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異元來禪師廣錄

無異禪師廣錄卷第二十七

住博山法孫 弘瀚 彚編

首座法孫 弘裕 同集

宗說等錫下

示弘傳禪人

夫為學者,發大信心,成大力勢,於大乘圓頓法門,成辦大事。如覓諸味,先飲醍醐,復得餘食,知苦澀故。不然,於眾味中,而生足想,聞醍醐味,不生好樂之心也。大涅槃經云:我今當令一切眾生,悉皆安住祕密藏中,入於涅槃。何等名為祕密之藏?具三德故。如𠁼字,三點若並,則不成𠁼,縱亦不成。乃至解脫之法,亦非涅槃;如來之身,亦非涅槃;摩訶般若,亦非涅槃。我今安住如是三法,為諸眾生,名入涅槃。以此則知,如來涅槃,即眾生心。是佛說我者,即是覺義。以自心覺故,常樂淨義,悉備自心。故為眾生安住,非為佛安住也。如觀一微無體,真如性遍。觀者即般若,無體即解脫,性遍即法身。一塵中即具三德,即入涅槃。非縱非橫,圓融無礙。以此則知,一事一行,一一皆入法界,具無邊德。是無盡宗趣,性起法門,無礙圓通,實不思議。清凉大師云:凡聖交徹,即凡心而見佛心;理事雙脩,依本智而求佛智。或執理而迷事,或執事而迷理。而不知約圓明之智,成此事緣;又不知起行布之緣,求此理佛。當知即事之理,念念果成;即理之事,心心行起。不明斯旨,俱墮偏枯。約理始曰圓修,融事方成圓行。如亡情則染分自淨,真體自明。無事則淨分自清,妙用斯起。如剎那際亡情,則剎那際染分淨,則三祇染分俱淨也。豈剎那際忽染忽淨,忽脩忽不脩耶。非比禪門失意之徒,縱情恣意,以染作淨,認妄為真,以不脩為不修也。故曰,道人者,不可須臾失照。若須臾動念,即受羣魔。真尚不為,況諸穢行者乎。若不達此意,不諳圓脩。以不諳圓脩,不陷於脩證。則計無脩無證,俱落斷常,永沉邪見。故云,修與不脩,自知時節矣。又當知曠劫圓於剎邢際,剎那際證即曠劫證,剎那脩即曠劫脩。一斷一切斷,一證一切證,一脩一切脩。故云,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却阿鼻業。非與執三祇而輕一念,執一念而廢三祇者,同日而語也。當知吾祖師門下,一語中須見血。如看一口氣不來,畢竟向甚麼處去。果知去處,則三祗果滿,萬德因圓。穿過荊𣗥林,打破琉璃碗。說因說果,說脩說證,說成佛不成佛,三十棒趂出三門外。何以故。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欲究圓頓教,須發大信心,譬如飲醍醐。
更不思餘食。無上大涅槃,一切眾生入,
如來有密語,決定無密藏,三德一心具。
縱橫悉不成。解脫即法身,法身即般若。
圓融互無礙。即入涅槃城。如觀一微空。
三德悉具足,一事與一行,不離法界性。
悉具無邊德,亦名無盡藏。凡聖交互通,
事事融無礙。亡情染分淨。一念即三祗。
脩與不脩行。俱是兩頭語。惟吾祖師門。
一語須見血。何妨荊棘林,不貴琉璃碗。
二途俱不涉。弘揚深妙法,頓入不思議。
傳燈永不絕。待了本因緣,再為仁者說。

