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三編 宗用論(第77卷-第121卷)

革命當從革心起

——二十五年四月在常州中山紀念堂講——

一 緒論

二 革命的古義

三 革命的今義

四 革命是果革心是因

五 心的分析

六 革心的可能

七 由革心而成革命即內聖而外治

一 緒論

今天、因為各界的要求,到此地文化中心的中山紀念堂來公開講演。以佛法的思想,對於中山先生的革命意義作進一步的認識,故題為「革命當從革心起」。

我覺得,現在的中國,無論政治、軍事、文化、建設等等,在進行上有很好底氣象,是中山先生的致力於國民革命四十年的結晶。然而、在國民革命進行上,到了何種程度?這還是如中山先生的遺訓一樣:「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坐在紀念中山先生之中山紀念堂裏的諸位同胞們,要下最大的決心,承繼中山先生革命的精神,完成中山先生革命的事業,這是中華民國的國民所應注意的!在目前、大眾所注意的革命可以成功的重心,皆寄託於軍事、政治、經濟等等,這些確是重要;但革命的成功,還有種種的因緣也須顧及。我覺得、佛法道理,對於革命進行上,有很大的貢獻與幫助!

中山先生在建國大綱裏面講,一個國家的建設,分物質建設和心理建設兩方面,尤其是心理建設,是一切事物建設的根本。可知革命應注重革心,亦即所謂「心理改造」。無論人類或是動物昆蟲類,都有一種心理作用。心理最深最隱的根源處,人類和高等動物或低等動物,一切平等。世間的事結果好壞,皆基於心理的好壞而決定。中山先生的信徒,及中華民國的國民,應當注意於此,路才不會走錯!不過、世間學者的主觀不同,對於事物的看法亦不同。如唯物論者或唯心論者的哲學家,他們對於心理的分析,事物的辯證,說法不同,主張不一。其實革命思想,古今有史以來的造就大業者,最扼要發動力,在心理上經過種種底變化作用,結果才完成革命的工作。所以、世間一種偉大事業之成就,要先有決心與宏願,否則、無從實現。如我今在武進佛學會所講的唯識三十論,所討論的中心問題,就是關於心理的變化作用。通達變化的心理,運用他的變化的功能,應付變化的環境,勇往直前,卒立心理上所創造的將來大業,這就是心理建設的所在。

二 革命的古義

革命的名詞和革命的事實,在中國古書上、歷史上、已經實現過了。很顯著的革命,是夏至商、商至周的湯武革命。原來、革命是政治生命的根本改革,夏朝的起初是很好的,可是、到了夏桀王就不對了。他在深宮中飽受婬樂,置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而不顧;所以、成湯在這個時代起來革命了,率領著人民,革除夏代不良的政治與事業,另造成新的朝代,救民水火。到了商末時代的紂王,又荒婬無道;於是、周武王率領諸侯興師問罪,消滅了不良的勢力,施行道德的周朝政策,使人民安心樂業,得以維持且發展國家民族的生命。所以說:「湯武革命應乎天而順乎人」。因為、商湯、周武的革命,是弔民伐罪,救人民於水火之中。所以、革命是革除國家不良的勢力而樹立好的政治,此為中國古來革命意義之所在,是不可輕視的史事。

革命的命字是何意義?一、是古書上所謂「顧諟天之明命」的命。天命是政治的本源。比方、帝王稱為天子,是天命他到人間做帝王,保國愛民,發號施令,一切的政治、軍事、法律、制度,均由天子一人計劃決斷。這樣、發動根源的天子,是要時時顧及「天之明命」的;若違反天命,就是要受天命的制裁和處罰,而甚至有生命的危險。那末、現今民眾時代的應天順民革命領導者,他就是為民族生存而奮鬥而犧牲的偉人!天命的天之意義,是自然而然之民眾公共心理的意義,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一切適合天人的自然法則,則可生乎天地之間,存乎人倫之類。如果違反自然的公理,則不能生存天地之間。如果違反時代的思想和環境的需要則等於自殺,一切沒有希望!

