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石梵琦禪師語錄

佛日普照慧辯楚石禪師語錄卷第二十

襍著

侍者 中端正參等 編

入上人血書華嚴經䟦

夫常住真心,舉一塵而塵塵頓現。難思妙德,修一行而行行全彰。喻眾色之依空,若千波之帀海。始從信地,無位不周。終至覺場,本體何別。然眾生迷於妄念,不知即妄以明真。諸佛照於圓宗,所以唱玄而設教。事非報化之末跡,理絕凡聖之常談。今古熾然,物我交徹。此襍華之大旨,為羣經之元首也。與比丘悟入。證十法界,入重玄門。泯性相而不無,示身心而非有。刺血為墨,書寫是經。下筆時親見普賢,彈指處已參慈氏。積劫求之而不足,半偈得之而有餘。當令神物護持,廣作世間饒益。

血書蓮經䟦

妙理虗玄,真乘湛寂。念而無念,甘露沃其心;持而不持,金印封其口。所以分身佛集,多寶塔來,遠近同歸,古今共貫。三世如來法施之式,十方菩薩悟入之因。謾勞歷劫證修,不出剎那圓具。然鍾鼓非禮樂之本,而器不可去;文字非宗乘之極,而書不可無。因筌以得魚,藉指而觀月。昔藥王然身於淨明德佛,釋迦屈體於阿私陀仙,即以不堅之身,了於常住之法。慧光蘭若比丘德慧,刺血而書此經,畢命以弘斯道。毫端散綺,諸天莫不雨花;紙上流金,大地為之震動。譬夫膏油相續而燈不滅,條甲無間而木向榮。慎厥終,惟其始。佛法無多子,久長難得人。勉之!

經王尊貴,祕藏幽深,究竟絕於名言,方便令其悟入。自如來開演,出彼千齡;及羅什再翻,成茲七軸。受持讀誦,如飲海以無邊;書寫流通,若量空而不盡。潛利陰益,妙用恒沙;隨喜讚揚,神功叵測。󳱮有比丘惟德者,丹誠貫日,素檢懷霜。念得度之緣,非師不具;臻報恩之極,捨佛何由?由是發起行雲,煉磨心地,瀝十指血,終七軸經,以報師恩,以酬佛廕。推此志也,豈小緣哉?凡我同流,宜加讚歎。

書楞嚴經

性覺妙明,亘古今而不變。本覺明妙,在迷悟而皆如。假喻虗空而不空,發揮羣相而非相。超乎聞見,異彼因緣。交光相羅,彌滿清淨。十方諸佛,同宣了義之玄旨。一切眾生,咸具圓通之正體。只為客塵擾擾,豈知日用昭昭。耳目所拘,孰解騎聲葢色。根塵未脫,安能息慮忘緣。墮情想之樊籠,感昇沈之業報。譬如眚目,暈此明燈。宛若漚花,發於巨海。外列山河世界,中分鬼畜人天。本因織妄而成,莫匪瞪勞而現。四三宛轉,十二輪環。生死死生,有無無有。直下斷除愛欲,還他調御丈夫。自今疾至菩提,教我多聞弟子。超越五蘊區宇,廓清十種禪那。如能宣此呪心,乃可制諸外道。利人利己,世出世間。證不動尊,成無上覺。未城澄照沙彌智祚,少年苦行,銳志禪門。具足爍迦羅心,書寫首楞嚴典。一誠注相,十帙奏功。誓畢世以受持,命譾才而稱述。姑伸梗槩,甚愧荒蕪云爾。

題十六羅漢畫卷

梵語阿羅漢,此翻殺賊、應供、無生。中含三義,故東土不翻。殺賊者,是殺無明賊。應供者,應天上人間之供。無生者,了自性涅槃,本自不生,今亦非滅。般若云:斷順上分,五結永盡,名阿羅漢。上五結者:一、色愛,謂色界愛;二、無色愛,謂無色界愛;三、無明,謂心不了;四、掉,謂心躁動;五、慢,謂心自高。華嚴云:上品十善,以智慧脩習,心狹劣故,怖三界故,闕大悲故,從他聲聞而解了故,名聲聞乘。此阿羅漢,唯佛一人能訶責之,令其進修不已,而圓佛果。餘小眾生,不宜輕忽,但當恭敬供養,求福世出世間,而為津梁。外書云: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夫豈不然哉?