示夢西禪人

夫為學者,看如來一大藏教,為了生死大事故。譬如入海取寶,先求如意之珠。如上山採藥,首得阿伽陀,能療眾疾。如來一大藏教,唯說一心。若得一心,一切佛法,無不具足。馬大師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知無門為門者,運大悲心,說法無盡。楞伽經云:世間離生滅,猶如虗空華。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又云:一切法如幻,遠離於心識。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據此二偈,五法三自牲皆空,八識二無我都遣。何以故?謂生滅之法,如空華故。謂心識之緣,如幻化故。圭峯亦云:識如幻夢,但是一心。知如夢者,夢不實故。知如幻者,幻性離故。知如花者,揑目成故。亦不可詰夢之有無,幻之真假,華之生緣。何以故?若將妄窮妄,無有了期故。我世尊於楞伽會上,以一非字法門,詶一百八問。於此脩學,頓悟自心。何待劬勞,肯綮脩證。譬如泥團微塵,非異非不異。亦如金莊嚴具,非異非不異。知是泥團,即了微塵性故。知是真金,即了莊嚴性故。真心識藏,亦復如是。何以故?一切妄想,性自離故。經云:若見離自性,浮雲、火輪、揵闥婆城、無生、幻燄、水月及夢,內外心現妄想,無始虗偽不離自心,妄想因緣滅盡。離妄想,說所說,觀所觀,受用建立身之藏識,於識境界攝受。及攝受者,不相應無所有境界,離生住滅,自心起,隨入分別。大慧,彼菩薩不久當得生死涅槃平等大悲巧方便,無開發方便果。知七種喻中,見離自性生死涅槃,豈但平等?等如空華,云何不成無上寶覺?如知自覺聖智,知一切虗妄法者,即得如幻三昧,以一切法無我故。若知緣生無性,破常見故;無性緣生,破斷見故。即此二句,超出外道一切見故。良以末法邪魔熾盛,正法澆漓,用識心妄擬禪宗,縱無明咸稱悟道,如吹水尋火,掘地覓天,坑陷無知,墮無間獄。當知宗門妙悟,悉合聖經,不落言詮,離諸名相。不了斯旨,謂宗是別傳,非關於教。殊不知拈花微笑,是四十九年吐露不出底一大事因緣也。一大藏教,是宗門中一條徑路,貴在直到,故不打之遶耳。如看一口氣不來,畢竟向甚麼處去?一朝打破疑團,治世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況如來親行親到親證法門也。

如來一藏教,為了於生死,譬如入海者,
先求如意珠,藥得阿伽陀,能療眾生病。
若了唯心法,具足亦如是。心宗無盡藏。
更不向他求。世間生滅法,猶如空中華,
如幻亦如夢,智不得有無。如人夢村落,
亦不識方隅,夢醒醒然故,不作東西想。
何於夢境中,分別夢中事?一、非字法門。
百八問俱息,如疑團微塵,非異非不異。
又如金莊嚴,瓶盤釵釧等,但了金性故。
一切悉假名,大悲巧方便,如七種喻說。
得自覺聖智,入如幻三昧,緣生無自性。
超諸外道見,宗是教之極,滿口吐不出。
一條最徑路,更不打之遶,一口氣不來。
畢竟甚處去?迸破疑團者,世間法常住。
無有世間法,無出世寂滅,待了本因緣。
再為仁者說。

示有文禪人

夫為學者,知諸佛立教,有無量法門,惟參禪及修淨土,是兩條徑路,亦不可兼之。良以行人力量微薄,若兼之,則心意雜亂,當求一門深入,譬如射的,不施餘藝也。若脩淨土,先當發菩提心。然菩提心,以大悲為種子,故云:我今發心,不為自求,惟依最上乘願,與法界眾生,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如上品上生章中,一者至誠心。起信論曰:直心,謂直質無諂,此心乃萬行之本。二者深心,謂樹心種德,深固難拔。三者回向發願。起信論曰:大乘心,謂兼載天下,不遺一人。此之三心,乃脩行初心之要行。經云:不發菩提心,脩行一切善法,悉是魔所攝持。然菩提心,豈但一發,要念念發,數數發,一切時念佛回向,即當發此心也。彌陀經云: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即得往生極樂國土。當知此娑婆世界,人心濁惡,身口意業,念念發生,如單持一句阿彌陀佛,萬德洪名,似明珠投於濁水,濁水不得不清,念佛投於亂心,亂心不得不佛。所以雲棲師翁謂:換骨靈丹者,不亦宜乎。若脩此念佛法門,亦不必重於理觀,如脩理觀,心稍動念,則觀不成,祇將一句彌陀流水,念去念教,不念自念,究竟到一心不亂,則理淨土得矣。正當發願往生十萬億剎,不在一心之外。又云:其佛光明無量,照十方國,無所障礙。當知生此一土,即生無量土;念此一佛,即念無量佛。何以故?理無分劑故。若達此義,即會圓脩。一心念佛,初中後善,念念增長,念空真念,則生佛道交,純是一心,則佛生俱泯。知一心具足萬德,是名初善;具行萬善,是名中善;即圓萬果,是名後善。以此則知彌陀國土,去此不遠,彈指即生,何妨願往也。豈但不遠,即眾生心中,念念有佛出世,念念有佛涅槃。出世涅槃,悉是假名。知是假名,即當體離念。若離念者,即見常住法身,則土佛斯顯矣。涅槃經云:若有眾生,謂佛常住,不變不異者,當知是家,則為有佛。何以故?佛者覺義,覺知此理,性清淨故。一切眾惡,無能壞者,故名極樂。體無生滅,故云無量壽。此土此佛,深生信向,速願往生,克期而入,不可緩也。若云淨土之旨,已蒙開發,參禪妙訣,其意云何?曰:先不云乎,但求一門深入,孰與較其優劣也。若論禪之一字,三世諸佛,滿口道不出,況毫楮能罄之。待汝向淨土中,打箇筋斗來,即問汝一口氣不來,畢竟向甚麼處去。纔生擬議,則古佛過去久矣。麻三斤,乾屎橛,商量不著,便且留待別時,另為道破,未為晚也。

