活計。即出。旁僧曰:蹉過了也。師掌曰:陣後興兵。聞雲門訃,歸哭影堂。眾請小參,舉石霜徧界不曾藏因緣畢,曰:大眾不曾藏,東風搖曳柳絲長。紅肥綠瘦,紛紛蛺蝶度危墻,燕子雙雙繞畫梁。作彈琵琶勢,曰:謾剔銀缸,夜深獨自理宮商。復喝一喝,下座。 上堂:無縫塔葢覆官家,喫油糍難瞞土地。三世諸佛有智而沈下僚,白牯狸奴無德而居上位。直賤非賤,直貴非貴。總不若露柱燈籠,善於和會。卓拄杖,曰:此是無諍三昧。 上堂:點得無油燈,豁開頂門竅。走入鬧市叢中,左右逢源得妙。如何寒山子,忘却來時道。阮藉猖狂,孫登長嘯。 上堂:大眾,世尊拈花後,還有人舉著箇事麼?良久,曰:要識來年米價,問取東村王大。 上堂:好休休去不休休,白首登科戀黑裘。黃菊謾誇霜後色,白雲紅樹滿荒坵。舍利弗,沒來由,劍去徒勞更刻舟。果然世系金輪子,豈肯要功萬戶侯。 問:如何透法身底句?師曰:青荷葉上耍孩兒。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我清早割菜,晚上擡水。那裏有閒氣力興你們纏?僧無語。師曰:菩提薩婆訶。 普請次,師擎起數珠,翹一足,云:向者裏道得一語,免汝等出坡。一僧云:放下著。師云:甚麼所在?又僧豎拳。師云:亂道出坡去。 僧問:和尚還許商量麼?師豎拳,云:商量看。僧擬議,師打出。僧復入,云:看破了也。師云:那裏是看破處?僧亦豎拳。師云:拄杖為題,試一頌看。僧擬議,師云:弄虗頭漢。亦打。 一僧入室,云:求和尚解制。師曰:金鍼入眼事如何?僧無語,師打出。 僧問:聖僧前著一分,是何宗旨?師云:此話那裏來底?僧云:貼在穿堂裏。師便掌云:是者宗旨。 居士問:吾道一以貫之,且道一從何來?師即席拈豆示云:東關糴來,二兩九錢一石。士罔措,師云:我不負汝。 僧問:念佛是誰?師云:城東南。進云:和尚將第二門頭示學人看。師云:瞎漢。僧禮拜。 垂問云: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速道,速道。僧云:老漢伎倆不忘。師云:草賊大敗。僧云:勘破了也。 垂問: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道將一句來。僧云:和尚未入室已前,早已三十棒了也。師云:者棒教誰喫?僧云:不得連累學人。師云:蒼天,蒼天。 問僧云:懷州牛喫禾,為甚麼益州馬腹脹?僧云:香爐兩箇耳。師云:未在,更道。僧擬進語,師云:者箇所在,許你打妄想那?便趁出。 問僧云:你做甚麼功夫?僧云:參。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你為甚麼進厨下去偷蘿蔔喫?僧罔措,師一喝。 僧問:某甲參萬法,歸一不明,求和尚開示。師顧侍者云:者箇袖口,你與我縫縫。僧罔措,師便喝。 一僧禮拜起,師云:錯。僧一喝,師以杖作呈勢云:此令合上座行。僧以坐具打圓相,師搊住云:何不道將一句來?僧云:恐成狼藉。師連打云:一箇紙老虎。 僧問:某甲一向參底,是死句、不得活句。如何是活句?師云:我右邊耳聾,你過左邊來。僧過左邊立,擬問,師便起身云:你嘔死人。 一僧纔入,師轉身背立,僧亦背立,師直趁出。 問僧云:盡大地是黃金,為甚麼東鄰西舍一貧如洗?僧呈坐具,師便打。 問僧云: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同體,為甚麼臯亭山與南亭峯各各不相知,彼彼不相見?僧擬議,師便打。 僧禮拜起,師以鞋覆棹上云:是何意旨?僧一喝,師云:是何意旨?你便喝,直棒出。 問僧云:一人在昭化寺,一人在宗會庵,不得道相見了也,試道看。僧云:人天善知識,作者箇去就。師云:問你相見,證甚麼去就?僧禮拜,師便打。 儀侍者云:某甲看忘却用心時是箇甚麼?兩年無所契入,乞師指示。師云:堂裏開靜也未?侍云:未。師展兩手云:忘却用心時。 師問云:除却抽釘拔楔外,還有甚麼事也無?眾下語皆不契。宣侍者云:蒼天中更添冤苦。師喚宣侍者至云:是你下底語麼?侍云:是。師拈竹篦云:錯下轉語,該打三十。侍云:蒼天!蒼天!師打一竹篦云:蒼天中更添冤苦。復代云:枷上更著杻。 師入堂,一僧云:昨日有箇僧到方丈裏未開口,和尚便打,還是賞伊?罰伊?師豎拳云:會麼?僧擬議,師便打云:雲門者裏賞罰分明。 問僧云:道箇如如早已變了,如何免得無過?僧云:動即不動。師伸手云:我與你打箇拳。僧擬議,師便打。 師恥禪者空腹高心,不明一經,故時及講演,應機接物,有古雲門風,即動止諧謔,一皆密義。康熙乙巳十月十一辭世,壽六十七,臘四十五,塔全身於顯聖前山之陰。

