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三編 宗用論(第77卷-第121卷)

佛法與科學

——十二年八月在廬山世界佛教聯合會講——

一 佛法

佛法大旨,不外乎自覺、覺他二端俱得圓滿,故得其公例如下:

一、無上正遍覺者所如實覺知於法界諸法之真實性相體用 此無上正遍覺者一名詞,關於自覺方面,謂自己覺悟地位已確臻於無上正遍也。如、當作依照解。如實覺知、即依照真實之相,不增不減,無伸無縮,毫無有變動差誤之點而覺悟了知之義。法界、即宇宙,諸法、即萬有。此法界諸法,以通俗所云之宇宙萬有亦大概比得,但亦非真能吻合無間者。性相體用冠以真實,亦別於世論之迷謬遊戲浮泛無稽也。此就佛之自覺以言,尊極如斯。反觀眾生不覺,似人作夢,昏昧無知,大慈佛陀時勞呼喚。復如發神經病人,本身不自知病,惟頭腦清晰知見正確者能曉。更若眼中有疾,妄見空華,亦惟明眼者能覺其妄。此義甚明,故不繁述。

二、無上遍正覺者所如覺宣示於世間眾生之善巧教理行儀 此則關於覺他方面,謂無上正遍覺者之佛,依照自己覺悟之法界諸法,宣揚於口,示現於身,隨俗、雅化,方便引度——如依世間一切語言、文字、風俗、人情等,及隨十二類有情身相、行為、之類,循循施教以善誘之——,遂有方便權巧所施設之種種教儀。宏化三界,開覺群生,使明解乎理而軌修乎行,庶大覺之果人人堪證耳。故別言之:教者、言教以明理,身教以行道之施設;理者、教之所詮義,為學人所了解於心者;行儀云者,以人人有無上正遍覺知之可能性,過去諸佛無量無數如實而覺,如覺而說,現未來際諸佛,果依先覺如覺開示之法,明了其理,如理起行,行同佛儀,亦畢竟成佛故。

二 科學

上釋佛法二字竟,茲釋科學,當分二端,如下:

一、科學之方法 詆科學者,謂造成利器,都務殺害,是有弊而無利。譽科學者,則謂物質文明莊嚴燦爛,俾世界蔚為雄觀,利益俱在,何弊之足云?關於此層,雖猶在諍論之中,而歐洲數年來之戰禍,亦不得云詆之者之毫無理由。不過此屬於後來之成績,及應用其成績者如何,而科學之所重尤在方法,其方法之精密謹慎,固不得遽加以詆毀之辭。蓋科學方法,可有六層:一、科之一字,具分科、別類之稱,故首先分劃範圍,不得儱侗,而一科一科之新學說乃由此產生,如講心理學、單就精神現象種種說明;物理學、單就動、植、礦等物理現象說明;生理學、單就有機身上之消化器、分泌器等種種說明,故茲嚴別界限,不許紊亂,為科學之第一步。二、既就一種對象,詳細研究,俾有所發明;則必先觀測此對象之大概情形。三、大概情形既明,乃繼之以精察諦觀,務有於確然深知其性質、功用、及價值等。四、審察既確,乃綜合其觀察之所得,著有假說而試實驗。五、例如雨後見五色虹霓,假說是日光反射之所致。科學家既具此發明,則必親驗出紅霓之處,是否由日光及雨映照所成。一次不足,而再而三,須屢試不爽,遂成定判。六、前五所述悉數通過後,如議場中絕無一廢票,此議長乃安然而定;其某種學說得成立為通行於全世界之公例,亦猶如是。綜上六端科學之方法,可謂手續精密,卓然不可搖動矣。至其所發明之定例,後哲有真確於前賢者,即可捨前取後;即並世同人,彼此、今昔,亦取是捨非,無所執著。其渴望發明真理以濟世之心,尤為可敬。但科學亦有一種執著牢固莫解,則執著此方法為求得真理之唯一方法,而不知法界實際,尚非此種科學方法之可通達也。

二、科學之成績 推其由科學方法所得之知識,應用於世間行為人事上,以演成五花八門之人群業果,皆謂之科學成績;而其根本則端在知識。天文學、古來以地為中心,法國歌白泥氏更發明太陽為中心,後人又有發明八大行星、無量恆星等。此外、牛頓發明地心吸力等,達爾文氏發明人種由來等。一則謂墮果向下,必有吸力;一則謂下等動物變中等動物,進趨於高等動物,如猿為人之祖等,此類學說,一應用於人間,則社會群眾所得之新知識,在國家政治上、社會事業上,頓起無量數之傳遞與實驗,若簇新組織一大世界者然;此其成績之為世人所共知者也。

