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五

明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

雜科篇

明 玄中猷法師傳

玄中猷法師,別號復闇,杭海昌某氏子。依愚翁長老祝髮,研精教義,更知有宗門向上事。其為文如春花秋月,艶無待飾,清不加寒。筆花之妙,照映今古。假斯文以闡吾道,或以是譽師如受唾。 洪武中,主席於錢唐吳山大乘寺,道風大振。永樂庚子,繼主嘉禾東塔寺。寺為漢朱買臣之故宅,宋孝宗甞龍游於此。屢經兵燹,殿宇傾廢。若前住山滄海深、雲谷祥諸公,皆志於興復,不果。師至,憮然有感。遂罄衣囊鉢底及鳴合施者,簡材鳩工,薙荊榛,畚瓦礫。始是年,訖於宣德戊申冬。殫精十󱑊,而百仆俱起。四方緇素,皆視師為景星慶雲。望而歸之者,不可勝計。師煩之,力辭,退居別室。至正統戊午,杭之南山慧因講寺,久虗其席。諸山僉謂慧因冠華嚴之首剎,非碩德不足以當之,唯師其人。辭再四,不克。時慧因亦圮。師至,興廢起弊之功,不減在東塔時。況二山俱華嚴講寺。夫華嚴一宗,始於賢首,成於清涼,定於圭峰,皆盛弘於北。傳至晉水,則入杭矣。杭而宗華嚴,大難為力。師兩興巨剎,一振頹宗。晉水而後,槩不多見。孤力獨運,良可嘉偉。筆其略為傳,以示來者。

南洲溥洽法師傳

師諱溥洽,字南洲,晚號迂叟,又稱一雨翁,姓陸氏。宋寶章閣待制游之後,世居會稽之山陰。祖某,為饒州餘干縣尹。父仁甫,因家焉。母周氏。師生於至正丙戌,自幼闓爽頴異。父教之詩書,悟解日益進。未齔,已志慕出世法。有老長戲之曰:仙人本是山人作。師應聲對曰:鳳鳥終非凡鳥為。眾驚異之。每入招提瞻佛像,輒敬禮膜拜。父母知不可遏,命於郡之普濟寺禮雪庭祥公為師。受具上天竺,謁東明日。公一見器重之,命典賓客。其儀矩從容秩然,藂林老宿多推服,以為難能。而博究教典,雖寒暑夙夜不懈。已而從具菴玘公於普福,講求旨要。凡諸經籍精粗小大之義,靡不貫串。而旁通儒書,間以餘力為詩文,多有造詣。玘公命首懺事,行三昧法。自是進於止觀明靜之道。 洪武辛亥出世,住孤山瑪瑙講寺,又住蘇州北禪。學徒雲集,師為開演五時八教如來一代施化之儀。無智愚高下,人人滿所欲而退。一時宗門耆碩如九臯聲公、啟宗佑公,咸共嗟賞,謂吳中法席第一。又六年,至杭之下天竺,乃循慈雲故事,建金光明護國期懺七晝夜,為眾講貫無虗日。 太宗皇帝聞其賢,召為僧錄司右講經。 玉音褒諭,有通東魯書,博西來意之語。居長干西丈室三年,時夢觀主天禧,其徒由高者,夜夢詣師室,及門,有二神人,兜鍪金甲,衛護甚嚴,叱止高曰:寺主在是。既覺,詣師告所夢,且曰:公其代吾師乎?踰月,夢觀卒,有旨命師主天禧。又三年,陞左善世。 太宗皇帝舉靖難師道衍公有輔翼居守功,及即位, 召衍至自北京, 命主教事。師以左善世遜衍,而己居右, 上嘉從之。永樂四年, 詔修天禧寺浮圖,落成之日, 車駕臨幸, 命師慶讚,祥光燁煜,萬眾聚觀,天顏愉懌。時有任覺義者,忌師之寵,搆詞間之,左遷右。覺義疏斥,師不辯,自處裕如。既而 上察其心,復右善世。 仁宗皇帝臨御,以老宿數被 召問,禮遇特厚, 命居慶壽寺松陰精舍以自佚。而 上御便殿, 召師入見,慰勞甚至,遂奏乞還南京大報恩寺以終老,從之。 賜佛像經鈔若干緡,給驛舟, 命中官護逃。既至,明年為宣德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微疾,呼寺之住持惟寔付後事,留偈訣別其徒云:清淨自在住。遂化,春秋八十有一,僧臘六十有九。塔全身於鳳嶺,送者萬餘人。訃聞, 上遣行人王麟蒞祭焉。師歷事列聖,一以至誠,而言動必祇禮度,處物和,馭眾寬,解逅逢掖士,喜商論文事,三四十年間,鉅緇老衲有文聲者,惟師與衍公耳。師所著有金剛注解附錄二卷,應制及與名人唱和詩若干卷。 國家建法會,一切科儀文字,皆師所定,以貽範於後。所度弟子慈霔、圓悟、大霑等若干人,得法弟子圓瀞、鴻義、惠朗等若干人。宣德元年秋,示寂於南京。弟子奉龕建塔於長干西南鳳嶺之陽,復於塔前搆精廬以居。工部右侍郎廬陵周忱為之記曰:公戒行之精,才望之高,既已詳見少傅楊公塔銘矣,今之記似可略也。然予於茲寺之建,獨有感焉。昔者孔子沒,弟子皆冢於墓,服心喪之禮。三年喪畢,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嚮而哭,皆失聲。子貢反廬於墓上,又三年而後去。蓋師之與弟子,所以傳其道,授其業,有父子之恩焉。後世此道不明,當其師之生存,反其道,背之而去者有矣,能服乎心喪之禮者,幾何人哉?心喪之禮且不能服,況望其廬墓至於三年六年之久者乎?予聞洽公當永樂間,甞為同列所間, 太宗皇帝欲試其戒行,繫之於錦衣獄。一時門弟子多雲鳥散去,獨霔公焦心苦骨,從其師於患難,服薪水之勞,未甞一日去左右。卒使其獲全行業,蒙被 國恩,大昌其教於晚節。觀其盡心所事,不以死生窮達而有所改易,此葢士大夫之所難能,而霔公能之。予於是重有感也,是用書以為記,使後之觀於此者,或因霔公而有所激勸焉。