杭州府寶壽石雨明方禪師

別號斷拂,嘉興武塘陳氏子。慧業生知,靈根夙種。年二十二,偶遊雙塔寺,觸昔緣,遂辭親棄室出家。一日課佛號次,忽擲魚曰:不惟西方,東方亦可生矣。獨於南泉三不是語,礙膺如塊。往參雲門,呈所得。門無他示,但以俚言熱罵之,而向所礙膺忽消落。嗣閱棱嚴,至我真文殊,無是文殊。若有是者,則二文殊不覺身心世界打成一片。然冷地拶著,未免吞吐不下。復走見門,門示以本色鉗鎚,不少假借。次參博山,憨山納戒,辭門住山。饑寒毗佛洞,風雨西方庵者久之。心灰智泯,如大死人,却恨死了活不得。復下西峯,再參雲門。一日,門上堂曰:放下著。師乃豁然,通身慶快。呈偈曰:平空一擲絕躊躇,轉眼風波徹太虗。會得竿頭舒卷意,放生原是釣來魚。門閱畢,佯為叱之。經行次,聞僧舉大慧語禮侍者淨剝茘枝話,忽軒渠一笑。首座搊住曰:道!道!師曰:恰直某甲持不語戒。座異之。時有僧問話,而身甚抖戰。門曰:問話且置,把者抖戰底去了著。師出眾曰:和尚何得以貌取人?門擬答,師却作抖戰勢。門曰:賊!師曰:賊!賊!自是機鋒,人莫敢犯。一日入室,門問:如何是一口道不盡底句?師曰:晨昏禮拜和尚,也是尋常事。門曰:趙州道無,意作麼生?師曰:和尚喜著棋,某甲粗知。門曰:他道有,又作麼生?師矢口頌曰:家家有幅遮羞布,放下便能當雨露。獨怪當年老趙州,擲却頭巾頂却褲。門大喜,付以斷拂一枝。故自號斷拂。 上堂:四十九年,三百餘會,決定不是第一義。摩竭掩室,毗耶默然,決定不是第一義。九載面壁,千七百則,決定不是第一義。畢竟如何是第一義?良久,曰:心不負人,面無慚色。 上堂:夜半金烏,突出難辨。日中玉兔,覿面猶迷。齊彭殤一死生,儒宗之妙唱。即生滅非生滅,釋氏之元提。露柱懷胎,㹀牛生子。且道是妙唱?是元提?咄!無將送客風,翻為留客雨。 上堂:智人一言,快馬一鞭。便恁會去,猶涉廉纖。驀拈拄杖,曰:看!看!松篁橋水逆流也。你輩要點鐵成金,轉凡為聖。喝一喝,曰:消得龍王多少風? 上堂:在日用中,錯過穿衣喫飯。向筵席上,去覓酸棗甜梨。貪觀天上月,矢却手中橈,深為可憫。大眾,且喚甚麼作手中橈?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上堂:寶壽山,高突兀。中有人,不相識。中有境,取不得。欲擬心,身命失。奇花幽木不知年,古塔新開舊石田。此日為君重說破,寶龍橋下水連天。喝一喝。 小參:識得破,意不過。不知把住要津,即是私通一路。隨爾顛倒,以緇為素。