大悲像記

大悲千手眼者,觀音大士應化之身也。恭惟大士因地行願,可得而言者,已備載於諸經。若曰神功聖德,千變萬化,葢不可得而思議也。假使有人以百億須彌山為筆,以百億大海水為墨,以百億娑婆世界為紙,始從今日,盡未來際,大書、特書、屢書、不一書以捃摭之,於百千那由他恒河沙不可說不可說轉分中,未能書一分也。復次,有人以十方空諸佛國土,稻、麻、竹、葦、草、木、叢林悉為微塵,一一塵悉化無量身,一一身悉具無量舌,一一舌悉縱無量辨,始從今日,盡未來際,顯說、密說、晝夜說無間歇以贊詠之,於百千那由他恒河沙不可說不可說轉分中,未能說一分也。雖然,多之所宗之謂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其小無內,其大無外。若然者,雖以一丸之土、一指之木、一銖之金為之像設,亦何異於百萬三千大千世界之身座乎?至正四年秋,予來主壽山。明年,與眾議建萬佛寶閣。又明年,閣成。又明年,而得耆舊比丘若欽,施財造大悲像。明年,而功就。於戲!法身固不可以數測,今示其小者,特丈六之軀耳。其面二十有一,其手一千有八,其目則如其手之數而加面焉。其四十二手,各有所執,光暎於座,座承於足。由足下座石,至頂上化佛,高凡四十尺有奇。木用楠桐,髹用朱漆,金用純金。日光在左,月光在右,善財、龍女、韋天、大權,以次列侍。驟開戶而望之,晃晃乎若七金之山,來從海上,而屹立於前也。大哉!施心固不可以物計,今標其信者,特緡錢一萬餘耳,亦豈易耶?嘗歎欽之積財,儉不為己,既重飾大殿佛像,而復力為此像,人方口之而不置,欽獨謙之而不伐。斯人也,將欲警夫後人也,故有作焉;後人也,將欲繼夫斯人也,宜有述焉。若無作又無述,雖有此記,誰無此記?若有作又有述,雖無此記,誰有此記?是不可不記也。龍集己丑至正九年春,住持梵琦撰。

重修釋迦如來真身舍利寶塔頌

諸佛如來出現於世,莫不皆示八種之相。從初降神誕生,乃至出家修道,降魔成佛,轉法輪,最後入涅槃,碎紫金軀為八萬四千舍利,使天人龍鬼造塔供養,罪滅福生,終在菩提。我本師釋迦牟尼如來,此云能仁寂默,當現在賢劫。第四佛住兜率天,為護明大士滿足天尊四千歲,補處時至,於是下生迦維羅衛國淨飯王宮,乘日象入摩耶夫人胎,十月滿足,從右脇而誕,當東震旦國,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歲四月八日也。至四十二年二月八日,遊四門,踰城出家,時年十九,歷試邪法,摧伏外道。穆王三年癸未歲二月八日,明星現時成道,為憍陳如等五人轉四諦法輪,皆證道果,住世說法四十九年。後告上首神足摩訶迦葉云:吾以清淨法眼,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分付於汝,汝當護持。并勅阿難副貳傳化,無令斷絕。又付金縷僧伽梨衣,轉授慈氏。付囑訖,即於熙連河側娑羅雙樹間,右脇累足,泊然而逝,實穆王五十二年壬申歲二月十五日也。闍維火滅,八王共分舍利,歸國建塔,競留供養。滅度一伯年,有王名阿育,此云無憂,取諸塔中所有舍利八萬四千顆,造八萬四千塔,閻浮聚落滿一億家者,耶舍尊者遣鬼神以一塔鎮之。按宣律師感通錄,震旦塔凡十三所,劉薩訶所禮者,獨明州阿育王寺舍利光明特盛,至誠祈禱,必彰感焉。梵琦生緣象山,九歲出家,便聞建塔功德最大,往往默感於心。天曆元年戊辰歲二月三日,住持海鹽州天寧永祚禪寺,時年三十四。壬申歲,建千佛閣。元統二年甲戌歲,夢龍王獻寶,因募塔緣,檀施日臻。後至元二年丙子歲春,龍化蜿蜒之形於丈室,五彩畢備,四方來觀之,凡兩月而去。及塔成復來,隱見非一,至今祀為應夢龍王。夏,填築塔基。三年丁丑歲九月二十三日子時,起手建塔,至辛巳歲奏功,凡七層八面,高二十四丈,莊嚴綺麗,見者皆悅。越十二年兵興,己亥秋,失寶瓶,計白金二伯兩。當是時,謝事嘉禾天寧,結庵閑居。眾請再領寺事,乃造鍮石寶瓶,取至正二十四年甲辰秋九月二十四日,奉瓶修塔,天雨寶花。明年乙巳歲七月,泥葢方畢。自丁丑至乙巳,凡二十有九年矣。梵琦年七十,瞻禮旋繞,歡喜踊躍,百拜稽首,而說頌言:

