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三編 宗用論(第77卷-第121卷)

釋中華民國

——五年冬作——

釋國

言國家學之理論夥矣!吾無所求同,亦無所求異,然合離眾說而觀之,當亦十得其七八耳。春秋曰:「我入枋」,是古史稱國為我也,今亦請以我義明國義。

人莫不自謂曰我,一詰究其所謂我者何在,則茫然者百九十九,誠所謂自射則無下手處也!其精者則言世間有二:曰「我」、「非我」,非我者物,我者此心。然心亦至繁至賾,將孰從摶掣其一而字之曰我乎?且所云心者,非麗乎身而存,著乎境而現者也!身境皆物,而物非我,我與非我,離而二之,離非我則所謂我者亦了不可得,然則徒設為我、與非我之辨,僅強名此了不可得為我耳。凡有情之類,由五蘊緣合得生。形質、聲、味曰色蘊,順違感觸曰受蘊,名象摹施曰想蘊,謀為動變曰行蘊,了別集起曰識蘊。前一、向所謂非我,後四、向所謂我。從而究極之,皆非我也。何者?夫曰五蘊,則既各有其當名之物矣,綜合而執為我之實體,於義非誠。裁取五蘊之一,或二、或三、或四為實我,猶然於義非誠。離五蘊而別設想一名理執為我體,則是想蘊中摹施之一名象,義尤無實矣。夫然,則我之一名,固空無所謂也。

雖然、不徒有生者必執有我,且無我則無生也。故執我之見,非唯後起,亦由本具;則意根之恆審思量,執藏識之性為內自我體也。是以有所謂靈體之我——靈魂,神體之我——天神。然藏性如如,離思離言,雖為一切眾生公性,非一非非一,非我非非我,不得封執為我;封執為我者妄也。果證藏性者,執我非我等妄見且自滅。故人生所謂我者,無論後起本具,皆有名無實也。成唯識論曰:由假說我。假者、謂假借以為之名耳。然假名之我,亦有違理依理二別。違理者何?世人既未證藏性,未知唯是五蘊假合,故所有實我,但意想所度取之名言影象,空無實體,以其但隨妄情施設而有,故說之為假也。依理者何?是又有二:一者、如來藏識真性:然以無可名故,有時強名之曰我,雖有真體,而我之一名不足以當之也,故亦說之為假。二者、五蘊和合眾生:持唯識論,則識蘊為自性識,行、想、受蘊為相應識,色蘊乃所變識也,猶民心為本,國群一切功業皆相應民心而起存,國境則民群之領土也。輒持心色論,亦猶以人民、土地為本,與但取想相,謂離土地、人民別有國家自身之實體者異。蓋五蘊雖非真有而是幻有,須仗因託緣乃生起成住,不同但憑名言所摹施之意影。顧五蘊緣合之眾生,雖有機體,亦非實我,以無一定堅常之主宰作用故也;是以亦說為假。尋常稱我,即是概稱此五蘊緣合之幻體耳。知假說我名以稱謂者,唯此五蘊之幻聚,非別執有一實我體,在五蘊中、或五蘊外,故不違乎理。然此五蘊假合之人生,雖虛幻流變,固已憑藉積生業習之力,集起種種好醜、苦樂、是非、善惡,誠妄之事業,還復熏為業種,新故相乘,種現相持,續續緣生無既;故離幻無我,離幻無生,離幻無物,離幻無事,處幻世間而與幻人成幻事,固無須舍此幻我而別求真實,真實則無我也。

今以我義明國義,違理既非所取。依理之第一義,則國之所無,以國無自證體故,若立名強擬,則反成想像耳,故唯取依理之第二我義。若明五蘊緣生之幻我義,則知所謂國者,亦民心等增上五蘊所緣成之一增上大幻我耳。何謂增上?人物幻矣,更蘊聚而緣成為國,則是幻上加幻。比如水、火、土已是雜質物矣,更和合製成陶器,則為雜質之雜質矣。雖然、是猶難言也,取譬成義,姑據其相似相續者耳,固不足深求堅執。蓋以國我比人我,色質不能融化持受成一身,一不同也;無一定可明了識別之形表,二不同也;無身表之行業可見,三不同也;除民心各各意念之集合,決無國之自證心體,四不同也;民心各各之國家意念,必由傳習告教而成,不若自我之意念俱生而有,五不同也。故國之與我,其親切終有間也。