三 佛法與科學

一、科學之知識可為佛法之確證及假說而不能通達佛法之實際 科學上有所發明,即宗教上便有所失據。尋常神我等教,根本上既少真理,一經風吹,不免為之搖動。駭辯不足,繼以恐佈,牽強附會,又失自主,此其人至為可悲。獨有佛教,只怕他科學不精進,科學不勇猛,科學不決定方鍼精究真理,科學不析觀萬有澈底覺知。能如是、則科學愈進步,佛法將愈見開顯。以佛法所明者,即宇宙萬有之真實性相。科學愈精進,則愈與佛法接近故。今且先言天文:在昔東土,僅知上天——日月星辰等——下地,中乃有人。西洋則基教徒利用希哲地為中心學說以傳佈於世。迨法哲既明太陽為中心後,迄今復有以無中心之說宣傳者。蓋已經過若干度之進步,以之空中恆星實無數量,相攝相抵,無主持者,故恆星為中心之說亦除也。至此、始證明佛經云:虛空無邊故世界無數,交相攝入,如眾珠網。又云:世界依風輪而住,風輪依虛空而住。——皆為實境,此其接近者一。科學家以水中有蟲。內典亦云:佛觀一滴水,八萬四千蟲。茲事、余於十數年前,確曾在南京楊仁山先生處,用高度顯微鏡親驗之,此其接近者二。達爾文氏以人種由來,自種業遺傳遞蛻漸變而來,雖與佛法之世間萬類皆由積集業力——品性——行為等而感報差別,遇緣各升沉靡定,尚有不逮。而較神造、天生之舊教,亦為有進,此其接近者三。生理家謂人身由循環器等集成,而其血肉皆為無數細胞積聚生滅而活動。與佛經所謂「觀身如蟲聚」;及謂受生之初,由「起根身蟲」而起根身,宛然符契,此其接近者四。物質家謂固、液、氣、三質,係萬物之原素。佛經言四大:地即固質,水即液質,風火即氣質。風動、火熱合為一切力,如光、電、熱力等,此其接近者五。隨舉五端,餘不縷述。在二千年前佛經中已具此說,未有科學之新發明,人鮮有言。故科學愈見精進,則佛學上愈為歡迎,此其大足為佛法初步之確證也明矣。

云及假說,假說有兩:一、隨迷情:例如法界諸法一說,恐不能盡人能曉,因取此宇宙萬有之普通名詞以代之。就常人迷情上之所名者,隨與之語而實不符真義,故為假說。在佛陀垂示外道時代亦多類是。二、隨方便:得無上正遍覺者如實了知後,用世間通俗語言、文字、風範、威儀等,種種發揮宣示。雖佛智親證者實為思量之所不能到,語言之所不能及,而亦不妨用茲方便假為言說,以化導於世人。如因明學上由比較思量而立宗,其錯誤者曰似比量,反之、比較思量判別正確者,曰真比量。科學家真正之希望和目的,本即在此。經云:菩薩於佛智當於何求?曰:當於五明處求。五明係印度古代科學,即聲——文字、語言——、因——論理——、工巧——藝術——、醫藥、內——即哲學——。換言之,菩薩於佛智當於何求,即應言科學中求也。故科學得為學佛者方便利他之假說也。

但進一步言之,科學卒不能通達佛法之實際。此義云何?例如無上正遍覺者所證知之境界,是謂佛法實際,亦是宇宙萬有真實性相。而此必須轉自心為佛智乃能親證,非用聲明、因明等科學方便所假說得到者,故此但為過渡作用。而科學則執定其科學智識所知識者即為真實,寧不成失!又如有一大象,其周身百體,喻為宇宙萬有之全部分。瞎子雖極仔細,但運用其按摸之腕,欲廉得其情實,若摸耳則言如箕,捏尾則言如帚,撫足則言如柱等。以自己之智識,斷定其即箕之耳、即帚之尾、即柱之足,謂已得此象全體無缺之妙用,明眼人見之,寧不啞然失笑耶!真正佛學家對於科學,疇不云然!故惟彼無上正遍覺者妙明通達,如明眼人觀活象然,見即遍照無遺,何待箕帚等之展轉譬喻證成公例哉?科學之不能通達佛法之實際者,如此。

二、科學之方法可為佛法之前驅及後施而不能成為佛法之中堅 釋此、再據世間最深之迷情上抽象以言,得二說如下:

一、迷有神者——我執——:神、即神我,小乘人即空此執,以知因緣和合而有此身相生滅連續,幻有非真。如色、受、想、行、識五蘊等,暫起之際即復暫滅,剎那剎那變遷不停,如旋火然,見有圓影,旋轉一停,安有此火影活動之幻想哉!科學家亦知生滅積集,無此神我之實可得,迷有神者悉為所破。二、迷有實者——法執——:實、即法之謂,唯物家所稱之物質亦同此。但謂萬物各具原質,係單純之元素積集所成,進為原子、電子等說,則由「唯物」派進墮於「唯力」;若更深進,安知不將有虛空粉碎之一日哉!蓋唯物為耳聞目見之有者,至唯力則已為聞見所不及之無,益信科學之方法,足為佛法之前驅也!所謂研究愈精與內典愈足發明者,即以此故。若夫後施作用,言菩薩得證真如之後,可參用科學方法,施行於一切有情,裨令悉數覺悟,捨棄迷情。正合於法華經『以方便力故,為諸眾生說』之深旨。如小乘俱舍論等,方式極精密,理論極周致,適與科學規律相彷彿,而更高出其上。以之聯袂共進,攜手偕行,何難達於至善之邦、菩提之道哉!所謂科學並足為佛法之後施者,亦以此故。

第歸根以談,科學畢竟不能成為佛法之中堅。以佛法中堅,須我、法二執俱除,始謂之無分別智證入真如。如瞎子忽然眼光迸露,親見象之全體,一切都豁然開朗,從前種種計度無不消失者然。科學家譬祇知改良所藉用之機器,而不能從見之眼上根本改良。今根塵、身心等,皆是俱生無明之性,若不謀此根本改良,乃唯對境之是求,執一之是足,將何往而非瞎子撞屋,顛仆難進也哉!滯迷情之見者,可以休矣!故佛法之中堅方法,即為完全非科學的,專息滅建築在戲論分別上之科學的,以非如是則終不能打破無明得大覺悟故。然若能依佛法中戒、定、慧三增上學,布施等六波羅密行,精究實行,則勒馬崖頭,共登坦道,脫黑暗之火坑冰塹於莊嚴佛土,出狂熱之社會群眾於清涼境界,夫亦何難之有?

(聖功記)(見海刊四卷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