木嚴植公傳

木巖植禪師,婺人也。得法於虗谷陵公。三坐道場,皆有語錄。王文忠公褘為之序曰:當宋季年,宗門耆宿相繼淪謝,欽公獨毅然自任,以斯道重得其傳者,是為虗谷陵公。公遭逢聖時,蒙被帝眷,其道尤為光顯。而其上首弟子,則吾木巖植禪師是已。師之入其室也,非唯參決其心要,而且兼傳其文印。故其為道,無所不同於公焉。初,師出世於寧之西峰,既至袁之仰山,而今遷居杭之慧雲。門人集其三會所說日用動作之語,用故事次第而錄之。謂師之道,雖不專任乎言語之間,而因其言語之所及,亦可以知其道之所存也。竊觀師之言,機鋒峻峭,誠足以啟學人之略解。至其敷演之切,告戒之嚴,則所謂教律者,其道亦不外是焉。夫何近時禪學之弊,其徒唯口耳之是務,襲取昔人之言語,迭相師用,誣已而罔人,脫略方便,顛倒真實,而莫之或省。然則於一大事,果何相與乎?學者於師之言語,苟能以筌蹄視之,庶幾目擊而道存矣。陵公與師,皆予同里人。予生也後,不及登公之門,而於師幸有游從之雅。姑述淵源之所自,以序其語錄焉。夫忠文公文章勳業,表率一時,為開國第一流人。即一字一言,將取信天下後世,豈妄許可人者,而獨私鄉曲耶?吾是以知木巖之人之德,定大有可觀,當于忠文。故忠文雖欲避鄉曲,不言木菴,不可得也。惜其行跡泯沒,姑拈序略代小傳,以見木巖云

曉山亮傳

元亮,字曉山,河南信陽蕭氏子。誕夕,室有光如晝。甫長,茹素誦佛,不為俗營。父携之宦游,棠遂家焉。棠,寶林寺僧。至福,道高一時,師禮而祝髮。福示以禪要,有省,且指參古渝幽谷禪師。纔入室,契如鍼芥,塵勞迸於一見,疑滯銷於片言。 洪武壬子,歸棠,建寶頂,大弘道化。時方選名德高流,有司以師聞,被 詔住報恩,遷大慈。 宸章屢降,有幽蘭久隱棠林下,不覺微香泄九天之句。師力求退院,久之,乃 賜還山。初,蜀藩請師入內庭說法,贈以金襴衣、錫鉢諸物,併 上所錫賚。師受之,存為十方招提,始終不御也。甞有示徒頌曰:甕裏何曾走却鱉,蝦跳元來不出斗。出世若無堅固心,六道輪迴空自走。庚辰十月十三日,忽索浴,更衣危坐。時天淨無雲,日輪亭午,但聞轟雷三陣,圓光現於空際,其數如之,遂化去。茶毗,舍利如注。

