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三編 宗用論(第77卷-第121卷)

社會觀

此所謂社會,乃為最廣義之社會,猶社會科學之所云社會。在人世、即人群之別名,非與政治、或經濟、或國家等對稱之名詞,蓋包括一切人類組織之全稱也。始於個人而極於世界——全地球人類——,中間更約分有家族、黨團——狹義之社會——及國民之三種。國民亦不過一部分人類依武力占定一部分地域所組織成之一種社會,非與社會相對立之非社會;猶之家族為以血統及私產關係所組織成之一種社會,黨團為以職業或志行關係所組織成之一種社會,皆有隨時可變更或消滅其組織之趨勢者,非人世所必然應有。人世所必然應有者,厥惟根本之個人與究竟之世界而已。儒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說,身即個人,家即家族,國即國民,天下即世界。然察之古今社會情狀,家族之上與國民之下,應更列黨團之一種。此所云黨團,或僅一小村內數人之組織,或遍於數國以至全世界大部分人以共同利益或共同目的所成立之組織,若國際勞動同盟,或某宗教之教會等,茲概謂之黨團。

一 古今之社會組織

然考之歷史,徵之近況,各地人類之社會組織,雖皆備有個人至世界之五重,而其偏取為組織之基本點與趨重點者,約可分為四類之不同。茲請分別論之:

一、基本個人而趨重世界之社會組織 人類欻然裸形而出生,親疏遠近之差,利害恩怨之別,皆後起之事;其根本之相與形式,厥為孓然自身之個人與樊然他物之世界。使個人生育長養於世界中,若嬰兒之在慈母懷抱,則個人與世界混然和合,而個人與世界之為敵。次之、認識同為此世界中之人類,五官之感覺既同,眾心之應求乃通,世界之人類,遂為產生世界懷中之同氣連枝兄弟。個人或其同類所知之世界,每以根識及時代與地域之異而有久暫小大之不同,故古人所各視為全世界、全人類者,今或祇視為一部落之暫時狀況。然在原始之人類,必曾於其所認為全世界人類之中,作個人直接世界範圍個人之組織,無所謂家族、黨團、國群者以梗隔其間。迨生齒繁而爭食艱,交通廣而競存烈,於是蓄其妻孥財產而家族起,黨其職業志行而團體立,劃其疆土軍政而國民判。然有地居溫熱、天產豐饒之人世,雖亦以生齒繁而交通廣,、成家族、黨團、國民之社會,然不深感爭食競存之艱烈,故其組織未嘗趨重於家族、黨團、國民之三者,仍隱循基本個人而趨重世界之軌跡,與時俱進。或覺個人當與世界人類同享受安樂,或念個人當與世界人類同解脫煩苦,不肯為一家、一黨、一國以犧牲個人而擾害世界。此種基本個人而趨重世界之組織,吾意今猶為印度及南洋各島人類之社會情狀。吾雖未親歷印度觀察,然嘗履閱柔佛、錫蘭諸地,見其土人生息於椰蔭、蕉香之海濱,作工一日可得三日溫飽,則以二日唱歌、暇遊或誦經、默禱,而不知蓄家產、爭國權為何物,陶潛所慕葛天、無懷之民,乃仿髴見之。更徵之印度古今哲人思想所流之學風,則以印度、南洋之社會為基本個人而趨重世界之組織者,雖不中、不遠矣。與吾見於江海兩岸——若阿剌伯、埃及、猶太等——沙漠之民者,抑何不侔之甚乎!

然此雖為世界人類社會組織之進化極軌,然在由半開化而競爭進化之途,趨重廣漠空虛之世界,則分子失其憤悱所啟發之勤勇;基本逍遙散漫之個人,則社會乏於利害所關切之團結,故千百年來歷遭敗亡於趨重黨團或國民組織之社會,雖遇基本家族之社會亦不能競之。