如來舍利無有邊,不啻八萬四千顆,
天上人間所造塔,其數過於恒河沙,
金銀真珠與瑠璃,車渠琥珀及瑪瑙,
或用玻𭹳水晶等,并黑沈水赤栴檀,
種種雕鏤功嚴飾,所獲妙果不思議。
或奉一花供一香,或但低頭合指爪,
或繞一帀禮一拜,莫不皆坐菩提場。
或以香水洒其地,或磨香泥塗其壁,
或燒油燈作光曜,無有不圓佛智者。
已去釋迦滅度久,塔為第一之福田。
盤如棗葉剎如針,其影巍然至梵世。
譬如虗空平等入,不離塵隙芥子孔,
我今興建大浮圖,亦有先佛真身住,
廣愽嚴麗包法界,一切如來處其中。
諸大菩薩及聲聞,莫不俱來受供養。
天龍八部咸訶護,凡有目者悉觀瞻。
明月寶珠置其頂,寶篋真言實其腹,
入夜銀缸射星斗,熾然花開天樹王。
八角風鈴演妙音,七層欄楯共圍繞。
普為眾生作饒益,功德高厚若須彌。
亦如大海納百川,亘古亘今鎮長在。
願共法界諸含識,同得往生極樂國。

韋陀尊天贊

妙高四埵,南有提婆,其下將軍,名曰韋陀。位在童真,護我支那,兜鍪鎻甲,持杵降魔。二十八部,三十二將,將中最賢,帝釋所仗。坐則為起,背則為向,護善遮惡,積德修行。末世比丘,稟戒不全,起居食息,實賴尊天。如跛得杖,如渡得船,受佛付囑,願海無邊。