無量妙法門,禪淨最徑路,求一門深入。
而得速成就。先發菩提心,潤大悲種子,
自他俱兼利,端不為己求,不發此大心。
是魔攝持故,專持彌陀佛,萬德之洪名。
譬如投明珠,能清於濁水。又如換骨丹。
轉凡而入聖,果一心不亂,是名理淨土。
圓融互無礙。光明照十方,一土一切土。
一佛一切佛,初中并後善,念念圓增長。
彈指即往生,當體離諸念,即見常住佛。
是名生佛家,性本清淨故,眾惡無能壞。
至體離生滅,是名無量壽。永離惡道名,
往生極樂國。更問祖師禪。滿口道不出。
有禪有淨土,猶如帶角虎,文字及語言,
莫能宣少分。纔云向上路,便爾唇齒結。
待了本因緣,再為仁者說。

示無遷禪人

性海本無際,淨穢交互通,但隨業用見,各得自受用。彌陀因地中,廣發大願力,現清淨土相,化彼念佛人。若人專意念,如子憶其母,想念心不移,分得心境淨。或觀妙色像,種種莊嚴具,憶觀悉成就,而得生安養。或於一剎那,即得念不退,念空得見佛,彈指即往生。稱此一佛名,三根皆普利,譬如摩尼珠,能雨一切寶。一佛名如是,成就一切慧,心淨即土淨,佛生了然故。一佛一切佛,一切土一土,心外本無土,剎剎唯心現。若了唯心土,生彼即生此,無生無不生,無不生生生。無不生不生,無生生不生,若了無生者,緣起互無礙。生則決定生,去則實不去,淨土妙蓮花,皆從自心有。淨心即是佛,不可得思議,一稱南無佛,皆共成佛道。

附或問 示壁如禪人

或問:華嚴是毗盧根本佛門,理事行相輪圓具足,顯佛果位中智悲德相具足無量乘,故無量乘者無不收盡。不知禪宗稱頓悟者,何教所攝?豈非清凉判頓教攝歟?抑亦未及圓教者歟?曰:華嚴具無量乘者,以佛果德相普示眾生,用成因位,使大心眾生繇此頓入,如水一滴即同大海,頓發圓機,即眾生心中具足如來智慧德相,此是教家極則,非比禪宗悟門也。如教家所能攝者,吾佛四十九年所說妙法,判教者無不攝盡,何故復於靈山會上拈花示眾,百萬人天悉皆罔措?人天會中豈無圓頓之機?又何待迦葉一人破顏微笑者歟?故世尊印定,以教外別傳之旨付囑摩訶迦葉,以此則知五教所不能攝,唯禪門能攝五教。如淨因禪師一喝中能分五教,豈但一喝,即一語一偈、一動一靜,皆純圓之旨,非悟入者可能彷彿萬一也。或禪宗稱頓者,是頓悟之頓,非判教之頓也。良以教者貴在眾生,以期悟入,如獲悟者,豈教之能攝也?當知宗門中別有長處。古德云:此事不與教乘合,惟到者乃能知之。非諍言也。