二、基本家族而趨重世界之社會組織 此種社會組織,在中國最近之過去,猶然保存,直到現今始有搖動變遷之情狀。父系之大家族制,乃跟著農業生產而成立。游獵游牧的游動社會,不能產生聚族而居、安土重遷之大家族制。近代大工場、大商巿的社會,引致成百成千成萬之男女,群向於大工廠、大商店以求生活,更不容父母、兒女、夫婦、兄弟以及姻婭親戚等在家鄉。而中國則不然,伏羲、神農以來,早成農業之世界,教化政制雖屢有更易。但農業之民本則並無遷改。戰國以至秦始之統一,雖曾起類於近代歐洲之變化,經過分業之團體及集權之國體,但旋至漢朝,仍回復於重先王之道及農業之本;以祖述憲章於二帝、三王之孔道,作為社會組織之憲法。二帝、三王皆是以家族世德起為天下之元首,若周之井田制,注重於宗子、別子之授田有差;孟子等極主張為王道之根本,皆可見農業制與家族制相關之重要。周、孔所垂為社會之大法者,不外以五常之道德綸貫於五倫之組織,五倫之父子、夫婦、兄弟固完全是家族,即君臣、師友、亦不過是父子、兄弟二倫之擴充。父曰家君,而君為國君、天下之君;子曰親子、猶子,而臣民則為臣子、子民;帝王及貴爵是臣民之公父祖,世卿官長是士民之公父祖;推弟之恭敬於兄者、而恭敬於親炙私淑之師長,推兄之友愛於弟者、友愛相交莫逆之朋儕,要皆以家族倫理為根幹也。故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求益友必於睦弟之家。孔子謂志在春秋,行在孝經:行孝則上追曾高,求宗祖千萬年光,以辱先為不孝之重;下澤雲礽為子孫千萬年計,以無後為不孝之大。而春秋所志,則在嚴夷夏之防,大君父之讎,亦為維持此家族倫理制之文化民族於不敝而已。然又曰趨重於世界者何耶?則以自居為天下之中之華夏,而旁指為天下之邊之夷狄,夷狄之來侵擾或佔據者,固當防禦光復,若其退守歸順,則不惟不若今之強國主義者之壓迫脧削,且當厚之以恩而化之以德,導之同化於禮讓之風。孔子欲居九夷以施化,又欲乘桴浮於海外以行道,禮運之稱美大同,大學之期平天下,皆可見其趨重於國際之世界,而不趨重於軍政所筦制之國民矣。以「不黨」且「周而不比」為君子,亦可知其不趨重於黨團矣。以家族而滯守農業,以農業而生大家族,乃歷數千年而不發達工商,亦歷數千年而不分裂文化。蓋雖有工、商、士官,其本皆在於田隴。工藝微賤,世不重視,奇技婬巧,且為人詬病;拙陋之男女工事,可附庸於農暇;商逐什一之利於行旅市廛,人尤輕之。而游學之士紳,游宦之官吏,雖復奔走名位,然與商人等皆有其先人廬墓及田產在鄉,春秋祭掃,視為大典,無不以來自田間、歸向田間為有基本。雖劉季貴為天子,猶以榮歸鄉里為得意;而叱咤風雲之項羽,亦以渡江羞見父老而自刎,可知農業與家族迭為鉤鎖,以成牢固之勢矣。曩者、在此中國之農業宗法社會,非能適合於此型範者,殆難自存。故佛教僧伽本屬教會,而在中國之寺僧則亦化成一寺院一寺院之變態家族,迄今不易改其組織。然復以家族倫理之民族文化,以親和寬柔之道,通以婚媾,馴化蠻獷,故復能積成最大民族