水陸陞座

洪武元年九月十一日,欽奉聖旨,於蔣山禪寺水陸會中陞座。

師云:真如淨境界,一泯未嘗存。能隨染淨緣,遂成十法界。法界者,眾生心也。眾生心即佛心。大哉心乎,無形無相,充徧十方,亘古亘今,包含萬有。但在眾生分上一向染用,謂之無明。諸佛分上一向淨用,謂之佛性。無明佛性,是二俱空。然而眾生不了於空,無明所惑,從無量劫而至今世,因身口意起貪嗔癡。貪行多者二萬一千,嗔行多者二萬一千,癡行多者二萬一千,等分行者二萬一千,共造八萬四千諸煩惱業。生罹王憲,死在地獄,動經劫數,未有出期。古德有言:一切苦果,因業而受。受盡還無,何苦之有?豈不見梁朝傅大士心王銘云:觀心空王,微妙難測。無形無相,有大神力。能滅千灾,成就萬德。體性雖空,能施法則。觀之無形,呼之有聲。為之法將,心戒傳經。水中鹽味,色裏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又云:欲求成佛,莫染一物。心性雖空,貪嗔體實。入此法門,端坐成佛。豎起拂子云:還見麼?無量壽世尊即今在拂子頭上放大光明,普照十方,盡虗空,徧法界,不可說,不可說,又不可說。極微塵數三千大千世界,百億日月,百億四天下,百億四大海,百億五須彌,百億欲界天宮殿,百億色界天宮殿,百億無色界天宮殿,於中一一世界天宮殿內,皆有菩薩海眾圍繞,隨機說法,各各不同,頓說漸說,實說權說,縱說橫說,顯了說,葢覆說,凡有所說,皆說此心,何一理而不圓,何一事而不備,何一塵而不攝,何一剎而不收。這裏見得,未度令度,未解令解,未到彼岸者令到彼岸,未證涅槃者令得涅槃,皇恩佛恩,一時報畢。其或未然,更添注脚去也。擊拂子云:還聞麼?這裏聞去。諸人耳在一聲中,一聲普徧諸人耳,此是觀音大士圓通法門。十方俱擊鼓,十處一時聞,此是圓真實。隔垣聽音響,遐邇俱可聞,此是通真實。聲無既非滅,聲有亦非生,生滅二緣離,是則常真實。是故諸佛於此得之,徧十方界,成等正覺;菩薩於此得之,圓滿六度萬行;獨覺於此得之,洞明十二緣生;聲聞於此得之,三明六通,證八解脫;諸天於此得之,高超十地;人倫於此得之,具足眾善;修羅於此得之,永絕憍慢;地獄於此得之,咸脫苦輪;乃至餓鬼、旁生并及四生九類一切含識於此得之,莫不悟自心佛,成自心佛。金剛般若云: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心既不可得,佛亦不可得,菩薩亦不可得,獨覺亦不可得,聲聞亦不可得,諸天亦不可得,人倫亦不可得,修羅亦不可得,餓鬼、旁生、四生九類一切含識亦不可得,此不可得亦不可得。永嘉大師道: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所以二祖神光參初祖菩提,達磨曰:我心未寧,乞師安心。初祖云:將心來,與汝安。神光云:覔心了不可得。初祖云:與汝安心竟。以拂子劃一劃,云:劃斷葛藤。正與麼時,果滿功圓一句作麼生道?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國恩。欽惟皇帝陛下英武仁聖,削平海內,子育兆民,九夷八蠻罔不賓服,是以梯山入貢,航海獻琛。元年大赦天下,洽以寬恩,無辜冤枉亦蒙濟拔,特賜銀帑,命善世院就蔣山禪寺修建冥陽水陸。

大齋一晝夜,於中作諸佛事,供佛賢聖、天地神祇、三界鬼神,并召臣僧梵琦舉唱宗乘所集功勛,並用超度四生六道無辜冤枉,悉脫幽冥,往生佛土,成就菩提。所願如意珠爍破無明窟,智慧劍截斷生死根,因大法以悟心,趣樂󳬛而見佛。復舉梁朝武帝請傅大士講經,大士登座揮尺一下,寶公菩薩謂帝曰:陛下還會麼?帝默然。菩薩云:大士講經竟。師拈云:今日聖恩令臣僧梵琦陞於此座,舉揚第一義諦,普願迷流同成佛道,釋迦老子四十九年說不盡底細大法門盡被傅大士一時吐露了也。且道節文在什麼處?冥陽水陸大齋緣,徧滿三千與大千,東走金烏西玉兔,上窮碧落下黃泉。永拋業識無明海,高坐如來妙寶蓮,恩重須彌何以報?祝延聖壽萬斯年。

