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論沒落中的哀鳴
一
前據東方雜誌所載現代物理學之新宇宙觀一文,作新物理學與唯識論,以略有申論。張世俊君自漢口來書,深致贊意;並媵以湯鍾靈君在中山文化教育館季刊上所發表之現代科學中的觀念論及其批評一文,乃對于新宇宙觀的反駁。張君謂其中諸疑點,似皆已為經論所破,囑再為申論之,此誠現代思想中最有意義的探討。
二
余贊許秦斯爵士等現代物理學之新宇宙觀接近唯識論,以其純出於科學的理論物理學之進步所構成的新哲學,非以其係襲觀念論的舊調。蓋歐洲的觀念論殊多缺點,余嘗評之為「獨頭意識的宇宙觀」,誠有陷宇宙萬有為心靈之幻影,毀壞因果律之虞,余亦向不取之。然新物理學的宇宙觀及唯識論,則並不如是。在不離識——或認識——的條件下,未嘗不容許「萬物之相當實在」,易以較為寬廣確當之因果律,而絕非破毀因果律,使科學的進步及人生的向上,有更加努力的奮勇,初不墮入懷疑悲觀而躊躇退卻。故對于鍾君結論中所謂:「一切準備以最高虔誠獻身於真理的科學者們,不要懷疑,不要動搖,不要為虛偽的觀念論者——太虛按:應加及虛偽的唯物論者——所迷惑!堅定了我們的信仰,堅固了我們的意志,勇往邁進吧!光明在等著我們」!實可為同情的共鳴。不幸、鍾君乃為舊科學所囿,固執著根據舊科學的舊唯物論以故步自封,不敢向新科學的現代物理學宇宙觀邁進,乃橫加秦斯等以觀念論者的舊頭銜;將歷來致詰觀念論的疑難,施之以新物理學的宇宙觀,以自堅其唯物論的壁壘。而不悟震蹋唯物論的宮殿者,乃是新物理學的地震,而不是觀念論。對于進步的現代物理學既無法否認,則為唯物論的辯護,便等於沒落的哀鳴!所施于觀念論的攻擊,自無涉於新物理學的宇宙觀。
三
鍾君的敘明現代物理學,亦誠有相當的忠實,但其固執著唯物論,則不能不認為感情意氣用事。如所謂:『但這些宇宙結構的原始材料,卻並沒有實體的存在,而只是抽象的波動。為這些原始材料之堆集的宇宙全般,當然也不過一個異常龐大的抽象形式,而缺乏實體的存在。這樣、唯物論彼斥退了,觀念論者都為之欣然色喜』。又謂:『然而一向當作自然科學之最合理的哲學基礎的唯物論,難道果真為科學自身內部所孕育發長起來的理論所推翻了麼?這決不可能!秦斯等的論調,簡直毀壞了自然科學的強固的基礎,動搖了科學者對于他們自己的事業的信仰。在如此的意義上,他們簡直可說是變成了科學的叛徒』!又謂:『一向彼當作自然科學之基礎的唯物論,實有其絕對的正確性,因之任何傾向於觀念論的理論——即使為自然科學本身所展開的實證的理論——,都不足以動搖它,震撼它。這樣的企圖,不過像一層加以明鏡上的薄霧,略經拂拭,便會煙消雲散;而那曾彼障蔽的明鏡,仍將閃耀著它晶瑩的光輝。科學者們用了畢生的精力與最高的虔敬所孜孜研究的外在世界,決不只是一個空虛的心靈的幻影,而是有著強固的實際存在的』。都只是些乾號著、空喊著的哀鳴!說不出唯物論所以尚能強固存在的理由!至云:即使為自然科學本身所展開的實證的理論也不足搖撼唯物論,那更顯然不惜犧牲「科學的真理」以曲護「唯物論」了。
四
其引斯賓塞等所說的素樸的論調,以證明唯物論為永恒不變的真理。殊不知此種常識的事實,亦不為新物理學宇宙觀者所否認,特常識的與科學的自有見解不同,猶之素樸實在論與新實在論的不同而已。欲引之以自固唯物論而攻擊新物理學宇宙觀,已甚無聊!何況更引蘇聯哲學雜誌的唯物史觀者階級意識說,欲將新物理學的宇宙觀,曲解為布爾喬亞意識中的觀念論,那簡直是為愚忠墨守於舊科學的唯物論,欲攔阻新的科學進步的探究了。不錯的,『但人類為其自身狹隘的感覺所限,常常只能看到它的一方面或另一方面,因此真理的演進過程,乃不得不為一個辨證法的過程』,而最後的真理終可以找著;但找著的大概是唯識論,也許可叫做新的唯物論,或是主客內外合一而不必是鍾君固執著的舊唯物論的外在世界。鍾君等不必死守著唯物論,應向新的自然科學途上邁進而唯真理是探求!
五
其駁斥秦斯最有力之點,自然要算秦斯稱物質波為認識波了。如曰:『認識波這名稱,便是秦斯爵士的杜撰』。又曰:『不過秦氏最主要的論點,乃在把物質波解作認識波,因而賦予之以觀念的屬性。他以為干涉原則闡明客觀的物質之本性、只是主觀的認識之程度,這其實根本錯誤!我們說:一個質點於某一時間在某一地點,這句話固然代表了我們對此質點的一種認識,而更重要更根本的,另一方面也代表了此質點客觀狀態,它主要地是一個客觀的事實,而不僅為一種主觀的認識。實際上,必定先有客觀的存在,而後始能認識它,認識是主觀的我的心靈與客觀的物的本體間之一種反應過程,沒有客觀的存在,這反應過程是無從發生的。所以秦氏只看到了物質波的概率解釋一方面的意思,而忽略其更重要的另一方面的意義』。然「認識波」一名出于秦氏之刱制,此正秦氏之特勝處,何足以杜撰為病?而鍾君此中的駁論,我雖不知秦氏作如何答辯,但在於唯識論中則為久已解答的問題。一方面代表了此質點的一種認識,即是「見分」;一方面也代表了此質點的客觀狀態,即是「相分」;只要「相分」不能脫離開「見分」,便成立了「唯識」。原不要否定「相分」亦為一個因緣生的客觀事實,即所謂「必先有客觀的存在而後始能認識它」;只要去掉了先後的意義,也必與有所緣緣心心所乃生之義相合。由此、只要客觀的質點狀態不離主觀的認識程度,便不可不為「認識波」了。這在佛學早有觀所緣緣論的詳辨。
六
『作為感覺的源泉,一個客觀的實在世界必然存在,試舉兩個顯明的例證吧:從縱的方面而說,聯屬於同一組合的若干感覺——知覺——,在時間長流裏,恆能保持不變。……倘若感覺只是心靈的自發的任意的活動,而沒有實在外界事物規範著它,則這種齊一性該怎樣解釋呢?從橫的方面說,同一的感覺,對于不同的心靈有同一的意義,一本書對于任何人都是一本書,決沒有奇怪的人會覺得它是一枝筆或別的東西。這種感覺的共通性,更使我們不得不傾向于承認一個客觀的實體之必然存在,不得不相信唯物論』。以上是鍾君最精釆的一段駁論,但此雖可為向來駁倒觀念論的利器,并不悉秦氏能作若何的辯解,而在唯識論,則在于最先的二十唯識論已早將鍾君縱的橫的兩個問題解決了。二十唯識頌第一頌所提解的四個問題,即有這兩個問題在內,如果不是彼唯物論把聰明蔽塞完了的,儘可去研究以獲明解,所以、雖未嘗不承認不離識的緣生事物存在,然成立的卻是唯識而不是唯物。
(見海刊十八卷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