此種社會組織,乃以聯合各各家族或籠套重重家族以成之世界。皇帝亦一家族而籠套天下各國及世家之各各聯合家族,各國各世家又各籠套其範圍內平民百姓之各各聯合家族;故天子之與諸侯臣民,亦等於鄉紳之與家工佃農,資其勞佐,收其租稅,并為理紛爭、濟困危耳。言其善、則雖廣為世界,亦有家人眷屬之感情融注其間,德禮之化為本而刑政之齊為末,深厚寬大,和平優柔,且各安本分之生,咸有自足之樂,不務外馳,不尚掠奪。其弊、則自八口之家之小家族,以至普天之下之大家族,都各由一家長負完全之責,掌專斷之權,家以內的個人,胥失其為一獨立之人格;但由對父為子、對子為父,對夫為婦、對婦為夫,對兄為弟、對弟為兄,對君為臣、對臣為君,對師為友、對友為師之相互名義,以成為一人剛之家長或眾人柔之人家屬,而無經濟上、責權上、思想上、志行上之獨立個人。一人成功,則宗教、親戚、鄉鄰皆蟻附,一人失敗,則宗族、親戚、鄉鄰皆鳥散,以致家族以內鮮強健之分子。同時、又成為聯列多數家族及套罩多重家族之籠統世界,不知有一定區域、一定人口之國民,亦不知有各別目的、各別利益之黨團,以致家族以外鮮有精嚴之組織。由此遇著歐美近代內有個人之強健分子,及外有黨團或國民之精嚴組織者,乃被其蹂躪屠割,莫可如何矣!

三、基本個人而趨重黨團之社會組織 此種社會組織,今欲以英、美為代表。雖法、俄等國亦多黨團,然比較上法、俄等尤重集中國權,使全國人民直接統結於國政;而英美之政治上、經濟上、教化上之力量重心,則幾皆在於黨團,國家或地方之政治機關,殆不過為各黨團調劑或平衡之作用,故其國民為一鬆放之組織。在其國中、可容存許多類如一國之分立權力,若愛爾蘭與加拿大,幾於各為一獨立之國,而猶得為英國之一部;印度乃為一商人團之東印度公司所佔領之物,大權操於在印度之英商,英國中央政府並無處理印度之全權;前數年在中國屠殺華人及派兵來中國鎮壓,亦由在中國之英商主動。至美國為各州分權極寬之聯邦國制,聯邦政府之權力微薄,更為了然。又英、美政治,亦由兩大黨或三黨迭相操持,議會內閣等不過黨政更替施行之場所,且從無一黨專政,亦不化成多數小黨,故不生極端中央集權政制。至經濟力之完全操於私人之集團,絕鮮國營之實業,雖航海、鐵道等亦由私人集團之公司辦理。在美國,於同一路線上且有數個公司各敷鐵道以相競爭者。宗教亦於統一於教皇之天主教甚少,而多為自由組織之基督教教會,由美以美會、聖公會、長老會、浸禮會等大教會互相競爭,更有百餘各成組織之小教會角立其間。而教育雖不少由政府主辦之學校,然多數著名之大學及專門學校、中小學校、神學院、博物院、圖書館等,皆屬私人或教會及社團主辦。人民之信託政府機關,蓋不加信託於社團之重,故政府機關須仰黨團之鼻息以為轉移,黨團則不全受政府機關之拘束。然此各種黨會社團,皆以成年男女之各個人為單位者,各人皆重獨立之生活,須養成政治上、經濟上、品行上自立之人格,及能競爭活動於黨會、社團、公司、工廠之內,故其個人皆成強健之分子。又須各標特殊之目的或利益,各示優勝之勢力與成效,以號召吸收多數能自由選擇之個人,從志同意合為一致之行動,故其黨團又成嚴密之組織。斯所以英國為最先之工商社會,執列強霸權者百餘年;美則為現今取代英國從前地位之最盛大工商社會,俱為近今之驕子也。然此鑄個人成黨團之英、美社會,亦非突然而致!試一尋其深遠之來路:古代雅典之共和城市與初起之共和羅馬,已為吸收之遠因。復次、耶穌使徒從猶太逃至歐洲,初所組成之教會,亦為將人類訓練成離開家族而自由聚集為有組織社團之習慣者。且英國人在千百年前亦為林中游獵、海中劫掠之野蠻,靠個人力量黨團結合以生活,既而浸習羅馬帝國、耶穌教會之文化,成立自由村落城市。及路德對於教皇革命後,風起雲湧之新教會,亦為此種社會組織之基礎。如美國之開創者,本為爭自由信仰之一團清教徒,遁離英國向新大陸,其動機不在建國而在教團之自由。加以英國為近代工業之最先進國;美國則先為英人之殖民地,後乃吸收各國人民同化成美國民族,自然以英國風尚為其質素。工業之社會最能分化家族成獨立個人,同時、又聚合眾多個人成社團。且英美近代工商,本由提倡自由競爭、自由貿易而興盛,故可不趨重於集中之國權。綜茲各種因緣,使英、美社會成為基本個人而趨重黨團之組織,非偶然也。