洪武二年三月十三日,欽奉聖旨,於蔣山禪寺水陸會中陞座。

師云:震法雷,擊法鼓,布慈雲兮洒甘露。即今法雷已震,法鼓已擊,慈雲已布,甘露已洒,且道山僧說甚麼法?說向聲聞乘法耶?說向獨覺乘法耶?說向菩薩乘法耶?說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耶?說向凡夫界法耶?教中道:法界中無有法名向聲聞乘、向獨覺乘、向菩薩乘、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有法名向凡夫界,無有法名向染、向淨、向生死、向涅槃。何以故?諸法無二故。譬如虗空,若去來今,求不可得。然非無虗空,據實而論,只遮虗空,早是釘橛了也。雲門手中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觸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諸人又作麼生會?良久,云: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又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什麼?明白道了也,更要解註那。此事不在言語上,十雙五箇作言語會。苦哉!屈哉!香嚴和尚道:如人上樹,手不攀枝,脚不踏枝。樹下忽有人問祖師西來意,若答他則喪身失命,若不答他則違他所問。答則是,不答則是?大慧和尚云:我這裏禪如一團火相似,若觸他則燒殺你,若背他則凍殺你。只如永嘉大師有兩句子與賊過梯,道什麼:鏡裏看形見不難,水中捉月爭拈得。平如鏡面,險似懸崖。金剛取泥處,是我屋裏人知得,更饒箇古話。吾宗第四祖優波毱多尊者,因一族姓子出家,夜投天寺宿,尊者乃作方便,化一夜叉擔一死人來,更有一夜叉空手而至,二鬼共諍,一言:我擔死人來。第二者言:我擔死人來。前一鬼言:我有證人。此人見我擔死人來時,此人念言:我今必定死,應作實語。語後鬼言:此死人者,前鬼擔來,非是汝許。後鬼大瞋,󳫠其一臂,前鬼以死人臂還續如故;後鬼復󳫠一臂,前鬼更拔死人臂還復補處;後鬼拔其兩脚,前鬼悉以死人脚補之如本。如是二鬼共食所󳫠新肉,即便出去,此族姓子豁然大悟。今日聖天子普度幽冥,令臣僧梵琦說法度諸佛子,所冀一言之下泮然無疑,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成就慧身不由他悟,如夢忽覺,如蓮花開。正恁麼時如何舉似?一百五日近清明,上元定是正月半。復舉:昔有士人撰無鬼論,鬼現身云:我聻?士人無對。後來五祖演和尚代以兩手合作鵓鴣觜,云:谷谷呱。師拈云:五祖和尚可謂是千聖頂上拈來,萬人叢中指出,語默所不到,情解所不及。向上一句作麼論量?常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

楚石和尚行狀

師諱梵琦,字楚石,小字曇曜,明州象山人,姓朱氏。父杲,好善有隱德。母張,事佛惟謹。以大元元貞二年丙申之歲六月丁巳,夢日墮懷中而生師。師在襁褓中,有神僧來見之,謂其父曰:此兒佛也,他日必當振佛法,照曜濁世。宗族鄉黨因以曇曜字之。四歲失怙恃,祖母王氏鞠之,口授以論語,輙能成誦。或問:書中所好者何語?即應曰:君子喻於義。六歲善屬對,七歲能書大字,詩書過目不忘,一邑以奇童稱之。九歲抵西淛,從海鹽天寧訥翁模公受經業,又依從族祖晉翁洵公於湖之崇恩。趙文敏公以先隴在崇恩,數往來其間,每見師異之,為鬻僧牒禮訥翁得度。年十六,於杭之昭慶受具戒為大僧。是時文采炳蔚,聲光藹著,兩淛名山宿德爭欲招致座下。徑山虗谷陵、天童雲外岫、淨慈晦機熙,各有龍象數伯,更稱譽之。年二十,晉翁遷道場,命為侍者,既又俾典藏鑰。一日閱首楞嚴經,至緣見因明,暗成無見,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因有省入。由是閱內外典籍,宛如宿習,然於佛祖向上一著終有滯礙。元叟端和尚主徑山,道望重天下,師往參次,即問:如何是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叟遽云:言發非聲,色前不物。速道!速道!師擬進語,叟震威一喝,師乃錯愕而退。會英宗皇帝詔善書者赴闕金書大藏經,師在選中,辭叟遂行。既至,舘於萬寶坊,近崇天門。一夕睡起,聞綵樓上鼓鳴,豁然大悟,徹見徑山為人處。述偈曰:崇天門外鼓騰騰,驀劄虗空就地崩。拾得紅爐一片雪,却是黃河六月氷。實甲子正月十一日也。是歲東歸,再參元叟於徑山。叟迎笑曰:且喜汝大事了畢。自是師資徵決,佛祖機緣渙然矣。叟遂以第二座延之,而學者多諮扣焉。未幾,以行宣政院命,出世海鹽州之福臻。一香供元叟,是為妙喜五世云。天曆戊辰,遷州之天寧。至元乙亥,遷杭之報國。至正甲申,遷嘉興郡之本覺。丁亥,帝師錫號曰佛日普照慧辯禪師。丁酉,遷郡之天寧。己亥,有退休志。以海鹽、天寧有山海之勝,遂築寺西偏以居,別自號西齋老人。癸卯,寺主者祖光告寂,州大夫強師復主寺事。戊申,舉得法上首景瓛自代,而復老於西齋焉。皇明啟運,混一海宇。天子念將臣或沒於戰,民庶或死於兵,宜以釋氏法設冥以濟拔之。於是以洪武元年九月十一日,徵師說法於蔣山。廷臣奏其說。

