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對於中國文化之影響
——二十年十月在西安高級中學講——
今日蒙陜西學界開會邀為講演,誠屬難得之機緣;然余因昨日略受感冒,對於此題不能詳細發揮,故僅能就其大意約略說明之。
若論及佛教之歷史,固發源於印度,然印度久已絕跡,早無佛教可言;而現在能代表佛教者,唯有三處而已。三處之中,二處皆在中國,即本部與西藏;另一處即錫蘭。此三處亦可代表三時期之佛教:第一小乘極盛之時期,傳入錫蘭;第二大乘盛行之時期,傳入中國;第三小大衰亡之時期,傳入西藏。復由錫蘭傳入暹羅、緬甸,由中國傳入朝鮮、日本、由西藏傳入蒙古、尼泊爾。三時之中,最能表明完全佛教之精神者,即笫二時。故欲考見佛教之真象,捨中國莫由,亦可謂中國即是佛教第二之祖國。所以、近來西洋學者探討中國之文化,亦大都以佛教為主體。故欲使中國文化傳播於世界,非先發揚佛教不可;而佛教於中國文化之關係,亦為國人應知之常識。譬有中國留學於西洋之學者,常不免要與彼邦之東方學者接觸,若於本國二千年來高上之佛法一無所知,豈不有愧於祖國耶?所以、余有此「佛教於中國文化之影響」之演講。然佛教何時傳入中國,史乘所載不一:有謂周朝穆天子時,西方有化人來;有謂秦始皇時,有室利房等十餘人來,始皇投之於獄。彼時雖有蛛絲馬跡,然尚無鮮明確實之歷史,可以置諸不論;應斷定漢明帝時為佛教正式輸入之時期。然此二千年來之歷史,因地域時代之不同,所發生之影響亦各有異,今先研究其與一般之影響。
一、佛教來中國一般之影響 佛教傳入中國,由漢末至宋初,都是翻譯之時期,佛教大藏中五六千卷之經典,皆是此時之產物。而在六朝與唐朝之間,佛教大師輩出,奘師且在印度求得重要之梵本,翻譯之切實,文筆之精美,誠能空前絕後。故當時之思想界多投於佛門,受諸師之熏陶,對於佛教皆有深切之印象。然佛教始終並未參預中國政局之治亂;中國之治亂,皆屬儒、道二家,佛教不過居於旁觀之地位,只向本位中宣傳而已。故在學術上、風俗上,皆能補偏救弊,使人心轉惡向善,趨於安寧之現象,此即佛教與中國文化一般之影響也。
二、佛教對於中國藝術之影響 一、建築:關於佛教之藝術,法人烈維氏作有「佛教人文主義」等書,從文化上、藝術上、研究佛教之精神,以為東洋之美術,皆與佛教有關。譬如建築,雖不如西洋之切於實用,然皆能力求美觀,如房屋前後之布置,左右美妙之點綴,尤其是寺院之莊嚴偉大之形式,皆是模仿原始佛教之狀態。如此處之大雁塔、小雁塔等,俱能代表崇高堅強之精神,此皆顯而易見也。二、塑鑄:塑、即是泥塑,中國先雖有圖像彫像,然塑像自佛教入中國後始有。唐時名工之塑像,蔚為大觀,美麗盡致,現在雖不能窺其真正之作品,然如日人所發現之蘇州某寺唐人之塑壁,後得蔡元培等請政府保存,故今尚能考見當時美術之一般。近來國人一味破壞寺院之塑像,殊不知實是喪失中國文化之元氣也。鑄、即是金鑄,如所鑄之銅觀音、銅彌陀等,亦皆有其特別之風致。又如各寺陳列之銅器大鐘,以及千人之大銅鍋等,亦皆是佛教之產品也。三、彫刻:彫刻有木有石,至於唐時名工之彫刻,余於遊美國時,曾見有一石像,係自日本購得者,美人以為是極有價值之美術品,且認為是考察中國彫刻之依據。又如洛陽龍門與大同雲岡之石佛,以及其他刻像等,每有數丈十餘丈之高,其刻工之玲瓏,人物之巧妙,皆有飄飄欲飛之勢,在我國之美術界,亦是絕無僅有之作品。四、圖畫:我國雖先已有圖畫,然至唐朝佛教極盛時,才能登峰超極。當時名工畫佛教之故事於壁上而形成一種佛像派,於我國之藝術上增光不少!不唯內容圓滿精緻,即作風亦多是帶有印度之色彩。五、音樂:中國古時雖有極好之音樂,但佛教來中國後,更有新調參入,使中國之舊調,百尺竿頭再進一步,亦有特別之發展。如「魚山梵唄」,是摹佛教中極好之梵音。