然此種社會之組織,近百年來亦已弊端叢見矣。蓋集合眾多個人之利益與目的相同者,各組黨團以自由競爭,在上既無抑富強、扶貧弱之公平限制,則憑藉優者佔勝利,失憑藉者愈成劣敗,自為必然之結果。加以近代科學之發明與工業之革命,其利器盡為競爭優勝者佔有,劣敗者惟有愈加低落,更無翻身騰達之機會。卒之、優勝者之人數愈少、愈驕橫,政治上之各種權利亦為壟斷;敗落者之人數愈多、愈窮困,縱得法律之保障,亦難實施!以政府機關仰黨團鼻息而成事,黨團實權皆操於優勝階級;非顯然分為另一之勞動階級,亦起組黨團為直接之爭鬥,則空文之憲法已毫無實益。如美國工人縮短工作時間之運動,九十餘年前已發生;到前五十一年,美國國會已通過八小時制,然政府儘管公布國會通過八小時制之法令,而各資本階級社團所管之工廠全不遵行;直延到前四十五年,美國及加拿大勞動組合聯盟,決議要在前四十三年之五月一日,採取直接行動之總罷工,以後遂從美國以至各國漸實行八小時制。此五月一日,乃永為勞動階級之紀念日。由此勞動階級益知非與資產階級分離,而由勞動階級向資產階級採取直接行動手段以爭鬥不可。旦見資產階級能利用政治權力以強制勞動階級,因之、進一步欲由議會或革命之途徑,向資產階級奪取政權,設立強有力之無產階級專政政府,土地分與耕者,工廠歸為國有,廢除商業,消滅私產,共同勞動以為生活,遂成近數十年來馬克思主義轟轟烈烈之運動。蓋馬克思雖為德籍之猶太人,但中年以後即居在英國,其階級爭鬥、無產階級專政之說,實皆根據當時英國社會經濟狀況為材料以構成其思想,針對英國社會之病態以立論者。在有階級黨團爭鬥、而無集中國權政府之英美無產階級,猶末見強大國權政府之過患,反覺以能奪得國權建設一強有力賢明政府為需要,故發生無產階級專政之議;列寧等取而行之俄國,實非所宜。俄國需要之革命,緩進者為民主政治及社會政策,急進者為無政府共產,列寧黨兩失其宜,故於政治則退為變態之沙皇專制,經濟則退為變態之新資產階級,純陷於反革命也。馬克思無產階級專政之說,今後雖亦不必能行於英、美,然無產階級採取直接行動之階級爭鬥,已足為英國社會崩潰之致命傷!苟非資產階級有非常寬大容讓之覺悟,改組賢明公平之政府,融和且漸鎔化勞資之階級,平等勞動,平等享用,則終將兩敗俱傷於階級爭鬥下矣。吾親見倫敦無數失業工人,成為滿街乞丐,而紐約亦有無衣食住之工人,夜則集候於公共會場門口以待眠息,日則叫賣其敝衣破靴於街道欲資一飽。而同時又眼見富人之極其驕侈淫逸,如此現象,其謂能久乎!美國雖比較平均富裕,而有工作之工人,亦能享有娛樂;然亦有一種不良之現象,則有工作之各業工人,把持工會,檯高工價,限制無業工人入工會及得工作,以自保其較好之生活;而多數農人終年勞作所出農產,不足以換得需要之工作品。則城市有工作之工人,且將為第四階級,而更生失業工人及農人之第五階級。要之、此「各圖個人之利益,互藉黨團以競爭」之社會,今亦利盡而弊見矣!