上大悅。明年三月,復用元年故事,再徵於蔣山說法。上聞其說,又大悅。十五日,賜宴文樓下,親承勞問,詔舘於天界寺十日。及行,出內府白金以賜。又明年秋,上以鬼神之理甚幽,意先佛必有成說,宜徵其徒之甞為師德者問焉。於是淛水東西被召者,凡十有六人,予與師洎夢堂噩公與焉。七月十二日,至天界,舘於方丈。上命禮部官勞,又命膳部賜薪米等物。尋以所問,命講究明白,候齋日奏對。而師以二十二日示微疾,然與諸師援據經論,辨竅其理,自若也。二十六日,忽索浴更衣,跏趺書偈曰:真性圓明,本無生滅。木馬夜鳴,西方日出。置筆謂夢堂曰:師兄,我去也。堂曰:何處去?師曰:西方去。堂曰:西方有佛,東方無佛耶?師乃震威一喝而逝。禮部官以遺偈聞,上為嗟悼久之。翰林學士宋公景濂、危公大樸,與師為方外友,尤痛惻焉。龕奉四日,顏色愈明潤,緇白瞻禮,如佛涅槃。天界住持白菴金禪師,乃古鼎銘和尚嗣法上首,師之法門猶子也。凡後事莫不盡禮。同召諸師,咸以法供養焉。時例禁火化,上以師故,特開僧家火化之例。是日天宇清霽,送者千餘人。火餘,牙齒舌根,數珠不壞。舍利五色,紛綴遺骼。參學弟子文晟,奉其遺骼及諸不壞者歸海鹽。以八月二十八日,葬於西齋而塔焉。師平日度人,或以文字而作佛事六會語,梓傳已久。外有淨土詩、慈氏上生偈、北遊集、鳳山集、西齋集,又有和天台三聖詩、永明壽禪師山居詩、陶潛詩、林逋詩,總若干卷,竝行於世。師所在,施者雲集。凡所營建,咄嗟成功。在海鹽天寧,建大毗盧閣,範銅肖毗盧遮那佛、千佛、文殊、普賢、大悲、千手眼菩薩等像,位置上下,相好殊勝。又建寶塔七層,高計二伯四十餘尺。塔成,忽偏倚欲仆。師懼,禱于佛。一夕大風雨,州民聞空中有聲曰:急往天寧救塔。明日,塔乃四正如初。及師再來,塔以兵燹殆廢,且失頂之寶瓶。師復鳩施完葺之。時景瓛為徑山書記,以錢命鑄寶瓶補之。上瓶之日,天花紛雨,異香滿空,州民聚觀,駭嘆無已。在本覺建大閣,上以奉萬佛,下以奉大悲菩薩、十地菩薩。閣之雄偉,像設之莊嚴,殆冠西淛。師為人身短小而志器弘大,體無為而神應莫測,熾然作用,無非以實相示人,俾之悟焉證焉而後已。故雖有營建之美,辭辨之富,而實無作也,無說也。譬猶春之於花,月之於水,所可形容者,影與色香耳。道化所被,薄海內外,高麗、日本學者,尤欽慕焉。世壽七十五,僧臘六十有三,得度者若干人,嗣其法者若干人。景瓛、文晟將謁辭於當代,大手筆以銘其塔,以昭示來學,請予錄其行實。予始在徑山,與師交甚契,又同稟法於元叟和尚,其後往來東西浙,得師出處為詳。洎師示滅,又親覩其光明之効,不可辭也。第以衰病,紀次繁陋,然立言君子,於斯或有所稽焉。洪武庚戌九月初吉,前住紹興府崇報禪寺法弟至仁謹狀。