德昂傳

德昂,別號伏菴,會稽吳守正子也。元季兵起,守正避地石門鎮。苗兵亂,母禹氏投水死。昂年十二,從守正歸越。未幾,守正亦死於兵。昂無所依,去金華山中,削染為僧,修攝精厲,居然耆宿,人望而敬之。及干戈甫定,渡錢塘省親墓,宋學士濂序以送之,稱其至孝有儒行。會修元史,昂入京,以母死事告於史氏,遂得列傳。歸治母墓,榜其居曰白雲先隴鎮,人表為真母軒。昂後不知所終。

形非親不生,性非形莫寄。凡見性明心之士,篤報本反始之誠,外此而求,離道逾遠。昂之見性明心,吾不知何如也。只哀哀一念,至懃至懇,亦足為吾道解嘲。雖大慧禪師為父母立後,亦不過推廣此心,豈有一毫加於昂哉?

天淵濬、季芳聯二公傳

清濬,字天淵,台之黃巖人。具戒游參,見古鼎銘。公有所入,命司內記,說法於四明之萬壽。未幾,棄眾歸隱清雷峰中,薦紳先生挽留不可得。宋公濂作文送之,其略曰:余初未能識天淵,見其所裁輿地圖,縱橫僅尺有咫,而山川州郡彪然在列。余固已奇其為人,而未知其能詩也。已而有傳之者,味冲澹而氣豐腴,得昔人句外之趣。余固已知其能詩,而猶未知其能文也。今年春,偶與天淵會於建業,因相與論文。其辯博而明捷,寶藏啟而琛貝焜煌也,雲漢成章而日星昭煥也。長江萬里,風利水駛,龍驤之舟藉之以馳也。因徵其近製數篇,讀之皆珠圓玉潔,而法度謹嚴。余益奇其為人,傳之禁林。禁林諸公多歎賞之。余竊以為天淵之才,未必下於秘演、浩初。其隱伏東海之濵,而未能大顯者,以世無儀曹與少師也。人恒言文辭之美者蓋鮮。嗚呼!其果鮮乎哉?方今四海混同,文治聿興,將有如二公者出,荷斯文之任。倘見天淵所作,必亟稱之。浩初、秘演,當不專美於前矣。或者則曰:天淵,浮圖氏也。浮圖之法,以天地萬物為幻化,況所謂詩若文乎?是同然矣。一性之中,無一物不該,無一事不統。其大無外,其小無內,誠不可離而為二。苟如所言,則性外有餘物矣。人以天淵為象為龍,此非所以言之也。天淵將東還,士大夫多留之。留之不得,咏歌以別之。以予與天淵相知尤深也,請序而送之。

道聯,字季芳,鄞人也。幼讀儒書,窮理命之學。長依薦嚴羲公,修沙門行。尋甞內記於大天界寺,遂嗣法於淨覺禪師。矩度雍容,進退咸有恒則,蓋溫然如玉者也。藂林之中,咸器重之。或挽其為住持事,則謙然不敢當,且曰:我心學未能盡明也,三乘十二分之說亦未能盡通也。我歸四明山中,求諸己而已矣。宋公亦作序送之。二公皆於道有聞,而退然不居,有高尚之風焉,宜乎見稱於長者也。

示應傳

示應,寶曇其別號也。其先世自汴入吳,宋丞相王文穆公之後,有居吳興者。祖父皆隱德弗耀,唯信慕出世法。母朱氏,奉佛尤謹。一夕,夢僧踵門而娠。既而有僧自天目來,知斷崖禪師謝世,正夢時也。自是人皆謂師為斷崖再世。在襁褓中,遇僧輒喜而笑,解禮佛,疊足而坐。所至緇白景從,莫不皆以和尚稱之。雖老師宿德致敬,坦不為讓。人爭施金帛得之,隨方立僧伽藍,造佛像,餘則給施貧乏。 高皇即位,訪求山林遺逸,及有道行之士。師被徵,應對稱 旨,賜饍慰勞。久之,令居龍河天界寺。 洪武十一年, 上以峨眉乃普賢應化之地,久乏唱導之師,曰:無如應者。召見,慰而遣之。居八年,蜀人咸被其化。時諸 藩邸王侯士庶,施者日至。乃於絕頂光相寺,範銅鑄大士像,構重板屋以覆之。二十四年,分僧清理釋教, 上諭僧錄司官寶曇居蜀,人服其化,就委區理,訖事來朝。以次年六月,復命京師,處置如式,深得 上心,天顏大悅。因奏先所居吳門集雲、妙隱、大雲三阿練若,同一根蒂,今離而為三,乞合為一。 上是其言, 敕賜南禪集雲之額,期十月陛辭而還,而疾作矣。以六月初九日,瞑目跏趺而逝。時隆暑,顏色不變,芳香襲人,得壽五十有九,僧臘如之。 上聞,為之傷悼,尋遣官諭祭,飯僧三千員,茶毗會者以萬計。其徒分遺骨歸姑蘇、峨眉,各建塔奉之。信士李正因,親侍日久,凡出處不約而先,至後事尤盡心焉。師平生不作表襮之行,而世共尊之;不為溢美之言,而人益信之。屢營梵剎,不居其功,云之若遺焉。非其了達生死皆如幻夢者,能若是乎?