四、基本個人而趨重國民之社會組織 國為由掌握統治權力者,用軍警之武力及政法之強制,以佔領一定的土地,管束一部之人民所組成之社會,基礎在於武力,雖謂由武力造成者可也。而與民族殊異,一民族而有兩個以上系統之武力,即可分成兩個以上之國,若漢末之中華分成三國,及美國南北戰爭時幾分成兩國者是也。數民族而惟一個統系之武力,亦可轉成一國,若今日在民族則為日本、朝鮮、台灣之三族,而在國同為一個日本帝國。又若清朝在民族則為滿、漢、蒙、回、藏之五族,而在國則同為一個大清帝國是也。然終以建國於一個民族之上,或由一強大民族威脅恩服數小民族者為穩固;若由一小民族憑武力以強制其他較大或相等之民族以成國,則終時現不安寧之狀,此實為歷來有國者之常態。國民之組成,或以家族及黨團為重要基本,若中國、英美之組織:或則以個人為重要基本而組成之國民,或趨重有更高之和平世界,若中國平天下之國際觀念;而或則趨重國權無上觀念,以國民為最高之組織,成為帝國主義之戰國世界。今所論者,為基本個人而趨重國民之組織,代表之者,乃在法、俄、德、日、意諸國。此等社會組織,亦謂之軍國民,發達為近代之軍國民社會者,首推法蘭西之拿破崙、及俄羅斯之亞歷山大第一,故法、俄實為組織成「基本個人趨重國民之社會」先進。繼起之者,為德、日、意。此軍國民之社會,本宜為崇拜英雄政治之專制者,故俄、德、日、意、在昔皆為帝制國。法之革命雖震動全歐,然初由雅各賓黨專政而過渡為拿破崙帝國,繼由他國之力恢復露易君國;二次革命後又成為拿破崙第三帝國;三次革命後雖終成為共和民國,考其實、則迄今猶襲極端之中央集權政制,而復辟黨之勢力至今尚存,且於宗教亦完全是天主教。又近年俄雖革命,亦將由列寧黨專政而渡為斯太林帝國;意則將由黑衫黨專政易為慕沙里尼帝國;日本猶為萬世一系之帝國,更無論矣。德於歐洲亦為後起,以威廉第一及俾斯麥構成聯邦政府,教育、司法、立法、行政、財政、皆有各邦分立之權制,完全統一者不過外交、軍事。且國中工業亦發達在他國之後,時已有社會主義流行,當國者既能採社會主義為政策,復容社會黨參議政治,故其後工業之發達雖超過英、法,而貧富階級則不甚為懸絕,無法、英之短而兼英法之長,宜乎邁出一時!但國居四戰之地,不若美之超然海上,南接仇法而北鄰強俄,故其君相初則汲汲以戰勝法國為鵠,鼓勵全國人民之愛國心,造成國民之軍國。勝法以後,威廉第二繼之,乃起為拿破崙與亞歷山大第一之雄圖。歐戰敗後成共和,然被壓於戰勝國之軍、政、經濟之下,雖恨威廉第二而對於威廉第一及俾斯麥英雄之思,初未能已。要之、此數國於其弱敗之際,則將愛國主義鼓勵全國個人,練成軍國民以期轉為強勝;逮其強勝之際,則使其軍國民行霸國主義,侵壓他國民族以期操縱國際,實為其顯著之現象。至其不基本家族而基本個人,理由同上述之英美,但其社會重心,不在黨團而在國民之狀況,亦可略言之:除中央或地方之政府所辦學校外,幾無教育,人民皆以能在政府機關任職為榮耀。除個人之私事外,凡事皆欲責之政府或求之政府,政治、法律、經濟之制度,皆取整齊劃一,鐵道與大實業等歸為國有,皆可見其與英、美不同。言其操練全國個人成健全分子,則在普及教育與發達實業,組織全國國民成尊嚴社會,則在遵守法紀與充實軍備。德國除戰敗後軍備不充外,其餘程度皆較他國為高。法、日、俄、意亦皆有優越程度,故皆能迭稱雄長於近今之世也。然究此種種社會組織之來源,則上古之斯巴達及馬其頓帝國為其遠祖,中之羅馬帝國為其近宗,而巴比倫、埃及、波斯、阿剌伯、土耳其、成吉斯汗、莫臥兒等帝國,亦不無多少之影響。適逢近代科學工業之進步,由亞歷山大第一、拿破崙、威廉明治、慕沙里尼等發憤圖雄,乃完成此近代之國家主義。