佛日普照慧辯禪師塔銘有序

皇帝即位洪武之元年,端居穆清,憫念四海兵爭,將卒民庶多歿於非命,精爽無依,非佛世尊不足以度之。秋九月,詔江南大浮圖十餘人於蔣山禪寺作大法會,時楚石禪師實與其列。師升座說法,以聳人天龍鬼之聽。竣事,近臣入奏,上大悅。二年春三月,復用元年故事,召師說法如初,錫燕於文樓下,親承顧問。暨還,出內府白金以賜。三年之秋,上以鬼神情狀幽微難測,意遺經當有明文妙柬,僧中通三藏之說者問焉。師與夢堂噩公、行中仁公等應召而至,舘于大天界寺,上命儀曹勞之。既而援據經論成書,將入朝敷奏,師忽示微疾。越四日,趣左右具浴更衣,索筆書偈曰:真性圓明,本無生滅。木馬夜鳴,西方日出。書畢,謂夢堂曰:師兄,我將去矣。夢堂曰:子去何之?師曰:西方爾。夢堂曰:西方有佛,東方無佛耶?師厲聲一喝,泊然而化,時七月二十六日也。天界住持西白金公,法門猶子也,為治後事,無不盡禮。時制火葬有禁,禮部以聞,上特命從其教。茶毗之餘,齒牙舌根數珠咸不壞,設利羅粘綴遺骨,纍纍然如珠。其弟子文晟奉骨及諸不壞者歸於海鹽,卜以八月二十八日建塔于天寧永祚禪寺葬焉。既葬,嗣法上首景瓛復偕文晟以仁公所造行狀來徵銘。仁公愽通內外典,文辭簡奧,有西漢風,其言當可信弗誣。謹按狀:師諱梵琦,楚石其字也,小字曇曜,明州象山人,姓朱氏。父杲,母張氏。張夢日墮懷而生師,方在襁褓中,有神僧摩其頂言曰:此佛日也,他時能照燭昏衢乎?人因名之為曇曜云。年七歲,靈性頴發,讀書即了大意。或問所嗜何言,即應聲曰:君子喻於義。至於屬句倣書,皆度越餘子,遠近號為奇童。九歲,棄俗入永祚,受經於訥翁慔師。尋依晉翁洵師於湖之崇恩。洵師,師從族祖也。趙魏公見師器之,為鬻僧牒,得薙染為沙門。繼往杭之昭慶受具足戒,年已十有六矣。洵師遷住道場,師為侍者。居亡何,命司藏室閱首楞嚴經,至緣見因明,暗成無見處,恍然有省。歷覽羣書,不假師授,文句自通。然膠於名相,未能釋去纏縛。聞元叟端公倡道雙徑,師往問云: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其意何如?元叟就以師語詰之。師方擬議欲答,叟咄之使出。自是羣疑塞𮌎,如填鉅石。會元英宗詔粉黃金為泥,書大藏經。有司以師善書,選上燕都。一夕,聞西城樓鼓動,汗下如雨,拊几笑曰:徑山鼻孔,今日入吾手矣。因成一偈,有拾得紅爐一點雪,却是黃河六月氷之句。翻然東旋,再入雙徑。元叟見師氣貌充然,謂曰:西來密意,喜子已得之矣。遽處以第二座,且言妙喜大法盡在於師。有來參叩者,多命師辯決之。元泰定中,行宣政院稔師之名,命出世。海鹽之福臻,遂升主永祚。