二是政治制度的命令,在詩經大雅篇裏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這是說:周國雖舊,至文王能以德及民,始受天命;武王革了商朝的命,而建立周朝的新制度,所以、周雖舊邦,但一切政治建設,不是從前紂王時代的樣子,救人民出水火,置國家於安全,把政治、法律等等另有一種新的建設。這是中國古代的革命人物與革命的思想一貫的表現。

三 革命的今義

一、政治革命 講到現代的革命,大概有三種意義:即所謂政治革命,社會革命,文化革命。政治革命、在東西洋各國,都有這種事實的經過;在歐洲數百年前,先有羅馬舊教蛻化到新的基督教,引起了思想上的大轉變,由英國立憲、美國獨立、激生法國大革命怒潮,由君主專制進到民主政府的成立。以後東西洋各國,或以戰爭或和平紛紛改變為立憲或共和,這都是政治革命。

我國自中法戰爭之後,有中山先生之大聲疾呼,鼓動國民革命,經過長期間之努力,以三民主義的國民革命的精神與政策,推翻了三千餘年的君主之專制政體,於是國家政權的掌握在國民手掌之中。這不僅由於中山先生堅苦卓絕百折不撓的奮鬥精神,亦由於中國國民黨的黨員,都能嚴守黨的紀律,忠實於三民主義的政治革命主張;唯其如此,中國國民黨得成為中國民眾的政治信仰中心。雖然、中國國民黨在中國政治革命史上有光榮的一頁,可是國際狀態如是險惡的現在,在暴日進逼如是深入的現在,在赤匪擾亂如是凶殘的現在,在民生凋敝百業流離的現在,距離革命的成功實現尚遠,如果國民黨不能負起建國治國救國的責任,實現國民革命的理想政治,完成國民革命的使命與工作,則政治革命的結果,尚不易測度!

二、社會革命 社會革命、他比政治革命有更重要的意義,社會革命就是經濟革命。因為近幾百年,由科學的發明,有種種的機器創造出來,一切手工業的製造均以機械來代替。以火力、電力供給機器的發動力,所以無論工業、農業,在從前需要幾百人或幾千人的力量,才可以出產的,現在只要一二人司理機器的關鍵,出產品還要增加和進步。靠手工業而生活的大眾,完全被機械劫奪去了。所以人類社會,自然的被分為勞工與資本家的兩個階級;資本家的驕奢淫逸,和勞工大眾的窘迫困苦,乃有社會革命的暴發。政治當局,若能覺悟到勞工大眾生活困苦的情況,運用政治力量救濟工農,致力於各種事業之建設,此即我國國民革命中民生主義實施的一條正大光明之路。

三、文化革命 一個國家、民族,那怕是在最初的時期,都有他的文化。所謂文化,含義頗廣,我們自不能一一申述,惟擇其最要者,便是:言語、文字、思想、風俗、倫理、宗教。從原始時代的這些語言、文字、道德、宗教……隨著時代的進化,積年累月,經過人類拿來做了改變自然界,而適合人類社會所需要的工具。文化的本身,與人類社會發生密切的關係;既有了這種關係,所以、到了不適用的時候,須要改革;文化革命的基因,即在乎此。今日思想界已混亂到了極點,從改革中,努力建設民族革命的文化,至為重要。優秀的國民,皆應具有文化建設的精神,不然、在中國國民革命的三民主義中之民族主義,豈不是毫無意義?孫中山先生的所謂,「三民主義」的革命意義,如民權主義,這是政治革命;民生主義,這是社會革命;民族主義,這是文化革命,也即是心理革命。

文化的含義很廣,不管他是東方文化或西方文化,舉凡政治、經濟、教育、道德、風俗、宗教、哲學、文藝,皆是文化。總而言之,文化支配了整個人類社會。但是、所謂文化革命,不要輕視了歷史的發展和時代的需要!採取科學方法,應用原有文化的各體系,創造適合現在人生的文化,這才是努力於文化革命的最忠實的革命先進。

四 革命是果革心是因

世間一切事物,皆從人心的思想轉變出來,所以、革命事業的指導者,吶喊著「革命先須革心」;因為、心能給以新生命之源泉。我之所謂「革命當從革心起」,就是把心中舊的惡習氣革去,在革命的意義上,無論政治、社會、文化,便頓成新的善的生機,這才是偉大的革命。

世界各國革命,各有其旨趣之不同。我國中山先生的革命論,為復興民族,使淪落於垂危之中華民族,從水火之中救出來,得一甦生之路;若能依從三民主義革命的真理去做,則民族自然會興盛起來。然而、人心有好有壞,如果沒有好的心理,雖有政治、法律而不得其用。所以、如果要想革命有很好的結果,先要從人心理上建立好的基因。這不是說一說就算了,主持革命的中心人物,必須有此善心誠意,才能盡其應盡的責任,完成革命的事業。所以、革命的偉業,必須先從革心上做起。在佛法裏講,凡是要想有好的結果,先要發好的心以為因,在人心方面有了改善,事業方面必定收獲好的效果。「革命是果,革心是因」;人心的改革,確是一切問題的先決問題。