然正相反對之無政府主義,或雙管齊下之無政府共產主義,反對其以國分割世界人類,以國箝束全國人民,以國挑起戰爭犧牲人類之生命,以國擴充軍備加重人民之壓迫,而主張廢除國家、政府、軍、警、法律、私產等,以成為個人自由聯合之社會,平等勞作,共同生活。從法之蒲魯東、俄之巴枯寧倡導後,今已盛傳於拉丁、斯拉夫之各國人民,日本亦流行其思想。則國家主義、帝國主義之社會,亦急需改變其組織之型範矣。

由上四類社會以論之,一、二類已成過去,三、四類雖猶在當令,然亦已著造成「懸絕階級」、「戰爭國際」之弊病,為共產主義、無政府主義欲起而革其命矣。然共產主義縱能以無產專政、破壞於造成懸絕階級之資本主義,無政府主義縱能以勞農暴動、破壞於造成戰爭國際之帝國主義,似皆未足以建設更進步之社會。然察之歐洲大陸,則戰爭國際不久將重演國際戰爭,其時、共產無政府主義,必將起而推翻資本帝國主義,而英國等亦隨此風潮以俱陷。

二 今後之社會組織

今後人類社會之組織,當更從亞洲以演為進步之方式,將為下列之二類:

一、家族世界進步之民族親睦天下 歐戰之後,高唱民族自決、種族平等之主義,雖未能見之實際,固已深影響於人心。而中國革命黨在昔排滿復漢之民族主義,至是亦進化為聯合世界上平等待我之民族、及扶助世界上被壓迫之弱小民族主義。近人進為之說曰:世界主義為民族主義之理想,民族主義為世界主義之實行。孫中山之說民族主義,主張擴充家族慈孝友恭親睦之德,成民族仁愛俠義誠信之德,推是而為民族與民族平等和合之大同世界,大同之中固不妨容存眾多之小異。一民族之內,則選賢任能以自治,各民族之際,則講信修睦以聯治,天下為公,謀閉不興,則不須另談民權主義,而民權主義已實現其理想於民族親睦之中矣。貨惡棄於地,不必藏之家,力惡不出身,不必為其己;一民族共產如室家,各民族通財如戚友,天下為公,盜賊不作,則不須另談民生主義,而民生主義已實現其理想於民族之中矣。今不以個人直接世界,以世界太廣闊,猶非今日之個人心量所能直接也。今以民族化除家族、黨團,以家族太狹小,不若民族之寬大,可有均等機會,發展各個人之賢能。黨團易偏激,不若民族之中和,可藉同化感情,調劑各個人之衝突也。今以民族化除國家,以國家基於武力強制,內而壓迫,外而侵伐,殆為必有之過患;不若民族由自然演化而成,內則大抵含有父系毋系之血統關係,上溯之皆為兄弟、姊妺、諸姑、伯叔,且言語、文字、風俗,教化、生活、習慣等相同,易生親和之感情;外亦可由互通婚媾,以戚友、鄰里之禮義相往來。故由民族內親個人而外睦世界,以之個人構成民族、民族構成世界之社會組織。

其破壞方面:一者、破壞獨親其親、獨子其子之狹小的家長、房長、族長、宗長之家族,去除各個人倚賴遺產及為子孫作牛馬之生活,但擴充其血統天性與歷史文化之親愛感情,使全民族成為一家之團圞骨肉,由各個人獨立人格以構成民族,由全民族共同生活以發達個人之民族,親睦天下;然此亦非經過破壞與建設之努力不能實現。二者、破壞各為其個人自私之利益及偏見之目的,以之結合營求之黨團,由此種黨團以營經濟的、政治的、教育的事業,最足以造成懸絕之階級而惹起階級之爭鬥,故當代以為全民族公同目的、公同利益之無黨無偏組織,完全廢止黨爭。三者、破壞各由其執掌統治權者,以武力強制所造成之國民組織,以此種組織,對內則恣其搜括的、嚴酷的民眾壓迫,對外則肆其報復的、侵掠的國際戰爭,故當代之以自然演化所成之民族,內則自由親愛,外則平等和睦之組織,完全廢除軍備。

