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大師全書.第十三編 宗用論(第23卷-第76卷)

仁學粹編

——二年編——

譚瀏陽之學術宗旨,大端行於仁學一書,夫人共知矣。而仁學一書,得於佛學者為多,又人所共知。然其中持論有偏激處,有攙雜處,有自相矛盾處,雖參互錯綜不離其宗,欲專供佛學上之研究,蓋不如汰去其繁蕪之為愈也。今擇其精純於佛學及逼近於佛學者,加以述語,顏之曰仁學粹編。世有欲以佛學為入世應用者乎?則取此而讀之,殊不無小補云爾。

教無可亡也,教而亡,則其教之本不足存,亡亦何恨!教之至者,極其量不過亡其名耳,其實固莫能亡矣。名非至人之所爭,聖人亦名也,至人之名若性皆名也,即吾之言仁學皆名也,名則無與於存亡。呼馬馬應之可也,呼牛牛應之可也,道在屎溺,佛法是乾屎橛,無不可也。何則?皆名也,名固無與於實矣。

述曰:世之斷斷於名者,又烏知名之無與於存亡乎?自世人以名為教,為教之實乃反為名所瞀。名在人而不在我,實在我而不在人,反求諸其身而無不得者,求於實故也。然則吾曹之為佛教前途慮者,其勿以世相之盛衰隆替為喜戚,而審佛教之自身、佛學之實際為何如焉可耳。

網羅重重,與虛空而無極;初當衝決利祿之網羅,次衝決俗學若考據、若詞章之網羅,次衝決全球群學之網羅,次衝決君主之網羅,次衝決倫常之網羅,次衝決天之網羅,終將衝決佛法之網羅。然其能衝決,亦自無網羅,真無網羅,乃可言衝決,故衝決網羅者,即是未嘗衝決網羅。

述曰:盡虛空是一大光明藏,盡法界是一圓覺性海,本無網羅,本無網羅為障礙,夫何衝決之有!唯眾生如蠶作繭,自纏自縛,乃有此如幻如夢之網羅。界劃太虛,重重無極。衝決網羅者,即是未嘗衝決網羅,可與金剛經滅度一切眾生而實無一眾生得滅度者參看。嗚呼!此可見瀏陽造學之深,非獵教語為口頭禪者比矣。

自唐、宋以後,咕嗶小儒,徇其一孔之論以謗佛毀法,固不足道;而震旦末法流行,數百年來,宗門之人耽樂小乘,隨斷常見,龍象之才罕有聞者。以為佛法者清凈而已,寂滅而已,豈知大乘之法,悲智雙修,與孔子仁且智之義,如兩爪相印!惟智也,故知即世間即出世間,無所謂淨土;即人即我,無所謂眾生。世界之外無凈土,眾生之外無我,故唯有舍身以救眾生。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故即智即仁焉。

述曰:維摩經云:「不離五欲而出三界」;又云:「佛道當於眾生心行中求」;又云:「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彼一味清淨而已,寂滅而已者,又烏知佳卉出於糞壤,蓮花生於淤泥哉?昔維摩與文殊說大乘不思議法,迦葉等五百弟子聞之,皆涕淚悲號,以謂我等何不幸而竟絕分於如是大法。今之學習宗乘,而墮於斷常坑塹者,覽此不知亦有如迦葉等之涕泣悲號者否?如其有之,吾竊慰之。如其無之,吾益悲之!

既無凈土矣,既無我矣,則無所希戀,無所罣礙,無所恐怖。夫凈土與我且不愛矣,復何有利、衰、毀、譽、稱、譏、苦、樂之以足動心乎!故孔子言不憂不恐不懼,佛言大無畏;蓋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則遊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救眾生。

述曰:眾生之所以不能解脫於生死忻厭者,我愛與法愛累之也。有我,我愛也;有凈土,法愛也。小乘人之恐怖生死,希戀涅槃,亦我愛與法愛為之也。唯大乘之士,了知凈土唯世界,我唯眾生,眾生唯識,世界唯心,心識如夢幻,彌滿清凈,唯一大圓覺性,不容停留一法,亦未嘗停留一法,而凈土共地獄平等,我共萬物平等,始無所用其愛憎,得大自在,得大無畏。

(見佛教月報笫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