守仁、德祥二公傳

守仁,字一初,富春妙智寺闍黎也。詩文友德祥,字止菴,仁和人。二公當元末,有志於行道,因時危亂,󳬂󳬂不自得,遂肆力於詩,並有聲於時。一初甞云:我輩從事文墨,非以廢道沽名,葢有不得已也。止菴云:詩豈吾事耶?資黼黻焉耳。觀此可知二公之心矣。一初詩清簡有遠致,楊廉夫極稱賞之。又善書,筆法遒勁。入我 朝,被徵為僧錄右善世。時南󳱮貢翡翠,一初題詩云:見說炎州進翠衣,網羅一日遍東西。羽毛亦足為身累,那得秋林靜處飛。 太祖見之,怒曰:汝不欲仕我,謂我法網密耶?止菴住徑山,唱道為禪者所宗,風化翕然,亦以西園詩忤 上。二公皆以詩賈禍,幾於不免。然止菴律己甚嚴,臨眾有法,氣象巍然。一初日暮無聊,頗涉不覊,不得蒙法門矣。從是見二公之優劣,故止菴得稍酬初志,而一初則終於不振。至止菴就化,倚座示眾,若無經意,於死生脫然無繫,景光尤可想而見也。

明河曰:非莊老不行,六朝教也。非詩文不大,宋元禪也。去古漸遠,餘波末流,自應至是。然道之真偽,與夫說之是非,吾猶得即其言而觀之。至於今則大不然,椎魯不文之人,冐棒喝為禪,以指經問字為諱,何暇於詩文。輕浮躁進之士,執門戶為教,方入室操戈是圖,何有於莊老。愈趣而愈下,覺六朝宋元間,法道雖變古,猶為可觀。因記二師數語,感時之歎,莫如今也。

雪菴和尚傳

雪菴和尚,名暨,不知其姓。當變時, 文皇入京,和尚方壯年,披剃走西南重慶府之大竹善慶里。山水奇絕,和尚欲止之。其里隱士杜景賢知和尚非甞人,遂與之游。往來白龍諸山,見山旁松柏灘,灘水清駛,蘿篁森蔚,和尚欲寺焉。景賢豪有力,亟為之寺。和尚率徒數人入居之,听夕誦易乾卦。山中人固謂佛經,景賢知之,不忍問,懼不能安和尚。和尚亦知景賢意,改誦觀音經,寺因名觀音寺。和尚好讀楚辭,時時買一冊,袖之登小舟,急棹進中流,朗誦一葉,輒投一葉於水,投已輒哭,哭已又讀,葉盡乃返,眾莫之知。景賢益憐敬之,終不問和尚。和尚好飲,不戒,日注酒一壺俟客,客至輒飲,不則拉樵牧豎入,飲半酡,呼豎兒和歌,歌竟,瞑焉而寐。和尚頎而秀爽,指柔白翦翦,落筆成章,不甚工,然意氣渙發,又能感愴人。或曰:和尚為建文時御史,死之日,其徒問:師即死,宜銘何許人?和尚張目曰:松陽。問姓名,不答,有詩若干篇。

當雪菴痛哭時,若遇善知識一點,吾見其渙然冰釋矣。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回此以學道,何道之不克?故曰:德山、臨濟若不出家學佛,定為曹孟德、孫仲謀無疑。世出世法一揆,惜哉!雪菴之不遇如臨濟、德山者一點化也。