其建設方面:一者、當開世界民族聯合會議,規定人類平等、民族平等之原則,以每一民族為單位,得自由聯治、自由分治。並依民族單位,平等推舉代表以設立世界民族親睦同盟,調解民族與民族間之糾紛衝突。二者、就原有區域之習慣或天然形勢之便利,劃定民族疆界,但民族與民族間得以雙方自由同意、贈與或交換之,如今日此家田產得贈與他家,或交換他家田產者然,但須報告於世界民族親睦同盟。三者、以民族自治之議會及政府為單位,得聯合兩個以上民族成為某聯治議會及某聯治政府。但加入某聯治或退出某聯治,概由加入或退出之民族自由決定,但於加入退出或轉移時,亦須報告於世界民族親睦同盟。四者、每一民族以內之各個人,不分男女,在經濟上、教育上、政治上完全平等,共同生產,共同用產,互相授學,互相求學,公正論事,公正行事。但於二十歲之下者,必須受教育,至五十歲之上者,得自由告休養,告休養者得受民族供養,要如今日一家之人然。五者、同姓不婚,久已通行,但民族社會應廢除原來姓氏,而以每一民族之名稱為各人之姓,例日本民族中人以日本為姓,蒙古民族中人以蒙古為姓。由此更進步為同民族不婚,而定為必須與異民族以結婚,但得雙方民族之同意,或男子隨女子贅入他民族,或女子隨男子嫁入他民族,學齡以上悉聽自由。對於同族男女,則視為同胞姊弟,自不相婬,久之使世界各民族同化成一世界民族,於是民族之名稱可廢,而過渡入世人和合人世矣。

二、個人世界進步之世人和合人世 經過資本帝國主義與共產無政府主義大決鬥大破壞之後,本應進於世人和合人世,然因資本帝國主義太過於危迫,而共產無政府主義又太過於急激,各個人尚未能由平等教育普遍同化而成為世界關係之個人,致亦未能直接和合成人類世界,故須由民族親睦天下以為過渡。在民族親睦天下中,於平等之經濟政治上經過長期之平等教育,於普遍之通婚締交上經過長時之普遍同化,由是個個人皆成為有全世界人類知識感情之世界個人,各各能直接參與全世界人類之一切行動;如此發達所成之個人,謂之世人。每人皆為世界之中心,世界即為每人之邊際,一人眾人,眾人一人,各各相遍,互互無礙;如此組織所成之社會,謂之人世。必由如此之世人,乃能和合成如此之人世,必成如此之人世,乃能有如此和合之世人。蓋此雖亦為共產無政府主義所希望實現之社會,但若循共產無政府主義所取之途徑一往直前,則經過大破壞大擾亂之後,或則分崩離析,盡消滅數千年來由人類結合所產生之精神物質文化,復返於小部落之榛榛狉狉之原人生活?或則再由梟雄怪傑崛起於死傷荒落之世,團結流亡,練成勁旅,一手執劍,一手執經,順則與經,逆則與劍,以復於神權,君治之世界而已。在今代民治主義、自由主義之趨勢中,而忽起列寧黨、慕沙里尼黨之極端專制,亦其先例也。故資本帝國主義者若能速為覺悟,拋棄其資本帝國主義,與天下人類更始,即進為民族親睦天下之社會組織,此其上也。否則、一方循其資本帝國主義以繼續前進,階級之懸絕愈甚,國際之戰爭愈烈;則一方之共產無政府主義,亦終必勇猛反抗,推倒資本帝國主義,實現大破壞大擾亂之恐怖時代。然我世界一部分覺悟之人類,欲期於彼大破壞後為重新之建設,今亦不可不亟為民族親睦主義之研究、宣傳并運動,以期能藉民族親睦天下之過渡,真個實現於世人和合人世之社會也。而實現世人和合人世之社會最需者,為於自由的、平等的經濟、政治基礎上,施行完全教育以造成世界文化;由全世界書同文之世界文化,再施以世界教育,先使世界人類之施教育受教育者,同為一般無二之教育,然後可造成世界人、而和合為人世界。然在資本帝國主義之高壓強制中,與共產無政府主義之惡鬥暴動中,都無進行之可能,故非先為民族親睦天下之過渡不可。世人和合人世之社會,亦為無政府共產主義之所希望,但其進行之程序,猶側重破壞而鮮建設之方法耳。