帶累三世諸佛,也要在草裏坐。驀豎拂子,曰:者是草,還有出得三世諸佛者麼?良久,擲下拂子,曰:令人長憶李將軍,萬里天邊飛一鶚。 象田,上堂。者片田地,人人都有。只是不會料理,致使荒却。所以勞他上古象為之耕、鳥為之耘、梵鄉禪師為之灌蔭、念首座為之扶耒、靈禪者為之總耕。今日眾中若有能向前承賃、善於料理者,驀拈拄杖,曰:山僧有全紙契書,兩手分付。有麼?有麼?良久,眾無語。乃度拄杖與侍者,曰:且收著。 問:那吒析骨還父、折肉還母,未審將何說法?師曰:冬不寒,臘後看。 問:凡有言句,盡屬染汙。如何得不染汙?師曰:巡人犯夜。 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畢竟是箇甚麼?師曰:老鼠吞大象。 問:馬祖道:藏頭白,海頭黑。是何意旨?師曰:惺惺自古惜惺惺。 問:一悟永悟,因甚却有大法未明?師曰:無米熟熬油。 問:併却咽喉唇吻,請師答話。師曰:此問不答。曰:為甚不答?師曰:恐犯咽喉唇吻。 問:此土無佛,向那裏描畫?師曰:賊身已露。 問:佛祖談不及處,請和尚下一轉語。師曰:沒有者閒工夫。曰:和尚舌頭長也。師曰:你那裏見得?曰:學人把臂共高歌。師曰:且緩緩。 石車乘同師坐次,黃元公問:兩石相磕時如何?師曰: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南昌府葉曇茂居士

參雲門,有省。值浪杖人說法上藍,士過訪,覺問:雲門得力句還記得麼?士曰:當時恨不唧𠺕。覺云:如今又作麼生?士曰:却放過和尚一著。覺曰:咦!

開府大成余集生居士

桐城人。參博山,覩法堂聯坐斷十方猶點額,密移一步看飛龍之句,有省。 雪關誾問:閉門作活為何事?公曰:出賣𨍏轢鑽。曰:補網張風成何用?公曰:添箇黑撈波。曰:八卦正位如何排?公曰:切忌當頭。曰:路逢猛虎如何避?公曰:一任𨁝跳。曰:一條直路如何入?公曰:巍巍堂堂。曰:斜街曲巷如何通?公曰:婆婆和和。曰:中心樹子如何斫?公曰:亞父空勞樽俎計。曰:關津把斷如何過?公曰:蘇卿原是漢朝臣。曰:如何是透頂底人?公曰:脚跟點地。曰:如何是透底底人?公曰:鼻孔撩天。 斷拂老人住雪峯時,公問:當年真覺大師所遺三箇毬子,和尚還是一時用、次第用、總不用?斷拂答以偈曰:雪峯毬子總不用,死爛蛇頭能活弄,次第拈來舉向人,眉毛與眼一齊動。一時拋出大家看,波斯乞命無門縫,三轉語酬余石頭,莫教磕破人間夢。公於是竭力雪峯者無倦容。 