或問:華嚴乃性起法門,眾生悟入者,於一塵中徹見無邊法界,知心體合,達本忘情,徹諸佛之本源,洞眾生之本際。故華嚴論云:其為本者,不可以功成;其為源者,不可以行得。如生在王家,天然之貴。豈禪宗稱頓悟曰教外別傳者,過此而別有長處耶?不涉此大教而別有長處耶?曰:是何言歟?經中分明向汝道:如來顯此果位德相,使大心眾生以期悟入。其悟入二字,與言說之相,何啻霄壤之遠也?如言說之相即是,而不期妙悟者,經不云乎:如貧數他寶,自無半錢分。縱知如來無邊法寶之藏,還如窮子猶在門外,止宿草菴,非己有分也。只饒頓入圓明,入不思議法界,未稱悟門。須知法身向上,更有事在。所以云: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如疎山仁禪師問溈山云:法身之理,理絕玄微,不奪是非之境,猶是法身邊事。如何是法身向上事?溈竪起拂子。師曰:此猶是法身邊事。溈曰:如何是法身向上事?師奪拂子,摺折擲向地上,便歸眾。溈曰:龍蛇易辯,衲子難瞞。此猶是未悟底時節,便有如是作略,非跳出教家窠臼,何能得此利便耶?後問明招:樹倒藤枯,句歸何處?招曰:却使溈山笑轉新。師於言下大悟,曰:原來溈山笑裏有刀。當知宗門中句,不落言詮。只此一句子,一大藏教註不破,不與教乘合者愈明。所以稱別傳長處者,不亦宜乎

或問:禪宗中以悟入二字超出教乘,法華經中開示悟入佛之知見已具悟入,何待宗門以悟入為標的耶?曰:法華經中世尊入無量義定,放白毫相光,繇是天雨四花,已印證說法華竟,其會中大眾不解不知,豈但悟入之者?如予淨土緣起中謂法華是開示中一大事因緣,拈花微笑是悟入中一大事因緣也。故世尊從三昧安詳而起,及乎三請,復云:吾今為汝分別說法。始說一大事因緣開示悟入佛之知見。文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良以教乘非思量分別則無可言說,是以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口於毗耶,智不能知,識不能識,非大悟門無繇契會。故吾宗門中妙悟不在言詮,其悟之一字如龍得水、似虎靠山,又如海船稍遇順風則倐忽千里,非比教家終日說悟入而不求妙悟者哉?果能思經中深義,以思入於無思而悟入者,此人三乘圓極教網所不能羈,復從自心中能演出一大藏教,如天台智者、圭峯大師即是宗門,非教家人也。於法華中豁然大悟,向圓覺經一言之下心地開通,妙悟者在法華、圓覺,非在三大部及大小疏鈔者也。吾宗門中人豈但圓覺、法華,即犬吠雞鳴、鳥啼花笑,觸處逢緣皆能悟入。如臨濟大師問黃蘗佛法的的大意,三次俱不領會,復於大愚灘頭看破黃蘗用處,便云原來黃蘗佛法無多子者,便是宗門中長處,非教乘所能載也。

或問:如師所云,知無明無體,便云本無。又指非作故無,本性無故。復引知幻即離等語,便不假脩證。如楞嚴謂理則頓悟,乘悟併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何以云一入理者,便不用脩耶?曰:若如此說,豈但楞嚴、圓覺,即云以幻脩幻?汝豈不聞中峯大師曰:文殊、普賢二章,宛有衲僧氣象。如楞嚴經七處徵心,心不可得,乃至地、水、火、風、空、見、識,七大圓融之旨,根根塵塵,皆發明妙明真體。有志丈夫,向者裏全身擔荷,又何待劬勞肯綮脩證?故吾祖師云:脩與不脩,是兩頭語。又云:脩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即此不污染,是諸佛之所護念,不比教家楷定法則。真發明大理,悟之一字,亦須吐却,況其脩之與證,還留得纖毫蹤跡也無?此與大理已明者說,若不能離見超情,盡是墮坑落塹。故云:大理已明,如喪考妣。中峯大師頌云:大地山河平似掌,一條官路直如弦。時人不會融通意,鐵壁銀山在面前。只此一箇悟字,如鐵壁銀山。若說脩與不脩,大似無繫縛中自尋箇繫縛。所以宗門中長處,豈與教家而較其優劣?若真是悟徹底人,不妨裝香掃地,成就種種行門。善念尚不起,況諸惡念者乎?