高德曼女士云:

我們所了解的組織,該築基於自由之上,那是用以確定人類幸福的機能之自然和自願的團結,那是有機的生長之和協,這和協能產生各種不同的色彩和形式,正如我們喜愛花的完全一體那樣。同理,自用人類的組織的活動,是由休戚相關的精神所浸潤,而其結果,是社會和協的完成,我們稱之為無政府主義。事實上、無政府主義在他消滅了個人間和階級間的對抗以後,盡力在可能之內建築公共意趣的和無強權的組織,在現在的狀態下,經濟的和社會的利趣之對抗,致使各社會的單位中發生不息的爭戰,而且在橫梗了難制的阻礙。還有一種以為組織不能培養個人自由,而反以為是賊害個性的謬見,然而按之事實,組織的功能卻是幫助人格的發展和增進的,正如那動物的細胞那樣,由於相互的合作,以表示「完全的有機體」之形成的潛能。個人亦然,應和別的個人互相合力,以達到他們發達的最高形式。一個組織,其真實意義不能只是無用東西的結合,牠必須是能自覺的、有智能的、個人的組織。不錯,一個組織的可能和動力的全量,是在各個人的精能的表示中顯露出來,因此、在論理上是:在一個組織中、其分子之強毅的自覺的人格愈大,其滯鈍愈小,而其各生命的原素愈濃厚。無政府主義是主張無裁制、無恐怖或者無懲戒和無貧乞的、壓迫的一種組織之可能。一個新社會的有機體,牠能絕滅為生存而起的可怖鬥爭,這種鬥爭,是能損壞人類中最優良的品性,而且擴大社會上的黑暗的。要之,無政府主義企圖達到的,是完成為全體的、福利的一種社會組織。

然此所云休戚相關的精神所浸潤之世界人類和協,我以為須經過將家族感情擴充為民族感情,再將民族感情擴充為世界人類感情,然後乃能實現,此即由民族親睦天下、再進為世人和合人世也。而吾之對於世人和合人世之實現,注重於使用教育之點。皇皇君作「無政府主義與教育」一篇,證明生物有遺傳和習得之兩種物性:習得性完全可由教育改變;又證明人類中語言、文字、團體、私產等,皆係習得性,故皆可由教育而改變;又謂大同世界運動要自幼年的教育、或嬰孩的教育著手。然如何乃能使世界兒童得受此大同教育?如在壓制暴鬥之現社會中,無施行此種教育之可能,則仍須取徑於民族親睦天下之過渡也。

又有頗知佛學之老梅君,作「無政府共產主義圓義」,謂雖比不得佛說圓融無礙、圓滿無缺,也得同於圓轉自如的圓義,比如向心力與離心力兩相拒攝調和所成之圓圈。其說無政府之社會組織,皆離心力與向心力拒攝調和所成。一曰、「各盡所能,各取所需」:謂若不各盡所能去生產,試問將何從各取其所需?故析成「共同生產、共同用產」之二句。然以老幼殘疾亦須用產。又說「生存權利、勞動義務」之二句。二曰、「極端自由,完全自治」。三曰、「欲望滿足,良心安適」;世人往往只圖極端自由,欲望滿足,不顧完全自治,良心安適,其實則捨自治不能自由,捨安適不能滿足也。四曰、「獨體為群,群體為獨」,亦云「小己奮鬥、大群巨助」。按此亦即余世人人世之義。五曰、「消極破壞,積極建設」,亦曰「和平目的,激烈手段」。此其以九個二句相對成為圓義,有從佛學中得來者。然激烈手段亦須為從大悲心中不得已之方便,不可濫用。此皆足為無政府共產主義之補偏救弊者,余故以佛法為今後民族親睦天下、及世人和合人世之社會組織指南。

(出寰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