大善國師傳

實哩沙哩卜得囉,東印土拶葛麻國王之第二子也。父母感奇夢而生,在童真位,聰敏不凡,而百無所欲,唯見佛法僧,則深起敬信。年十六,請命出家,遣禮孤捺囉納麻曷薩彌為師,薙落受具,資受學業,習通五明。闔國臣庶,以師戒行精嚴,智慧明了,尊稱為五明板的達。師足跡周遍五天,從化得度者甚眾。凡過道場塔廟,必躬伸盡敬,至地湧塔,修敬卓錫。而禪塔以久圮,勸國王修治,脫管心木木下紀師名號,眾咸異之。永樂甲午,入中國,謁 文皇帝於奉天殿,應對稱 旨,命居海印寺。丁酉,奉 命游清涼山,還都,召見武英殿,天語溫慰,寵賚隆厚,授僧錄闡教,命居能仁寺。歲甲辰, 仁宗昭皇帝舉薦揚大典,師掌行,特授師號圓覺妙應慈慧普濟輔國光範弘教灌頂大善大國師,賜金印寶冠,供具儀仗。乙巳, 宣宗章皇帝舉薦,亦命師掌行。師平生不矜名,不崇利,外示聲聞,內修大行,遇 恩寵而志意愈謙,涉諸緣而戒行彌確。在京師,受度弟子數千輩,各隨器宇誘掖之,漸引次升,不立遏捺難行蹊徑,使人望崖而不敢前。將化,謂弟子不囉加實哩等曰:吾自西天行化至此,今化緣已周,行將逝矣。汝等各當善護如來大法,毋少懈怠。言訖,儼然而寂,實宣德丙午正月十三日也。訃聞, 上悼歎之,命有司具葬儀。闍維,收舍利於香山鄉,塔而藏之,遺命分藏清涼山圓照寺,亦建塔焉

德琮傳

德琮,姓杜氏,唐拾遺子美之後也。出家崇山,自食其力,水耕火種,兩股皆有日炙痕。博通內外典,素不出山教化,人罕知之。 成祖使中官至汴,廉得其名,還奏於朝。適西番進一僧至,言三教九流,無不通徹,堪為中國王者師。 上不悅曰:堂堂天朝,豈無一人可當之。詔徵德琮至,賜金襴袈裟、銀鉢盂。明旦,普召眾僧,各坐高几辯對。其僧談吐出入,九經滔滔如注水。琮訥於應對,眾初疑之。有頃,忽問西僧諦字何義,西信應稍遲。琮乃大聲訓解,鳩大藏,探儒書,歷示以字學之義,曰:此而不知,焉用稱學。西僧羞恚,頂禮歎服辭去。 上喜,召入賜坐,即日授左善世,為作室雞鳴山,以為修藏之所。年五十七,說偈示寂。 詔起塔於山之陰,賜御祭者三。

息菴觀公傳

慧觀,別號息菴,胡忠簡公銓之後也。依青原虗白鏡公為沙彌。青原深山中,鄉先生陳宗舜時來寓靜,師事之甚謹,日暮受教,繇是博通文學。既長,剃落游方,從名德啟發,沛然有所悟入,拄杖之跡幾遍寰中。居蜀最久,蜀獻王供養之,甞曰:此真道人也。府寮多老成名士,皆下禮於師。正統改元初,至北京,尊信者合力建一剎於城之東北隅居之,參謁問道者履滿戶外。一日,楊東里造其室,見函香施供相繼踵,因戲之之云:如日中一食,樹下一宿何?師徐曰:學人假是致其誠,吾不可却,公何異焉。及入視之,蕭然無長物,惟忠簡公及楊忠襄、楊文節、胡剛簡四公遺像在焉。東里又云:不猶滯於相乎?師曰:之數公名德相高,皆山川之毓靈,國家之元氣。且胡、楊世好,是四紙吾先人所寶,吾敢忽諸。東里歎曰:師好賢重德如此,豈尋甞離倫絕類,自詭欺世,以為高者之倫哉。未幾,坐脫去,善信塔而祀之以屋。有語錄一帙,東里為書其首行之。

德然傳

德然,號唯菴,華亭張氏子。生具異相,左足下有一痣,口能容拳,舌能䑛鼻。七歲誦法華經於杭之天龍寺,慨然有游方之志。初見石屋珙公,後參千巖長禪師,大有契證。珙囑以緣在吳松,為書松隱二字與之。素首座以福薄不可出世為人,爾其步素公之後塵乎?遂歸里,於城南結菴以居,揭珙書為額,足不越閫者數年。甞劙指血,命高行僧道謙書華嚴經八十一卷。 洪武初,以有道徵。未幾,以病還。甞曰:學佛法人,無徒恃見地,一知半解,濟得何事?顧力行何如耳。繇是愈益精勵,間亦為韻語,不與人倡和,自適而已。有船居詩十首,清絕可誦。又建七級塔,奉藏血書法寶。二十一年四月十四日辭眾,泊然而逝,塔全身於松。隱菴法子曰道安,矢節礪行,有乃父風,常行般舟三昧。永樂丙申,年七十七化去。遺偈云:不會掘地計天,也解虗空打楔。驚起須彌倒舞,海底蝦蟆吞月。踏翻生死大洋,說甚漚生漚滅。