又如寺院中之磬皷等,皆是與僧眾起居相應之禮樂,使人聞之,俗念頓消。故中國之詩人,喜聞寺中之晨鐘、暮皷,而歌詠出絕妙之詩詞,此亦可見佛教音樂神力之大也!六、印刷:印刷為文明進化之要素,世界各國推中國為始。中國多以為馮道印刷五經為始,但從敦煌石室發見隋唐書藉後,其中大都是佛教之典籍,或是翻譯,或是作述不等,其中且有隋時印刷之通俗宣傳品,故知佛教在隋時早有刻板矣。當時雖是簡陋,亦足以考見是馮道之先河也。七、戲劇:中國之戲劇,多是演前人之故事,或懲惡,或勸善。而佛教之戲劇亦然,如目連救母,歸元鏡等,亦是演佛教之故事,移風易俗,使人回惡向善,皆大有功於教化也。
三、佛教對於中國文學之影響 一、切音:中國之反切與音韻,六朝時由「華嚴字母」等翻譯,始有萌芽,至唐朝我國之切音學乃得以完成。二、文法:中國向來作文,只是神而明之,或是「讀破萬卷書,下筆如有神」,並無文法可言至。於佛教傳入中國,初或是直譯,或是意譯,皆不甚切當;迨唐時,我國沙門學者多至印度求得原本,不唯明經中之教理,且能通彼邦之文法,於翻譯上亦多別開生面,故知唐時即有梵文之文法輸入我國。其「八囀聲」,即是名詞、代名詞、動詞、助詞等,與西洋文法無異,然因當時無人應用,所以不能傳播於民間。我們若看唐譯之佛經,尚能考見其一般。又如大藏中之六離合釋,亦是梵文文法之一種。現在國人多以馬氏文通為我國文法之鼻祖,殊不知唐時即有佛教文法之輸入也。三、名詞:從佛教傳中國後,我國文學中亦增加數萬新興之名詞。現在之佛學大辭典,雖未能將所有之名詞完全搜盡,但睹之亦足使人嘆為觀止矣!再如現在最流行自由、平等之名詞,皆是佛典之成語。諺云:「世間好語佛說盡」,非過言也。所以、中國之文人皆好讀佛經,以助其文章之精妙。四、文體:佛教之經典翻譯到我國,或是五七言之新詩體,或是長行。長行之中,亦有說理、述事、問答、乃至譬喻等,與中國之文學方面,亦有極大之裨助。至於唐朝以後之文體,多能近於寫實順暢以洗六朝之纖塵,未嘗不是受佛教之薰陶也。五、詩歌:佛教原始之經典,多不易懂,故後人或作淺顯之詩歌以詠之。如馬鳴菩薩所作之佛所行讚經,其於描寫記述方面,無不盡致。梁啟超謂:我國之孔雀東南飛之長詩,即受此經影響,或可近信。又如禪宗之頌古,唐時寒山、拾得深入淺出之新詩,實皆開白樂天與蘇東坡之先河。六、語錄:唐朝雖能改以前堆砌之駢體,然如韓昌黎等,終未離古文別刱新體,至於佛教當時之大師,則能獨闢蹊經,刱白話之語錄體,說明佛教之要義;宋時程、朱之語錄,皆是模仿於禪宗。又如民國七八年時,胡適提倡白話,主張多讀語錄。且謂余曰:宋時佛教禪宗之語錄,為我國古代極好之白話,亦可見其在我國文學中之重要矣!七、小說傳奇雜記等:唐以後,傳奇、雜記之小說,多帶有儒、釋、道三教之色彩。如明人所作之歸元鏡,是說明淨士宗之事實;西遊記是演述玄奘法師求法之故事,其他筆記形式,亦有如百喻、賢愚、因緣諸經者;而西遊記且是我國四大奇書之一,亦足以見價值矣。又如西洋之天方夜譚,相傳曾參有波斯之故事——見周越然天方夜譚序——,蓋波斯古時亦為佛教之國家,其故事亦有與佛教傳說相關,天方夜譚採用之,故能成為述事精詳,充滿詩意之第一等作品。復次、如近代世界大文豪俄國之托爾斯泰,其作品能夠充滿美麗性、普遍性、而成為寫實之鼻祖,傳播於全世界,皆是因為他能夠模仿佛教述實之體裁故也——參看胡寄塵所作之托爾斯泰與佛經——。如此、則佛教不唯於我國文學上有極大之幫助,而於世界文學上亦有其不可磨滅之影響也。