或問:離心意識參,絕凡聖路學,心意識作麼生?離識之一字亦不惡,如教中說小乘滅識,取證深密經第八種子識為如來藏。若說業種恒真,生怖難信,皆為凡愚而不開演,如楞伽經說第八業識即如來藏,維摩亦云塵勞之儔為如來種,又云未具佛性亦不滅受而取證也。受既不滅,想識亦然,如楞嚴識性周遍,華嚴以大悲行從無作根本智起,不屬五位之內行相因果,專以佛果示悟眾生,明佛果無二愚也,何心意識而可離乎?雖設行相法門,佛不說之,總令當位菩薩自說,佛但放光表之。然安立佛果行位,為悟大根眾生,故將佛果直授為因,因即以果為因,果即以因為果,故不離本處,而充法界一一身相,及身毛孔國剎重重,菩薩佛身互相攝入,雜類眾生身土相入,悉皆無礙,以此則知佛果決無二愚可斷。大根眾生以果為因,無愚可斷愈明,況滅識耶?宗門中人參究向上一路,更超出此根本法門一步,何云離心意識耶?曰:宗門中說離心意識,理極深玄,非滅識也。謂單提句話頭,大理不明,如臨大敵,心意識要起起不得,以此曰離,非斷離之離。如圓覺云:知幻即離,亦非有可離之離也。只此一句話頭,能超教中無數方便,如天台一心三觀,性惡即真,全性起脩,乃至一色一香,無非中道。若非妙悟,盡屬識情,如黃葉止啼,終無得理。縱觀理成就,未免楷定六即是非。只如智者大師,頓發圓機,止獲五品,況諸未悟者乎?故吾宗門長處,纔初發意,便不落階級。只此一法門,最捷最徑,便不與教中比論,況絕後再甦,而發明大理,更跳出理之窠臼者。故云:如好堅樹,一出土而逈壓羣陰;如頻伽鳥,雖在㲉中,音聲已逾眾鳥矣。所以宗門說法者,一語一言,雷轟電掣,三乘膽顫,十地魂驚,是真語者?實語者?如洞山大師偈云:如荎草味,如金剛杵,正中妙挾,敲唱雙舉。又云:通宗通塗,挾帶挾路。錯!然則吉不可犯忤天真,而妙不屬迷悟,可謂悟之一字亦沾染不得,況三乘教理,肯留些子朕迹?故宗門入處,掀翻世界,掉轉乾坤,最極深玄。所以云:一大藏,註不破。法眼大師云:理極亡情謂,如何有喻齊?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當知初心即能超過一切法門,諸悟入者長處,豈毫楮能罄之者哉?

佛指生因心,是諸佛果德,復示佛果德。
是眾生因心,因果交互通,佛生了然故。
法界性緣起,頓入不思議,不以此為因。
安得常住果?縱脩於多劫,不名生佛家。
故說妙蓮花,開示佛知見,執果德行相。
不能曉了此,凡聖懸隔故,自生優劣想。
唯吾祖師禪,以此期悟入,教乘不能攝。
能攝於教乘,超出法界量,逈離言說想。
三千七百祖,展轉相授受,傳燈永不滅。
行於異類中,頭角灼然露,咳𠻳與掉臂
應機無等倫,是宗門長處。智者求妙悟,
慎勿懷遲疑。

示蔣月船居士

若人欲出於生死,淨土法門為第一。彼佛厥號阿彌陀,廣發四十八大願,若能稱其名號者,決定往生安樂國。彼土莊嚴最清淨,水鳥樹林皆念佛,七寶池開四色花,八功德水隨意樂,七重寶閣逈諸天,寶楯寶網光交映,行樹咸敷眾寶花,天諸音樂無間然。得生彼土何因緣,自心具足佛種子?彼佛願力能加持,使我行人易成就。彼佛如母憶念子,子若逃逝母何為?子若憶母便相見,即得往生安樂土。

示等徤行者

若人誦般若,智慧如金剛,最勝最堅利,能斷扳緣苦。光��爍世間,破諸無明暗,廣度羣生類,實無滅度者。六塵本清淨,不以塵生心,根蘊亦復然,亦不依識住。應知住無所,智慧了然故,聞經不驚怖,四相皆遠離。初中并後善,漸入漸增長,不即亦不離,不常亦不斷。三心不可得,萬行悉圓滿,世界非世界,眾生非眾生。莊嚴非莊嚴,果知非非者,成就種種名,不住相布施。如日光普照,不久獲佛智,成就大悲心。

示吶然上座

性天清徹,塵雲而逐于陰晴;慧月孤明,識雨而遷于朗昧。所以情生智隔,想變體殊,示寂毗耶,沉痾馬祖。夫病者萬異,略而有三。何謂三?有不病而病、病中病、病中不病。不病者,謂世欲籠󰋪,苦樂憂煎,侵優淨體者是也。病中病者,謂汝現所染,更懼生死者是也。病中不病者,謂徹理知命,出生死者是也。昔有僧問古德云:和尚今日病,還有不病者麼?曰:有。僧云:不病者還來看和尚否?曰:老僧看他有分者,便是病中不病底樣也。又云:病後始知身是苦,徤時多為別人忙。老僧自有安閒法,八苦交煎總不妨。汝當觀察,病是假緣,從業有故。業從妄起,妄從心生。心既無生,病將安寄?眱。