妙智、明瑄二師傳

妙智,號白猷,浙東楊氏子。孺時哺以葷腥輒吐,自是素食。楊氏固世信佛乘,一日隨父誦法華經,至火宅求解,父異之。十四出家,依靈鷲寺東林長老。林目其頴秀,欲試之。適月出,林出對曰:日瞑來看天際月,何患無明。師指佛龕燈,應聲云:燭殘剔起佛前燈,管教續𦦨。林喜曰:此子再來人也,吾所有不足以待之。因勉令遍參。由是南造雪峰,西抵峨嵋,躡天台鴈宕,叩參諸識,深得言外之旨。甞歎曰:佛法無深淺,但在力行。苟無得掠虗,雖望隆佛祖,於己何益。後入廬山,於天池舊址葺茅居焉。母陳氏,年七十餘,一日暴卒而甦,語家人曰:昨至一處,見宮室嚴邃,叩其門,門者不許入,指我歸路。仍與偈云:八十四年獅子母,偶因風燭悟無常。好個愚溪勤念佛,天風吹送藕花香。時師在廬山,自號感溪云。後母果八十四歲卒。永樂戊子秋夜,師與靜主數輩向月,忽吟汪鼎新詩:菴無人守庚申夜,池有荷開子午花。眾問何意,笑而不答。浹旬晨起,沐浴端坐,謂眾曰:今日庚午矣。偈曰:內無內,外無外,七十二年,隨方不碍。撇下臭皮袋,良久曰:自在。遂寂。

明瑄,蜀江津人。有戒行,性至孝,甞夜臥心動,曰:是必吾親之故也。遂夜馳二百里至家,母果病,刲股以進,母尋愈。感異雲:籠室之瑞。里有盜者,夢師領一將軍持斧將斬之,祈哀得免。明日詣師求解,師曰:吾夢亦然,可速悔改,不然禍及無救。後盜迷如故。一日暴疾,連呼瑄師:救我,救我。無幾何死矣。師年八十而化,山下人見五色雲中持錫飄然而去。

啟東白傳

善啟,字東白,曉菴其號,姓楊氏,蘇之長洲人。楊故簪組累世,家吳之支硎山,值兵,徙北郭。父永年,母陸氏。師甫能言,通佛典,父母異之,命入無量壽院,禮永茂為落髮。師既長,屏跡龍山,窮日夜力於經史百氏不輟,聲譽隱然起。少師姚公廣孝、善世洽公南洲,皆器重之,而典記於洽公者甚久。永樂元年,主蘇之永定。六年,主松之延慶。逾年,擢本府副都綱,住南禪寺。尋應 召纂修永樂大典,預校大藏經, 賜金縷袈裟一襲。時三殿災, 詔求直言,師上疏陳利病,不報。一時名人如沈民望、王希範、王汝玉、陳嗣初、錢溥、趙宗文,皆與師為方外交。甞遇牡丹盛開,邀集題賞。錢塘瞿宗吉雄於詞賦,師與對壘,常用一韻,往復百首,詞鋒益銳,海內傳焉。此師之緒餘也。正統八年十一月八日卒,距 洪武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世壽七十五,僧臘六十,即示寂之歲。弟子等奉柩歸葬於舊隱龍山,遵治命也。錢文通公溥銘其塔,敘曰:夫以交之深者,知必至也;言之夥者,情必厚也。昔宣德間,大理卿胡公槩巡撫東吳,威聲大振,於師獨加敬禮。時溥方冠,欲應鄉舉謁公,師忽見而喜之,遂入白於公,得預鄉舉。然溥亦始聆論議,察其動止,毅然一儒者。繇是往還󳯠洽,數日不見,必折簡招之。簡類歐語,作字有帖意,見必肅衣焚香啜茗,坐語移時。去則且談且送,或閉戶發篋,出古人真蹟對閱。評品詩文,皆不務蹈襲以為奇。至論儒釋之辯,曰:且各為其教。又曰:東魯垂道,西竺見性,皆莫先於厚本。故雖離父母,養生送死,一務從厚。與兄弟極友愛,撫諸姪教養兼至,交四方宿儒名緇必以誠,未甞見惰容。然非其人,亦未甞與交。此韓子謂墨名而儒行者也。溥也荷師期待既久,倘以餘齒無負於斯世,則亦無負於所知矣。