近人多謂由人民、土地、政權——取最廣之政治權言,包括主權、統治權者——三要素和合成國,義亦近是,且適符古文「或」字之形義;以戈表政權,軍國社會當然之勢也。但極成之國,必有版土劃定之疆界,與別個國家相對待;非是則人群世界而非國,故未若今文之國字加一範圍之圈者為尤當。此猶之無自身他身之形別,則我之觀念亦不明晰。故顯而言之,我見亦曰身見也。疆土、物產、形器,色蘊也;國民之苦樂、榮辱、安危,受蘊也;國徽、國名、國憲、國籍、禮儀、版圖等,想蘊也;政治等種種活力活業,行蘊也;民族心習及宿留民族心習而又攝持緣起民族心習之語言、文史、宗教、風俗等,識蘊也;撮此五蘊和合所緣成者而為一概念,則謂之國。

釋民國

或謂民、氓者,󸞛髳也,繫隸於君師官吏,蓋近奴虜之科。今雖不必溯尋古義,然民義必異人義。人者、所以名群生中之一生類;民、則人類團體中之一分子,必成所依持之一團體中,自意眾意和合之云為,一也。必受所依持之一團體中有形無形公同之制裁,二也。然人類之團體,其經緯綜錯,整齊堅密,嚴重親切,靈變生動,決無完備乎國者。蓋團體之深固,亦由相等之別各團體為對待;而大同人群,則其互愛互助,通作通受,殆所謂無思而為,不勉而成,團體之觀念亦融化而無跡矣。國團以下之團體,則無論為親族、為宗教,未有能逮國團者也。夫人類團體既以國為極成,則人類團體分子之民,亦至國而始極成。故所謂民者,即是國民,所謂國者,即是民國;國民民國,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國民譬云筆毛,民國譬云毛筆。筆之毛亦毛也,故民亦人也;然單言曰毛,固不能即為筆毛也。筆毛者,既不失其為毛,復調和組合而以定法構成筆用者也。雜駁散亂之毛,雖積聚成堆亦豈能謂之筆哉。今云民國,猶云國民民國耳。

然民至國民而極成,國亦至民國而極成也。真正之人生觀、世界觀,唯識論也;而真正之國家觀,則唯民論也。蓋民者國民,故民即國民全體。海陸山河,非國民之領持資用,則空界而非國土。蓋國土者,民之總業也,故亦在民中而不能離民自有;其餘國事,無非是民人積續和同之云為,更無論也。試合為一表明之:

      ┌─民生┬──民富………………色─┐      │   └──民福………………受─┤    民─┼─民權┬──民意………………想─┼─國      │   └──民行謂智…………行─┤      │        德力      │      └─民族───民性………………識─┘

此中民族,實為國根;近人所云國性,亦基乎此。蓋民權兼國團所攝持之民人自主發動權,及民人所集託之國團自主發動權;而民生亦兼人命生活及國命生活,必原因乎民族同化性,乃榮辱皆共,休戚相關,其勢自然順成;否則、順違錯出,痛癢噩異,決非徒持一紙國籍能奏功效也。近人大唱因民族以成立國家說,可謂知本。嘗觀德意志人伯倫知理論民族特質,謂其始必同居一地,同一血統,而又同其體狀,同其語言,同其文字,同其宗教,同其風俗,同其生計,而語言、文字、風俗為尤要;然亦必曾經同一政治,或政教混同則有之,決非全未有政治制度之統禦者。故民族能結集於一領土,即得有政治組織而成民國,而民族較之發達最完備之民國,或國團主權、國民生活未能顯著焉耳;然固已具存之隱微,引發即現,決非無民族為根者所能追步。故以錯雜民族而欲建機能完備之國,終必同化成一族而後可。雜民之國,苟無過半數一大民族而又文明程度高出其小半數之上者,則唯有仗軍力強制而暫為繫縻耳,殆必難成完固之國。即有太半之優秀民族,猶必須多藉嚴法強制干涉之力,積久行之,始能漸就;比之欲化除乖戾性癖,必堅立意志,隨時省察,久久矯治練習也。無民族為根,混集雜民立國,於是或賴乎英明雄武之君主耳。