示袁夫人

嗟!此閻浮極惡世界,無一可樂。縱有樂者,皆無常苦空,畢竟無我。有智之者,豈肯坐視百年,不求出離乎?當知諸佛有入道康衢八萬四千法門,唯末後拈花示眾,乃指出教外別傳之旨,是徑中之徑。故唐宋以來,三千七百祖師,非此門而無出路。良以此門貴發真信,信自己淨白心,與諸佛同體圓,同太虗,無欠無餘,無男無女,無勝劣想,發起猛利,頓明此心不從外得。於十二時中,將一句沒意味公案,蘊在八識田中,為入道種子。如看萬法歸一,畢竟一歸何處?行裏坐裏,著衣喫飯裏,念念提撕,如坐在銀山鐵壁之中,祇求出離,不隨第二念故,不起思惟故,不生度量故,不將經書引證,不求人說破。但恁麼參去,只教一念純真,祇欲迸破時節,到來磕著撞著,千了百當。日用中當以此自勉。偈曰:一念純真處,大方獨蹈時。機微宜密運,古道貴親知。白雪盛銀盌,清風品玉箎。通身都是眼,旋見始為奇。

示不畏禪人

閻浮惡世大可畏人,五陰覆心,食噉慧命,有識者皆憚之,子獨號不畏可乎?但能以金剛杵碎煩惱窟,以智慧火燒無明薪,單提一句本參話頭,拶破疑團,通身是眼,橫行三界,無敢當其鋒者,始不負此號也。不然,動步則荊棘滿地,塵埃亘天,謂無有所畏,是自欺耳,又不可不驚也。偈曰:不從諸聖求真諦,畏向凡情雜道心。直使兩頭都坐斷,袈裟角上水泥深。渾無一物可當情,寶屑金沙礙眼睛。鐵壁銀山親迸出,來時古路坦然平。

示何惺谷居士

古德云:門裏出身昜,身裏出門難。以此觀之,直下無身,那容住足?向空植種,終沒收成。只須坐斷兩頭,向威音那畔翻身,十字街頭進取一步,方可喫博山痛棒。若論宗門大意,總不出古人行徑,但向本參話頭上著,切不可以卜度猶豫之心,自障道眼。如一生不了悟,縱百劫千生,祇向外打之遶,遊遍閻浮世界,脚跟下厚得幾重皮,亦濟得甚麼邊事?若待脩了無明,去沙澄水,直饒到澄潭月影,夜靜鐘聲,未免猶是生死岸頭事耳。偈曰:大丈夫,須自了,學道不學文,做癡莫做巧,讀盡百王書,未免受拷㧯。無義味話頭,宗門第一要,竪起白汗流,藏身孤月皎,鐵壁與銀山,只教都靠倒。會者則逐浪隨流,不會則白頻芳草,清高不上古人墳,昂藏何似而□好?

示惟岳禪人

祖師云:毫𨤲繫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鎻。既不許別生異念,則單提一句話頭,頓發疑情。疑情果發得起,則千萬人中、閙市叢裏,孤歷歷、峭巍巍,祇此話頭上疑情不解,始是工夫得力。忽朝撞破疑團,摸著鼻孔,始可與博山話會。偈曰:話頭一句如弦直,譬如調象須全力,倒跨橫趨任所之,不與禪門存軌則。堂堂大路坦然行,大海淵溟徹底清,拗折驪龍頭上角,珠光閃爍不關情。

示量如禪人

如來一大藏教是箇切脚,且道切箇甚麼字?以字不成,八字不是。既然切不出,當看一口氣不來,畢竟向甚處處去?將此一句子,如持金剛王寶劍,誰敢當其鋒者?又如臨大敵,毋容眨眼,只欲決勝,始能破生死之牢關,斷根塵之識浪也。不然,豈但一生空過,即百劫千生未有了底日子。有志之人,豈甘心自棄?六祖祇是箇挑柴漢,放下柴擔,便乃知歸。彼既丈夫,我胡不爾?但在自之肯心,非干人利鈍也。當知肯之一字,如換骨靈丹,其猛利究心者,可不勉乎?偈曰:話頭一句如弦直,脫死超生過反仄。不於此際見根源,只待當來問彌勒。去處不知肯自休,水冷霜枯迸出頭。贏得腰纏十萬貫,忻然騎鶴上楊州。

宗說等錫下。

無異禪師廣錄卷第二十七