啟原傳

啟原姓張氏,太初其字,日本人也。九歲祝髮,習教乘,精戒律,喜觀中國文字,能指斥利病。又心慕中國名山禪老之盛,觀光之志益決。以吳元年航海而來,足跡幾遍寰宇。叩諸禪,蒙印可。 洪武丙寅,入安固梅公洞,見四山環翠,兩石相沓,中虗若禪龕相對。悵然曰:禪客相逢只彈指,此心能有幾人知?此地可息,吾足矣。是山久為虎蟒之窟,樵斧不入,荊棘彌天。自師居之,諸孽屏息。山下居民時見峰頂有光,稍來親近。不數年,遂成叢席。聞風訪道者,甞數百人。永樂丙戌,立生塔於院南,以為退修待寂之所。曰:吾老矣,自為之,無累後人。明年三月一日清晨,禮佛畢,入塔端坐。眾奔視,已逝矣。宣德間開塔,見頭髮披垂,指甲曲繞,聞風雷震,仍閉之。師有語錄三卷,會通儒釋,言道無滯也

復見心傳

來復,字見心,豫章豐城王氏子。以日南至生,故取易卦語識之。有志行清淨行,欲絕塵獨立,遂歸釋氏。與同袍恭肅翁誓屏諸緣,直明涅槃妙旨。久之,窺見全體無礙,然未以為至。走雙徑,謁南楚悅禪師,自陳厥故。當機交觸,如鶻落兔走,不間一髮。悅深然之,留司內記。越三載,復約標士瞻修西方淨土於吳天平山,刻期破障,比禪觀尤力。浙省右丞相達公九成慕師精進,起住蘇之虎丘,辭不赴。會兵起,避地會稽山中。慈溪與會稽鄰壤,中有定水院,直東海之濵,幽閴遼敻,可以縛禪。復延師出主之,師為起其廢。禪門典禮,依次舉行。瓶錫翩翩來萃,乞食養之,共激揚第一義諦。尋以干戈載途,不能見母。作室寺東㵎,取陳尊宿故事,名為蒲菴,示思親也。自時厥後,鄞人士請師居天寧寺。時寺為戍軍營,子女󴈔雜,其褻樓尤甚。師言於帥閫,移其屯,斥羣奴汛掃建治,其弊壞一還舊貫。師望日以重,大夫士交疏勸主杭之靈隱。適有 詔徵高行僧,師兩至南京, 賜食內廷,慰勞優渥。洎建普薦,會師奉 勑陞座說法,辭意剴切,聞者咸有警云。師敏朗淵毅,非惟克修內學,形於詩文,氣魄雄而辭調古,有識之儒多自以為不及。其推師者,李諭德好文則曰:任道德為住持,假文字為游戲。陳狀元祖仁則曰:禪源妙悟,教部精探,內充外肆,僧中指南。至於楚國歐陽文公玄、潞國張公翥,見諸觚翰間者,獎予為尤至。學士宋公濂至稱其文如木難珊瑚之貴,公卿大夫交譽其賢。 皇上詔侍臣取而覽之,褒美弗置。當今方袍之士與逢掖之流,鮮有過之者焉。 洪武二十四年,遂罹於難。噫!是亦數也已。師在定水時,手度弟子曰如筏者,戒行端謹,通內外典,善書能吟,雅為緇林白眉。永樂中,兩膺 召命,甞住奉化之嶽林及撫州之翠雲,有翠雲稿。年八十五,歸永明終焉。

如󴃴傳

如󴃴,號蔤菴,嘉禾姜氏子。母殷氏,感吉夢而娠。師生而秀異,不樂處俗,依真如衡宗繼公為師。繼故義苑白眉師,深造堂奧,徐知文字非究竟法。以景泰庚午至杭,參空谷隆公於修吉山,問露柱因緣。谷良久曰:此是說不得底,自會去。久之,谷亡。自惟失怙,始專心淨土法門,自利利人,一歸乎是。以至勸人念佛,數以米一粒一聲,積二百斛,炊飯以供眾,散施佛圖若干萬,如此多歷年所。師甞以五燈會元篇帙浩重,未攝略機,遂銳意抄簡以為務,使攬要知歸,不在繁文也。書成,目曰禪宗正脉,學者便之。閱覧之次,至杜鴻漸謁無住禪師庭樹鵶鳴處,似有省,曰:果然是說不得底。師素有琢磨靜行,無浮濫之習,雖年老而進道益力,不以略有所見便自休歇。道無盡,吾不可有盡求也。晚年罄衣鉢,刻緇門警訓,與年相若者共之,意可見矣。後終於本山。