江寧府天界覺浪道盛禪師

閩柘浦張氏子。幼聰慧,聞大父坐化,輙疑曰:此箇靈明向何處去?一日,街行聞猫聲,有省。年二十出家,掩關夢筆,默默參究。一日,閱百丈再參因緣,有悟。往博山求具戒,且問:從上佛祖如何行履?山曰:須從工夫透脫始得。師曰:佛祖行履豈因工夫耶?山曰:子且去做到那田地著。師辭,擬參壽昌,道經書林,見東苑。苑問:曾聞博山提唱維摩經否?師曰:曾聞。苑曰:彌勒得一生授記作麼生?師曰:大有人疑著。苑曰:你又恁麼去。師異之。圍爐次,師舉:僧問:古德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者箇壞不壞?有云壞,有云不壞,此意如何?苑曰:你又恁麼來。師遂折節過冬,因呈生平所見。苑喜,以偈付之。次年,隨苑禮壽昌,昌勘驗,奇之。師因問東苑:當時答一語,和尚便滿口見許。若是道盛,決不輕易放過。昌曰:祇如他道:和尚莫作怪。你又作麼生?師纔啟口,昌便劈面一掌。師曰:也是賊過後張弓。昌曰:且喜有人喫掌在。嗣以臨濟、趙州、元沙諸公案詰之,師以六頌發明,昌頷之。師因事繫獄,陳太宰命吏省師,索偈。師書:問余何事捿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詩遺之,宰嘉甚。會操江李公雪其事,師出,亦無異色。李顧當事曰:禁之無慍,釋之無喜,非真道人而何?師坐道場五十餘處,語錄如之。內集三十三種,外集三十一種。師為人機雖孤峻,而性實溫和。凡示誨人,不豁然則不已。故士大夫多出其門,海內尊為宗匠。 上堂:雙輪合璧,泥牛入海如神;五曜經天,石馬回途自妙。微雲澹河漢,秋雨滴梧桐。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若有箇漢向者裏發得一笑,許他親見歇祖,八字打開,別施手眼,衣被萬化,乳育羣英,使箇箇遮天葢地去。還會麼?夜排月戶清光遠,秋拭山稜秀色多。上堂:十字街頭結制,惟有石橛子自肯承當;急水灘上白椎,祇許竹篙兒全機活脫。杖人恁麼舉,忽有箇出來捲却席子,也好與三十棒。且道是賞伊?罰伊?檢點得出,黃頭碧眼,剜肉成瘡;檢點不出,白牯黧奴,開眼作夢。祇如今日與眾造箇欵端,又作麼生?巨靈擡手無多子,劈破華山千萬重。 上堂:人從賢溪來,請擊臯亭鼓。䇿杖獨登堂,一喝驚今古。是誰直下耳聾?又誰當央舌吐?不勞象骨更拋毬,且看元沙是甚虎?巢知風,穴知雨,動植飛潛各有主。電卷星馳,龍驤鳳翥,者些兒須自許。太平一曲韻深長,流水高山何足譜? 問僧:甚處來?僧曰:和尚試定當看。師曰:野狐精𨁝跳作麼?曰:情知和尚有此一機。師曰:苦!不是新羅。僧便拜。師曰:村夫喫橄欖。 閩僧參,師曰:你是延平來底麼?曰:是。師曰:交劍潭兩條龍還在否?曰:不知。師曰:蚯蚓穿過東海,蝦蟇撞倒須彌。伎死禪和打,瞌睡未曾醒在。 問:如何是常住三寶?師曰:兩粥一飯。曰:如何奉持?師曰:朝看東南,晚觀西北。 問:有問石頭:如何是道?頭曰:木頭。如何是禪?頭曰:㼾磚。此意如何?師曰:藝壓當行。曰:或問和尚:如何是道?師曰:好皮不染皂。曰:如何是禪?師曰:好人不借錢。曰:此與石頭同別?師曰:石馬廟前有傘舖。曰:不會。師曰:木屐店在對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