五 心的分析

一、潛通的精神界 依據佛學,我們人類乃至一切動物——即一切眾生,有精神界的互遍相通的作用;它、隱潛在一切動作的內心底下。所謂精神,含義至為廣漠;心理學上所研究到的,祇是人之心的作用,或心的過程。如所謂潛在意識,即於人類及眾生的精神界,沒有顯然的區別。這種相通無礙的本心,即是佛學上所謂阿賴耶識,也即所謂『三界唯心』。

既有潛通的精神界,那末、一個人的好壞,可以影響到一切人類,一個人的精神不安,亦能影響到大眾之不安。所以、往往一部份人惡劣的行為和不良的習慣,普遍到整個社會群眾裹面去。因此、社會大眾的精神,興起了不安的紛擾,出現為種種的災禍。如果有一種平衡的力量,保持潛通的精神界之安甯,世間一切便是慈祥和平的顯現。現今人們放縱的行為,造作了許多無惡不作的惡業,從精神界的擾亂,乃出現為外境的危險,而現前的天災人禍的劫難,遂一幕一幕地表演在我人的面前。照這樣看起來,災難的所由來,乃出於心理,在普通的心理學上,雖還沒有討論到證實到,而在佛學上,關於心理造作的因果報應,早已分析得極其詳細了。

二、顯著的心理作用 一、善的心理作用;善的心理、就是道德,道德就是善的標準,而善的標準,要建立在宇宙人生如何生存、與如何安立的因緣理性之上。世間萬物,皆由眾多因緣所成;一個國家社會,也在許多的關係因緣之中而和合成立。由此、道德的標準,要以利益社會大眾為前提。我們信仰世間事物的成功,是由於很多的關係——所謂因緣。這樣、我們要以大公無私的心去利益大眾,這便是大慈大悲的菩薩心腸。人能以利益大眾為前提,則將來國家社會的自由、平等、繁榮、發展,皆可於此——善的心理——建立了良好的根基。從此入手,不難達到自他俱利的幸福境界。

二、非善的心理作用:非善的、即是與善相反之惡的心理,乃是唯以個人利益為前提,不惜以害他為手段的。例如在人類中為自利而予他人之痛苦,或見他人有痛苦而不救濟,或他人無論造作何種事業漠不關心;只為自身之快樂,而對他人懷惡意以去損害,這如同帝國主義的國家,為自利而害他,但害他行為之結果,必致自他俱害。在近代人類史上,以自利為目的、害他為手段,而乘機奪取,互相殘殺的事,時有所聞。要想消滅現前的殘殺無道的行為,而達到平等博愛的坦途,唯一的辦法,要從改革人心做起。要明白世間事物,彼此都有互相關係,在生存的關鍵上,不離因果法則。如果明白這種方式,分析清楚善的心理與非善的心理,糾正自他俱害的觀念,發揮發揚自他均利的真理,降服非善的心理,使善的心理增起來。那末、「小人道消,君子道長」,如是而信,如是而行,於是潛通的精神界中不良的習慣減少,善良的習慣勢力增加,則國家社會、世界人類,均可得到真正安樂的途徑。

六 革心的可能

一、擴充善的心理作用 怎樣擴充善的心理作用?在佛學上、有一層一層的很深切的道理與方法,可以決定擴充善的心理作用的方針。如果以佛學為出發點,不但可以擴充善的心理作用,亦可以消滅非善的心理作用。消滅非善的心理作用,即是擴充善的心理作用的表徵。然所謂擴充善的心理作用的工具究竟是什麼?我簡明的回答一句,即是「六度」的實行。這六度法門,乃為消滅六蔽——慳貪、毀犯、嗔恚、懈怠、散亂、愚癡——非善的心理作用。這非善的心,是自私自利的心,人有了自私自利的心,不顧大義,蒙蔽公理。惟其如此,故現在就以此六蔽為非善的心理根本,以六度為善的心理實質,在革心的可能方案上,有了最切要的把握,來啟發擴充善的心理作用,養成消滅非善心理作用的能力。