四、佛學對於中國科學之影響 一、論理學:在世界各國論理學發生最早者,是希臘與印度。中國雖有墨經之上下,荀子之正名,然皆語焉不詳。而希臘與印度俱為文明最早之國家,人民之知識亦異常發達,多有哲學之思想,重於辯論,故在希臘有邏輯,在印度有因明,為運用思想言論之法則,使自己之意見有條不紊。因明雖在唐朝即傳入我國,惜唯用於佛學;現在因新學之輸入,中學以上皆有論理學一科,亦漸知佛教因明之重要。若稽考西洋邏輯之進化,初本是演譯法,培根後始刱有歸納法,至現在乃進為符號之理論;然佛教之因明,則能兼有其三者之長。故日本之學論理學,往往以二者作合并之研究。我國學者若能於此詳加探討,使之傳於世界,則中國在學術史上必另增一番光彩也。二、醫藥:我國現在之各大都市,皆通行西藥,實不知東方藥材有其不可磨滅之價值,即印度之醫藥亦然。如唐時義淨法師所作寄歸傳,亦多稱讚我國之藥材;其傳中並有二篇專論印度之醫學,有療瘡、醫身病、小兒病等八種,並有如何使身體強健康寧之說明。後二者可謂之衛生學,即是佛在世時亦有醫學之說明,如所謂「四大不調即有四百四病」等皆是。不過、中國之醫學是療病於已然,不能防病於未然,關於通常日用之衛生,尚少有說明;而印度之醫學則不然,且能注重到健康延壽方面,於佛律之中皆能見其大概。如早晨之嚼楊枝,飯後經行靜坐之調養身心,寺院之靜潔,殿堂之禁止涕吐,飯時之節制,俱是衛生之良法也。又如印度之醫病,常主張減食或者斷食。故百丈大師謂:「疾病以減食為良藥」,亦即此義。現在西醫之療病亦主張減食或斷食,此亦可見到佛教於醫學之貢獻也。三、天文:我國從唐代至明朝,皆是用一行禪師所定之歷;蓋一行大師之根據,即印度之天文,迨至明朝,始由西人改之。如此、亦可見佛教之天文學,在中國有其相當之勢力也。四、數學:此學在印度認為非常重要,即五明中工巧明之本也,與西洋之代數、幾何有同等之價值。據羅什法師傳,當時曾有印度之婆羅門來中國,精於數學,能測大樹高度之數量與寬廣之體積,然因當時無人學習,故不傳。但無論如何,可以斷定印度之數學,實駕於我國之上也。
五、佛教對於中國習俗風尚之影響 前章已說過,佛教並未參預政治,只是居於旁觀之地位,對於社會只是移風易俗而已。今依其最顯著者分述於下:一、信三世:我國在先皆以人死如燈滅,孔子亦云:「未知生,焉知死」。對於死後之如何,皆不得而知。至佛教入中國後,始信有三世,知生有所從來,死有所往,深入人心,牢不可拔。二、信六道:我人每見有作惡之人,雖能得福得壽,其業果不報之現世,知彼未來必墮惡道,此因知有佛教六道輪轉說故也。三、信善惡報:因信三世六道,故信作善作惡,定有果報,或報之自身,或報之子孫,或報之來世。孔子雖謂:「作善之家必有餘慶,作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但現在人往往以作惡而得福,作善而反得禍,非難因果,即無以通,讀佛經,乃知果報非唯是報之即身,實通於三世,乃可確信也。四、信神通力:中國古代雖信離人世外有超人格之鬼神,有其神秘之神力在冥冥之中,可以使人得禍得福,然佛教至中國後,方證明實有六種神通力。但是佛教之神通力,自有其非凡之深意在,故不唯愚夫愚婦信之,即有智者無不以為是實有也。五、悔罪植福:因知三世善惡果報,故注重悔惡除罪,修德祈福。六、延壽薦亡:由知我人生由所來,死有所往,故對於亡者追薦超度以濟其靈性。復次、又因知福可以植,所以對於生者祈福修德,以保安康。七、修德禳災:不唯常人如此,即我國之帝王,每因國家不幸,多責自無德,引為自咎,反躬修德,以禳災疫,此可以視佛教印入人心之深也。八、設供祈願:平常祭祀祖先與神道等,或祈家庭平安,或求身體康健,大概皆是受佛教密宗之影響也。