永祚,師受經之地,為創大寶閣,範銅鑄賢劫千佛,而毗盧遮那及曼殊師利、普賢、千手眼觀音諸像,竝寘其中。復造塔婆七級,崇二伯四十餘尺。功垂就,勢將偏壓。師禱之,夜乃大雨風。居氓聞鬼神相語曰:天寧塔偏,亟往救之。遲明,塔正如初。遷杭之報國,轉嘉興之本覺,更搆萬佛閣九楹間,宏偉壯麗,儼如天宮下移人世。帝師嘉其行業,賜以佛日普照慧辯禪師之號。佛日頗符昔日神僧之言,識者異焉。會報恩、光孝虗席,僉謂報恩一郡巨剎,非師莫能居之。師勉狥眾請而往。尋退隱永祚,築西齋為終焉之計。至正癸卯,州大夫強師主其寺事。時塔󱐑于兵,師重成之。景瓛為代,復歸老于西齋云。師為人形軀短小,而神觀精朗,舉明正法,滂沛演迤,有不知其所窮。凡所蒞之處,黑白嚮慕,如水歸壑。一彈指間,湧殿飛樓,上插雲際,未甞見師有作。君子謂師縱橫自如,應物無跡,山川出雲,雷蟠電掣,神功收斂,寂然無聲。由是內而燕、齊、秦、楚,外而日本、高麗,咸咨決心要,奔走座下。得師片言,裝潢襲藏,不翅拱璧。師可謂無愧妙喜諸孫者矣。師世壽七十五,僧臘六十三。得法者若干人,受度者若干人。其說法機用,則見於六會語;其遊戲翰墨,則見於和天台三聖及永明壽、陶潛、林逋諸作。別有淨土詩、慈氏上生偈、北遊、鳳山、西齋三集,通合若干卷,竝傳于世。余慕師之道甚久,近獲執手護龍河上,相與談玄,因出賸語一編求正。師覽已,嘆曰:不意儒者所造,直至於此。善自護持之。師善誘,推此一端,亦可槩見。及聞師歿,與國史危公哀悼不自勝。危公亦深知師者也。銘曰:

大鑒密旨餘十傳,妙喜起蹴龍象筵。
有如大將據中堅,鐵卒十萬佩󳸦鞬。
或觸之者命髮懸,誰歟五世稱象賢。
佛日曉出瀛海𤲬,紅𦦨閃閃行中邊。
流光所至無幽玄,憶初飛錫來北燕。
彤樓畫鼓金星纏,一擊三際皆廓然。
火中新敷清淨蓮,紺色涵空絕蔓牽,
自茲口噴百丈泉,洗滌五濁離腥羶。
內而諸夏外朝鮮,紛紛來者人駕肩。
示以實相非空言,塔庙赫赩名山川。
一佛能變萬與千,會萬歸一道則全。
不識誣為有漏緣。

帝勑中使來傳宣,鍾山說法超沈緜。
萬人瞻依曲兩拳,一朝入滅同蛻蟬。
西方彈指即現前,白玉樓閣瑠璃田。
金鈴寶樹演真詮,師之往矣神弗遷。
寂光常定無偏圓,我作銘詩翠琰鐫,
昭朗盛烈埀年年。

翰林學士亞中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金華宋濂撰并書

翰林侍講學士、中順大夫、知制誥、同修國史臨川危素篆題

佛日普照慧辯楚石禪師語錄卷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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