甲、布施度慳貪:慳吝與貪求,是自私自利的世人通病。世人對於財物,都希望為他個人所有。因為非分的貪求,於是去作損人利己的事,甚至傷害他人的生命。而自己所有的財物,卻不肯給人,這是非善心理的魁首。所以、現在要用布施去除掉慳貪,擴充布施的善的心理作用,將自己所有的財產、勞力、身命,以利益於人。站在善的心理立場,應該不惜犧牲自己去供給社會群眾。乙、持戒度毀犯:凡是世間的事,都要注重道德上的修養;所謂修一切善,止一切惡。儒家所謂「禮義廉恥」,即佛家五乘共法之人乘善法;我們要努力去奉守,不可違犯,養成「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等如法行為。在行為上,在心理上,要有這種嚴格的訓練,才有做人的資格。丙、忍辱度瞋恚:古人所謂「酒色財氣」,這個氣字,真害煞人!往往有人遇著不滿意的事情,小題大做,生氣動氣。世間本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只要忍耐得住,「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所以、千萬別要生恨動氣,以致危險到無法挽救。慳貪是慾,而瞋恚是忿;所以、有「懲忿窒慾」的古訓。丁、精進度懈怠:一般人,對於有利益社會大眾的事業不作,而個人一味底放逸、懈怠,結果、個人的損失無庸說,連整個的國家社會、也墮落了。設使不懈怠放逸,依著佛法的「精進」,勇猛去為國家社會服務,則人群的利益,必定收到很大的效果。戊、禪定度散亂:禪定能止息人心的散亂。人心散亂,對於任何事情也看不清楚,精神的力量不能集中統一,則一切事缺乏創造力而無從實現。因之、中國古代的聖賢,有重要的明訓,所謂「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己、智慧度愚癡:沒有智慧的愚癡人,於宇宙的真理,人我的關係,都不明白;如是不識因果時勢,專幹自他無益的工作,遇到了形勢險惡的時候,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我們以佛法真理為主旨,明白因緣所生法,體驗人生真意義,乃可完成善的心理。

二、消滅非善的心理作用 修行六度的法門,不但能擴充成就善的心理作用,同時、可以除去六蔽以消滅非善的心理作用。在中國古聖賢的修養上,就有很多不能否認的事實。甲、伊尹為聖之仁者:假使天下有一人或飢或溺而不得其所,他定要予以救濟,這就是行布施而已破慳貪的好例。乙、伯夷、叔齊為聖之清者:能進則進,不進則退,潔身自愛,雖處於他人有破壞禮法之時,他獨高超而不染,這便是持戒而不毀犯。丙、柳下惠為聖之和者:對於他人,他總以和平忍耐去克服暴慢之氣,堪稱忍辱度瞋恚的模範人。丁、大禹的「三過其門而不入」,一心為大眾謀利益;墨翟的晝夜不休,自苦為極,均是實行精進而無懈怠的。戊、顏回的心齋;一點妄想也沒有,連自身也坐忘了,可謂修成禪定無復散亂的榜樣。己、儒道所宗的周、孔、老、莊,均具有甚深的智慧;研究他們的學術思想,在學術上的創造與成就,不是普通人所能及的。

如上所述,修行六度,對治六蔽,擴充善的心理作用,消滅非善的心理作用。這樣、確有革心的可能。

七 由革心而成革命即內聖而外治

根據六度來革除心裏的六蔽,在革心方面講,誠有確實的把握。有了革心的辦法——六度法門,由此革心的成功而革命,必定完成良好的結果。但在革心的進程和效果上,有淺有深,有君子賢聖的區別,要看革命家心力如何而定。在深的方面講,大賢能成功革心,即成聖人,能作革命的領導者,率大眾以為國為民。如是、則「君子道長,小人道消」。能夠有了聖賢的道德,來領導人民主持國家政治,則國人的善的心理增長,而人民對於領導者有一種共同信仰心,於是人無爭鬥,天下太平,社會安樂,這是自然的實現程序。

所以、國家政治是否良善,先決的問題,在政治領袖人物是否是有聖賢的道德。如果是內具聖人之德,當然外現太平之治,自可完成救國救民救世界的工作。故在本題所討論的原則之下,不管是什麼革命意味,其主題不僅是人的問題,或是法的問題。換言之,在人治與法治以外,尚需要最重要的一種:就是治心。如是、方可發展人類的特長,得成人類進德的日新。

(燈霞記)(見海刊十八卷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