六、佛教對於中國哲學思想之影響 一、漢、晉、南北、隋、唐「有、空、玄門」之思想:中國哲學之思想,在周朝已頗發達,至戰國諸子齊鳴,各倡其說,誠是我國學術史光榮之一頁。然漢後則唯有孔、老二家;武帝時則斥百家定儒為一尊;至魏、晉、六朝而道家復興,盛倡其玄學,而佛教亦於斯時輸入。因二者均帶有宗教之色彩,且皆在社會中活動,故佛教初入中國時,二者即發生衝突,由衝突而排斥,由排斥而接近,到魏、晉時講佛學者多取義於老、莊,而講老、莊者亦多取義於佛經,二家遂生密切之關係。初儒家本是操政治、教育之事業,與佛教不生關係,但到後來,學佛之份子若梁武帝等,亦上了政治舞台,與儒家亦發生衝突,二家亦由相攻擊而達於諒解。所以唐時明通博達之士,皆知儒家為有門,所以提倡倫理,握政權,主教育:佛家為空門,所以使人止惡向善,淨意修德,以輔於治安;又以道德經中之「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與「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之義,而定道家為玄門。以為儒家雖是有為而作,但不得離佛教之空性;此蓋以佛家之有、空、非空非有,而成此三家調和思想之根據也。二、宋、元、明、清「治世心身」之思想:前者之思想,即是宋、明以後三教調和思想之根據;宋明以後之學者,皆以儒教為治世之學,佛教為治心之學,道教為治身之學,以定三教相安之分位。三、禪宗與宋、明、儒學及仙道:佛教由隋、唐之隆盛,至唐末而入宋初,則諸宗一落千丈,當時唯有禪宗作佛教之代表,其他各派雖存若亡。禪宗不唯獨稱霸於佛教,且能操縱當時之思想界。禪宗乃是重在參究人生根本之原理,使人自己研究,於此求得發明後,方可論學;不但否認古書,且不信古人。故當時中國之學術大受其影響,如周、張、程、朱皆用過佛教禪宗之方法。如二程往禮周濂溪,周即命參「孔子顏回所樂為何事」。又如程子受學,半日讀經,半日靜坐,且常使門人觀察「喜怒哀樂未發前之氣象」,此與佛教禪宗之觀「生從何來死往何處」何異?至於陸象山等,則更進之以「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明朝之王陽明,亦是襲取禪宗之方法,其以「致良知」為根本之提倡,亦與宗門先明了立足點後,再研究學問之用意相同。至於所謂與仙道之影響,亦很值得注意。宋前之道家,不過是採藥、練氣而已。至宋朝之後,亦大變其方針,皆言性命雙修,而以先靜坐修性,滅除妄想,而至寂靜為入手;而後用其煉精化氣為神之命功。其修性亦襲禪宗而貌似也。四、佛學與近今之新思想:至於我國近三四十年思想界之重要份子,如康有為、譚嗣同、章炳麟、嚴復、梁啟超諸人,皆受佛教極大之影響。康氏本精於孔學,然能放開孔子門戶,蓋有取佛之華嚴經。曾謂「自大之能遍全宇宙,小之能入於微塵」,即是賢首宗大小無礙之義也;閱其大同書可以知之矣。譚氏曾從楊仁山居士研究內典,所著之「仁學」,尤多佛學之理想。章氏不但精於小學,且能明通於諸子,其作述如原名、明見、齊物論釋等篇,國內學者皆認為空前之著作。其所以能如此對於諸子學整出其條理,蓋因為他精於佛學之因明、唯識,用佛家之因明、唯識,作為研究諸子之方法,始能融會貫通故也。至於嚴氏所譯之天演論與穆勒名學等,多是採用佛學之名詞,且多附論佛學之思想,所以能執我國譯界之牛耳。梁氏所講之中國文化各種史稿,皆有涉及佛教,尤注意於阿含經、五蘊論、大毘婆沙,諸君若看其近著之中卷,即可以看見其與佛教之關係也。又如最近之學者胡適之、粱漱溟等,亦都對於佛法深有研究;胡適雖醉心歐化,因為他欲全成中國哲學史大綱,而中古之哲學又與佛教有關,故他現在正在專心於佛學。不過、因為他是提倡語體文之人,所以他以為語錄易讀,唯從禪宗研究而已;觀其對於清華大學學生所開之國學目錄,三分之一皆屬佛教之經典,亦可見他對於佛學之注重矣。梁漱溟近來之思想,雖欲從陸、王之理學而溝通於西洋文化,然考其思想之出發處,仍然是由於佛學。其現在對於救國,雖主張用儒教,然其內心之信仰與其生命之歸宿,似乎尚在於佛教也。
以上之敘述,不過就其大概言之。
(化城記)(見海刊十三卷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