天印持公傳

能持,閩之延平人。出家於天寧光孝寺,習經目過成誦。天寧非禪者居,所事闒茸,師棄去,而游方殆遍名山,親近諸名宿。後於海舟慈公言下有省,無出世意。尋歸故里,結松關自休,造進日深,人無從津測。後學眾四集,師亦不能終靳其說。小師隨說而錄,目曰天印語錄。天印,師號也。又有徹空內集、洞雲外集,皆直透玄微,不露蹊徑。人謂師善為鳴道,師如不聞。年八十一,集眾告寂,曰:父子上山,各自努力,箇事如何?天雨地濕,且云:吾死且無葬,三年後某日,有大星自東過西,葬吾時也。既寂,徒眾安其蛻,草堂竹轎中,矻坐如生人,雖盛夏,蠅蚋不侵,無穢氣。至其時,眾曰:曩所言,幻語也。言未畢,有星大如斗,從東入西,聲轟然而沒。眾大驚,遂葬之,署曰天印禪師。

了用、德潮、無礙三師傳

了用,號雪機,姓張,遂寧人。初為應教,偶出遇天淵和尚,謂之曰:觀子氣韻堪出家。師曰:吾猶為俗人耶?淵曰:行俗事,為俗人,詎在髮之有無?遂感悟,棄所業一衲,從淵學禪。久之,有得人欲挽師出世,師搖手曰:不入這󴇷社。因結菴而隱,賦詩云:傍樹修菴倚翠岑,烟霞繚繞白雲深。愚癡祗合栖泉壑,潦倒何妨論古今。怪石溪邊塗去跡,浮嵐岩下絕來音。太平世界元無事,空自勞勞向外尋。七十二歲卒於山菴。

德潮,號普光,姓陳。其先浙人, 國初從父廉宦游,遂家於蜀。師生多異徵,出俗從珠玉山無際禪師游三年,得際首一肯。乃入永興山,卓菴居靜,草衣木食,造詣難量。山高峻,苦無水。師入定,覺石中泠泠聲,隨以杖點之,泉湧出,今耳泉是也。且預知未來事,奇蹟頗多。師固自秘之,人不得而傳。八十九而寂。

無礙,信陽人。有至行,持一鉢入南岳天柱峰獅子崖。崖中僅容木榻,無礙坐木榻,啖野菜,不穀食者七年。邑人聞而造焉,見之為之吐舌。乃謀所居,共力新南臺寺以處之。弘治間,太崖李公游衡山,所稱有僧崖居,食生菜,衣百結如粟穗,見人嘿嘿者,即無礙也。野雲孤鶴,飄飄然無與於斯世,一時名公多重之。瘳道南太守喬瑛、御史劉暘等諸公,皆有詩贈脊梁直,脚跟穩。三師高風,居然可想而見也。

宗林傳

宗林,字大風,朽菴其號,杭人也。幼孤,母憂其不能自立,捨送普寧菴,事某師為童子,誦經執務,能得師歡心。及長,精戒行,起息必慎,不妄與人交,交必以道。能詩文,不漫作,作必驚人。性至孝,雖出家,孜孜以母為念,曰:戒不忘親也。自是流譽,遂達 宸聽。弘治中,被徵入京, 命為登壇大戒主,為學佛者師。又 敕提督五臺山,校正清涼通傳入藏。正德改元, 賜紫衣玉帶大宗師之號,西直門外大香山寺立宗師府居之。雖際榮盛,處之若無,淡如也。有詩云:天命傳來墨未乾,櫛風沐雨上長安。低頭嬾進三公位,洗足羞登萬壽壇。聞戒故多持戒少,承 恩雖易報 恩難。何如只向山中住,松竹蕭蕭共歲寒。師倦於津梁, 奏乞南還,得請,喜而有詩云:再拜下 丹宸,衣香 御路新。九門三月雨,千里一歸人。馬踏殘花路,鶯啼細柳春。因思頭白母,心火熱如焚。二詩可以想見林為人矣。

前是,杭有智淳者,亦以戒行著聲。甞於靈芝寺說戒,受從頗眾。正統間,被徵為登壇大宗師。至景泰六年,沐浴坐化。 上遣禮部趙勗 諭祭。󳬴石現存靈芝寺中。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