國有君主,世謂之君國。鉤稽其誠,即國有君主,亦復以民為重,君為輕。且衡以國民之義,君主亦一世其特業之國民而已,國固依然是民國也。嘗考起世因緣經,初因眾民爭地,共推一有威德明智者專任平斷,號為民主,義取由民眾立為君主,而為民眾主其事權也。而所謂君國之皇帝,實不過公認為民眾之主,主民眾之事權而已,其國之為民國則一也。今君國之皇帝與民國之總統,其別要唯二端:一、君姓無年限世襲,與眾民立年限更舉,一也。民國之主權在民國,而以皇帝為民國之化身,立乎國民之上;民國之主權在國民全體,而委託總統行使及代表,處乎民國之下,二也。其統禦事權之輕重既無與,而撫我者后,雪我者讎,其地位以民心之順逆為安危,亦不殊也。竊為譬之:泛任民愛,遵時選能,猶聖人時中,欲不逾矩,無庸固執一義以必踐之也。專宗一姓世襲為君以主之,則中人以下,勉為上達,必堅執一二信條為生命以上之義命,作踐形繕神之準繩也。故未至完成之國,唯世襲之明君為期,而以尊奉忠事其君主為第一義,甚或民國喪亡,不遑顧恤;然擇執赴踐之信義未必盡當,故所戴之君亦未必仁明,一旦悟所執非義,固將舍之求是。故國民一認其君為昏暴,必別有以為仁明者代之。而大成之國,民自求立國,非國要求民立,民各自主以發揮其力,即是致國之宜,所謂發而皆中節也。故民國臻盛,帝王不容有也。

民族為國根,而根中要有四種特德,國民之功能始發榮滋長無已,而民國得以成立鞏固:一者、國民須養成以國為自然而然一大人格永生命之意,此之謂國我癡德;二者、國民須恆具審察之國體國性觀念,此之謂國我見德;三者、國民須貪著其國不能去心,常進求其國之安全福利而終無厭足,此之謂國我愛德;四者、國民須保持其國之自主獨立,大雄最尊,不令有一物加於國上,此之謂國我慢德。四德充極,然後推及世界各國,審察自國亦審察異國,自尊重其國亦尊重諸與國,而博愛國際之世界和平,文明進化,然後漸融化其國我德,會歸大同人群。蓋國我四德望大同人群則又成四惑,然四惑斷則國我不生矣;故在國為德。且必有此四德,其國乃成,則所謂人生不徒皆執我,非執我且不有人生也。此之四德,悉依隱民族,有民族即已有之,現行而表著之,則在民權民生耳。故民族者,國之意根也。

問曰:人生之有根身,雖亦色蘊,固異塵境。在我愛執藏識有攝為自體、持令不壞、領為親用、託令覺受義,作事識共有依,同其安危。今民國之色蘊,則國邑物產也;此豈亦能與有根人身密合耶?答曰:不盡符同,前既言之矣。雖然、正唯攝為自體,安危事同,所以國土喪失,即為亡國。且保持國城,守衛邊疆,非持令不壞乎?民生之衣食住與軍實國財,靡不資乎地產,非領為親用乎?國土有恆,乃得安生樂業,流徙放逐,則困苦窮戚,非託令覺受乎?不寧唯是,疆場領海,既猶膚甲,而都郡州邑,亦得取喻胸首身肢之關係,而國民民族繫乎宗邦故土,種種遺澤名蹟之情懷感念,彌滿充塞,尤難勝述。矧夫荷蘭人善泅水;日本人善候地震;鄒魯多平原大壇,士善頌禮;秦隴關塞便用軍,兵家興焉;海岸之民,多閎渺玄怪之談;則風習、文化、學術、思想,亦因之矣。國土之密切乎民族之國民,亦何讓根身之與識心!故曰:民之所不執受者,乃空處而非國土。唯民五蘊之義成,則國為唯民五蘊緣成之大幻我義亦成,是以曰民國。

釋中華民國

中華乃吾民國之名,亦吾民族之名。世界之民國、民族非唯一,故為名以別之。然立名亦有其緣由:歷來國都常在西北,故豫、魯、晉、陜之地,號為中原,又稱華夏;華、則華山,夏、則江夏,渾括楚、漢、秦、隴言之。又中華亦以對四陲內外之未開化國族言者,故或中華、戎狄對稱,或華夏、夷狄對稱,此因歷史上之人文地理而得名之大概也。今以中正和平謂之中,華貴文秀謂之華,表吾民族本有之品性,故以之名國。復次、中者質實,華者精明,作吾國民進德之指針,故以之名國。復次、中者道備吾心,華者化成天下,造大同之世,俾人人皆為完全之人,其責任唯在吾人,故以之名國。

(見覺社叢書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